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周書記的威脅
候車棚旁邊的小飯館門帘掀開了，兩個穿軍裝的司機端著饅頭走出來，其中一個手裡還拎著搪瓷缸子。
程映雪朝軍卡方向邁了一步。
「程映雪！」
聲音從汽車站大門口橫著甩過來，痰音裹著煙嗓，砸在站前廣場的雪地上像摔碗。
周大有。
他從大門外拐進來，左手夾著煙，右手叉腰，身後跟著程德厚和一個穿灰褂子的瘦男人。
程映雪的腳收了回去。
軍卡那邊兩個司機聽見喊聲朝這邊瞥了一眼，然後擰開搪瓷缸子各喝各的水，沒有要管閒事的意思。
周大有幾步走到候車棚前面，煙從嘴角拔下來，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碾。
「好啊，教育局逮不著你，汽車站逮著了。」
候車棚里等車的七八個人齊刷刷轉過頭來。
「周書記。」程映雪站在原地沒挪腳，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我在等車。」
「等車？你有介紹信嗎？有車票嗎？」周大有的手指衝著她戳了過來。「一沒介紹信二沒車票，你在汽車站晃悠什麼？」
程德厚適時地從周大有身後擠上來半步，袖口在眼角抹了一下。
「映雪啊，叔找你找了一早上了，你半夜從家跑出來，你嬸子都急哭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聲音抖得恰到好處，三分委屈七分心疼，臉衝著圍觀的人群偏了偏，眼圈紅了一圈。
「柜子被翻了，東西也不見了。叔不怪你，叔知道你年紀小不懂事，把東西還給叔，咱回家，啊？」
程映雪看了他兩秒。
「叔，你說我拿了什麼東西？」
「你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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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你當著大夥的面說出來。」
程德厚的嘴張了張，兩隻手在棉襖前襟上搓了一把，什麼也沒吐出來。
他不敢說。
當著這些人的面說出烈士證明三個字，就等於承認程映雪是烈屬，承認那東西原本就該在她手裡。
周大有上前半步，把話接了過去。
「行了，什麼東西回去再說。現在我問你，昨晚你是不是翻牆跑的？」
「籬笆口出來的。」
「一個大姑娘半夜三更翻籬笆跑了，你叔報了公社。程映雪，你這叫不服從寄養安置管理，公社有權移交上級處理。」
他的嗓門又拔高了一寸，聲音大到候車棚最裡頭抱孩子的婦女都扭過來看。
「你是不是今天早上還跑到教育局去填了什麼表？告你叔？告他虐待你？人家把你拉扯了十二年，你就這麼報答的？」
那個抱孩子的婦女嘀咕了一聲：「十二年呢，忘恩負義。」
旁邊背麻袋的老頭看了程映雪一眼，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周書記，我問您一件事。」程映雪的聲音沒升也沒降。「我父親程衛國是烈士，我祖父程國勛是烈士，我叔叔程衛民是烈士。三份烈士證明為什麼鎖在程德厚家的櫃底暗格里？」
候車棚里安靜了。
背麻袋的老頭把嘴裡的旱菸杆拿下來了。
「烈士？她是烈屬？」
周大有的臉皮跳了一下。
「你胡說什麼？誰教你的？」
「證明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周書記要不要我拿出來給大夥看看？」
「你一個小丫頭，不知從哪裡摸了幾張舊紙就來這兒胡攪蠻纏！」周大有聲調翻上去了，回頭掃了候車棚一圈。「各位該等車等車，別聽她瞎扯。這孩子腦子不太好，她叔養她不容易。」
程德厚湊到周大有的耳朵跟前嘀咕了兩句話，周大有的臉色沉下來了。
再開口的時候他把聲音收到了最低，只給她一個人聽。
「小丫頭，我跟你說最後一遍。你手裡那幾張破紙翻不出水花來。馬局長的話你不是沒聽過，程衛國的檔案上頭有人盯著，你蹦躂得越起勁摔得越慘。今天乖乖跟你叔回去，下午的車送你走，去北方農場好好待兩年，出來以後還能過日子。」
北方農場。
這四個字撞進耳朵的時候，她前世的記憶從骨頭縫裡翻了上來。零下三十度的曠野，凍裂的十根手指，工棚門板被風掀翻的夜裡她蜷在麥草堆里發燒，沒有人叫過一次大夫。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你這個樣子跟你爹當年一樣，不識好歹。」周大有抬了抬下巴。「來人，把她先帶回公社，等下午的車。」
灰褂子的瘦男人往前邁了一步。
程映雪低下了頭。
肩膀往內收了一寸，背弓下來，兩隻手擰著棉襖的下擺，整個人的架勢矮了一截。
「周書記，我不跑了。」
周大有盯了她三秒。
「這還差不多。德厚，帶你侄女走。」
程德厚走上來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候車棚外面傳來一陣哐當哐當的響動，一輛拉煤球的牛車從站前廣場橫穿過去，老牛蹄子踩上冰面打了個滑，車身歪了，車板上碼著的煤球垮了半摞，骨碌碌滾了滿地。
「我的煤！誰來幫忙撿一下！」趕車的老漢滿嘴叫罵。
候車棚里呼啦散開了幾個人，有彎腰幫忙的，有踮腳看熱鬧的，廣場上頓時擠成了一團。
程映雪在程德厚的手指碰到她袖口那一瞬，肩膀一低往後退了半步，袖口從他指縫裡滑脫了。
她側身鑽進兩個彎腰撿煤球的婦女中間，低頭弓背，腳步快但不跑，繞過牛車的尾巴，三步拐進了廣場邊的窄巷子。
程德厚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沒了影。
「她跑了！」
灰褂子追進了巷子。
程映雪在第二個拐角處翻過一戶人家的矮牆，落在柴棚後面，蹲到了柴垛和牆根之間的窄縫裡。
追的腳步聲從巷子裡跑過去了，越來越遠。
她靠著柴棚木板牆喘了十幾口氣，等到巷子裡徹底沒了動靜，翻回來，朝反方向走。
汽車站封了。
軍卡走了。
教育局被馬正清的人盯著。
公社書記親自追到了縣城。
這座縣城的所有門都關死了。
她站在巷子口往外看的時候，巷子盡頭的空地上停著三輛解放牌卡車，車斗里滿滿當當碼著煤塊。
最前面那輛車的擋風玻璃後頭貼了一張紙牌子。
省城煤站。
一個穿老棉襖的裝卸工蹲在車輪旁邊啃燒餅，滿手煤灰。
她走過去。
「大哥，這車什麼時候走？」
裝卸工仰著頭看了她一下。
「下午裝滿了就走，你一個小姑娘問這個幹什麼？」
「我想搭車去省城。」
「拉煤的車不捎人。」
「後斗里蹲著行不行？我給錢。」
裝卸工嘴裡的燒餅嚼了兩下，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腳上那雙露出腳趾頭的破鞋，然後重新掃回來。
「你一身破棉襖，兜里能有幾毛錢？」
程映雪朝軍卡方向邁了一步。
「程映雪！」
聲音從汽車站大門口橫著甩過來，痰音裹著煙嗓，砸在站前廣場的雪地上像摔碗。
周大有。
他從大門外拐進來，左手夾著煙，右手叉腰，身後跟著程德厚和一個穿灰褂子的瘦男人。
程映雪的腳收了回去。
軍卡那邊兩個司機聽見喊聲朝這邊瞥了一眼，然後擰開搪瓷缸子各喝各的水，沒有要管閒事的意思。
周大有幾步走到候車棚前面，煙從嘴角拔下來，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碾。
「好啊，教育局逮不著你，汽車站逮著了。」
候車棚里等車的七八個人齊刷刷轉過頭來。
「周書記。」程映雪站在原地沒挪腳，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我在等車。」
「等車？你有介紹信嗎？有車票嗎？」周大有的手指衝著她戳了過來。「一沒介紹信二沒車票，你在汽車站晃悠什麼？」
程德厚適時地從周大有身後擠上來半步，袖口在眼角抹了一下。
「映雪啊，叔找你找了一早上了，你半夜從家跑出來，你嬸子都急哭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聲音抖得恰到好處，三分委屈七分心疼，臉衝著圍觀的人群偏了偏，眼圈紅了一圈。
「柜子被翻了，東西也不見了。叔不怪你，叔知道你年紀小不懂事，把東西還給叔，咱回家，啊？」
程映雪看了他兩秒。
「叔，你說我拿了什麼東西？」
「你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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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你當著大夥的面說出來。」
程德厚的嘴張了張，兩隻手在棉襖前襟上搓了一把，什麼也沒吐出來。
他不敢說。
當著這些人的面說出烈士證明三個字，就等於承認程映雪是烈屬，承認那東西原本就該在她手裡。
周大有上前半步，把話接了過去。
「行了，什麼東西回去再說。現在我問你，昨晚你是不是翻牆跑的？」
「籬笆口出來的。」
「一個大姑娘半夜三更翻籬笆跑了，你叔報了公社。程映雪，你這叫不服從寄養安置管理，公社有權移交上級處理。」
他的嗓門又拔高了一寸，聲音大到候車棚最裡頭抱孩子的婦女都扭過來看。
「你是不是今天早上還跑到教育局去填了什麼表？告你叔？告他虐待你？人家把你拉扯了十二年，你就這麼報答的？」
那個抱孩子的婦女嘀咕了一聲：「十二年呢，忘恩負義。」
旁邊背麻袋的老頭看了程映雪一眼，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周書記，我問您一件事。」程映雪的聲音沒升也沒降。「我父親程衛國是烈士，我祖父程國勛是烈士，我叔叔程衛民是烈士。三份烈士證明為什麼鎖在程德厚家的櫃底暗格里？」
候車棚里安靜了。
背麻袋的老頭把嘴裡的旱菸杆拿下來了。
「烈士？她是烈屬？」
周大有的臉皮跳了一下。
「你胡說什麼？誰教你的？」
「證明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周書記要不要我拿出來給大夥看看？」
「你一個小丫頭，不知從哪裡摸了幾張舊紙就來這兒胡攪蠻纏！」周大有聲調翻上去了，回頭掃了候車棚一圈。「各位該等車等車，別聽她瞎扯。這孩子腦子不太好，她叔養她不容易。」
程德厚湊到周大有的耳朵跟前嘀咕了兩句話，周大有的臉色沉下來了。
再開口的時候他把聲音收到了最低，只給她一個人聽。
「小丫頭，我跟你說最後一遍。你手裡那幾張破紙翻不出水花來。馬局長的話你不是沒聽過，程衛國的檔案上頭有人盯著，你蹦躂得越起勁摔得越慘。今天乖乖跟你叔回去，下午的車送你走，去北方農場好好待兩年，出來以後還能過日子。」
北方農場。
這四個字撞進耳朵的時候，她前世的記憶從骨頭縫裡翻了上來。零下三十度的曠野，凍裂的十根手指，工棚門板被風掀翻的夜裡她蜷在麥草堆里發燒，沒有人叫過一次大夫。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你這個樣子跟你爹當年一樣，不識好歹。」周大有抬了抬下巴。「來人，把她先帶回公社，等下午的車。」
灰褂子的瘦男人往前邁了一步。
程映雪低下了頭。
肩膀往內收了一寸，背弓下來，兩隻手擰著棉襖的下擺，整個人的架勢矮了一截。
「周書記，我不跑了。」
周大有盯了她三秒。
「這還差不多。德厚，帶你侄女走。」
程德厚走上來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候車棚外面傳來一陣哐當哐當的響動，一輛拉煤球的牛車從站前廣場橫穿過去，老牛蹄子踩上冰面打了個滑，車身歪了，車板上碼著的煤球垮了半摞，骨碌碌滾了滿地。
「我的煤！誰來幫忙撿一下！」趕車的老漢滿嘴叫罵。
候車棚里呼啦散開了幾個人，有彎腰幫忙的，有踮腳看熱鬧的，廣場上頓時擠成了一團。
程映雪在程德厚的手指碰到她袖口那一瞬，肩膀一低往後退了半步，袖口從他指縫裡滑脫了。
她側身鑽進兩個彎腰撿煤球的婦女中間，低頭弓背，腳步快但不跑，繞過牛車的尾巴，三步拐進了廣場邊的窄巷子。
程德厚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沒了影。
「她跑了！」
灰褂子追進了巷子。
程映雪在第二個拐角處翻過一戶人家的矮牆，落在柴棚後面，蹲到了柴垛和牆根之間的窄縫裡。
追的腳步聲從巷子裡跑過去了，越來越遠。
她靠著柴棚木板牆喘了十幾口氣，等到巷子裡徹底沒了動靜，翻回來，朝反方向走。
汽車站封了。
軍卡走了。
教育局被馬正清的人盯著。
公社書記親自追到了縣城。
這座縣城的所有門都關死了。
她站在巷子口往外看的時候，巷子盡頭的空地上停著三輛解放牌卡車，車斗里滿滿當當碼著煤塊。
最前面那輛車的擋風玻璃後頭貼了一張紙牌子。
省城煤站。
一個穿老棉襖的裝卸工蹲在車輪旁邊啃燒餅，滿手煤灰。
她走過去。
「大哥，這車什麼時候走？」
裝卸工仰著頭看了她一下。
「下午裝滿了就走，你一個小姑娘問這個幹什麼？」
「我想搭車去省城。」
「拉煤的車不捎人。」
「後斗里蹲著行不行？我給錢。」
裝卸工嘴裡的燒餅嚼了兩下，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腳上那雙露出腳趾頭的破鞋，然後重新掃回來。
「你一身破棉襖，兜里能有幾毛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