第016章 顧行舟的審視
「去食堂打兩個饅頭一碗粥，要熱的。」
通信兵小跑出去了。
接待室不大，一張方桌，四把木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地圖，窗戶玻璃擦得乾淨。
程映雪在靠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脊背沒有靠到椅背上。
顧行舟在她對面坐下，把三本烈士證明擺在桌面上。
「從頭說，什麼時候發現成績被頂替的。」
「昨天。」
「怎麼發現的？」
「高考成績公告前一天晚上，我聽見堂叔程德厚和他女兒程映霞在堂屋裡討論怎麼把通知書上的名字換成她的。」
顧行舟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沒有翻開任何一本證明。
「你當時在哪兒？」
「柴房。我住柴房，隔壁就是堂屋，聲音傳得過來。」
「你住柴房？」
「住了十二年。」
顧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繼續說。」
「我當晚去程德厚的臥室櫃底找到了他藏著的東西。三本烈士證明，七張撫恤金領取憑證，領取人一欄寫的全是他的名字。還有一封信，署名只有一個方字。」
「信的內容呢？」
「大意是遺孤安置事宜已交辦，按原定方案執行，不必另行上報，檔案封存處理。」
顧行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信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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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映雪彎腰，從鞋裡抽出鞋墊，鞋墊底下壓著那封對摺的牛皮紙信封。
顧行舟先看憑證，一張一張翻，七張全看完了，按年份排回去。
然後拆開信封，把信紙展開。
接待室里安靜了幾秒。
他看完信以後，把信紙重新折好裝回信封，放在憑證的旁邊。
「這封信是原件？」
「原件。從程德厚的櫃底拿出來的。」
「你還有什麼？」
程映雪解開棉襖左衣角的線頭，從裡面抽出准考證殘頁。
又解開右衣角，抽出從灶灰里撿回來的殘角。
兩塊紙片拼在桌面上，邊緣的燒痕咬合在一起，姓名欄露出兩個字的大半部分。
程映雪。
准考證號的前四位清晰可辨，後面被燒掉了。
顧行舟盯著那兩塊殘片看了五秒鐘。
「這是誰燒的？」
「程映霞。她在灶膛里燒的，我從灶灰里翻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是她燒的？」
「當天晚上她跟程德厚說過，准考證已經處理了。」
門推開了，通信兵端著一個木托盤進來，兩個白面饅頭和一碗小米粥，粥上冒著熱氣。
顧行舟朝桌角指了指，通信兵放下了托盤。
「吃點東西再說。」
程映雪看了一眼那碗粥，沒有動手。
「顧連長，我從昨晚到現在走了一百六十里路，被公社書記追到縣城汽車站差點截住，扒了一輛運煤車才到的省城。我身上的東西全在這張桌上了。」
她的目光從准考證殘片移到烈士證明上。
「這些東西我可以全部交給組織核實，但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在組織查清之前，不要把我送回淮安縣。程德厚和公社書記周大有說了，今天下午要派牛車把我送去北方農場。我回去就出不來了。」
顧行舟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桌面上所有材料重新過了一遍，烈士證明翻到空白頁看了看有沒有塗改痕跡，憑證上的公章挨個對著光辨認。
等他把准考證殘片拿起來，指腹摸了一下紙頁邊緣的燒痕紋理。
「你說你在縣中公告欄上看見了你堂姐的名字寫在第三名。」
「是。」
「有旁證嗎？」
「語文閱卷老師張德明可以證明。那份卷子卷頭寫的是程映雪，准考證號零七三麼八，語文四十三分是他親手批的。教務主任跟他說，花名冊是教育局馬副局長親自核過的，不要節外生枝。」
顧行舟的手指在准考證殘片邊上停了一拍。
「馬副局長叫什麼？」
「馬正清。」
他把殘片放下，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背對著她站了幾秒。
窗外的冬青葉子上結了一層白霜，太陽剛爬上牆頭，光線斜斜地打在他背上。
「你先把粥喝了。」
「我說的這些你信不信？」
顧行舟轉過身。
他看著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棉襖上的煤灰在晨光里一片一片的，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甲劈了兩瓣，指縫裡有幹掉的血痂。
十七歲的姑娘，瘦得顴骨撐起來，眼窩往下凹了一圈，但那雙眼睛亮得不正常。
「信不信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他走回桌前，拿起搪瓷缸子倒了半杯溫水，擱到她手邊。
「先吃東西。我去找值班首長匯報，等政委定奪。」
他收起桌面上所有材料，烈士證明和憑證裝進一個牛皮紙袋，信和准考證殘片另外用一張白紙墊著包好。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饅頭趁熱吃，涼了硬得咬不動。」
門關上了。
程映雪端起那碗小米粥，粥面上浮著一層油花，熱氣撲在臉上，鼻腔里全是糧食的甜味。
她喝了一口，燙得舌根發麻，胃壁被熱粥貼住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兩個白面饅頭她吃了一個半，最後半個掰成兩塊揣回了棉襖口袋裡。
接待室的門沒有鎖，她站起來試了一下把手，門能推開。
走廊里沒有人看著她，但她沒有出去。
她坐回椅子上，手指摸了摸腰間綁著的布包。
母親的醫書還在，兩張照片還在。
這些沒有拿出來給顧行舟看。
不是不信他，是時機還不到。
窗外傳來集合的哨聲，短促尖利，在院子裡彈了兩下就散了。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了，不是一個人。
門被推開的時候，站在顧行舟身後的那個人穿著呢子軍裝，領章是兩槓三星，戴著舊式眼鏡，面容嚴肅。
顧行舟側了半步讓出門口。
「程映雪，這是鄧政委。」
通信兵小跑出去了。
接待室不大，一張方桌，四把木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地圖，窗戶玻璃擦得乾淨。
程映雪在靠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脊背沒有靠到椅背上。
顧行舟在她對面坐下，把三本烈士證明擺在桌面上。
「從頭說，什麼時候發現成績被頂替的。」
「昨天。」
「怎麼發現的？」
「高考成績公告前一天晚上，我聽見堂叔程德厚和他女兒程映霞在堂屋裡討論怎麼把通知書上的名字換成她的。」
顧行舟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沒有翻開任何一本證明。
「你當時在哪兒？」
「柴房。我住柴房，隔壁就是堂屋，聲音傳得過來。」
「你住柴房？」
「住了十二年。」
顧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繼續說。」
「我當晚去程德厚的臥室櫃底找到了他藏著的東西。三本烈士證明，七張撫恤金領取憑證，領取人一欄寫的全是他的名字。還有一封信，署名只有一個方字。」
「信的內容呢？」
「大意是遺孤安置事宜已交辦，按原定方案執行，不必另行上報，檔案封存處理。」
顧行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信在你身上？」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程映雪彎腰，從鞋裡抽出鞋墊，鞋墊底下壓著那封對摺的牛皮紙信封。
顧行舟先看憑證，一張一張翻，七張全看完了，按年份排回去。
然後拆開信封，把信紙展開。
接待室里安靜了幾秒。
他看完信以後，把信紙重新折好裝回信封，放在憑證的旁邊。
「這封信是原件？」
「原件。從程德厚的櫃底拿出來的。」
「你還有什麼？」
程映雪解開棉襖左衣角的線頭，從裡面抽出准考證殘頁。
又解開右衣角，抽出從灶灰里撿回來的殘角。
兩塊紙片拼在桌面上，邊緣的燒痕咬合在一起，姓名欄露出兩個字的大半部分。
程映雪。
准考證號的前四位清晰可辨，後面被燒掉了。
顧行舟盯著那兩塊殘片看了五秒鐘。
「這是誰燒的？」
「程映霞。她在灶膛里燒的，我從灶灰里翻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是她燒的？」
「當天晚上她跟程德厚說過，准考證已經處理了。」
門推開了，通信兵端著一個木托盤進來，兩個白面饅頭和一碗小米粥，粥上冒著熱氣。
顧行舟朝桌角指了指，通信兵放下了托盤。
「吃點東西再說。」
程映雪看了一眼那碗粥，沒有動手。
「顧連長，我從昨晚到現在走了一百六十里路，被公社書記追到縣城汽車站差點截住，扒了一輛運煤車才到的省城。我身上的東西全在這張桌上了。」
她的目光從准考證殘片移到烈士證明上。
「這些東西我可以全部交給組織核實，但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在組織查清之前，不要把我送回淮安縣。程德厚和公社書記周大有說了，今天下午要派牛車把我送去北方農場。我回去就出不來了。」
顧行舟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桌面上所有材料重新過了一遍，烈士證明翻到空白頁看了看有沒有塗改痕跡，憑證上的公章挨個對著光辨認。
等他把准考證殘片拿起來，指腹摸了一下紙頁邊緣的燒痕紋理。
「你說你在縣中公告欄上看見了你堂姐的名字寫在第三名。」
「是。」
「有旁證嗎？」
「語文閱卷老師張德明可以證明。那份卷子卷頭寫的是程映雪，准考證號零七三麼八，語文四十三分是他親手批的。教務主任跟他說，花名冊是教育局馬副局長親自核過的，不要節外生枝。」
顧行舟的手指在准考證殘片邊上停了一拍。
「馬副局長叫什麼？」
「馬正清。」
他把殘片放下，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背對著她站了幾秒。
窗外的冬青葉子上結了一層白霜，太陽剛爬上牆頭，光線斜斜地打在他背上。
「你先把粥喝了。」
「我說的這些你信不信？」
顧行舟轉過身。
他看著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棉襖上的煤灰在晨光里一片一片的，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甲劈了兩瓣，指縫裡有幹掉的血痂。
十七歲的姑娘，瘦得顴骨撐起來，眼窩往下凹了一圈，但那雙眼睛亮得不正常。
「信不信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他走回桌前，拿起搪瓷缸子倒了半杯溫水，擱到她手邊。
「先吃東西。我去找值班首長匯報，等政委定奪。」
他收起桌面上所有材料，烈士證明和憑證裝進一個牛皮紙袋，信和准考證殘片另外用一張白紙墊著包好。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饅頭趁熱吃，涼了硬得咬不動。」
門關上了。
程映雪端起那碗小米粥，粥面上浮著一層油花，熱氣撲在臉上，鼻腔里全是糧食的甜味。
她喝了一口，燙得舌根發麻，胃壁被熱粥貼住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兩個白面饅頭她吃了一個半，最後半個掰成兩塊揣回了棉襖口袋裡。
接待室的門沒有鎖，她站起來試了一下把手，門能推開。
走廊里沒有人看著她，但她沒有出去。
她坐回椅子上，手指摸了摸腰間綁著的布包。
母親的醫書還在，兩張照片還在。
這些沒有拿出來給顧行舟看。
不是不信他，是時機還不到。
窗外傳來集合的哨聲，短促尖利，在院子裡彈了兩下就散了。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了，不是一個人。
門被推開的時候，站在顧行舟身後的那個人穿著呢子軍裝，領章是兩槓三星，戴著舊式眼鏡，面容嚴肅。
顧行舟側了半步讓出門口。
「程映雪，這是鄧政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