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翻上運煤車
「大哥，我換給你個東西。」
程映雪從棉襖領口往裡摸，指尖碰到了別在內襯上的一枚舊髮夾。
銅質的，卡口處刻了一點細紋，磨得快看不出花樣了，但銅的成色還在。
這是母親陳若蘭的東西，布包外層別著的，她翻櫃底的時候一起揣了出來。
裝卸工把髮夾接過去翻了翻，拿指甲彈了彈銅面。
「就這玩意？值個兩三毛。我拉煤的要是帶上人出了事擔不起，這不是錢不錢的事。」
他把髮夾遞迴來，繼續啃他的燒餅，轉開了臉。
程映雪揣好髮夾走了。
巷子對面有一排矮門臉，賣雜貨的賣針線的賣舊衣裳的擠在一塊兒。她走到一個擺竹筐賣小百貨的攤子前面，攤主是個裹頭巾的中年婦女，正拿毛線打毛衣，手指勾著線頭飛快。
「大姐，收舊銅的嗎？」
攤主手裡的活沒停，抬眼掃了她一下。
「看什麼貨。」
程映雪把髮夾遞過去，又從布包外面的系帶上擰下了一顆銅扣。
布包上一共兩顆銅扣，她只擰了一顆。
攤主翻了翻髮夾，把扣子在掌心裡掂了掂。
「髮夾兩毛，扣子一毛五。一共三毛五。」
「行。」
三張皺巴巴的毛票和一個五分錢的鋼鏰，從攤主系在腰上的帆布兜里掏出來，擱在攤面上。
程映雪把錢攏在掌心攥緊了。
車票一塊八，三毛五連零頭都夠不上。
她回頭朝汽車站方向看了一眼。
站前廣場上已經沒了周大有和程德厚的影子，但候車棚的售票窗口旁邊多站了個人。
穿中山裝，瘦高個子，胳膊底下夾著黑皮公文包。
教育局的秘書。
他正靠在窗口跟售票員說話，目光不時往進站口掃一圈。
程映雪把臉轉了回來。
汽車站有人守著，就算她湊夠了一塊八也買不到票上不了車。
她順著街沿往煤場方向走，經過一家縫補鋪子，棉門帘上油漬摞著油漬，裡面縫紉機嗒嗒嗒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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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進去。
拐過一條窄街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不急不慢，棉鞋底蹭著地面的沙沙聲。
她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下。
灰褂子。
他還在找她。
程映雪拐進了前面一條更窄的死胡同，胡同盡頭是人家的後牆，牆根底下堆著爛白菜幫子和碎磚頭。
她沒有停腳，踩著碎磚翻過了那堵矮牆，落在另一條街上，褲腿掛在牆頭的鐵釘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冷風立刻灌進來。
這條街的盡頭就是煤場。
三輛解放牌還停著。
最前面那輛的車斗已經碼滿了煤，帆布從車頭蓋過來遮了大半，尾板那截還敞著。
裝卸工不在了，大概吃午飯去了，只有煤場大門口的傳達室里亮著燈。
程映雪順著圍牆根走到前面那輛車的車尾，踩住後輪的輪轂，兩手撐著尾板，翻了進去。
膝蓋磕在煤塊的稜角上，疼得她倒吸了半口氣，牙關咬住沒出聲。
車斗裡面的煤塊碼得參差不齊，靠車頭那端高，靠尾板這端矮了半截，帆布從車頂搭過來，在中間塌了一個兜，正好遮住一個人蜷進去的空間。
她把自己塞進帆布和煤塊之間的縫隙里，背靠車幫，腿蜷到胸口，棉襖領口拉上來捂住口鼻。
煤灰撲了滿臉，嗓子眼裡嗆得發緊。
她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帆布外面，煤場裡稀稀拉拉傳來人說話的聲音，還有鐵鍬鏟煤的嚓嚓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走到了車旁邊。
「老趙，滿了沒？」
「滿了，就這一車先走，後面兩車明天再拉。」
「張師傅說今天路面結冰厲害，讓你開慢著點。」
「知道了，我又不是頭回跑。」
駕駛室的門砰地拉開又合上，引擎突突突地打著了火，車身抖了一下。
程映雪的肋骨撞在煤塊稜角上，她咬著牙把身體夾緊了。
排氣管噴出一股柴油味兒，車輪碾著地面緩緩往前滾了。
拐出煤場大門的時候，傳達室的門開了。
「等一下！」
車停了。
「怎麼了？」司機把半個腦袋探出窗戶。
「張師傅讓你把這個簽收單帶上，到省城煤站蓋個章回來。」
「行，給我吧。」
紙張遞過去的聲音，窗戶又關上了。
車重新啟動，拐上了公路。
帆布被風灌得嘩啦啦響，煤灰在車斗里打旋，灌進她的領口和袖口。
程映雪的身體蜷成一團，額頭抵在膝蓋上，每一次顛簸都把腰間那個硬邦邦的布包往肋骨上磕。
她的手指探進棉襖內層，摸了摸三本烈士證明的硬封面。
還在。
車在路上顛了大約兩個鐘頭。
中間停了一回，司機跳下去在路邊撒了泡尿，她縮在帆布底下連呼吸都放緩了。
天擦黑的時候車速慢了下來，輪子底下的路面聲音變了。
不是土路了，是柏油路。
燈光從帆布邊緣的縫隙里一片一片透進來，白的黃的閃過去。
城裡了。
卡車又拐了幾個彎，最後慢慢停了下來，引擎熄了。
「到了！」司機的聲音從駕駛室里傳出來，車門砰地一響。
腳步聲往遠處走了。
程映雪等了大約半分鐘，聽見腳步聲進了一間屋子，掀開帆布翻過尾板落到了地上。
兩條腿發軟，膝蓋撞在水泥地上，她撐著輪胎緩了幾秒才站起來。
面前是個圍牆圍著的大院子，煤堆碼了幾排，頭頂的路燈把雪地照成昏黃的一片。
大門口傳達室亮著燈。
司機端著搪瓷缸子從傳達室門口走出來，還沒走兩步，看見車尾站著個黑乎乎的人影，搪瓷缸子裡的水晃出來了一半。
「哪來的？你從我車上下來的？」
程映雪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朝他彎了一下腰。
「師傅，對不住了，搭了您的車。」
「你這丫頭！扒煤車出了事你知道多危險……」
她已經繞過他走到了大門口。
傳達室里的門衛把腦袋探出窗口，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哪個單位的？怎麼從車上出來的？」
「大爺，省軍區往哪個方向走？」
門衛愣了一下。
「省軍區？出門左拐一直走，到頭再右拐，過了人民公園就看見大牆了，走路得半個多鐘頭。你大半夜去軍區幹什麼？」
程映雪從棉襖領口往裡摸，指尖碰到了別在內襯上的一枚舊髮夾。
銅質的，卡口處刻了一點細紋，磨得快看不出花樣了，但銅的成色還在。
這是母親陳若蘭的東西，布包外層別著的，她翻櫃底的時候一起揣了出來。
裝卸工把髮夾接過去翻了翻，拿指甲彈了彈銅面。
「就這玩意？值個兩三毛。我拉煤的要是帶上人出了事擔不起，這不是錢不錢的事。」
他把髮夾遞迴來，繼續啃他的燒餅，轉開了臉。
程映雪揣好髮夾走了。
巷子對面有一排矮門臉，賣雜貨的賣針線的賣舊衣裳的擠在一塊兒。她走到一個擺竹筐賣小百貨的攤子前面，攤主是個裹頭巾的中年婦女，正拿毛線打毛衣，手指勾著線頭飛快。
「大姐，收舊銅的嗎？」
攤主手裡的活沒停，抬眼掃了她一下。
「看什麼貨。」
程映雪把髮夾遞過去，又從布包外面的系帶上擰下了一顆銅扣。
布包上一共兩顆銅扣，她只擰了一顆。
攤主翻了翻髮夾，把扣子在掌心裡掂了掂。
「髮夾兩毛，扣子一毛五。一共三毛五。」
「行。」
三張皺巴巴的毛票和一個五分錢的鋼鏰，從攤主系在腰上的帆布兜里掏出來，擱在攤面上。
程映雪把錢攏在掌心攥緊了。
車票一塊八，三毛五連零頭都夠不上。
她回頭朝汽車站方向看了一眼。
站前廣場上已經沒了周大有和程德厚的影子，但候車棚的售票窗口旁邊多站了個人。
穿中山裝，瘦高個子，胳膊底下夾著黑皮公文包。
教育局的秘書。
他正靠在窗口跟售票員說話，目光不時往進站口掃一圈。
程映雪把臉轉了回來。
汽車站有人守著，就算她湊夠了一塊八也買不到票上不了車。
她順著街沿往煤場方向走，經過一家縫補鋪子，棉門帘上油漬摞著油漬，裡面縫紉機嗒嗒嗒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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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過一條窄街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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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下。
灰褂子。
他還在找她。
程映雪拐進了前面一條更窄的死胡同，胡同盡頭是人家的後牆，牆根底下堆著爛白菜幫子和碎磚頭。
她沒有停腳，踩著碎磚翻過了那堵矮牆，落在另一條街上，褲腿掛在牆頭的鐵釘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冷風立刻灌進來。
這條街的盡頭就是煤場。
三輛解放牌還停著。
最前面那輛的車斗已經碼滿了煤，帆布從車頭蓋過來遮了大半，尾板那截還敞著。
裝卸工不在了，大概吃午飯去了，只有煤場大門口的傳達室里亮著燈。
程映雪順著圍牆根走到前面那輛車的車尾，踩住後輪的輪轂，兩手撐著尾板，翻了進去。
膝蓋磕在煤塊的稜角上，疼得她倒吸了半口氣，牙關咬住沒出聲。
車斗裡面的煤塊碼得參差不齊，靠車頭那端高，靠尾板這端矮了半截，帆布從車頂搭過來，在中間塌了一個兜，正好遮住一個人蜷進去的空間。
她把自己塞進帆布和煤塊之間的縫隙里，背靠車幫，腿蜷到胸口，棉襖領口拉上來捂住口鼻。
煤灰撲了滿臉，嗓子眼裡嗆得發緊。
她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帆布外面，煤場裡稀稀拉拉傳來人說話的聲音，還有鐵鍬鏟煤的嚓嚓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走到了車旁邊。
「老趙，滿了沒？」
「滿了，就這一車先走，後面兩車明天再拉。」
「張師傅說今天路面結冰厲害，讓你開慢著點。」
「知道了，我又不是頭回跑。」
駕駛室的門砰地拉開又合上，引擎突突突地打著了火，車身抖了一下。
程映雪的肋骨撞在煤塊稜角上，她咬著牙把身體夾緊了。
排氣管噴出一股柴油味兒，車輪碾著地面緩緩往前滾了。
拐出煤場大門的時候，傳達室的門開了。
「等一下！」
車停了。
「怎麼了？」司機把半個腦袋探出窗戶。
「張師傅讓你把這個簽收單帶上，到省城煤站蓋個章回來。」
「行，給我吧。」
紙張遞過去的聲音，窗戶又關上了。
車重新啟動，拐上了公路。
帆布被風灌得嘩啦啦響，煤灰在車斗里打旋，灌進她的領口和袖口。
程映雪的身體蜷成一團，額頭抵在膝蓋上，每一次顛簸都把腰間那個硬邦邦的布包往肋骨上磕。
她的手指探進棉襖內層，摸了摸三本烈士證明的硬封面。
還在。
車在路上顛了大約兩個鐘頭。
中間停了一回，司機跳下去在路邊撒了泡尿，她縮在帆布底下連呼吸都放緩了。
天擦黑的時候車速慢了下來，輪子底下的路面聲音變了。
不是土路了，是柏油路。
燈光從帆布邊緣的縫隙里一片一片透進來，白的黃的閃過去。
城裡了。
卡車又拐了幾個彎，最後慢慢停了下來，引擎熄了。
「到了！」司機的聲音從駕駛室里傳出來，車門砰地一響。
腳步聲往遠處走了。
程映雪等了大約半分鐘，聽見腳步聲進了一間屋子，掀開帆布翻過尾板落到了地上。
兩條腿發軟，膝蓋撞在水泥地上，她撐著輪胎緩了幾秒才站起來。
面前是個圍牆圍著的大院子，煤堆碼了幾排，頭頂的路燈把雪地照成昏黃的一片。
大門口傳達室亮著燈。
司機端著搪瓷缸子從傳達室門口走出來，還沒走兩步，看見車尾站著個黑乎乎的人影，搪瓷缸子裡的水晃出來了一半。
「哪來的？你從我車上下來的？」
程映雪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朝他彎了一下腰。
「師傅，對不住了，搭了您的車。」
「你這丫頭！扒煤車出了事你知道多危險……」
她已經繞過他走到了大門口。
傳達室里的門衛把腦袋探出窗口，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哪個單位的？怎麼從車上出來的？」
「大爺，省軍區往哪個方向走？」
門衛愣了一下。
「省軍區？出門左拐一直走，到頭再右拐，過了人民公園就看見大牆了，走路得半個多鐘頭。你大半夜去軍區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