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省城的寒夜
「你大半夜去軍區幹什麼？」
門衛的問話她沒有回答，從大門口拐上了左邊的路。
省城比縣城大得多，馬路寬，路燈多，但這個鐘點街面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她沿著馬路牙子走，鞋底磨著結冰的路面，每一步都滑。
身上的棉襖從裡到外沾滿了煤灰，頭髮散著，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路燈底下經過的時候能聞見自己身上那股焦苦的煤味。
寒風從褲腿那道撕開的口子往裡鑽，大腿上的皮肉凍得發木了。
走了大約一刻鐘，路邊出現了一個亮著燈的候車棚。
省城客運站。
候車室的大門還開著，裡面稀稀拉拉坐了幾個等早班車的旅客，有的靠著椅背打盹，有的把麻袋墊在屁股底下縮在牆角。
程映雪走進候車室，找了一張最靠角落的長條椅坐下來。
木頭椅面冰涼，她把兩條腿蜷到椅子上，棉襖裹緊了，頭靠在牆壁上。
兜里的三毛五分錢擱在手心裡，鋼鏰兒被她的體溫捂得有了一點溫度。
她沒有買水，也沒有去找吃的。
李叔公給的饅頭還剩半個，在棉襖口袋裡壓成了扁餅，她掰了一角塞進嘴裡，硬得咯牙，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候車室里的燈管嗡嗡地響著，有一根燈管接觸不良，時不時滅一下又亮起來。
程映雪把棉襖解開，從貼身的位置一樣一樣地摸了出來。
三本烈士證明摞在膝蓋上。
七張撫恤金領取憑證。
一封落款帶方字的信。
准考證殘頁縫在左衣角里。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灶灰殘角縫在右衣角里。
母親的布包裹著醫書和兩張照片，綁在腰間。
鞋墊底下還壓著那封信的復件位置。
她在心裡把這些東西過了一遍。
去省軍區，她需要說清楚三件事。
第一，她是誰。
程映雪，父親程衛國，一九六九年邊境保衛戰犧牲，一等功，授銜時屬於某部五連。祖父程國勛，解放戰爭一等功臣，一九四八年淮海戰役犧牲。叔叔程衛民，偵察兵，一九七一年執行任務犧牲，三等功。
母親的筆記里提過父親的老部隊番號。
她閉上眼在腦子裡翻了翻那本醫書後半部分潦草的字跡，有一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她記得：衛國在三一七團五連。
三一七團。
省軍區下轄部隊。
母親留下的紙條上寫的是鄧政委。
李叔公說的名字是顧振邦。
兩條線指向同一個地方。
第二，她為什麼來。
高考成績被堂姐頂替。十二年寄養期間被虐待。三份烈士證明被侵吞。撫恤金被冒領七年。地方上所有申訴渠道被堵死。公社書記威脅她不許聲張。
她手上有準考證殘頁和殘角可以拼合，有張德明老師親口確認的卷面姓名和分數，有程德厚和趙秀芝在堂屋裡的對話內容，有馬正清親口說出的成績篡改細節。
第三，她不能說什麼。
不能提重生。
不能暴露超出這個年紀的判斷力。
不能讓任何人覺得一個十七歲的孤女有不屬於她的閱歷。
她需要的形象只有一個：一個走投無路的烈士遺孤，懷揣著父輩的證明來找組織。
這個形象不需要偽裝，因為這就是事實。
候車室里有人翻了個身，麻袋底下滾出一個搪瓷缸子，在地面上骨碌了兩圈。
燈管又閃了一下。
程映雪把所有東西重新歸位，烈士證明貼胸口，憑證和信件分開放在兩個口袋，布包綁回腰間，每一樣都塞穩了不晃。
她把棉襖扣好，靠著牆壁坐著。
沒有睡著。
不是不困，是不敢。
她不知道程德厚有沒有本事把手伸到省城來，不知道馬正清那個秘書有沒有打電話通知省城這邊的人。
縣城到省城一百二十里，煤車跑了兩個鐘頭。
消息可能比她更快。
她的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指尖摸了摸左手手腕內側那道舊疤。
疤痕又平又硬，從腕骨一直延伸到掌根，冬天凍了以後顏色發白。
她只記得很小的時候燙過一次，程德厚說是她自己打翻了水壺。
她當了十二年的信。
前世直到死都沒追問過那道疤到底怎麼來的。
候車室外面的風聲變大了，窗玻璃被吹得嗡嗡震。
她把半個饅頭的最後一角掰碎了咽下去，胃裡絞了一陣，總算有了一點底。
天沒亮的時候她就站了起來。
候車室里的人還在打盹，門口賣早飯的攤子還沒支起來，街上只有掃大街的環衛工拿著竹掃帚嘩嘩地掃著雪。
她從候車室出來，沿著門衛指的方向往右拐，過了人民公園的鐵柵欄門。
公園裡的樹全是光禿禿的枝丫，枝丫上掛了一層白霜。
過了公園，前面的路變窄了，兩邊的梧桐樹排成兩列，路盡頭是一堵灰色的高牆。
牆很長，往兩邊延伸出去看不到頭。
牆頭上拉著鐵絲網。
大門口是兩個哨位，各站了一個穿棉軍大衣的哨兵，鋼槍上了刺刀，在晨光里泛著暗青色的冷光。
門楣上方掛著一塊木牌子，紅漆字。
省軍區。
程映雪站在馬路對面看了一會兒那兩個哨兵。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滿身煤灰的舊棉襖，破了兩個洞的鞋，褲腿上一道口子，臉上的黑印子還沒擦乾淨。
一個十七歲的鄉下丫頭，灰頭土臉，站在省軍區門口。
她把棉襖前襟上的煤灰拍了拍，用袖子在臉上使勁蹭了幾下，頭髮用手指攏到腦後。
然後她穿過馬路，朝大門口走了過去。
左邊哨位的兵第一個看見了她，槍桿往前橫了半寸。
「站住，這裡是軍事重地，閒人不能靠近。」
程映雪在距離哨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腰杆挺直了。
「同志，我不是閒人。我叫程映雪，父親程衛國，三一七團五連，一九六九年犧牲，一等功。祖父程國勛，一九四八年淮海戰役犧牲，一等功臣。叔叔程衛民，偵察兵，一九七一年犧牲，三等功。」
她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咬得清楚。
「我是程家的遺孤，我要見鄧政委。」
哨兵握槍的手指換了一個位置。
門衛的問話她沒有回答，從大門口拐上了左邊的路。
省城比縣城大得多，馬路寬，路燈多，但這個鐘點街面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她沿著馬路牙子走，鞋底磨著結冰的路面，每一步都滑。
身上的棉襖從裡到外沾滿了煤灰，頭髮散著，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路燈底下經過的時候能聞見自己身上那股焦苦的煤味。
寒風從褲腿那道撕開的口子往裡鑽，大腿上的皮肉凍得發木了。
走了大約一刻鐘，路邊出現了一個亮著燈的候車棚。
省城客運站。
候車室的大門還開著，裡面稀稀拉拉坐了幾個等早班車的旅客，有的靠著椅背打盹，有的把麻袋墊在屁股底下縮在牆角。
程映雪走進候車室，找了一張最靠角落的長條椅坐下來。
木頭椅面冰涼，她把兩條腿蜷到椅子上，棉襖裹緊了，頭靠在牆壁上。
兜里的三毛五分錢擱在手心裡，鋼鏰兒被她的體溫捂得有了一點溫度。
她沒有買水，也沒有去找吃的。
李叔公給的饅頭還剩半個，在棉襖口袋裡壓成了扁餅，她掰了一角塞進嘴裡，硬得咯牙，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候車室里的燈管嗡嗡地響著，有一根燈管接觸不良，時不時滅一下又亮起來。
程映雪把棉襖解開，從貼身的位置一樣一樣地摸了出來。
三本烈士證明摞在膝蓋上。
七張撫恤金領取憑證。
一封落款帶方字的信。
准考證殘頁縫在左衣角里。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灶灰殘角縫在右衣角里。
母親的布包裹著醫書和兩張照片，綁在腰間。
鞋墊底下還壓著那封信的復件位置。
她在心裡把這些東西過了一遍。
去省軍區，她需要說清楚三件事。
第一，她是誰。
程映雪，父親程衛國，一九六九年邊境保衛戰犧牲，一等功，授銜時屬於某部五連。祖父程國勛，解放戰爭一等功臣，一九四八年淮海戰役犧牲。叔叔程衛民，偵察兵，一九七一年執行任務犧牲，三等功。
母親的筆記里提過父親的老部隊番號。
她閉上眼在腦子裡翻了翻那本醫書後半部分潦草的字跡，有一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她記得：衛國在三一七團五連。
三一七團。
省軍區下轄部隊。
母親留下的紙條上寫的是鄧政委。
李叔公說的名字是顧振邦。
兩條線指向同一個地方。
第二，她為什麼來。
高考成績被堂姐頂替。十二年寄養期間被虐待。三份烈士證明被侵吞。撫恤金被冒領七年。地方上所有申訴渠道被堵死。公社書記威脅她不許聲張。
她手上有準考證殘頁和殘角可以拼合，有張德明老師親口確認的卷面姓名和分數，有程德厚和趙秀芝在堂屋裡的對話內容，有馬正清親口說出的成績篡改細節。
第三，她不能說什麼。
不能提重生。
不能暴露超出這個年紀的判斷力。
不能讓任何人覺得一個十七歲的孤女有不屬於她的閱歷。
她需要的形象只有一個：一個走投無路的烈士遺孤，懷揣著父輩的證明來找組織。
這個形象不需要偽裝，因為這就是事實。
候車室里有人翻了個身，麻袋底下滾出一個搪瓷缸子，在地面上骨碌了兩圈。
燈管又閃了一下。
程映雪把所有東西重新歸位，烈士證明貼胸口，憑證和信件分開放在兩個口袋，布包綁回腰間，每一樣都塞穩了不晃。
她把棉襖扣好，靠著牆壁坐著。
沒有睡著。
不是不困，是不敢。
她不知道程德厚有沒有本事把手伸到省城來，不知道馬正清那個秘書有沒有打電話通知省城這邊的人。
縣城到省城一百二十里，煤車跑了兩個鐘頭。
消息可能比她更快。
她的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指尖摸了摸左手手腕內側那道舊疤。
疤痕又平又硬，從腕骨一直延伸到掌根，冬天凍了以後顏色發白。
她只記得很小的時候燙過一次，程德厚說是她自己打翻了水壺。
她當了十二年的信。
前世直到死都沒追問過那道疤到底怎麼來的。
候車室外面的風聲變大了，窗玻璃被吹得嗡嗡震。
她把半個饅頭的最後一角掰碎了咽下去，胃裡絞了一陣，總算有了一點底。
天沒亮的時候她就站了起來。
候車室里的人還在打盹，門口賣早飯的攤子還沒支起來，街上只有掃大街的環衛工拿著竹掃帚嘩嘩地掃著雪。
她從候車室出來，沿著門衛指的方向往右拐，過了人民公園的鐵柵欄門。
公園裡的樹全是光禿禿的枝丫，枝丫上掛了一層白霜。
過了公園，前面的路變窄了，兩邊的梧桐樹排成兩列，路盡頭是一堵灰色的高牆。
牆很長，往兩邊延伸出去看不到頭。
牆頭上拉著鐵絲網。
大門口是兩個哨位，各站了一個穿棉軍大衣的哨兵，鋼槍上了刺刀，在晨光里泛著暗青色的冷光。
門楣上方掛著一塊木牌子，紅漆字。
省軍區。
程映雪站在馬路對面看了一會兒那兩個哨兵。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滿身煤灰的舊棉襖，破了兩個洞的鞋，褲腿上一道口子，臉上的黑印子還沒擦乾淨。
一個十七歲的鄉下丫頭，灰頭土臉，站在省軍區門口。
她把棉襖前襟上的煤灰拍了拍，用袖子在臉上使勁蹭了幾下，頭髮用手指攏到腦後。
然後她穿過馬路，朝大門口走了過去。
左邊哨位的兵第一個看見了她，槍桿往前橫了半寸。
「站住，這裡是軍事重地，閒人不能靠近。」
程映雪在距離哨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腰杆挺直了。
「同志，我不是閒人。我叫程映雪，父親程衛國，三一七團五連，一九六九年犧牲，一等功。祖父程國勛，一九四八年淮海戰役犧牲，一等功臣。叔叔程衛民，偵察兵，一九七一年犧牲，三等功。」
她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咬得清楚。
「我是程家的遺孤，我要見鄧政委。」
哨兵握槍的手指換了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