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縣城無門
縣教育局的牌子掛在一棟兩層磚樓的門口，白漆鐵皮字，鏽了一半。
程映雪把棍子藏在街角的柴堆後面，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灰，把頭髮攏到耳後，走到大門口。
門衛室里坐著個穿棉軍大衣的老頭，正捧著搪瓷缸子喝水，看見她過來，從窗口探出半個腦袋。
「幹什麼的？」
「我來辦高考成績的事，找信訪窗口。」
「你叫什麼？哪個大隊的？」
「紅旗大隊，程映雪。」
搪瓷缸子在窗台上頓了一下，水濺出來幾滴。
老頭的眼珠子從杯沿上方翻上來，上下掃了她一遍。
「你等著。」
他縮回去，拿起桌上一個黑色的搖把子電話，搖了兩圈，聲音壓低了，嗡嗡地說了幾句話，程映雪只聽見最後半句。
「……來了，就在門口。」
老頭掛了電話，臉上換了一副笑。
「姑娘，信訪窗口在二樓左拐第一間。你上去吧，有人接待你。」
程映雪沒有上樓。
她站在門衛室窗口邊上，視線穿過門衛室後面的走廊，掃了一眼一樓的辦公室布局。
走廊盡頭左手邊第三間門半掩著，門牌上寫著「檔案室」。
門縫裡透出燈光，有人在裡面。
「姑娘？你怎麼不上去？」
「信訪窗口幾點開？」
「八點就開了，你現在上去正好。」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好。」
她沒往樓梯走，拐進了一樓走廊。
門衛在後面喊了一聲：「哎，你走哪兒呢？信訪在二樓！」
程映雪的腳步沒停，經過檔案室門口的時候側了一下頭。
門縫裡，一個穿灰中山裝的男人蹲在鐵皮柜子前面，抽屜拉開了兩個，手裡抱著一摞牛皮紙檔案袋正往公文包里塞。
他的側臉被頭頂的燈泡照著，額頭上有汗。
程映雪只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腳步不變地走過檔案室，拐上了樓梯。
二樓走廊比一樓暗，牆上貼著褪色的標語，地面的水泥起了砂，走一步就是一串灰腳印。
信訪窗口在左拐第一間。
一扇小木窗戶，窗台上摞著一沓表格和一個髒兮兮的墨水瓶。
窗口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燙著捲髮，嗑著瓜子，抬眼看了她一下。
「什麼事？」
「我要反映高考成績登記錯誤的問題。」
「填表。」
女人從窗台上抽了一張表格推過來，又低頭磕瓜子了。
程映雪拿起表格看了一遍。
姓名，性別，年齡，所屬大隊，反映問題。
最下面一行印著一排小字：反映問題需持大隊或公社開具的證明信，無證明信者不予受理。
「同志，我沒有證明信，能不能先登記？」
「沒有證明信登記了也白搭。」女人嗑瓜子的速度沒變。「你回去讓你們大隊開一張，蓋上章拿過來。」
「大隊不給我開。」
「大隊不給你開，你找公社。」
「公社也不會給我開。」
女人的瓜子殼吐在桌角的紙簍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我就沒辦法了。規矩就是規矩。」
程映雪把表格拿起來，在窗台上填完了姓名和基本信息。
反映問題那一欄，她寫了一行字：高考成績公告欄上第三名考生姓名與本人不符，疑被頂替。
她把表格推回窗口。
「同志，表我填了，材料我也帶了。這是我自己抄錄的成績榜單內容。」
她從棉襖里掏出那個破本子，翻到抄錄榜單的那一頁，撕下來，跟表格一起遞了進去。
只交了抄錄件。
准考證殘頁和殘角沒有動。
烈士證明更沒有拿出來。
女人接過去掃了一眼，眉頭皺了皺。
「就這些？你得有準考證啊，沒有準考證怎麼證明你參加過考試？」
「准考證被人收走了。我目前能提供的就是這些，麻煩您先登記備案。」
女人把表格和那張紙摞在一起，往桌角的一摞紙下面壓了壓。
「行吧，登了，你回去等通知。」
那張表格被壓在最底下，紙堆上面照舊是半袋瓜子和一個翻開的報紙。
程映雪轉身走出了信訪窗口。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玻璃裂了一條縫，冷風從縫裡鑽進來，把走廊盡頭的標語紙角吹得翹起來。
她站在窗戶前面往下看。
教育局的後門衝著一條窄巷子。
一輛舊自行車剛停在後門口，兩個人從巷子裡走了進來。
前面那個矮胖，外八字步，左手夾著煙。
周大有。
後面那個，她看了兩秒才認出來。
程德厚。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藍棉襖，頭髮用水抿過了，臉上堆著五分緊張三分討好的笑，跟在周大有身後，彎腰側身擠進了後門。
兩個人的腳步聲順著一樓走廊往裡走，程德厚的聲音從樓下飄上來，壓得很低。
「周書記，馬局長那邊怎麼說？」
「行了，你別問了。馬局長說了，先把人穩住。」
「那萬一她跑到這兒來鬧呢？」
周大有站住了，煙從嘴裡拿下來，往牆上彈了一下菸灰。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摜在地上。
「她來了更好，先扣住人，等下午牛車到了直接送走。你只管把嘴閉緊了，別的有馬局長頂著。」
先扣住人。
程映雪從窗戶前退後兩步，後背貼上了走廊的牆壁。
腳步聲朝樓梯口過來了。
她掃了一眼走廊兩邊的門，左手邊第二間的門虛掩著，門牌上寫著「綜合辦公室」，裡面沒有聲音。
她側身閃進去，把門帶到只留一指寬的縫。
腳步聲從走廊上經過，是周大有的棉鞋底蹭地面的聲音，夾著程德厚刻意放輕的步子。
兩個人走到信訪窗口前面，停了。
周大有敲了兩下窗台。
「小劉，剛才有沒有一個姑娘來過？」
嗑瓜子的女人回了一聲：「來過，填了張表走了。」
「表呢？」
紙堆被翻動的聲音，瓜子袋被挪開。
「給。」
「走了？往哪兒走的？」
「我哪知道，填完表就走了。」
周大有嗯了一聲，紙張被折起來的聲音傳過來。
程德厚開了腔，嗓子壓得發抖。
「周書記，她真來了？那她身上的東西……」
「你閉嘴。回頭再說。」
兩個人的腳步聲往樓梯口走了回去，下了樓，門口傳來一陣低語，聽不太清。
程映雪在綜合辦公室里站了三分鐘，等到樓下的後門重新響了一下，偷偷推開門縫往外看。
走廊空了。
她從綜合辦公室出來，沒走樓梯，折回走廊盡頭那扇裂了縫的窗戶。
窗戶下面是一樓的雨棚，雨棚底下是一排自行車棚，棚外就是後巷。
她推開窗戶翻了出去，腳踩在雨棚的鐵皮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跳下來落在自行車棚旁邊的雪地上。
膝蓋撞在凍硬的地面上，兩條腿麻了半天才站起來。
後巷空空蕩蕩，牆根底下堆著煤球和舊報紙。
她從後巷拐出去，穿過兩條窄街，走到縣城西頭的長途汽車站門口才停下腳。
公告欄上的名字她看見了。
信訪窗口的表被周大有拿走了。
檔案室有人在搬檔案。
馬正清，周大有，程德厚，三個人的線全扭在了一塊兒。
縣城這張網裡，她找不到一扇開著的門。
程映雪站在汽車站門口，盯著牆上貼的班車時刻表。
縣城到省城，每天兩班，上午八點和下午兩點。
票價一塊八。
她口袋裡一分錢沒有。
風從街口灌過來，把時刻表的紙角吹得嘩嘩響。
她低頭去看自己那雙破了兩個洞的鞋，腳趾頭凍得發紫，露在破洞外面。
汽車站的候車棚底下，一個背著麻袋的老大爺正在跟售票窗口的人說話。
「同志，我這有二十斤花生，能不能折點錢換張票？」
「不行，得拿錢買。」
「我身上就帶了一毛錢……」
程映雪的目光從老大爺身上移開，掃過候車棚旁邊的一輛綠皮軍卡。
軍卡的後斗蓋著帆布，車頭衝著省城方向，駕駛室的門開著，沒有人。
車門上噴著一行白漆字。
省軍區後勤部。
她的手指在袖口底下動了一下，按住了腰間那個裹著烈士證明的布包。
軍卡旁邊的小飯館裡傳來男人說話的聲音，口音帶著省城味兒。
「班長，吃完趕緊走，首長吩咐了下午三點之前必須把物資送到。」
「急什麼，饅頭還沒蒸好呢。」
程映雪站在候車棚底下，盯著那輛軍卡的後斗帆布看了五秒鐘。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把李叔公最後那句話又咀嚼了一遍。
省軍區。
顧振邦。
她往軍卡的方向走了過去。
程映雪把棍子藏在街角的柴堆後面，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灰，把頭髮攏到耳後，走到大門口。
門衛室里坐著個穿棉軍大衣的老頭，正捧著搪瓷缸子喝水，看見她過來，從窗口探出半個腦袋。
「幹什麼的？」
「我來辦高考成績的事，找信訪窗口。」
「你叫什麼？哪個大隊的？」
「紅旗大隊，程映雪。」
搪瓷缸子在窗台上頓了一下，水濺出來幾滴。
老頭的眼珠子從杯沿上方翻上來，上下掃了她一遍。
「你等著。」
他縮回去，拿起桌上一個黑色的搖把子電話，搖了兩圈，聲音壓低了，嗡嗡地說了幾句話，程映雪只聽見最後半句。
「……來了，就在門口。」
老頭掛了電話，臉上換了一副笑。
「姑娘，信訪窗口在二樓左拐第一間。你上去吧，有人接待你。」
程映雪沒有上樓。
她站在門衛室窗口邊上，視線穿過門衛室後面的走廊，掃了一眼一樓的辦公室布局。
走廊盡頭左手邊第三間門半掩著，門牌上寫著「檔案室」。
門縫裡透出燈光，有人在裡面。
「姑娘？你怎麼不上去？」
「信訪窗口幾點開？」
「八點就開了，你現在上去正好。」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好。」
她沒往樓梯走，拐進了一樓走廊。
門衛在後面喊了一聲：「哎，你走哪兒呢？信訪在二樓！」
程映雪的腳步沒停，經過檔案室門口的時候側了一下頭。
門縫裡，一個穿灰中山裝的男人蹲在鐵皮柜子前面，抽屜拉開了兩個，手裡抱著一摞牛皮紙檔案袋正往公文包里塞。
他的側臉被頭頂的燈泡照著，額頭上有汗。
程映雪只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腳步不變地走過檔案室，拐上了樓梯。
二樓走廊比一樓暗，牆上貼著褪色的標語，地面的水泥起了砂，走一步就是一串灰腳印。
信訪窗口在左拐第一間。
一扇小木窗戶，窗台上摞著一沓表格和一個髒兮兮的墨水瓶。
窗口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燙著捲髮，嗑著瓜子，抬眼看了她一下。
「什麼事？」
「我要反映高考成績登記錯誤的問題。」
「填表。」
女人從窗台上抽了一張表格推過來，又低頭磕瓜子了。
程映雪拿起表格看了一遍。
姓名，性別，年齡，所屬大隊，反映問題。
最下面一行印著一排小字：反映問題需持大隊或公社開具的證明信，無證明信者不予受理。
「同志，我沒有證明信，能不能先登記？」
「沒有證明信登記了也白搭。」女人嗑瓜子的速度沒變。「你回去讓你們大隊開一張，蓋上章拿過來。」
「大隊不給我開。」
「大隊不給你開，你找公社。」
「公社也不會給我開。」
女人的瓜子殼吐在桌角的紙簍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我就沒辦法了。規矩就是規矩。」
程映雪把表格拿起來，在窗台上填完了姓名和基本信息。
反映問題那一欄，她寫了一行字：高考成績公告欄上第三名考生姓名與本人不符，疑被頂替。
她把表格推回窗口。
「同志，表我填了，材料我也帶了。這是我自己抄錄的成績榜單內容。」
她從棉襖里掏出那個破本子，翻到抄錄榜單的那一頁，撕下來，跟表格一起遞了進去。
只交了抄錄件。
准考證殘頁和殘角沒有動。
烈士證明更沒有拿出來。
女人接過去掃了一眼，眉頭皺了皺。
「就這些？你得有準考證啊，沒有準考證怎麼證明你參加過考試？」
「准考證被人收走了。我目前能提供的就是這些，麻煩您先登記備案。」
女人把表格和那張紙摞在一起，往桌角的一摞紙下面壓了壓。
「行吧，登了，你回去等通知。」
那張表格被壓在最底下，紙堆上面照舊是半袋瓜子和一個翻開的報紙。
程映雪轉身走出了信訪窗口。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玻璃裂了一條縫，冷風從縫裡鑽進來，把走廊盡頭的標語紙角吹得翹起來。
她站在窗戶前面往下看。
教育局的後門衝著一條窄巷子。
一輛舊自行車剛停在後門口，兩個人從巷子裡走了進來。
前面那個矮胖，外八字步，左手夾著煙。
周大有。
後面那個，她看了兩秒才認出來。
程德厚。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藍棉襖，頭髮用水抿過了，臉上堆著五分緊張三分討好的笑，跟在周大有身後，彎腰側身擠進了後門。
兩個人的腳步聲順著一樓走廊往裡走，程德厚的聲音從樓下飄上來，壓得很低。
「周書記，馬局長那邊怎麼說？」
「行了，你別問了。馬局長說了，先把人穩住。」
「那萬一她跑到這兒來鬧呢？」
周大有站住了，煙從嘴裡拿下來，往牆上彈了一下菸灰。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摜在地上。
「她來了更好，先扣住人，等下午牛車到了直接送走。你只管把嘴閉緊了，別的有馬局長頂著。」
先扣住人。
程映雪從窗戶前退後兩步，後背貼上了走廊的牆壁。
腳步聲朝樓梯口過來了。
她掃了一眼走廊兩邊的門，左手邊第二間的門虛掩著，門牌上寫著「綜合辦公室」，裡面沒有聲音。
她側身閃進去，把門帶到只留一指寬的縫。
腳步聲從走廊上經過，是周大有的棉鞋底蹭地面的聲音，夾著程德厚刻意放輕的步子。
兩個人走到信訪窗口前面，停了。
周大有敲了兩下窗台。
「小劉，剛才有沒有一個姑娘來過？」
嗑瓜子的女人回了一聲：「來過，填了張表走了。」
「表呢？」
紙堆被翻動的聲音，瓜子袋被挪開。
「給。」
「走了？往哪兒走的？」
「我哪知道，填完表就走了。」
周大有嗯了一聲，紙張被折起來的聲音傳過來。
程德厚開了腔，嗓子壓得發抖。
「周書記，她真來了？那她身上的東西……」
「你閉嘴。回頭再說。」
兩個人的腳步聲往樓梯口走了回去，下了樓，門口傳來一陣低語，聽不太清。
程映雪在綜合辦公室里站了三分鐘，等到樓下的後門重新響了一下，偷偷推開門縫往外看。
走廊空了。
她從綜合辦公室出來，沒走樓梯，折回走廊盡頭那扇裂了縫的窗戶。
窗戶下面是一樓的雨棚，雨棚底下是一排自行車棚，棚外就是後巷。
她推開窗戶翻了出去，腳踩在雨棚的鐵皮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跳下來落在自行車棚旁邊的雪地上。
膝蓋撞在凍硬的地面上，兩條腿麻了半天才站起來。
後巷空空蕩蕩，牆根底下堆著煤球和舊報紙。
她從後巷拐出去，穿過兩條窄街，走到縣城西頭的長途汽車站門口才停下腳。
公告欄上的名字她看見了。
信訪窗口的表被周大有拿走了。
檔案室有人在搬檔案。
馬正清，周大有，程德厚，三個人的線全扭在了一塊兒。
縣城這張網裡，她找不到一扇開著的門。
程映雪站在汽車站門口，盯著牆上貼的班車時刻表。
縣城到省城，每天兩班，上午八點和下午兩點。
票價一塊八。
她口袋裡一分錢沒有。
風從街口灌過來，把時刻表的紙角吹得嘩嘩響。
她低頭去看自己那雙破了兩個洞的鞋，腳趾頭凍得發紫，露在破洞外面。
汽車站的候車棚底下，一個背著麻袋的老大爺正在跟售票窗口的人說話。
「同志，我這有二十斤花生，能不能折點錢換張票？」
「不行，得拿錢買。」
「我身上就帶了一毛錢……」
程映雪的目光從老大爺身上移開，掃過候車棚旁邊的一輛綠皮軍卡。
軍卡的後斗蓋著帆布，車頭衝著省城方向，駕駛室的門開著，沒有人。
車門上噴著一行白漆字。
省軍區後勤部。
她的手指在袖口底下動了一下，按住了腰間那個裹著烈士證明的布包。
軍卡旁邊的小飯館裡傳來男人說話的聲音，口音帶著省城味兒。
「班長，吃完趕緊走，首長吩咐了下午三點之前必須把物資送到。」
「急什麼，饅頭還沒蒸好呢。」
程映雪站在候車棚底下，盯著那輛軍卡的後斗帆布看了五秒鐘。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把李叔公最後那句話又咀嚼了一遍。
省軍區。
顧振邦。
她往軍卡的方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