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門裡門外隔枷鎖
傅明哲在公司的日子，過得昏天暗地。
總經理辦公室成了他自我流放的囚籠。菸灰缸里的雪茄和香菸殘骸堆成了小山丘，那股頹廢的煙味像是已經醃進了牆壁里。
他試圖用無盡的工作麻痹自己，面色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上顯得慘澹。批閱文件、審閱報表、對著那部笨重的老式轉盤電話機與各地分公司負責人扯著嗓子溝通。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總會在不經意間幻化成藏書樓里交疊的人影、散落的書冊、還有...弟弟沉浸在情慾中那魅欲側臉。
「呃...」胃部又是一陣痙攣性的抽痛。傅明哲按著腹部，推開面前冷掉的咖啡時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微微顫抖。
已經第四天了。
他像個自虐的苦行僧，吃住在公司，拒絕一切探望。連換洗衣物都是讓助理臨時去買新的。
他不想見任何人，尤其是傅校。他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扮演寬容忍讓的兄長。
因為他實在是太貪心了...
安靜的辦公室里，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嗡嗡」震響。
傅明哲盯著那黑色的話筒，它一直震，一直震，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直到第七聲，他才深吸一口氣抓起聽筒。
「明哲啊，」聽筒里傳來傅夫人難掩憂慮的聲音，背景音里有細碎的瓷器輕碰聲，大概是在喝下午茶，「還在忙嗎？午飯吃了嗎？我讓李姨燉了冰糖燕窩，回頭讓人送過去暖暖胃？」
「媽，我吃過了，不用麻煩。」傅明哲清了清沙啞的喉嚨，才能掩飾聲音里的顫抖。
傅夫人不疑有他。
「你這孩子…跟你爸慪氣也不能這麼糟蹋自己身子骨啊。」傅夫人嘆了口氣，無奈道：「你爸他…這兩天書房裡的燈也亮到後半夜。你們爺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倔驢！校兒也都問你好幾回了，說大哥怎麼還不回家。」
聽到「校兒」兩個字，傅明哲呼吸一亂，問：「他...說什麼了？」極力掩飾的顫音還是露了出來。
「就問你去哪了，什麼時候回來。」傅夫人立刻捕捉到長子聲音里的異樣，心頭一動，覺得事情或許有轉圜餘地，連忙添油加醋，「明哲，聽媽一句勸，父子哪有隔夜仇？你爸那脾氣你是知道的，嘴上硬，心裡頭也是記掛你的。回來吧，啊？校兒也說了，他很想你。」
她特意加重了最後一句，這是她認為最能戳中長子軟肋的武器了。
傅明哲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
想他？傅校會想他？
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又笑出一臉苦相。
「媽，我知道了。這邊…還有幾個要緊的合同要最終敲定，處理完就回去。」他敷衍著，想儘快結束這通讓他心緒更加混亂的電話。
「還要多久啊？校兒今天下午正好沒事，我讓他去公司看看你，順便把燕窩帶去…」
「不用！」傅明哲應激地提聲打斷，隨即意識到失態後又緩了緩語氣，「...真的不用了，我這邊會議排滿了也沒空見他。燕窩…讓下人送就行了。」
掛斷電話，他像打完一場硬仗般虛脫地靠進皮質椅背，腹部的絞痛慢慢平復，他擦掉額角的冷汗後又重新埋進文件堆里。
不能讓傅校來，他還沒修好自己無懈可擊的面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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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母親的行動力超出了他的預計。
下午三點剛過，助理周銘的聲音就從門外對講機里傳來：「傅、傅總...三少爺來了，在樓下說要見您。」
傅明哲「騰」地坐直了身體，文件從手中滑落。
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紛亂的思緒讓他突然對著對講機低吼：「就說我不在！說我去碼頭了，去銀行了，隨便去哪裡！總之不見！」
門外的周銘顯然被老闆罕見的失態嚇得不輕，結結巴巴應下：「是...是，傅總。」
周銘結束通話，剛想拿起內線電話通知前台擋駕，一抬頭，就看見長廊那頭的三少爺正邁著長腿，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他表情怔愣，握著聽筒的手不知道是該舉起還是放下。
傅明哲嘴上吼著「不見」，但身體很誠實，他眼睛掃視著自己的西裝，看到有些翻邊的衣角就下意識地抬手撫平，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站在辦公室門前了。
該死的！傅明哲懊惱地在心裡咒罵自己，狠狠掐了一下手背，覺得自己就是個口是心非的蠢貨！
他剛想轉身逃回辦公桌後，就聽到周銘在門外，刻意提高音量的匯報聲：「三少爺，真不巧，傅總剛去滙豐銀行那邊處理急事了，不在辦公室。」
傅明哲轉身的動作頓住，不自覺豎起耳朵來聽外面的動靜。
校兒會信嗎？
他那麼聰明，一眼就能識破這種拙劣的謊言吧？
短暫的沉默後，門外傳來那道熟悉的嗓音：「哦，這樣啊。」
語氣里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傅明哲垂下眼眸，身側的手也悄然握緊，難掩心底的失望。
門外。
傅校一見到周銘就已經全明白了，他這位好大哥果然是在躲他。
這彆扭鬧得，還挺持久。
「行，那我就不等了。」傅校淡然地將手中提著的保溫食盒往前一遞，「周助理，這是我媽準備的燕窩，如果我哥回來，麻煩你轉交給他。」
周銘趕緊雙手接過來。
門裡門外，一門之隔，傅明哲像棵被霜打蔫的植物，傅校唇邊卻勾起一抹笑，慢悠悠補了一句：「..周助理，幫我帶句話，讓我哥快點回家吧。」
他斜睨著那扇實木門，特意拉長語調，「就說...我很想他。」
「轟—！」
這四個字透過實木門震得傅明哲所有的防備都自動開始瓦解。
這是傅校第一次明確表達對他的想念……
他的手已經不受控地握上了門把手，只要輕輕一擰就能看見門外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人。
推開這扇門抱住他！然後問他藏書樓里的一切算什麼，問他這句「想他」是真心還是戲弄！
不…不可以…
傅明哲內心天人交戰，伸出的手在無形力量拉扯中，從門把上頹然滑落垂在身側。
他不需要我。他有蘇徽那樣溫順解意、全身心崇拜他的人。
那句「很想他」，也可能是兄弟間最尋常不過的客套話，是傅校用來哄母親開心的漂亮台詞罷了。
就像他曾經隨口答應傅明薇的洋娃娃，就像他漫不經心安撫父母的「我會改」。
自己竟然還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險些當真，險些就...衝出去自取其辱了。
門外，傅校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周銘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隔著門板低聲說了句什麼後也離開了。
就這樣吧，傅明哲又開始自怨自艾起來：就讓自己爛在這間辦公室里好了。反正…沒人喜歡他。
傅校這幾天的日子，過得算是很「清淨」。
他沒想到傅明哲這次能憋這麼久，自己都主動去公司「示好」了，還是吃了閉門羹。
又過了兩天，依舊不見傅明哲的影子，看來藏書樓那場「意外」對他的打擊，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沉重。
蘇徽那邊，也在藏書樓風波後，像是自己琢磨了很久，也變得不太好哄了。
就算拗不過，最多也只讓親親嘴角，還得再三確認門鎖好了，耳朵豎得像只受驚的兔子，讓傅校覺得好笑又可愛。
顧西洲去重慶也有好幾個月了。自從到了重慶，他幾乎每隔兩三天就雷打不動地寄來一封信。傅校書桌的抽屜里，早就塞滿了他那些貼著花花綠綠郵票的信件。
信紙上的字龍飛鳳舞、恨不得戳破紙背。
除了寥寥幾句交代必要的生意進展，其餘內容大抵都逃不出「傅三我想死你了」「沒你在我吃龍肉都不香」「這邊破事真他媽多，老子歸心似箭」「以後打死我也不離開你身邊了」……諸如此類黏糊又沒營養的話，偶爾還會夾雜一些他從當地搜羅來的稀奇古怪的剪報和笑話。
傅校通常快速掃一眼，笑著搖搖頭，隨手就將信紙疊好扔回抽屜深處。
顧西洲的熱情像夏天的雷陣雨，來得猛烈又直接，他早就已經習慣了。
這天下午，他剛陪傅夫人喝完下午茶，回到自己房間，福伯又送來一封重慶的新郵件。
他懶洋洋地拆開信封，本以為又是一堆廢話連篇的思念，沒想是報歸期了。
「...這邊破事總算快要收尾了！我跟老頭子拍胸脯保證過了，最遲下個月中，小爺我就能殺回上海灘！傅三, 等著我這次回去，非得把你榨乾不可！洗乾淨等著！」
傅校看到最後那句露骨的宣言，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茶噴出來。
顧西洲這傢伙，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沒想到進度比原定計劃還快了幾周，看來顧西洲是真的歸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來了。
正想著，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三少爺，夫人請您下樓接個電話。」
傅校下樓時，傅夫人正對著話筒柔聲細語地勸著：「...明哲，你爸他這幾天飯都吃不下，心裡後悔著呢。是，我們是急了點，不該逼你，可你也得給我們一個補償的機會不是？回家來吧，啊？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傅夫人臉上的失落顯而易見。
這時，傅明薇從另一側走廊蹦蹦跳跳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最新的《良友》畫報，經過傅校時，故意「哼」了一聲，昂著小腦袋跑下樓。
傅校失笑，這小丫頭片子還在為裙子的事記仇？
傅明薇湊到正在打電話的傅夫人身邊，好奇地問：「媽，跟誰打電話呢？這麼低聲下氣的？」
「你大哥。」傅夫人又嘆了口氣。
「大哥？」傅明薇眼睛一亮，確認了猜想後，立刻說道：「媽，電話給我，我跟大哥說！」 不等傅夫人反應，她一把搶過聽筒，聲音又甜又脆：「大哥！是我呀，你可算接電話了！」
傅校靠在樓梯扶手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毛丫頭表演。
「哎呀大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嘛！我跟你講哦，李廳長家那個討厭鬼，最近又做新裙子了，說是直接從巴黎定的最新款，國內百貨公司都還沒有呢，神氣什麼嘛！」
傅明薇撅著嘴，熟練地開啟撒嬌告狀模式，「大哥，咱們家『麗都百貨』什麼時候也進這種頂級貨呀？你讓採購多進點嘛！我要第一個穿，氣死她們！看她還敢不敢在我面前嘚瑟！」
電話那頭的傅明哲似乎說了幾句，大概是教育她別總攀比，心思要放在正處。
傅校在樓上聽著，不自覺輕笑出聲。
傅明薇這丫頭，之前也纏著他要新裙子，結果他轉頭就忘了個乾淨，難怪這丫頭記仇到現在。
傅明薇不樂意了，小脾氣上來，隔著電話線就跟大哥鬥起了嘴。
「我怎麼就不務正業了！你就是看我不順眼，之前明明說我課業進步就會給我獎勵的！現在想說話不算話嗎？哼！」
傅夫人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想拿回聽筒：「明薇，別鬧了，把電話給我。」
傅明薇還沒達到目的，當然不肯撒手，靈活地一扭身避開了母親的手。
「哼，你跟三哥都不幫我就算了！」她賭氣地對著話筒嚷道，「反正西洲哥哥過幾周就要回來了！他路子廣人又大方，肯定有門路幫我弄到最新款的…」
她話還沒說完，聽筒里突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電話已經被掛斷。
傅明薇拿著瞬間只有忙音的話筒，愣神一秒後隨即氣得跺腳：「大哥怎麼這樣！小氣鬼！」
傅夫人連忙接過話筒，低低訓斥傅明薇幾句後，立刻又回撥過去，但那邊卻只有單調的忙音，再無人接聽。
傅校看到這裡，垂下的眼眸里掠過一絲瞭然。
傅明哲又該生氣了，哎…。
而電話那頭，剛剛用力砸下聽筒的傅明哲果然氣得臉色發青。
傅明薇那個吃裡扒外的死丫頭，以後別再想從他這裡拿到好處！
胸口劇烈起伏間，又想到顧西洲...要回來了？
是了，算算時間，重慶那邊的事務也該差不多了。自己這些日子渾渾噩噩，竟然忘了這茬。
一個蘇徽已經讓他如鯁在喉，現在，顧西洲也要回來了。
……
夜色深沉，傅校早早睡下。
後半夜，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硬生生將他從淺眠中拽了出來。
這麼大的動靜，讓他不悅地皺了皺眉，隨手套了件睡袍下了床。
「誰？」他邊走邊問。
門外沒有回應，只有那「咚咚咚」的敲門聲不絕於耳。
傅校心頭掠過一絲疑慮，拉開門。
剛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一個高大的身影就朝他直直倒了過來。
傅校一反應，手臂就伸出穩穩攬住了撲過來的人，避免了雙雙狼狽倒地的局面。
是傅明哲。
他怎麼醉得那麼厲害，平時一絲不苟向後梳攏的大背頭凌亂不堪。
歪斜的眼鏡滑到了鼻樑下，鏡片後的眼睛努力想聚焦在他臉上，卻依舊渙散迷離。
「大哥？」傅校著實吃了一驚。他真是沒想到傅明哲會在這個時間、這種狀態出現。
傅明哲喝的酒不少，頭重腳輕，根本聽不清楚他的話，他憑著本能用雙手死死攥住傅校睡袍的前襟，在鼻尖嗅到讓他熟悉安心的味道後，才終於確認眼前人是誰。
他滾燙的臉頰蹭向傅校的頸窩，嘴裡含混不清地反覆嘟囔著什麼。
傅校努力分辨，也只捕捉到零碎不成句的音節。
抱著人在空蕩蕩的走廊掃視了一圈，確定沒人後，才把這個醉鬼往房間裡帶。
「砰」地一聲輕響，門被他的腳跟磕上，隔絕了外界。
他本來想把傅明哲直接安置在沙發上的，但喝醉的人完全不配合，沉重的身體像八爪魚一樣死死扒著他，根本不鬆手。
兩人跌跌撞撞挪向那張寬大的床。
到了床邊，剛想把人放下去喘口氣，變故陡生！
傅明哲在身體倒向柔軟床鋪瞬間，也許是失去平衡的恐懼讓他手臂突然發力，將毫無防備的傅校也一同拽倒進床里。
「唔！」傅校悶哼一聲，還沒來得及起身，一具沉重的身體就緊跟著覆壓上來。
傅校無奈地仰頭嘆了口氣。
要不是能百分百確定傅明哲是真醉得不省人事，他都要懷疑這傢伙是不是在借酒裝瘋。
看來藏書樓的事和顧西洲的消息，是真的把他逼到絕境了…報應不爽，現在輪到自己遭罪了。
傅校沉聲低喝：「大哥！」
（略…）
最終，俯身過去，抓住傅明哲還在空中亂抓的手，扯過床上的薄被將他的手臂塞進去，然後像裹粽子一樣，用被子將傅明哲一圈圈裹緊，只留一個腦袋在外面才終於罷休。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站在床邊，看著被裹成蠶蛹的傅明哲徒勞掙扎幾下後，眼皮終於沉重地合上，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月光透過紗簾，灑在傅明哲緊蹙的眉心上顯得幾分脆弱，傅校伸出指尖將他眉心撫平。
然後轉到床的另一邊和著睡袍躺下。
黑暗中也緩緩閉上眼。
這一夜，他們算是…同床共枕了。
傅明哲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火燒火燎的乾渴中醒來。
他下意識想抬手按揉太陽穴，手一動，卻發現自己像被什麼東西束縛著根本動不了。
錯愕地睜眼，宿醉的眩暈和眼前發黑讓他緩了好幾秒，視線才逐漸清晰。
這不是他的房間，也不是公司休息室。
窗簾縫隙鑽進來的晨光，讓他認清了房間裡的一桌一椅，這些擺設他太熟悉了，這是校兒的房間！
傅明哲僵硬地轉過頭。
近在咫尺的地方，是傅校陷入熟睡的側臉。呼吸均勻綿長毫不設防，美好得如同古希臘神話里沉睡的神祇。
傅明哲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昨晚故意喝酒壯膽，結果失控喝多了，深夜像個瘋子一樣敲響校兒的門…
天啊，這不是酒後荒唐的臆想！
羞恥和恐慌攫住了他，他想立刻用盡全身力氣掙脫開身上的被子，但又害怕動作太大吵醒身邊熟睡的人。
所以他像條蠕蟲一樣一點點地蠕動，終於把雙手從被子的禁錮中解救出來，才把被子全部扯開。
他一點一點挪動身體來到床邊，雙腳終於落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他甚至不敢回頭再看一眼，手忙腳亂地找到床下的一隻皮鞋，另一隻在更遠的沙髮腳。他跑過去胡亂套上，做賊似地踮著腳尖挪到門邊。
「咔噠。」
微不可聞的鎖舌扣合聲，走廊盡頭窗戶透進來的天光，刺得他眼睛發疼。
整個逃離過程心驚膽戰，後背早就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片刻不敢停留，如同身後有惡鬼追趕般快步穿過空曠無人的客廳，在這樣寂靜的清晨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再次朝著公司的方向狼狽逃跑。
傅宅三樓，那扇被輕輕關上的房門內。
其實在門鎖合攏的下一秒，床上原本「熟睡」的傅校，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桃花眼裡沒有剛醒的迷濛，很是清明冷靜。
他其實，早在傅明哲在床上像條毛毛蟲一樣掙扎的時候，就已經醒了。
他安靜地躺了一會兒，看著天花板嘆了口氣才慢慢坐起身，露出的脖頸和鎖骨上全是被啃咬的痕跡，經過一夜，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的吻痕。
他起身下床換上常服，神色如常地下樓用早餐。
傅夫人已經在了，看到他關切地問：「校兒，昨晚睡得好嗎？我好像聽到些動靜……」
「挺好的，媽。」傅校微笑著在傅夫人對面坐下，接過傭人遞上的溫牛奶，語氣輕鬆地調侃，「可能是窗外的野貓吧，這些小東西最近總愛半夜鬧騰。」 他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
傅夫人將信將疑，但也不打算深究，點點頭後又愁容滿面地嘆道：「你大哥也真是，這是擺明了要跟你爸置氣到底了是吧？家都不回了。」
傅校抿了抿嘴，優雅地切著盤裡金黃的煎蛋。他爸完全是替他背了黑鍋，傅明哲不願意回來，根子全在自己身上。
但他不會在這時候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只好用老掉牙的話術安慰母親：
「大哥責任心重。公司事多，他忙點是應該的，媽您別太擔心，過幾天就好了。」
天氣是越來越悶熱了，傅校出門前特意挑了件淺灰的絲綢襯衫，料子滑溜溜貼著皮膚，可車剛開到一半，後背還是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汗跡。
馬路兩旁梧桐葉里的蟬兒，吱吱呀呀亂唱瞎叫地纏進耳朵里，使人更添幾分煩躁。
他今天自己開著車，方向盤一打，朝著外馬路18號的傅氏公司大樓駛去。
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拍。
傅明哲昨晚借著酒勁，闖進他的房間強吻了他，清醒後又倉皇逃回公司龜縮起來。
一天的「冷靜期」已經足夠。現在，他要去赴這場「精心籌備」，由他親自收網的約。
傅氏大樓的電梯「叮」一聲停在頂層。
助理周銘端著剛沖好的咖啡從茶水間晃悠出來，一抬頭就看見迎面走來的傅校，手裡的杯子不受控一晃，滾燙的咖啡差點潑出來！
上次他雖然攔住了三少爺，但還是被傅總臭罵了一頓，他被罵得一頭霧水，但此刻還是下意識上前道：「三、三少爺...」
「我哥這次在裡面嗎？」傅校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周銘感覺那一眼像是把自己徹底看穿了。
眼看傅校腳步沒停地朝那扇緊閉的實木門走，他趕緊跟上：「傅總他…他在是在，」咖啡在杯沿晃出一圈漣漪，「但、但交代了今天上午誰也不見，有重要電話會議…」
「哦？」傅校腳步停在門前，尾音微微上揚。他已經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輕輕一擰，是鎖著的。
周銘見狀暗自鬆了口氣。
傅校收回手轉身看向他，語氣溫和得近乎詭異：「周助理，我記得沒錯的話，總經理辦公室的備用鑰匙，行政部那邊應該有一套備案？」
「呃…是、是有。」周銘的舌頭有點打結，「但按照公司規定，需要傅總本人或是董事長本人簽字授權才能。」
「哦，規矩。」傅校點點頭，像是完全理解並接受了這個解釋。
但他下一秒的動作卻讓周銘差點叫出聲。
只見傅校優雅地向後退了半步，右腿驟然發力對著門鎖位置就是一腳！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走廊激起迴響。實木門震顫著，門框邊緣的漆被震裂幾絲。
周銘呆若木雞。
辦公室內，正對著窗外發呆的傅明哲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他轉過身，還沒反應過來，第二腳又接踵而來。
「砰—！」
這一次門鎖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第三腳落下時，門終於「咔噠」一聲被暴力踹開。
傅校收回腳，理了理根本沒亂的褲腿，這才悠哉游哉地走進辦公室。
他甚至還有閒心回身，對已經石化在原地的周銘微微一笑：「麻煩你幫忙帶上門，謝謝。」
然後在周銘恍惚的目光中，傅校用剛剛踹開門的長腿輕輕一勾。
「砰。」 門被重新關上，甚至還象徵性地落了鎖。
周銘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辦公室里的光線還算明亮。傅明哲靠在窗邊，背光的身體籠在一圈光影里，下巴冒出的胡茬青黑一片，比昨天更加憔悴頹唐。
傅校迎著光走進來，同樣的光暈落在他身上卻明亮得刺眼。
一明一暗，兩人無言相望。
明明只隔著幾步距離，卻像隔著千山萬水，怎麼也走不到彼此身邊。
傅明哲看著弟弟，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他早就料到，發生了前晚的事，他避無可避，遲早會被推上審判席。
只是沒想到，他的弟弟來得如此之快。
「你來了？」他雙眼無神地望著傅校，認命般開口。
傅校眉尾微挑，有些意外於傅明哲這麼平靜的迎接他。
「大哥知道我要來？」他腳步未停，不疾不徐地逼近，「那為什麼還要躲著我？」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讓傅明哲想要往後退，卻發現退無可退。
很快，傅校已經在他眼前停下。
「我沒有躲著...」他矢口否認，說出的話卻那麼發虛。
他狼狽地別開臉，不敢再看傅校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我很忙，沒空陪你玩那些...無聊的把戲。」
「把戲？」傅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忽然輕笑。
他垂眸落在傅明哲攥著窗欞的手指，關節早就泛著青白。
不自覺地輕嘆一口氣，伸出手將那只可憐的手從窗上解救下來。
指尖被窗木邊緣硌出一道道淺淺紅痕。傅校憐惜地慢慢撫摸。
傅明哲依舊別著臉，在砰砰的心跳聲中想把手抽回來，卻被傅校緊緊攥著。
隨著傅校的動作牽引，他的指尖觸到一片帶著濕意的肌膚。
「昨晚大哥喝醉酒跑到我的房間，對我做出那些事...也是把戲嗎？
傅明哲再也裝不了冷靜，他兀地轉回臉……那是前晚自己失控時留下的。
他果然是來算帳的。
他狠狠揮開傅校的手，壓抑已久的愛欲和長久以來的妥協快要把他壓垮了，眼眶通紅地瞪著傅校：
「對！我是發酒瘋！我是不清醒！他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行了吧？！你滿意了？」
他失控地一把推開傅校，只想逃離弟弟可能出現的任何一點鄙夷厭惡的目光。
他吼得聲嘶力竭，眼淚早就流幹了，只剩下眼底一片猩紅。
他自己又一步步逼近傅校，抓著傅校的前襟不斷搖晃，面容近乎瘋狂：「我就該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說完最後一句，他失力般鬆開手，仰起頭髮出一聲痛苦的嘆息。
他終於說出來了，辦公室里徹底寂靜下來，傅明哲粗重的喘息聲變得更加明顯。
傅校依舊沒表情地看著他，眼裡底卻像是醞釀著什麼深不見底的風暴。
良久，他才平靜地開口：
「說完了？」
傅明哲被他這種近乎冷漠的反應激得渾身一顫，滿腔悲憤砸進了棉花里無處著力。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已經詞窮了。
「說完了，」傅校走近一步，讓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那該我了。」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動作溫柔地輕拭去傅明哲臉頰旁垂落的髮絲，眼神卻近乎殘忍的清醒。
「大哥。」傅校聲音低沉得像情人間耳語，字字句句在鑽進傅明哲得耳朵里，「可你的ai太像枷鎖了。」
傅明哲沉默不語，傅校說對了，他的ai是自私的，不可共享的。
傅校看著眼前全然失神的人，微微用力抬起他下巴，迫使他抬頭：「你不是說不會再限制我。這才過去多久？」
「我...」傅明哲的嘴唇顫抖著，絕望承認 ：「我那是不想再跟你冷戰，不想失去你...」
傅校點點頭，瞭然一笑，他就是太了解傅明哲的獨占欲，才一直不肯讓兩人有別的。
但是…他在這個世界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就當是給這個愛他如命的大哥一點甜頭吧。
傅校忽然俯身…
傅明哲瞪大眼睛，眼底倒映傅校閉著眼的長睫。
他下意識想要回應，手臂剛抬起來卻又僵在半空。
他他真的要自私到只為滿足自己扭曲的心思而把校兒拉進這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理智的警報在狂喜即將淹沒他的前一刻瘋狂拉響，可身體還是背叛了意志。
他懸在空中的手終於落在弟弟的手臂上，僵硬的身體不再僵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是一瞬間，然後分開。
「哥，我們在xx吧。」
「什麼？」傅明哲不敢置信，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了，「我們…xx？」
他盼了多久，夢了多久，自我唾棄了多久的奢望，就這麼…被輕飄飄地遞到眼前了？
「對。」傅校的指尖還流連在他臉頰，觸感溫熱真實，驅散了幾分不真切。
「這有問題？」
有問題？問題太大了！
傅明哲震驚得向後退了半步，他不斷地在傅校臉上梭巡，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對方眼底沒有一絲玩笑的可能後，才試探出聲：「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校兒，別玩我了，這一點都不好笑」
期待與恐懼交織，他太怕這是弟弟心血來潮的「馴養」把戲，一個只有他會當真的玩笑。
傅校搖了搖頭，「我怎麼會開這種玩笑，大哥，我不想看你這樣痛苦。」傅校的語調緩和下來，認真直視傅明哲的眼眸，「即使你的愛是沉重的枷鎖，但我現在告訴你，我自願走進這枷鎖里。條件是——」
「是什麼！」傅明哲急切地追問，心臟狂跳。
「枷鎖的另一頭，得由我握著。規則我來定。」
自願走進枷鎖…規則由他定…
但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哪怕是地獄的規則，他也認了！
「什麼…規則？你說吧，我都聽你的。」
窗外車馬喧囂，市井如常，無人知曉這間頂層辦公室里，地板上的影子相擁拉得很長。
傅校低笑側過頭，嘴唇故意蹭了蹭傅明哲的耳尖。他像惡作劇得逞般的愉悅，「別的倒是還沒想好，不過現在，跟我回家吧。媽燉的冰糖燕窩，再放就該餿了。」
傅明哲心裡訝異，規則…就是這個？如此簡單？
他沒動，只是把傅校抱得更緊了些，像要將這些日子缺失的所有都補回來。
陽光灑在他身上，將那些陰暗糾纏的影子和腳印都暫時留在了身後。
他知道前路絕非坦途。但此刻的擁抱如此真實，陽光如此溫暖。
「好。」他聽見自己回答，「我們回家。」
總經理辦公室成了他自我流放的囚籠。菸灰缸里的雪茄和香菸殘骸堆成了小山丘，那股頹廢的煙味像是已經醃進了牆壁里。
他試圖用無盡的工作麻痹自己，面色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上顯得慘澹。批閱文件、審閱報表、對著那部笨重的老式轉盤電話機與各地分公司負責人扯著嗓子溝通。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總會在不經意間幻化成藏書樓里交疊的人影、散落的書冊、還有...弟弟沉浸在情慾中那魅欲側臉。
「呃...」胃部又是一陣痙攣性的抽痛。傅明哲按著腹部，推開面前冷掉的咖啡時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微微顫抖。
已經第四天了。
他像個自虐的苦行僧，吃住在公司，拒絕一切探望。連換洗衣物都是讓助理臨時去買新的。
他不想見任何人，尤其是傅校。他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扮演寬容忍讓的兄長。
因為他實在是太貪心了...
安靜的辦公室里，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嗡嗡」震響。
傅明哲盯著那黑色的話筒，它一直震，一直震，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直到第七聲，他才深吸一口氣抓起聽筒。
「明哲啊，」聽筒里傳來傅夫人難掩憂慮的聲音，背景音里有細碎的瓷器輕碰聲，大概是在喝下午茶，「還在忙嗎？午飯吃了嗎？我讓李姨燉了冰糖燕窩，回頭讓人送過去暖暖胃？」
「媽，我吃過了，不用麻煩。」傅明哲清了清沙啞的喉嚨，才能掩飾聲音里的顫抖。
傅夫人不疑有他。
「你這孩子…跟你爸慪氣也不能這麼糟蹋自己身子骨啊。」傅夫人嘆了口氣，無奈道：「你爸他…這兩天書房裡的燈也亮到後半夜。你們爺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倔驢！校兒也都問你好幾回了，說大哥怎麼還不回家。」
聽到「校兒」兩個字，傅明哲呼吸一亂，問：「他...說什麼了？」極力掩飾的顫音還是露了出來。
「就問你去哪了，什麼時候回來。」傅夫人立刻捕捉到長子聲音里的異樣，心頭一動，覺得事情或許有轉圜餘地，連忙添油加醋，「明哲，聽媽一句勸，父子哪有隔夜仇？你爸那脾氣你是知道的，嘴上硬，心裡頭也是記掛你的。回來吧，啊？校兒也說了，他很想你。」
她特意加重了最後一句，這是她認為最能戳中長子軟肋的武器了。
傅明哲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
想他？傅校會想他？
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又笑出一臉苦相。
「媽，我知道了。這邊…還有幾個要緊的合同要最終敲定，處理完就回去。」他敷衍著，想儘快結束這通讓他心緒更加混亂的電話。
「還要多久啊？校兒今天下午正好沒事，我讓他去公司看看你，順便把燕窩帶去…」
「不用！」傅明哲應激地提聲打斷，隨即意識到失態後又緩了緩語氣，「...真的不用了，我這邊會議排滿了也沒空見他。燕窩…讓下人送就行了。」
掛斷電話，他像打完一場硬仗般虛脫地靠進皮質椅背，腹部的絞痛慢慢平復，他擦掉額角的冷汗後又重新埋進文件堆里。
不能讓傅校來，他還沒修好自己無懈可擊的面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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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母親的行動力超出了他的預計。
下午三點剛過，助理周銘的聲音就從門外對講機里傳來：「傅、傅總...三少爺來了，在樓下說要見您。」
傅明哲「騰」地坐直了身體，文件從手中滑落。
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紛亂的思緒讓他突然對著對講機低吼：「就說我不在！說我去碼頭了，去銀行了，隨便去哪裡！總之不見！」
門外的周銘顯然被老闆罕見的失態嚇得不輕，結結巴巴應下：「是...是，傅總。」
周銘結束通話，剛想拿起內線電話通知前台擋駕，一抬頭，就看見長廊那頭的三少爺正邁著長腿，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他表情怔愣，握著聽筒的手不知道是該舉起還是放下。
傅明哲嘴上吼著「不見」，但身體很誠實，他眼睛掃視著自己的西裝，看到有些翻邊的衣角就下意識地抬手撫平，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站在辦公室門前了。
該死的！傅明哲懊惱地在心裡咒罵自己，狠狠掐了一下手背，覺得自己就是個口是心非的蠢貨！
他剛想轉身逃回辦公桌後，就聽到周銘在門外，刻意提高音量的匯報聲：「三少爺，真不巧，傅總剛去滙豐銀行那邊處理急事了，不在辦公室。」
傅明哲轉身的動作頓住，不自覺豎起耳朵來聽外面的動靜。
校兒會信嗎？
他那麼聰明，一眼就能識破這種拙劣的謊言吧？
短暫的沉默後，門外傳來那道熟悉的嗓音：「哦，這樣啊。」
語氣里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傅明哲垂下眼眸，身側的手也悄然握緊，難掩心底的失望。
門外。
傅校一見到周銘就已經全明白了，他這位好大哥果然是在躲他。
這彆扭鬧得，還挺持久。
「行，那我就不等了。」傅校淡然地將手中提著的保溫食盒往前一遞，「周助理，這是我媽準備的燕窩，如果我哥回來，麻煩你轉交給他。」
周銘趕緊雙手接過來。
門裡門外，一門之隔，傅明哲像棵被霜打蔫的植物，傅校唇邊卻勾起一抹笑，慢悠悠補了一句：「..周助理，幫我帶句話，讓我哥快點回家吧。」
他斜睨著那扇實木門，特意拉長語調，「就說...我很想他。」
「轟—！」
這四個字透過實木門震得傅明哲所有的防備都自動開始瓦解。
這是傅校第一次明確表達對他的想念……
他的手已經不受控地握上了門把手，只要輕輕一擰就能看見門外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人。
推開這扇門抱住他！然後問他藏書樓里的一切算什麼，問他這句「想他」是真心還是戲弄！
不…不可以…
傅明哲內心天人交戰，伸出的手在無形力量拉扯中，從門把上頹然滑落垂在身側。
他不需要我。他有蘇徽那樣溫順解意、全身心崇拜他的人。
那句「很想他」，也可能是兄弟間最尋常不過的客套話，是傅校用來哄母親開心的漂亮台詞罷了。
就像他曾經隨口答應傅明薇的洋娃娃，就像他漫不經心安撫父母的「我會改」。
自己竟然還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險些當真，險些就...衝出去自取其辱了。
門外，傅校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周銘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隔著門板低聲說了句什麼後也離開了。
就這樣吧，傅明哲又開始自怨自艾起來：就讓自己爛在這間辦公室里好了。反正…沒人喜歡他。
傅校這幾天的日子，過得算是很「清淨」。
他沒想到傅明哲這次能憋這麼久，自己都主動去公司「示好」了，還是吃了閉門羹。
又過了兩天，依舊不見傅明哲的影子，看來藏書樓那場「意外」對他的打擊，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沉重。
蘇徽那邊，也在藏書樓風波後，像是自己琢磨了很久，也變得不太好哄了。
就算拗不過，最多也只讓親親嘴角，還得再三確認門鎖好了，耳朵豎得像只受驚的兔子，讓傅校覺得好笑又可愛。
顧西洲去重慶也有好幾個月了。自從到了重慶，他幾乎每隔兩三天就雷打不動地寄來一封信。傅校書桌的抽屜里，早就塞滿了他那些貼著花花綠綠郵票的信件。
信紙上的字龍飛鳳舞、恨不得戳破紙背。
除了寥寥幾句交代必要的生意進展，其餘內容大抵都逃不出「傅三我想死你了」「沒你在我吃龍肉都不香」「這邊破事真他媽多，老子歸心似箭」「以後打死我也不離開你身邊了」……諸如此類黏糊又沒營養的話，偶爾還會夾雜一些他從當地搜羅來的稀奇古怪的剪報和笑話。
傅校通常快速掃一眼，笑著搖搖頭，隨手就將信紙疊好扔回抽屜深處。
顧西洲的熱情像夏天的雷陣雨，來得猛烈又直接，他早就已經習慣了。
這天下午，他剛陪傅夫人喝完下午茶，回到自己房間，福伯又送來一封重慶的新郵件。
他懶洋洋地拆開信封，本以為又是一堆廢話連篇的思念，沒想是報歸期了。
「...這邊破事總算快要收尾了！我跟老頭子拍胸脯保證過了，最遲下個月中，小爺我就能殺回上海灘！傅三, 等著我這次回去，非得把你榨乾不可！洗乾淨等著！」
傅校看到最後那句露骨的宣言，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茶噴出來。
顧西洲這傢伙，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沒想到進度比原定計劃還快了幾周，看來顧西洲是真的歸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來了。
正想著，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三少爺，夫人請您下樓接個電話。」
傅校下樓時，傅夫人正對著話筒柔聲細語地勸著：「...明哲，你爸他這幾天飯都吃不下，心裡後悔著呢。是，我們是急了點，不該逼你，可你也得給我們一個補償的機會不是？回家來吧，啊？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傅夫人臉上的失落顯而易見。
這時，傅明薇從另一側走廊蹦蹦跳跳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最新的《良友》畫報，經過傅校時，故意「哼」了一聲，昂著小腦袋跑下樓。
傅校失笑，這小丫頭片子還在為裙子的事記仇？
傅明薇湊到正在打電話的傅夫人身邊，好奇地問：「媽，跟誰打電話呢？這麼低聲下氣的？」
「你大哥。」傅夫人又嘆了口氣。
「大哥？」傅明薇眼睛一亮，確認了猜想後，立刻說道：「媽，電話給我，我跟大哥說！」 不等傅夫人反應，她一把搶過聽筒，聲音又甜又脆：「大哥！是我呀，你可算接電話了！」
傅校靠在樓梯扶手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毛丫頭表演。
「哎呀大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嘛！我跟你講哦，李廳長家那個討厭鬼，最近又做新裙子了，說是直接從巴黎定的最新款，國內百貨公司都還沒有呢，神氣什麼嘛！」
傅明薇撅著嘴，熟練地開啟撒嬌告狀模式，「大哥，咱們家『麗都百貨』什麼時候也進這種頂級貨呀？你讓採購多進點嘛！我要第一個穿，氣死她們！看她還敢不敢在我面前嘚瑟！」
電話那頭的傅明哲似乎說了幾句，大概是教育她別總攀比，心思要放在正處。
傅校在樓上聽著，不自覺輕笑出聲。
傅明薇這丫頭，之前也纏著他要新裙子，結果他轉頭就忘了個乾淨，難怪這丫頭記仇到現在。
傅明薇不樂意了，小脾氣上來，隔著電話線就跟大哥鬥起了嘴。
「我怎麼就不務正業了！你就是看我不順眼，之前明明說我課業進步就會給我獎勵的！現在想說話不算話嗎？哼！」
傅夫人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想拿回聽筒：「明薇，別鬧了，把電話給我。」
傅明薇還沒達到目的，當然不肯撒手，靈活地一扭身避開了母親的手。
「哼，你跟三哥都不幫我就算了！」她賭氣地對著話筒嚷道，「反正西洲哥哥過幾周就要回來了！他路子廣人又大方，肯定有門路幫我弄到最新款的…」
她話還沒說完，聽筒里突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電話已經被掛斷。
傅明薇拿著瞬間只有忙音的話筒，愣神一秒後隨即氣得跺腳：「大哥怎麼這樣！小氣鬼！」
傅夫人連忙接過話筒，低低訓斥傅明薇幾句後，立刻又回撥過去，但那邊卻只有單調的忙音，再無人接聽。
傅校看到這裡，垂下的眼眸里掠過一絲瞭然。
傅明哲又該生氣了，哎…。
而電話那頭，剛剛用力砸下聽筒的傅明哲果然氣得臉色發青。
傅明薇那個吃裡扒外的死丫頭，以後別再想從他這裡拿到好處！
胸口劇烈起伏間，又想到顧西洲...要回來了？
是了，算算時間，重慶那邊的事務也該差不多了。自己這些日子渾渾噩噩，竟然忘了這茬。
一個蘇徽已經讓他如鯁在喉，現在，顧西洲也要回來了。
……
夜色深沉，傅校早早睡下。
後半夜，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硬生生將他從淺眠中拽了出來。
這麼大的動靜，讓他不悅地皺了皺眉，隨手套了件睡袍下了床。
「誰？」他邊走邊問。
門外沒有回應，只有那「咚咚咚」的敲門聲不絕於耳。
傅校心頭掠過一絲疑慮，拉開門。
剛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一個高大的身影就朝他直直倒了過來。
傅校一反應，手臂就伸出穩穩攬住了撲過來的人，避免了雙雙狼狽倒地的局面。
是傅明哲。
他怎麼醉得那麼厲害，平時一絲不苟向後梳攏的大背頭凌亂不堪。
歪斜的眼鏡滑到了鼻樑下，鏡片後的眼睛努力想聚焦在他臉上，卻依舊渙散迷離。
「大哥？」傅校著實吃了一驚。他真是沒想到傅明哲會在這個時間、這種狀態出現。
傅明哲喝的酒不少，頭重腳輕，根本聽不清楚他的話，他憑著本能用雙手死死攥住傅校睡袍的前襟，在鼻尖嗅到讓他熟悉安心的味道後，才終於確認眼前人是誰。
他滾燙的臉頰蹭向傅校的頸窩，嘴裡含混不清地反覆嘟囔著什麼。
傅校努力分辨，也只捕捉到零碎不成句的音節。
抱著人在空蕩蕩的走廊掃視了一圈，確定沒人後，才把這個醉鬼往房間裡帶。
「砰」地一聲輕響，門被他的腳跟磕上，隔絕了外界。
他本來想把傅明哲直接安置在沙發上的，但喝醉的人完全不配合，沉重的身體像八爪魚一樣死死扒著他，根本不鬆手。
兩人跌跌撞撞挪向那張寬大的床。
到了床邊，剛想把人放下去喘口氣，變故陡生！
傅明哲在身體倒向柔軟床鋪瞬間，也許是失去平衡的恐懼讓他手臂突然發力，將毫無防備的傅校也一同拽倒進床里。
「唔！」傅校悶哼一聲，還沒來得及起身，一具沉重的身體就緊跟著覆壓上來。
傅校無奈地仰頭嘆了口氣。
要不是能百分百確定傅明哲是真醉得不省人事，他都要懷疑這傢伙是不是在借酒裝瘋。
看來藏書樓的事和顧西洲的消息，是真的把他逼到絕境了…報應不爽，現在輪到自己遭罪了。
傅校沉聲低喝：「大哥！」
（略…）
最終，俯身過去，抓住傅明哲還在空中亂抓的手，扯過床上的薄被將他的手臂塞進去，然後像裹粽子一樣，用被子將傅明哲一圈圈裹緊，只留一個腦袋在外面才終於罷休。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站在床邊，看著被裹成蠶蛹的傅明哲徒勞掙扎幾下後，眼皮終於沉重地合上，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月光透過紗簾，灑在傅明哲緊蹙的眉心上顯得幾分脆弱，傅校伸出指尖將他眉心撫平。
然後轉到床的另一邊和著睡袍躺下。
黑暗中也緩緩閉上眼。
這一夜，他們算是…同床共枕了。
傅明哲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火燒火燎的乾渴中醒來。
他下意識想抬手按揉太陽穴，手一動，卻發現自己像被什麼東西束縛著根本動不了。
錯愕地睜眼，宿醉的眩暈和眼前發黑讓他緩了好幾秒，視線才逐漸清晰。
這不是他的房間，也不是公司休息室。
窗簾縫隙鑽進來的晨光，讓他認清了房間裡的一桌一椅，這些擺設他太熟悉了，這是校兒的房間！
傅明哲僵硬地轉過頭。
近在咫尺的地方，是傅校陷入熟睡的側臉。呼吸均勻綿長毫不設防，美好得如同古希臘神話里沉睡的神祇。
傅明哲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昨晚故意喝酒壯膽，結果失控喝多了，深夜像個瘋子一樣敲響校兒的門…
天啊，這不是酒後荒唐的臆想！
羞恥和恐慌攫住了他，他想立刻用盡全身力氣掙脫開身上的被子，但又害怕動作太大吵醒身邊熟睡的人。
所以他像條蠕蟲一樣一點點地蠕動，終於把雙手從被子的禁錮中解救出來，才把被子全部扯開。
他一點一點挪動身體來到床邊，雙腳終於落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他甚至不敢回頭再看一眼，手忙腳亂地找到床下的一隻皮鞋，另一隻在更遠的沙髮腳。他跑過去胡亂套上，做賊似地踮著腳尖挪到門邊。
「咔噠。」
微不可聞的鎖舌扣合聲，走廊盡頭窗戶透進來的天光，刺得他眼睛發疼。
整個逃離過程心驚膽戰，後背早就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片刻不敢停留，如同身後有惡鬼追趕般快步穿過空曠無人的客廳，在這樣寂靜的清晨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再次朝著公司的方向狼狽逃跑。
傅宅三樓，那扇被輕輕關上的房門內。
其實在門鎖合攏的下一秒，床上原本「熟睡」的傅校，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桃花眼裡沒有剛醒的迷濛，很是清明冷靜。
他其實，早在傅明哲在床上像條毛毛蟲一樣掙扎的時候，就已經醒了。
他安靜地躺了一會兒，看著天花板嘆了口氣才慢慢坐起身，露出的脖頸和鎖骨上全是被啃咬的痕跡，經過一夜，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的吻痕。
他起身下床換上常服，神色如常地下樓用早餐。
傅夫人已經在了，看到他關切地問：「校兒，昨晚睡得好嗎？我好像聽到些動靜……」
「挺好的，媽。」傅校微笑著在傅夫人對面坐下，接過傭人遞上的溫牛奶，語氣輕鬆地調侃，「可能是窗外的野貓吧，這些小東西最近總愛半夜鬧騰。」 他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
傅夫人將信將疑，但也不打算深究，點點頭後又愁容滿面地嘆道：「你大哥也真是，這是擺明了要跟你爸置氣到底了是吧？家都不回了。」
傅校抿了抿嘴，優雅地切著盤裡金黃的煎蛋。他爸完全是替他背了黑鍋，傅明哲不願意回來，根子全在自己身上。
但他不會在這時候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只好用老掉牙的話術安慰母親：
「大哥責任心重。公司事多，他忙點是應該的，媽您別太擔心，過幾天就好了。」
天氣是越來越悶熱了，傅校出門前特意挑了件淺灰的絲綢襯衫，料子滑溜溜貼著皮膚，可車剛開到一半，後背還是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汗跡。
馬路兩旁梧桐葉里的蟬兒，吱吱呀呀亂唱瞎叫地纏進耳朵里，使人更添幾分煩躁。
他今天自己開著車，方向盤一打，朝著外馬路18號的傅氏公司大樓駛去。
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拍。
傅明哲昨晚借著酒勁，闖進他的房間強吻了他，清醒後又倉皇逃回公司龜縮起來。
一天的「冷靜期」已經足夠。現在，他要去赴這場「精心籌備」，由他親自收網的約。
傅氏大樓的電梯「叮」一聲停在頂層。
助理周銘端著剛沖好的咖啡從茶水間晃悠出來，一抬頭就看見迎面走來的傅校，手裡的杯子不受控一晃，滾燙的咖啡差點潑出來！
上次他雖然攔住了三少爺，但還是被傅總臭罵了一頓，他被罵得一頭霧水，但此刻還是下意識上前道：「三、三少爺...」
「我哥這次在裡面嗎？」傅校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周銘感覺那一眼像是把自己徹底看穿了。
眼看傅校腳步沒停地朝那扇緊閉的實木門走，他趕緊跟上：「傅總他…他在是在，」咖啡在杯沿晃出一圈漣漪，「但、但交代了今天上午誰也不見，有重要電話會議…」
「哦？」傅校腳步停在門前，尾音微微上揚。他已經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輕輕一擰，是鎖著的。
周銘見狀暗自鬆了口氣。
傅校收回手轉身看向他，語氣溫和得近乎詭異：「周助理，我記得沒錯的話，總經理辦公室的備用鑰匙，行政部那邊應該有一套備案？」
「呃…是、是有。」周銘的舌頭有點打結，「但按照公司規定，需要傅總本人或是董事長本人簽字授權才能。」
「哦，規矩。」傅校點點頭，像是完全理解並接受了這個解釋。
但他下一秒的動作卻讓周銘差點叫出聲。
只見傅校優雅地向後退了半步，右腿驟然發力對著門鎖位置就是一腳！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走廊激起迴響。實木門震顫著，門框邊緣的漆被震裂幾絲。
周銘呆若木雞。
辦公室內，正對著窗外發呆的傅明哲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他轉過身，還沒反應過來，第二腳又接踵而來。
「砰—！」
這一次門鎖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第三腳落下時，門終於「咔噠」一聲被暴力踹開。
傅校收回腳，理了理根本沒亂的褲腿，這才悠哉游哉地走進辦公室。
他甚至還有閒心回身，對已經石化在原地的周銘微微一笑：「麻煩你幫忙帶上門，謝謝。」
然後在周銘恍惚的目光中，傅校用剛剛踹開門的長腿輕輕一勾。
「砰。」 門被重新關上，甚至還象徵性地落了鎖。
周銘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辦公室里的光線還算明亮。傅明哲靠在窗邊，背光的身體籠在一圈光影里，下巴冒出的胡茬青黑一片，比昨天更加憔悴頹唐。
傅校迎著光走進來，同樣的光暈落在他身上卻明亮得刺眼。
一明一暗，兩人無言相望。
明明只隔著幾步距離，卻像隔著千山萬水，怎麼也走不到彼此身邊。
傅明哲看著弟弟，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他早就料到，發生了前晚的事，他避無可避，遲早會被推上審判席。
只是沒想到，他的弟弟來得如此之快。
「你來了？」他雙眼無神地望著傅校，認命般開口。
傅校眉尾微挑，有些意外於傅明哲這麼平靜的迎接他。
「大哥知道我要來？」他腳步未停，不疾不徐地逼近，「那為什麼還要躲著我？」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讓傅明哲想要往後退，卻發現退無可退。
很快，傅校已經在他眼前停下。
「我沒有躲著...」他矢口否認，說出的話卻那麼發虛。
他狼狽地別開臉，不敢再看傅校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我很忙，沒空陪你玩那些...無聊的把戲。」
「把戲？」傅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忽然輕笑。
他垂眸落在傅明哲攥著窗欞的手指，關節早就泛著青白。
不自覺地輕嘆一口氣，伸出手將那只可憐的手從窗上解救下來。
指尖被窗木邊緣硌出一道道淺淺紅痕。傅校憐惜地慢慢撫摸。
傅明哲依舊別著臉，在砰砰的心跳聲中想把手抽回來，卻被傅校緊緊攥著。
隨著傅校的動作牽引，他的指尖觸到一片帶著濕意的肌膚。
「昨晚大哥喝醉酒跑到我的房間，對我做出那些事...也是把戲嗎？
傅明哲再也裝不了冷靜，他兀地轉回臉……那是前晚自己失控時留下的。
他果然是來算帳的。
他狠狠揮開傅校的手，壓抑已久的愛欲和長久以來的妥協快要把他壓垮了，眼眶通紅地瞪著傅校：
「對！我是發酒瘋！我是不清醒！他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行了吧？！你滿意了？」
他失控地一把推開傅校，只想逃離弟弟可能出現的任何一點鄙夷厭惡的目光。
他吼得聲嘶力竭，眼淚早就流幹了，只剩下眼底一片猩紅。
他自己又一步步逼近傅校，抓著傅校的前襟不斷搖晃，面容近乎瘋狂：「我就該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說完最後一句，他失力般鬆開手，仰起頭髮出一聲痛苦的嘆息。
他終於說出來了，辦公室里徹底寂靜下來，傅明哲粗重的喘息聲變得更加明顯。
傅校依舊沒表情地看著他，眼裡底卻像是醞釀著什麼深不見底的風暴。
良久，他才平靜地開口：
「說完了？」
傅明哲被他這種近乎冷漠的反應激得渾身一顫，滿腔悲憤砸進了棉花里無處著力。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已經詞窮了。
「說完了，」傅校走近一步，讓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那該我了。」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動作溫柔地輕拭去傅明哲臉頰旁垂落的髮絲，眼神卻近乎殘忍的清醒。
「大哥。」傅校聲音低沉得像情人間耳語，字字句句在鑽進傅明哲得耳朵里，「可你的ai太像枷鎖了。」
傅明哲沉默不語，傅校說對了，他的ai是自私的，不可共享的。
傅校看著眼前全然失神的人，微微用力抬起他下巴，迫使他抬頭：「你不是說不會再限制我。這才過去多久？」
「我...」傅明哲的嘴唇顫抖著，絕望承認 ：「我那是不想再跟你冷戰，不想失去你...」
傅校點點頭，瞭然一笑，他就是太了解傅明哲的獨占欲，才一直不肯讓兩人有別的。
但是…他在這個世界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就當是給這個愛他如命的大哥一點甜頭吧。
傅校忽然俯身…
傅明哲瞪大眼睛，眼底倒映傅校閉著眼的長睫。
他下意識想要回應，手臂剛抬起來卻又僵在半空。
他他真的要自私到只為滿足自己扭曲的心思而把校兒拉進這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理智的警報在狂喜即將淹沒他的前一刻瘋狂拉響，可身體還是背叛了意志。
他懸在空中的手終於落在弟弟的手臂上，僵硬的身體不再僵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是一瞬間，然後分開。
「哥，我們在xx吧。」
「什麼？」傅明哲不敢置信，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了，「我們…xx？」
他盼了多久，夢了多久，自我唾棄了多久的奢望，就這麼…被輕飄飄地遞到眼前了？
「對。」傅校的指尖還流連在他臉頰，觸感溫熱真實，驅散了幾分不真切。
「這有問題？」
有問題？問題太大了！
傅明哲震驚得向後退了半步，他不斷地在傅校臉上梭巡，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對方眼底沒有一絲玩笑的可能後，才試探出聲：「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校兒，別玩我了，這一點都不好笑」
期待與恐懼交織，他太怕這是弟弟心血來潮的「馴養」把戲，一個只有他會當真的玩笑。
傅校搖了搖頭，「我怎麼會開這種玩笑，大哥，我不想看你這樣痛苦。」傅校的語調緩和下來，認真直視傅明哲的眼眸，「即使你的愛是沉重的枷鎖，但我現在告訴你，我自願走進這枷鎖里。條件是——」
「是什麼！」傅明哲急切地追問，心臟狂跳。
「枷鎖的另一頭，得由我握著。規則我來定。」
自願走進枷鎖…規則由他定…
但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哪怕是地獄的規則，他也認了！
「什麼…規則？你說吧，我都聽你的。」
窗外車馬喧囂，市井如常，無人知曉這間頂層辦公室里，地板上的影子相擁拉得很長。
傅校低笑側過頭，嘴唇故意蹭了蹭傅明哲的耳尖。他像惡作劇得逞般的愉悅，「別的倒是還沒想好，不過現在，跟我回家吧。媽燉的冰糖燕窩，再放就該餿了。」
傅明哲心裡訝異，規則…就是這個？如此簡單？
他沒動，只是把傅校抱得更緊了些，像要將這些日子缺失的所有都補回來。
陽光灑在他身上，將那些陰暗糾纏的影子和腳印都暫時留在了身後。
他知道前路絕非坦途。但此刻的擁抱如此真實，陽光如此溫暖。
「好。」他聽見自己回答，「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