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藏書密事（qing水）
（略……刪減字數過多）
可他又懊惱自己怎麼變得如此大膽。
他和阿校是怎麼走到今天這步的？
記憶隨著傅校的調笑洶湧回潮，瞬間淹沒了他…
那是半個月前，傅校不知從哪裡弄來兩張城郊私人莊園的露天晚會請帖，興致勃勃地邀請他同去。
「都是些年輕人胡亂玩鬧，沒什麼規矩的，去散散心？」傅校當時是這麼說的。
蘇徽卻有些猶豫了。
他本能地畏懼那種與他格格不入，好像只屬於傅校那個世界的熱鬧。
可拒絕的話在舌尖翻滾著始終說不出來。
他拒絕不了傅校，就像拒絕不了心底那頭渴望靠近、無時無刻都想和傅校待在一起的小獸。
七月夜風裹著青草香。
車越行越遠，城區燈火漸次黯淡，郊野的星空卻明亮起來。
莊園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堆早已點燃，粗木柴噼啪爆出火星，金紅火苗竄得老高，幾乎要舔舐到深藍色的夜空，和美麗的星辰混雜在一起，都快分不清哪些是光，哪些是火了。
衣著光鮮時髦的男男女女圍著篝火說笑，留聲機播放著活潑的爵士樂，有人跟著節奏搖擺，有人舉著玻璃杯暢飲。
蘇徽一下車，就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他身上穿的，雖然是新做的青色長衫，但和周圍那些搖曳的旗袍裙擺、筆挺的洋裝、鋥亮的皮鞋依舊非常割裂。
他像個誤入華麗舞台顯得灰撲撲的觀眾，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更況且，傅校太顯眼了。
沒一會兒，他就被相熟的人認出來，被熱情地層層圍住。
蘇徽原本站在他身邊，卻被那些靚麗身影一點點擠到外圈。
隔著人群，他看見傅校側臉在跳躍火光下俊美得驚人，他在那堆天之驕子裡談笑風生，遊刃有餘，完全是視覺的中心。
那一刻，他湧上心頭的不是與有榮焉，而是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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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間隔著太深的鴻溝。
傅校屬於這火光、音樂、歡笑構成的世界。而他，只是陰溝里僥倖被月光照見的一株野草。
他下意識地往陰影里退。
一步，兩步，想逃回馬車，更逃回那間能將他妥善藏起的小屋。
但很快，傅校的目光卻穿越層層人群，鎖定在他身上，然後朝周圍人笑著說了句什麼，便分開人群朝他大步走來。
所有不安和膽怯，都在那道奔赴而來的身影里碎成齏粉。
「是不是有點吵？」傅校停在他面前，徹底擋住那些投來的好奇視線，「我也覺得。走，帶你去個清靜地兒。」
他的手那麼寬大，那麼暖。牽著蘇徽在一小片起鬨聲里走向莊園的另一端。
「那人誰啊？」
「傅三少這就走了？」
「看著不像咱們圈裡的…」
隨著身後的議論聲漸漸遠去，他們穿過一片夜色里影影綽綽的玫瑰叢，踏上莊園另一邊略高的草坡上。
從這裡回望，篝火成了遠處一團躍動的橙紅光暈。人聲樂聲模糊成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躺下來。」傅校鬆開手，逕自在草地上躺下，又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蘇徽依言躺倒。青草尖搔刮著他脖頸和手背，有點癢。鼻尖縈繞著草葉清香….…還有傅校身上若有若無的清冽香。
抬眼看，是浩瀚無垠的夜空。銀河淡淡橫貫著天幕，星星一顆顆低垂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來。
他悄悄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傅校。
星光均勻灑在那張完美的臉上，傅校一隻手枕在腦後，正安靜望著星空，嘴角噙著很淡的笑意。
太過美好的夢境，讓人想伸手抓住。想抓住眼前這片星光，更抓住身邊這個人。
蘇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勾纏著傅校垂在身側的手指。
傅校手指微微一動，沒想到蘇徽這悶葫蘆終於開點竅了，在蘇徽要縮回的瞬間，反手將那隻手整個包進掌心。
然後側過身，把人往懷裡帶了帶，蘇徽的腦袋順勢靠上了他的肩頭。
「看，那邊是北斗。」傅校抬起另一隻手指向夜空。
「嗯，我看見了。」蘇徽輕輕應著。
星空在眼前溫柔旋轉。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幸福感，將他密實地包裹起來。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想到哪兒說哪兒，前言不搭後語也沒關係。
「我母親病重那年...」蘇徽望著星空,像囈語般開口。
這些是他恥辱和傷痛的過往，他從沒對任何人提起過，連午夜夢回時都死死壓在心底。
可在這個星光很好的夜晚，對安靜陪伴在他身側的傅校，那些沉重的石頭竟然在鬆動，自然而然就滾了出來。
他不是想博取傅校的同情，他只是...忽然無法再獨自背負那些陰暗的過往。
他想把自己真實的一切，好的壞的，乾淨的腌臢的，通通攤開在這個照亮他生命的人面前。
「我跑遍了所有能求的親戚家，湊不夠藥費。最後...走投無路，鬼迷心竅去借了印子錢，」他哽了哽。傅校攬他肩的手臂緊了緊，無聲的安慰。
蘇徽吸了口氣才繼續道：「後來利滾利，我還不上。他們來家裡砸東西，用最髒的話罵街..…我母親，是聽著那些罵聲，一口氣沒上來走的。」
蘇徽說著眼睛都泛紅了，傅校憐惜地親了親他發頂。
他早讓福伯查過。那時的蘇徽還是個半大孩子，面對母親重病，走投無路無人可依，可憐得很。
可他沒想到，蘇徽會在此刻主動揭開這些傷疤給他看。
他的蘇先生，還是太沒有防備心，太信任他了。
「我不該問的，抱歉。」傅校低聲道歉。
蘇徽搖搖頭，眼淚卻亳無預兆地滾落。
傅校托起他下巴，在郊野清涼的晚風裡，在漫天星光注視下，溫柔而珍重地吻住他的唇。
唇瓣相貼，溫熱而柔軟，這個吻不帶情慾，只有純粹的安撫。
蘇徽的眼淚滾進兩人交纏的唇齒間，咸澀溫熱。原來接吻可以不只是情動，還可以是…救贖。
吻畢，傅校用指腹輕輕擦去他臉上淚痕。他不想蘇徽繼續沉在悲傷里，於是牽著那隻手將人拉起來。
「走，帶你去跳舞。」
「我...我不會...〞」蘇徽眼睛還紅著，慌亂地搖頭。
「我也不會。」傅校回頭沖他狡黠一笑，「跟著音樂亂跳就行，誰管你？」
他們奔跑著重新回到篝火旁。
音樂不知何時換成了奔放的蒙古調子，氣氛烘托得更加熱情奔放，人群圍著篝火形成了鬆散的圓圈，他們在肆意地擺動身體。
傅校拉著蘇徽擠進去，隨著節奏率先跳起來，他其實很會跳步伐隨性的舞，身體在火光映照下舒展又漂亮，引得周圍人有意無意往他身上蹭。
蘇徽呆呆看著，看著那些幾乎要趴到傅校身上的人，心裡冒起細小的酸泡。
但他感覺自己的四肢像拆解了一樣動不起來。
在他焦急不已的下一瞬，傅校忽然轉身回到他面前，一手攬住他的腰，帶動著他笨拙的身體轉起了圈。
蘇徽完全跟不上節奏，幾次踩到傅校的皮鞋上，他窘得恨不得鑽進地縫。
傅校反而得了趣，像調教一隻笨拙雛鳥，耐心給他調整方向。低沉地笑音傳進蘇徽的耳朵里，鼓勵也是，
「對，就這樣，別管別人，跟著我就好。」
漸漸地，蘇徽不再數自己踩錯了多少步，不再在意周圍是否有異樣目光。他努力跟上傅校的節奏，感受篝火的熱度烘烤臉頰，還有胸腔里那顆快要掙脫束縛的心臟。
音樂、跳躍的火光、旋轉模糊的人影，一切的一切都褪去了輪廓，融合成令人眩暈的快樂。
他從末如此放肆地大笑過，像現在一樣感受輕鬆自由的生活。
那一晚他們跳了很久，直到篝火漸熄人群散去。
傅校送他回去，在巷子口跟他說「明天見」時，蘇徽真的很不舍，他忽然衝動地抱上去，在傅校唇角偷了個吻，然後轉身就跑，帶著他滿心的悸動消失在黑暗的巷子裡。
那一夜，蘇徽躺在稍硬的木板床上輾轉反側。腦海里迴蕩著兩人在星光下接吻、在篝火旁跳舞。
他甜得發慌，又怕得發顫。
他對未來是惶恐的，階層鴻溝和他此刻擁有的巨大幸福在激烈衝撞。
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滿臉，他分不清那是因為幸福而導致的無所適從，還是預感到美好易逝而提前傷懷。
「那天晚上回去後...睡得好不好？嗯？」
傅校的低喘聲將蘇徽從滾燙的回憶浪潮里拽回現實。
「嗯...不好！」蘇徽帶著哭腔喊，想討要更多安慰。
（略……刪減字數過多）
傅家宅院的門廊下，風塵僕僕而歸的傅明哲將手提箱遞給迎上來的福伯。
思念泛濫讓他歸心似箭，所以他緊趕慢趕，終於比原定計劃前一天，結束了南京的事務。
連日奔波的疲意堆在眼底，泛著淡淡青黑，可一想到能提前一天見到弟弟，那點累又算不得什麼。
「大少爺回來了？怎麼提前了也不拍個電報，好讓家裡準備。」福伯有些驚訝地連忙接過箱子。
「事情辦得順，就早點回了。」傅明哲目光往宅子裡掃，「校兒呢？在家嗎？」
「在的在的。」福伯臉上露出笑容，「三少爺又和蘇先生在藏書樓呢，說是要查些資料。囑咐了不讓人打擾。」
傅明哲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自從那次剖白後，弟弟和蘇徽的往來肉眼可見地頻繁起來。他心裡那根刺越扎越深，卻只能儘量避開他們共處的時間，然後在蘇徽走後，立刻黏回傅校身邊。
相較從前，校兒對他的縱容更多了。他靠著這點縱容，勉強在看似「公平」的相處里忽略蘇徽的存在。
可現在他剛回來，滿心都是積壓數日的思念，癢得抓心撓肺。
雖然答應過校兒儘量不打擾，但…偷偷看一眼，總可以吧？
他記得藏書樓除了主樓梯，還有一道傭人搬書用的側門。
腳步像有自己的意志般，悄無聲息轉向側翼迴廊。
他只是...去看看。
看看他們...相處得如何。
就遠遠看一眼，不打擾。
木質樓梯有些老舊，所以他放輕腳步，走得很慢也很小心，心跳因為做賊般的行徑咚咚撞著胸腔。
他推開二樓那扇門，校兒常待在這裡，此刻卻空無一人。
他皺了皺眉。遲疑片刻，又把腳步邁向通往三樓的台階。
可越往上，一些模模糊糊的聲音開始傳出來。
到了三樓，傅明哲停下腳步，側耳貼著門傾聽。
是...喘息聲？
拍打聲？
不可能，一定是聽錯了。
這可是藏書樓啊。
他甩開腦中荒謬的聯想，拿出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輕響，門出現一條縫，他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男人的低喘，含糊的鳴咽，身體碰撞的啪啪聲越來越清晰，甚至還有木製家具被撞動得輕微搖晃聲。
傅明哲渾身血液涼了半截。
怎麼會？是不是哪個不知死活的下人在這兒胡搞？
肯定不會是弟弟。不會！
傅明哲僵硬地挪動腳步，借著層層錯落的書架掩護，一點點往裡挪，而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聲音越來越近。
（略……）
這哪裡是論學！是糜爛的情海！是把他所有隱忍和克制踩在腳下的嘲弄！
傅明哲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眼前發黑得幾乎站不住腳。
他想衝過去嘶吼，想把他們緊貼的身體撕開，想把那個勾引弟弟的賤人從窗口扔出去！
可腳像被釘死在地板上，動彈不得。
他就那麼麻木地看著校兒沉溺在情慾里的神情，看著蘇徽在他身下承歡的模樣。
原來…校兒已經和蘇徽，密不可分到這個地步了。
走。
得立刻離開這兒。
「哐當——」
極度的震驚和魂不守舍間，傅明哲腳下一個趔趄，撞倒了門邊用來放置盆景的紅木高腳花幾。
上面的青瓷花瓶摔落在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響，在藏書樓里顯得格外驚心。
緊接著是蘇徽受驚的顫音：「什、什麼聲音？有人？！」
傅明哲來不及聽清後續。
他踉蹌轉身，幾乎是連滾帶爬衝下狹窄的側樓梯。撞得樓梯咚咚亂響也顧不上了。
藏書樓三樓。
蘇徽沉溺在情慾里的泡沫瞬間被戳破。
他驚慌失措地想要回頭：「阿校！是不是，是不是有人上來了？！我們...」
傅校的動作停下，但他遠比蘇徽要鎮定得多。
他自然也聽到了那聲脆響和倉皇逃離的腳步聲，甚至隱隱猜到來者是誰。
眼底掠過一絲晦暗的，近乎玩味的情緒。
但眼下最要緊的，是安撫他受驚的蘇先生。
免得以後不好哄了。
他吻了吻蘇徽汗濕的肩胛，將試圖掙脫他懷抱的人牢牢圈在懷裡，緩緩安撫道：「別慌，蘇徽。」
「可是...」蘇徽嚇得臉色都有些發白了，後怕和羞恥感讓他依舊掙扎著，「快、快起來...萬一...」
「沒有萬一」傅校篤定地打斷他，
他把人轉過來抱住，不停地摸摸頭，親親臉頰，「可能是野貓碰掉了東西。這樓里偶爾有野貓溜進來，福伯提過幾次」
他邊說邊鬆開蘇徽，慢條斯理地拉上褲子，扣好襯衫紐扣，撿起西裝外套穿上。
姿態從容，不見半分慌亂。
蘇徽卻無法這樣鎮定，他手忙腳亂套上褲子，系好衣帶後，臉上依舊紅白交錯，害怕得心臟怦怦直跳，總覺得不安。
他現在後悔死了，就不該讓傅校胡鬧。
「我...我去看看。」聲音還在發顫。
「不用。」傅校己經穿戴整齊，恢復了往日一絲不苟的貴公子模樣，只是眼角眉梢還殘留著末散的情潮。
他按住蘇想要離開的身體，「你在這歇著定定神，我過去看看。如果是野貓，趕走就是了。如果是傭人，我會打發掉，不會有人亂說的。」
他總是這樣。
好像天塌下來都能單手撐著，漫不經心地笑著說「沒事」。
蘇徽看著他點了點頭，但眼底的驚惶未散，傅校又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角，才鬆開手朝側門走過去。
穿過錯落書架，看見門邊一地碎瓷。眼神晦暗不明間，他又下了樓。
樓下早就已經空無一人，傅校輕嘆了口氣，在樓梯口站了幾分鐘才轉身上樓。
蘇徽正局促不安地站在窗邊，絞著衣角不斷探頭張望。
「怎麼樣？」一見他就急急問。
「是只野貓。」傅校神態輕鬆還帶著笑意，幾步走到他身邊。
「大概是從沒關嚴的窗戶跳進來的，碰倒了花瓶後已經跑了。」他伸手，將貼在蘇徽臉頰邊的濕發別到耳後，「看把你嚇的。」
蘇徽長長鬆了一口氣，身體頓時軟了下來，他靠在傅校懷裡心有餘悸：「嚇死我了，真是...太荒唐了...」
他不僅僅是羞恥，他怕的是被人撞見後關係曝光，怕大少爺、傅老爺知道後把他和阿校分開。
蘇徽把臉埋進傅校肩窩，任由傅校擁著他，輕撫著他的背。
「好了，沒事了。」副校越過蘇徽的頭頂將視線投向窗外，溫柔道：「下次...我們找個更安全的地方。」
蘇徽在他懷裡全然信任地點了點頭，對剛剛短暫的風暴一無所知。
傅明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出藏書樓的。
他一路跑回自己房間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時，渾身還在發抖。
散落的書籍，緊貼的身體，校兒沉迷的神情一遍遍在眼前閃回，扎他的眼，刺他的心。
「唔...」他猛捂住嘴，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湧上來，乾嘔了幾聲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他不是沒見過風月，不是不懂情事。可當主角換成他放在心尖上、苦苦壓抑禁忌情感的弟弟，場景又是在神聖的藏書樓...
這一切組合在一起，成了對他情感最殘忍的踐踏和嘲弄。
校兒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在那種地方，那麼投入，那麼...享受。
傅明哲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地板上，骨節傳來的劇痛也緩解不了他心口萬分之一的痛苦。
他頹然仰躺在地板上，望著天花板失了魂。
直到窗外天色漸暗，傭人小心翼翼地在門外詢問是否要用晚餐時。
「滾！」隨著傅明哲嘶啞低吼，門外立刻沒了聲息。
夜深了。傅老爺派人來叫傅明哲去書房。
傅明哲根本不想去也不想動，他現在很難受，身體像散了架一樣沒有絲毫力氣。
可敲門聲跟催命符似的，隔一會兒就響幾聲，最後門外直接傳來父親沉厚的嗓音：「明哲，怎麼回事？開門，我有事跟你談。」
傅明哲這才咬著牙撐起身，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臉，鏡子裡的人臉色灰敗。
他拉開門，傅老爺顯然被他這副樣子驚了一下，眉頭立刻鎖緊：「南京的事不順？」
「沒，」傅明哲嗓子發乾，「合同簽了，細節都敲定了。」
傅老爺點點頭，踱步走進長子的房間，在靠窗的沙發里坐下。
他抬眼看了看僵立在門邊異常疲憊的兒子，突然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開口道：「明哲，你年紀也不小了。這些年光顧著家裡生意，終身大事一直拖著，我跟你媽心裡都記掛著。」
傅明哲心頭一跳，不祥的預感讓他眉頭擰得更緊。
「正好你提前回來，明晚我約了興茂銀行陳董一家吃飯。他家二小姐剛留洋回來，知書達理。」傅老爺不容置喙地直接安排，「你去見見，處一處看看。男人總得成家，身邊沒個人照料，像什麼話。」
「爸！」傅明哲被這接二連三的糟心事砸得頭暈，太陽穴突突地跳，低吼出聲，「我不去！現在沒心思考慮這個!」
「胡鬧！」傅老爺臉色一沉，「什麼叫沒心思？你都三十好幾了！你看看校兒，雖然不定性,但至少身邊不缺，以後也不愁...咳咳，」他頓了頓，「總之，你作為長子，更應該早點定下來，給弟弟妹妹做個表率！」
「表率？」傅明哲積壓了一整天的情緒，在父親這番「理所當然」的安排和提及傅校的剌激下轟然炸開。
他「霍」地站起身。
「從小到大，您什麼時候真的問過我想要什麼？」他很少頂撞父親，飯桌上那次，這是第二次。
他自認做到了孝順，難道就因為他聽話，從不忤逆，就能被隨意支配、被忽略嗎？
「小時候您把傅沅帶回來，說他母親救了您的命，讓我讓著他照顧他！好，我讓！我照顧！可結果呢？校兒因為這個跟我疏遠了整整十年！您管過嗎？您問過我一句心裡憋不憋屈嗎？」
傅老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臉色鐵青：「你…你翻這些舊帳幹什麼？！傅沅的事是意外，後來他不也…那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傳明哲慘然一笑，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在父親面前落淚。
「好，那以前你不管我，現在您倒想起來關心我的終身大事了？是因為覺得我這個'長子'工具用夠了，該安排下一步了，好讓您和媽安心了，是嗎？！」
「逆子！你說的什麼混帳話！」傅老爺氣得渾身直顫，抬手一巴掌甩了過去。
清脆的響聲在房間裡迴蕩。
傅明哲偏著頭，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清晰的五指印慢慢浮出皮膚。
眼淚砸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沒人看見，也沒人在意。
「我嚴加管教你都是為你好！你這個不識好歹的東西……」父親的斥責劈頭蓋臉砸下來，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他早就聽夠了。
他頹然抹了把臉，堅決道：「反正我不去相親。您逼我也沒用，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傳家的擔子我會扛著，但我的事您就別操心了。」
說完不等傅老爺再次咆哮，轉身踉蹌著拉開門沖了出去，將父親的怒吼摔在身後。
他一路衝到客廳，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立刻！他無法再在這個充滿校兒氣息的傅家多呆了。
他無法想像明天如何面對校兒，如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大少爺，您這是...」福伯聽到動靜從偏廳趕來，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驚得趕忙上前攙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我去公司住幾天。」傅明哲甩開他的手，只丟下這句冰冷的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可他又懊惱自己怎麼變得如此大膽。
他和阿校是怎麼走到今天這步的？
記憶隨著傅校的調笑洶湧回潮，瞬間淹沒了他…
那是半個月前，傅校不知從哪裡弄來兩張城郊私人莊園的露天晚會請帖，興致勃勃地邀請他同去。
「都是些年輕人胡亂玩鬧，沒什麼規矩的，去散散心？」傅校當時是這麼說的。
蘇徽卻有些猶豫了。
他本能地畏懼那種與他格格不入，好像只屬於傅校那個世界的熱鬧。
可拒絕的話在舌尖翻滾著始終說不出來。
他拒絕不了傅校，就像拒絕不了心底那頭渴望靠近、無時無刻都想和傅校待在一起的小獸。
七月夜風裹著青草香。
車越行越遠，城區燈火漸次黯淡，郊野的星空卻明亮起來。
莊園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堆早已點燃，粗木柴噼啪爆出火星，金紅火苗竄得老高，幾乎要舔舐到深藍色的夜空，和美麗的星辰混雜在一起，都快分不清哪些是光，哪些是火了。
衣著光鮮時髦的男男女女圍著篝火說笑，留聲機播放著活潑的爵士樂，有人跟著節奏搖擺，有人舉著玻璃杯暢飲。
蘇徽一下車，就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他身上穿的，雖然是新做的青色長衫，但和周圍那些搖曳的旗袍裙擺、筆挺的洋裝、鋥亮的皮鞋依舊非常割裂。
他像個誤入華麗舞台顯得灰撲撲的觀眾，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更況且，傅校太顯眼了。
沒一會兒，他就被相熟的人認出來，被熱情地層層圍住。
蘇徽原本站在他身邊，卻被那些靚麗身影一點點擠到外圈。
隔著人群，他看見傅校側臉在跳躍火光下俊美得驚人，他在那堆天之驕子裡談笑風生，遊刃有餘，完全是視覺的中心。
那一刻，他湧上心頭的不是與有榮焉，而是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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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間隔著太深的鴻溝。
傅校屬於這火光、音樂、歡笑構成的世界。而他，只是陰溝里僥倖被月光照見的一株野草。
他下意識地往陰影里退。
一步，兩步，想逃回馬車，更逃回那間能將他妥善藏起的小屋。
但很快，傅校的目光卻穿越層層人群，鎖定在他身上，然後朝周圍人笑著說了句什麼，便分開人群朝他大步走來。
所有不安和膽怯，都在那道奔赴而來的身影里碎成齏粉。
「是不是有點吵？」傅校停在他面前，徹底擋住那些投來的好奇視線，「我也覺得。走，帶你去個清靜地兒。」
他的手那麼寬大，那麼暖。牽著蘇徽在一小片起鬨聲里走向莊園的另一端。
「那人誰啊？」
「傅三少這就走了？」
「看著不像咱們圈裡的…」
隨著身後的議論聲漸漸遠去，他們穿過一片夜色里影影綽綽的玫瑰叢，踏上莊園另一邊略高的草坡上。
從這裡回望，篝火成了遠處一團躍動的橙紅光暈。人聲樂聲模糊成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躺下來。」傅校鬆開手，逕自在草地上躺下，又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蘇徽依言躺倒。青草尖搔刮著他脖頸和手背，有點癢。鼻尖縈繞著草葉清香….…還有傅校身上若有若無的清冽香。
抬眼看，是浩瀚無垠的夜空。銀河淡淡橫貫著天幕，星星一顆顆低垂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來。
他悄悄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傅校。
星光均勻灑在那張完美的臉上，傅校一隻手枕在腦後，正安靜望著星空，嘴角噙著很淡的笑意。
太過美好的夢境，讓人想伸手抓住。想抓住眼前這片星光，更抓住身邊這個人。
蘇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勾纏著傅校垂在身側的手指。
傅校手指微微一動，沒想到蘇徽這悶葫蘆終於開點竅了，在蘇徽要縮回的瞬間，反手將那隻手整個包進掌心。
然後側過身，把人往懷裡帶了帶，蘇徽的腦袋順勢靠上了他的肩頭。
「看，那邊是北斗。」傅校抬起另一隻手指向夜空。
「嗯，我看見了。」蘇徽輕輕應著。
星空在眼前溫柔旋轉。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幸福感，將他密實地包裹起來。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想到哪兒說哪兒，前言不搭後語也沒關係。
「我母親病重那年...」蘇徽望著星空,像囈語般開口。
這些是他恥辱和傷痛的過往，他從沒對任何人提起過，連午夜夢回時都死死壓在心底。
可在這個星光很好的夜晚，對安靜陪伴在他身側的傅校，那些沉重的石頭竟然在鬆動，自然而然就滾了出來。
他不是想博取傅校的同情，他只是...忽然無法再獨自背負那些陰暗的過往。
他想把自己真實的一切，好的壞的，乾淨的腌臢的，通通攤開在這個照亮他生命的人面前。
「我跑遍了所有能求的親戚家，湊不夠藥費。最後...走投無路，鬼迷心竅去借了印子錢，」他哽了哽。傅校攬他肩的手臂緊了緊，無聲的安慰。
蘇徽吸了口氣才繼續道：「後來利滾利，我還不上。他們來家裡砸東西，用最髒的話罵街..…我母親，是聽著那些罵聲，一口氣沒上來走的。」
蘇徽說著眼睛都泛紅了，傅校憐惜地親了親他發頂。
他早讓福伯查過。那時的蘇徽還是個半大孩子，面對母親重病，走投無路無人可依，可憐得很。
可他沒想到，蘇徽會在此刻主動揭開這些傷疤給他看。
他的蘇先生，還是太沒有防備心，太信任他了。
「我不該問的，抱歉。」傅校低聲道歉。
蘇徽搖搖頭，眼淚卻亳無預兆地滾落。
傅校托起他下巴，在郊野清涼的晚風裡，在漫天星光注視下，溫柔而珍重地吻住他的唇。
唇瓣相貼，溫熱而柔軟，這個吻不帶情慾，只有純粹的安撫。
蘇徽的眼淚滾進兩人交纏的唇齒間，咸澀溫熱。原來接吻可以不只是情動，還可以是…救贖。
吻畢，傅校用指腹輕輕擦去他臉上淚痕。他不想蘇徽繼續沉在悲傷里，於是牽著那隻手將人拉起來。
「走，帶你去跳舞。」
「我...我不會...〞」蘇徽眼睛還紅著，慌亂地搖頭。
「我也不會。」傅校回頭沖他狡黠一笑，「跟著音樂亂跳就行，誰管你？」
他們奔跑著重新回到篝火旁。
音樂不知何時換成了奔放的蒙古調子，氣氛烘托得更加熱情奔放，人群圍著篝火形成了鬆散的圓圈，他們在肆意地擺動身體。
傅校拉著蘇徽擠進去，隨著節奏率先跳起來，他其實很會跳步伐隨性的舞，身體在火光映照下舒展又漂亮，引得周圍人有意無意往他身上蹭。
蘇徽呆呆看著，看著那些幾乎要趴到傅校身上的人，心裡冒起細小的酸泡。
但他感覺自己的四肢像拆解了一樣動不起來。
在他焦急不已的下一瞬，傅校忽然轉身回到他面前，一手攬住他的腰，帶動著他笨拙的身體轉起了圈。
蘇徽完全跟不上節奏，幾次踩到傅校的皮鞋上，他窘得恨不得鑽進地縫。
傅校反而得了趣，像調教一隻笨拙雛鳥，耐心給他調整方向。低沉地笑音傳進蘇徽的耳朵里，鼓勵也是，
「對，就這樣，別管別人，跟著我就好。」
漸漸地，蘇徽不再數自己踩錯了多少步，不再在意周圍是否有異樣目光。他努力跟上傅校的節奏，感受篝火的熱度烘烤臉頰，還有胸腔里那顆快要掙脫束縛的心臟。
音樂、跳躍的火光、旋轉模糊的人影，一切的一切都褪去了輪廓，融合成令人眩暈的快樂。
他從末如此放肆地大笑過，像現在一樣感受輕鬆自由的生活。
那一晚他們跳了很久，直到篝火漸熄人群散去。
傅校送他回去，在巷子口跟他說「明天見」時，蘇徽真的很不舍，他忽然衝動地抱上去，在傅校唇角偷了個吻，然後轉身就跑，帶著他滿心的悸動消失在黑暗的巷子裡。
那一夜，蘇徽躺在稍硬的木板床上輾轉反側。腦海里迴蕩著兩人在星光下接吻、在篝火旁跳舞。
他甜得發慌，又怕得發顫。
他對未來是惶恐的，階層鴻溝和他此刻擁有的巨大幸福在激烈衝撞。
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滿臉，他分不清那是因為幸福而導致的無所適從，還是預感到美好易逝而提前傷懷。
「那天晚上回去後...睡得好不好？嗯？」
傅校的低喘聲將蘇徽從滾燙的回憶浪潮里拽回現實。
「嗯...不好！」蘇徽帶著哭腔喊，想討要更多安慰。
（略……刪減字數過多）
傅家宅院的門廊下，風塵僕僕而歸的傅明哲將手提箱遞給迎上來的福伯。
思念泛濫讓他歸心似箭，所以他緊趕慢趕，終於比原定計劃前一天，結束了南京的事務。
連日奔波的疲意堆在眼底，泛著淡淡青黑，可一想到能提前一天見到弟弟，那點累又算不得什麼。
「大少爺回來了？怎麼提前了也不拍個電報，好讓家裡準備。」福伯有些驚訝地連忙接過箱子。
「事情辦得順，就早點回了。」傅明哲目光往宅子裡掃，「校兒呢？在家嗎？」
「在的在的。」福伯臉上露出笑容，「三少爺又和蘇先生在藏書樓呢，說是要查些資料。囑咐了不讓人打擾。」
傅明哲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自從那次剖白後，弟弟和蘇徽的往來肉眼可見地頻繁起來。他心裡那根刺越扎越深，卻只能儘量避開他們共處的時間，然後在蘇徽走後，立刻黏回傅校身邊。
相較從前，校兒對他的縱容更多了。他靠著這點縱容，勉強在看似「公平」的相處里忽略蘇徽的存在。
可現在他剛回來，滿心都是積壓數日的思念，癢得抓心撓肺。
雖然答應過校兒儘量不打擾，但…偷偷看一眼，總可以吧？
他記得藏書樓除了主樓梯，還有一道傭人搬書用的側門。
腳步像有自己的意志般，悄無聲息轉向側翼迴廊。
他只是...去看看。
看看他們...相處得如何。
就遠遠看一眼，不打擾。
木質樓梯有些老舊，所以他放輕腳步，走得很慢也很小心，心跳因為做賊般的行徑咚咚撞著胸腔。
他推開二樓那扇門，校兒常待在這裡，此刻卻空無一人。
他皺了皺眉。遲疑片刻，又把腳步邁向通往三樓的台階。
可越往上，一些模模糊糊的聲音開始傳出來。
到了三樓，傅明哲停下腳步，側耳貼著門傾聽。
是...喘息聲？
拍打聲？
不可能，一定是聽錯了。
這可是藏書樓啊。
他甩開腦中荒謬的聯想，拿出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輕響，門出現一條縫，他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男人的低喘，含糊的鳴咽，身體碰撞的啪啪聲越來越清晰，甚至還有木製家具被撞動得輕微搖晃聲。
傅明哲渾身血液涼了半截。
怎麼會？是不是哪個不知死活的下人在這兒胡搞？
肯定不會是弟弟。不會！
傅明哲僵硬地挪動腳步，借著層層錯落的書架掩護，一點點往裡挪，而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聲音越來越近。
（略……）
這哪裡是論學！是糜爛的情海！是把他所有隱忍和克制踩在腳下的嘲弄！
傅明哲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眼前發黑得幾乎站不住腳。
他想衝過去嘶吼，想把他們緊貼的身體撕開，想把那個勾引弟弟的賤人從窗口扔出去！
可腳像被釘死在地板上，動彈不得。
他就那麼麻木地看著校兒沉溺在情慾里的神情，看著蘇徽在他身下承歡的模樣。
原來…校兒已經和蘇徽，密不可分到這個地步了。
走。
得立刻離開這兒。
「哐當——」
極度的震驚和魂不守舍間，傅明哲腳下一個趔趄，撞倒了門邊用來放置盆景的紅木高腳花幾。
上面的青瓷花瓶摔落在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響，在藏書樓里顯得格外驚心。
緊接著是蘇徽受驚的顫音：「什、什麼聲音？有人？！」
傅明哲來不及聽清後續。
他踉蹌轉身，幾乎是連滾帶爬衝下狹窄的側樓梯。撞得樓梯咚咚亂響也顧不上了。
藏書樓三樓。
蘇徽沉溺在情慾里的泡沫瞬間被戳破。
他驚慌失措地想要回頭：「阿校！是不是，是不是有人上來了？！我們...」
傅校的動作停下，但他遠比蘇徽要鎮定得多。
他自然也聽到了那聲脆響和倉皇逃離的腳步聲，甚至隱隱猜到來者是誰。
眼底掠過一絲晦暗的，近乎玩味的情緒。
但眼下最要緊的，是安撫他受驚的蘇先生。
免得以後不好哄了。
他吻了吻蘇徽汗濕的肩胛，將試圖掙脫他懷抱的人牢牢圈在懷裡，緩緩安撫道：「別慌，蘇徽。」
「可是...」蘇徽嚇得臉色都有些發白了，後怕和羞恥感讓他依舊掙扎著，「快、快起來...萬一...」
「沒有萬一」傅校篤定地打斷他，
他把人轉過來抱住，不停地摸摸頭，親親臉頰，「可能是野貓碰掉了東西。這樓里偶爾有野貓溜進來，福伯提過幾次」
他邊說邊鬆開蘇徽，慢條斯理地拉上褲子，扣好襯衫紐扣，撿起西裝外套穿上。
姿態從容，不見半分慌亂。
蘇徽卻無法這樣鎮定，他手忙腳亂套上褲子，系好衣帶後，臉上依舊紅白交錯，害怕得心臟怦怦直跳，總覺得不安。
他現在後悔死了，就不該讓傅校胡鬧。
「我...我去看看。」聲音還在發顫。
「不用。」傅校己經穿戴整齊，恢復了往日一絲不苟的貴公子模樣，只是眼角眉梢還殘留著末散的情潮。
他按住蘇想要離開的身體，「你在這歇著定定神，我過去看看。如果是野貓，趕走就是了。如果是傭人，我會打發掉，不會有人亂說的。」
他總是這樣。
好像天塌下來都能單手撐著，漫不經心地笑著說「沒事」。
蘇徽看著他點了點頭，但眼底的驚惶未散，傅校又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角，才鬆開手朝側門走過去。
穿過錯落書架，看見門邊一地碎瓷。眼神晦暗不明間，他又下了樓。
樓下早就已經空無一人，傅校輕嘆了口氣，在樓梯口站了幾分鐘才轉身上樓。
蘇徽正局促不安地站在窗邊，絞著衣角不斷探頭張望。
「怎麼樣？」一見他就急急問。
「是只野貓。」傅校神態輕鬆還帶著笑意，幾步走到他身邊。
「大概是從沒關嚴的窗戶跳進來的，碰倒了花瓶後已經跑了。」他伸手，將貼在蘇徽臉頰邊的濕發別到耳後，「看把你嚇的。」
蘇徽長長鬆了一口氣，身體頓時軟了下來，他靠在傅校懷裡心有餘悸：「嚇死我了，真是...太荒唐了...」
他不僅僅是羞恥，他怕的是被人撞見後關係曝光，怕大少爺、傅老爺知道後把他和阿校分開。
蘇徽把臉埋進傅校肩窩，任由傅校擁著他，輕撫著他的背。
「好了，沒事了。」副校越過蘇徽的頭頂將視線投向窗外，溫柔道：「下次...我們找個更安全的地方。」
蘇徽在他懷裡全然信任地點了點頭，對剛剛短暫的風暴一無所知。
傅明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出藏書樓的。
他一路跑回自己房間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時，渾身還在發抖。
散落的書籍，緊貼的身體，校兒沉迷的神情一遍遍在眼前閃回，扎他的眼，刺他的心。
「唔...」他猛捂住嘴，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湧上來，乾嘔了幾聲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他不是沒見過風月，不是不懂情事。可當主角換成他放在心尖上、苦苦壓抑禁忌情感的弟弟，場景又是在神聖的藏書樓...
這一切組合在一起，成了對他情感最殘忍的踐踏和嘲弄。
校兒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在那種地方，那麼投入，那麼...享受。
傅明哲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地板上，骨節傳來的劇痛也緩解不了他心口萬分之一的痛苦。
他頹然仰躺在地板上，望著天花板失了魂。
直到窗外天色漸暗，傭人小心翼翼地在門外詢問是否要用晚餐時。
「滾！」隨著傅明哲嘶啞低吼，門外立刻沒了聲息。
夜深了。傅老爺派人來叫傅明哲去書房。
傅明哲根本不想去也不想動，他現在很難受，身體像散了架一樣沒有絲毫力氣。
可敲門聲跟催命符似的，隔一會兒就響幾聲，最後門外直接傳來父親沉厚的嗓音：「明哲，怎麼回事？開門，我有事跟你談。」
傅明哲這才咬著牙撐起身，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臉，鏡子裡的人臉色灰敗。
他拉開門，傅老爺顯然被他這副樣子驚了一下，眉頭立刻鎖緊：「南京的事不順？」
「沒，」傅明哲嗓子發乾，「合同簽了，細節都敲定了。」
傅老爺點點頭，踱步走進長子的房間，在靠窗的沙發里坐下。
他抬眼看了看僵立在門邊異常疲憊的兒子，突然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開口道：「明哲，你年紀也不小了。這些年光顧著家裡生意，終身大事一直拖著，我跟你媽心裡都記掛著。」
傅明哲心頭一跳，不祥的預感讓他眉頭擰得更緊。
「正好你提前回來，明晚我約了興茂銀行陳董一家吃飯。他家二小姐剛留洋回來，知書達理。」傅老爺不容置喙地直接安排，「你去見見，處一處看看。男人總得成家，身邊沒個人照料，像什麼話。」
「爸！」傅明哲被這接二連三的糟心事砸得頭暈，太陽穴突突地跳，低吼出聲，「我不去！現在沒心思考慮這個!」
「胡鬧！」傅老爺臉色一沉，「什麼叫沒心思？你都三十好幾了！你看看校兒，雖然不定性,但至少身邊不缺，以後也不愁...咳咳，」他頓了頓，「總之，你作為長子，更應該早點定下來，給弟弟妹妹做個表率！」
「表率？」傅明哲積壓了一整天的情緒，在父親這番「理所當然」的安排和提及傅校的剌激下轟然炸開。
他「霍」地站起身。
「從小到大，您什麼時候真的問過我想要什麼？」他很少頂撞父親，飯桌上那次，這是第二次。
他自認做到了孝順，難道就因為他聽話，從不忤逆，就能被隨意支配、被忽略嗎？
「小時候您把傅沅帶回來，說他母親救了您的命，讓我讓著他照顧他！好，我讓！我照顧！可結果呢？校兒因為這個跟我疏遠了整整十年！您管過嗎？您問過我一句心裡憋不憋屈嗎？」
傅老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臉色鐵青：「你…你翻這些舊帳幹什麼？！傅沅的事是意外，後來他不也…那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傳明哲慘然一笑，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在父親面前落淚。
「好，那以前你不管我，現在您倒想起來關心我的終身大事了？是因為覺得我這個'長子'工具用夠了，該安排下一步了，好讓您和媽安心了，是嗎？！」
「逆子！你說的什麼混帳話！」傅老爺氣得渾身直顫，抬手一巴掌甩了過去。
清脆的響聲在房間裡迴蕩。
傅明哲偏著頭，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清晰的五指印慢慢浮出皮膚。
眼淚砸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沒人看見，也沒人在意。
「我嚴加管教你都是為你好！你這個不識好歹的東西……」父親的斥責劈頭蓋臉砸下來，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他早就聽夠了。
他頹然抹了把臉，堅決道：「反正我不去相親。您逼我也沒用，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傳家的擔子我會扛著，但我的事您就別操心了。」
說完不等傅老爺再次咆哮，轉身踉蹌著拉開門沖了出去，將父親的怒吼摔在身後。
他一路衝到客廳，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立刻！他無法再在這個充滿校兒氣息的傅家多呆了。
他無法想像明天如何面對校兒，如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大少爺，您這是...」福伯聽到動靜從偏廳趕來，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驚得趕忙上前攙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我去公司住幾天。」傅明哲甩開他的手，只丟下這句冰冷的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