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軍區大門前
哨兵握槍的手指換了一個位置。
他的目光從程映雪的臉上掃到腳上那雙露著腳趾的破鞋，又從破鞋掃回她胸前鼓出來的棉襖前襟，嘴唇抿了一下。
「你說你叫什麼？」
「程映雪，程衛國的女兒。」
「有證明嗎？」
程映雪把棉襖第二顆扣子解開，手指探進去，從貼胸口的位置抽出了一本薄薄的紅皮本子。
烈士證明遞過去的時候，她的指甲縫裡還嵌著煤灰。
哨兵單手接過去翻開，眼珠子在那行金字上來回掃了兩遍。
程衛國，一等功。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合上證明的手比剛才輕了三分。
「你等一下。」
哨兵轉身朝門衛室的窗口喊了一聲，聲音沒有剛才攔人的那股勁了。
「班長，外面有個姑娘，說是三一七團五連程衛國烈士的女兒，要見鄧政委。」
門衛室的門推開了，走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軍人，棉帽子戴得整齊，領口扣得嚴實，兩隻眼在程映雪身上轉了一圈。
「你從哪兒來的？」
「淮安縣紅旗大隊。」
「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
班長的目光在她滿是煤灰的棉襖上停了兩秒。
「程衛國的女兒，你怎麼弄成這樣？」
「坐煤車過來的，沒有車票。」
班長把烈士證明翻到第二頁，上面蓋著民政部門的紅章，紙頁發黃，邊角的毛刺起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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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別的證明嗎？」
程映雪又摸出第二本和第三本，遞過去。
班長一本一本翻開，翻到程國勛那本的時候手停了一下，抬頭看她的眼神又變了一層。
「程國勛，淮海戰役一等功臣。」
他把三本證明合到一起，沖身後的門衛室揚了下巴。
「打電話，通知值班首長。」
門衛室里搖把子電話被搖響了，嗡嗡的鈴聲在清晨的冷空氣里傳出來。
程映雪站在哨位旁邊，風從軍區的高牆上方翻下來，灌進她褲腿那道撕開的口子裡。
班長看了她一眼。
「進門衛室等著吧，外面冷。」
「我在這兒等就行。」
「你臉色不好，先進來坐一會兒。」
「不用，我站得住。」
班長沒有再勸，回頭從門衛室拿了一個搪瓷缸子出來，裡面是熱水，冒著白氣。
「先喝口水。」
程映雪雙手接過來，搪瓷缸子燙手，但她沒有鬆開，十根凍僵的手指頭貼著缸壁，熱度從掌心一點一點滲進去。
喝了兩口水，胃裡翻了一下，她咽住了。
搖把子電話掛掉的時候，門衛室的門又開了。
「班長，值班首長說了，讓先帶到一號接待室等著，他馬上派人過來核實。」
班長點了下頭，朝程映雪伸了一下手。
「跟我來。」
程映雪邁進省軍區大門的時候，兩條腿的膝蓋彎了一下，她撐著門框穩住了。
院子裡很大，兩排冬青修剪得整齊，中間一條水泥路直通辦公樓。
水泥路上有人走過來了。
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很沉，節奏均勻，不緊不慢。
程映雪抬起頭。
一個年輕軍人從辦公樓方向走來，軍裝熨得筆挺，肩上沒有大衣，腰板直得跟那面旗杆一條線。
他走到門崗這邊的時候腳步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班長手裡的三本烈士證明，又掃過程映雪滿身煤灰的棉襖和露著腳趾的鞋。
眉頭擰了一下，沒說話。
班長敬了個禮。
「顧連長，值班首長讓把這位同志帶到一號接待室，她說自己是三一七團程衛國烈士的女兒。」
顧行舟把三本烈士證明接過來，翻開程衛國那一本，拇指按在證明頁的紅章上，對著晨光看了看印油的紋路。
「這個證明跟著你多久了？」
「打小就放在我母親留下的遺物里，後來被人鎖在了別處，昨晚才拿回來。」
「被誰鎖的？」
「寄養我的堂叔，程德厚。」
顧行舟合上證明，目光正對著她。
他的眼睛顏色深，眉骨壓得低，看人的時候那股審視勁兒跟哨位上的槍口差不多。
「你說你要見鄧政委，見他做什麼？」
程映雪把搪瓷缸子放在門衛室窗台上，兩隻手從袖口裡伸出來，十根手指在冷空氣里張了張。
「我不是來討可憐的。」
她的聲音被風颳得發乾，但每個字落地的時候穩穩噹噹。
「我來請組織查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我的高考成績被人頂替。第二，我父親的烈士撫恤金被人冒領了七年。第三，我這個烈士遺孤是怎麼被安置到一個虐待我十二年的人家裡的。」
顧行舟握著烈士證明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他沒有接話，沉默了大約三秒。
「跟我走。」
他轉身往辦公樓走，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拍。
程映雪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長在水泥路上，一高一矮。
走了十來步，顧行舟忽然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她走路的樣子。
她左腳落地的時候身體會往右偏一下，那隻破鞋的底已經磨穿了半邊，腳掌直接踩在水泥地上。
他沒有說話，重新轉回頭，但步子又放緩了兩分。
拐進辦公樓側門的時候，他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
「你從淮安縣過來，走了多久？」
「一夜加一個白天。」
「吃過東西沒有？」
「吃了半個饅頭。」
顧行舟推開一號接待室的門，沖裡面站著的一個通信兵說了句話。
「去食堂打兩個饅頭一碗粥，要熱的。」
他的目光從程映雪的臉上掃到腳上那雙露著腳趾的破鞋，又從破鞋掃回她胸前鼓出來的棉襖前襟，嘴唇抿了一下。
「你說你叫什麼？」
「程映雪，程衛國的女兒。」
「有證明嗎？」
程映雪把棉襖第二顆扣子解開，手指探進去，從貼胸口的位置抽出了一本薄薄的紅皮本子。
烈士證明遞過去的時候，她的指甲縫裡還嵌著煤灰。
哨兵單手接過去翻開，眼珠子在那行金字上來回掃了兩遍。
程衛國，一等功。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合上證明的手比剛才輕了三分。
「你等一下。」
哨兵轉身朝門衛室的窗口喊了一聲，聲音沒有剛才攔人的那股勁了。
「班長，外面有個姑娘，說是三一七團五連程衛國烈士的女兒，要見鄧政委。」
門衛室的門推開了，走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軍人，棉帽子戴得整齊，領口扣得嚴實，兩隻眼在程映雪身上轉了一圈。
「你從哪兒來的？」
「淮安縣紅旗大隊。」
「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
班長的目光在她滿是煤灰的棉襖上停了兩秒。
「程衛國的女兒，你怎麼弄成這樣？」
「坐煤車過來的，沒有車票。」
班長把烈士證明翻到第二頁，上面蓋著民政部門的紅章，紙頁發黃，邊角的毛刺起了一圈。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還有別的證明嗎？」
程映雪又摸出第二本和第三本，遞過去。
班長一本一本翻開，翻到程國勛那本的時候手停了一下，抬頭看她的眼神又變了一層。
「程國勛，淮海戰役一等功臣。」
他把三本證明合到一起，沖身後的門衛室揚了下巴。
「打電話，通知值班首長。」
門衛室里搖把子電話被搖響了，嗡嗡的鈴聲在清晨的冷空氣里傳出來。
程映雪站在哨位旁邊，風從軍區的高牆上方翻下來，灌進她褲腿那道撕開的口子裡。
班長看了她一眼。
「進門衛室等著吧，外面冷。」
「我在這兒等就行。」
「你臉色不好，先進來坐一會兒。」
「不用，我站得住。」
班長沒有再勸，回頭從門衛室拿了一個搪瓷缸子出來，裡面是熱水，冒著白氣。
「先喝口水。」
程映雪雙手接過來，搪瓷缸子燙手，但她沒有鬆開，十根凍僵的手指頭貼著缸壁，熱度從掌心一點一點滲進去。
喝了兩口水，胃裡翻了一下，她咽住了。
搖把子電話掛掉的時候，門衛室的門又開了。
「班長，值班首長說了，讓先帶到一號接待室等著，他馬上派人過來核實。」
班長點了下頭，朝程映雪伸了一下手。
「跟我來。」
程映雪邁進省軍區大門的時候，兩條腿的膝蓋彎了一下，她撐著門框穩住了。
院子裡很大，兩排冬青修剪得整齊，中間一條水泥路直通辦公樓。
水泥路上有人走過來了。
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很沉，節奏均勻，不緊不慢。
程映雪抬起頭。
一個年輕軍人從辦公樓方向走來，軍裝熨得筆挺，肩上沒有大衣，腰板直得跟那面旗杆一條線。
他走到門崗這邊的時候腳步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班長手裡的三本烈士證明，又掃過程映雪滿身煤灰的棉襖和露著腳趾的鞋。
眉頭擰了一下，沒說話。
班長敬了個禮。
「顧連長，值班首長讓把這位同志帶到一號接待室，她說自己是三一七團程衛國烈士的女兒。」
顧行舟把三本烈士證明接過來，翻開程衛國那一本，拇指按在證明頁的紅章上，對著晨光看了看印油的紋路。
「這個證明跟著你多久了？」
「打小就放在我母親留下的遺物里，後來被人鎖在了別處，昨晚才拿回來。」
「被誰鎖的？」
「寄養我的堂叔，程德厚。」
顧行舟合上證明，目光正對著她。
他的眼睛顏色深，眉骨壓得低，看人的時候那股審視勁兒跟哨位上的槍口差不多。
「你說你要見鄧政委，見他做什麼？」
程映雪把搪瓷缸子放在門衛室窗台上，兩隻手從袖口裡伸出來，十根手指在冷空氣里張了張。
「我不是來討可憐的。」
她的聲音被風颳得發乾，但每個字落地的時候穩穩噹噹。
「我來請組織查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我的高考成績被人頂替。第二，我父親的烈士撫恤金被人冒領了七年。第三，我這個烈士遺孤是怎麼被安置到一個虐待我十二年的人家裡的。」
顧行舟握著烈士證明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他沒有接話，沉默了大約三秒。
「跟我走。」
他轉身往辦公樓走，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拍。
程映雪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長在水泥路上，一高一矮。
走了十來步，顧行舟忽然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她走路的樣子。
她左腳落地的時候身體會往右偏一下，那隻破鞋的底已經磨穿了半邊，腳掌直接踩在水泥地上。
他沒有說話，重新轉回頭，但步子又放緩了兩分。
拐進辦公樓側門的時候，他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
「你從淮安縣過來，走了多久？」
「一夜加一個白天。」
「吃過東西沒有？」
「吃了半個饅頭。」
顧行舟推開一號接待室的門，沖裡面站著的一個通信兵說了句話。
「去食堂打兩個饅頭一碗粥，要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