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在梅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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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窗上雨水蜿蜒,模糊了窗外狼藉的街景。

  后座,傅校和傅明哲占據兩端,中間的空隙寬得能再坐一個人。司機老陳緊握方向盤目不斜視,后座那幾乎能擰出水的低氣壓讓他後背發僵,恨不得自己是個會隱形的空氣人。

  車子駛入傅家宅院,福伯早早撐著傘焦急地等在廊下。

  傅明哲率先下車,接過福伯遞來的另一把傘,轉身想替傅校遮雨。

  沒想到傅校動作更快,直接越過他,一步跨進了密集的雨幕里。

  冰涼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精心打理過的頭髮,水珠順著他優越的鼻樑滑下,又被他隨手一抹,留下了淡淡的水痕。

  福伯大吃一驚,慌忙追上去將傘嚴嚴實實地罩在傅校頭上,焦急道:「哎喲我的三少爺!您可不能淋雨著涼啊!這剛好的身子骨哪經得起折騰!」

  傅明哲撐傘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弟弟挺拔冷淡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燈火通明的門廳里。他咬了咬牙,一把收起傘扔給傭人,也走了過去。

  雨水再次澆透了他的頭髮、臉龐、衣服,那股子寒意也順著皮膚滲進了骨頭縫裡,一路冷到心底。

  傅明薇本來窩在客廳沙發里,正對著窗外瓢潑大雨抱怨攪黃了她的新裙子首秀,一見傅校頭髮和衣服被打濕了一片走進來,嚇了一跳,連忙跑過去問:「三哥?你怎麼被雨淋了?」

  傅校眼皮都沒抬,一言不發上了二樓。 傅明薇被他這架勢弄得一頭霧水,正納悶著,一轉頭又看見傅明哲也跟個落湯雞似的進來,比三哥要狼狽多了,臉色陰沉沉的,渾身還冒著寒氣,她好奇心更盛:「大哥!你跟三哥怎麼回事?怎麼都淋著雨回來的?吵架啦?」

  傅明哲現在根本沒有心情搭理她,轉頭問剛從廚房出來的福伯:「薑湯呢?」

  福伯趕緊將托盤上兩杯溫好的薑湯遞過去。

  傅明哲接過就想上樓,卻被傅明薇攔住。對上她那雙寫滿八卦的大眼睛,他突然想起蘇徽還是她的私教老師,瞬間遷怒道:「你一個姑娘家,整天就知道打扮得花枝招展往外跑!多用點心在學習上,少打聽些有的沒的,這個家都能清靜一半!」說完看也不看她,徑直越過她上了二樓。

  「傅明哲!你吃錯藥了吧?你……」傅明薇被這無妄之災氣得直跺腳,福伯連忙拉住她:「哎喲大小姐,息怒息怒,可不能這樣罵大少爺啊!」 傅明薇氣焰被壓下去一點,但還是憤憤不平:「就因為他是我哥就可以無緣無故罵我?好沒道理!」

  她氣鼓鼓地也跑上二樓,經過傅校房門時,竟意外聽到裡面隱隱傳出的爭吵聲。

  好奇心戰勝了憤怒,她偷偷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門沒關嚴實。

  她看見大哥和三哥面對面站著,距離近得幾乎都要貼上了,但氣氛卻劍拔弩張。

  「小姐……」貼身丫頭小翠突然出現在身後。

  傅明薇嚇得一激靈,差點叫出聲,趕緊捂住她的嘴壓聲斥道:「小點聲!你想害死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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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這一打斷,她也不敢再偷聽了,拉著小翠匆匆逃離了這是非之地。

  門內。

  「我只是擔心你!擔心你也有錯嗎?」傅明哲連濕透的衣服都沒顧上換,布料黏在皮膚上又冷又難受,但再冷也冷不過傅校冰封千里的眼神。

  他煩躁地伸手,想掰過背對著他已經換好乾爽睡衣的傅校,不死心地追問:「校兒,你真要跟大哥賭這口氣?」

  傅明哲雙眼泛紅,攀在傅校肩上的手再次被對方毫不留情地拂開。

  「大哥!關心我的方式有千百種,而不是跑到蘇先生那裡,做出那樣失態的事。」他顯然不想再多說,彎腰撿起地上剛換下的濕衣服,抬腳就要走。

  就在他即將越過傅明哲身邊時,手腕卻被一把攥住。

  傅明哲的聲音抖得厲害,「所以……你是因為我嚇到蘇徽,才生我的氣,是嗎?」

  傅校被氣笑了。

  他確實因為傅明哲粗魯扯下圍巾的舉動生氣,但更氣的是對方日益增長的占有欲,限制他的自由和社交,這是他的大忌!

  而傅明哲現在的狀態,明顯是鑽進了死胡同,只盯著「蘇徽」這根刺。

  傅校直視著他,平靜又坦然,「對,蘇徽不僅是我的朋友,也是明薇正經聘請的老師。我希望大哥,能給他最基本的尊重。」說完,他手腕用力一甩就掙脫了傅明哲的鉗制,毫不猶豫地推門離開。

  傅明哲備受打擊,目光呆滯地望向茶几上,原封未動的兩杯薑茶,喃喃道:「真的只是朋友嗎……」

  等傅校再次回房,傅明哲已經不在了。

  也是從那一天起,傅校和傅明哲進入了冷戰期。

  更準確地說,是傅校單方面的冷戰。

  ……

  兆豐公園裡綠蔭如蓋,比喧囂的街市涼爽不少。

  幾個公子哥兒聚在臨湖的露天咖啡座里,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聽說發動機馬力足了不止一成,開起來肯定拉風!」李公子眼冒精光地比劃著名。

  陳少慢悠悠啜了口冰鎮汽水,看向一旁:「傅三少,你上回不還念叨著想弄輛更靈巧點的,在城裡開著方便麼?」

  傅校長腿交疊靠坐在椅子上,聞言輕輕一笑,嗓音慵懶:「陳少記性好。馬力大有馬力大的好處,靈巧有靈巧的便利,看心情選罷了。」薄薄的陽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留戀,襯出幾分漫不經心的疏離感。

  自從幾天前的暴雨,上海終於迎來了惱人的梅雨季,天氣悶得人心裡發黏。

  空氣濕漉漉沉甸甸的,吸進肺里都帶著黏膩感。樹上的蟬在潮熱的午後拼了命嘶叫,吵得人腦仁疼。

  李公子和陳少是他交際圈裡不深不淺的玩伴。他今天願意來他們組的局,純粹是因為和傅明哲的冷戰,讓他也想透透氣。

  李公子正說得起勁,眼神忽然瞟向傅校身後的小徑,話音戛然而止,臉上露出些許玩味和驚訝的表情。

  其他人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也都小小地吃了一驚。

  只見不遠處,穿著卡其色獵裝、蹬著鋥亮馬靴的高大身影大步走來。張少霖一臉熱絡笑容,邊走邊抬手揚聲:「這麼巧?傅三少,李公子,陳少,都在呢?」

  傅校眉梢微動,沒搭理。

  巧?以張少霖的身份日常,在兆豐公園「偶遇」他們的概率,大概相當於在自家後院「偶遇」廚子,純屬扯淡。

  眨眼間,張少霖已經走到幾人身邊。雖然他努力想擺出平易近人的姿態,但那股子氣勢和顯赫身份,還是瞬間衝散了原本閒適散漫的氛圍。

  他一到,目光就灼灼地鎖定傅校,根本沒閒心注意別人。

  幾人面面相覷,心思千迴百轉。誰不知道傅校曾短暫給張少霖當過副官,後來不知怎的就不去了。

  但看張少霖這副熱情模樣,傅校卻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這畫面怎麼看怎麼透著股詭異的割裂感。

  「張參謀長,稀客!」李公子反應最快,連忙起身寒暄。

  「坐,快請坐!」其他人也極有眼色地挪動位置,手腳麻利地拉過一張空藤椅,特意放到了傅校身邊。

  張少霖一落座,原本輕鬆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

  自顧自對旁邊候著的侍者打了個響指:「加杯冰美式,不加糖。」吩咐完,他才轉向傅校,柔聲道:「傅…三少,傷都好利索了?氣色看著還行。」

  傅校修長的手指輕晃了下玻璃杯里的冰塊,只淡淡「嗯」了一聲,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完全沒有接話深談的意思。

  場面溫度瞬間又降了好幾度。

  李公子、陳少幾人乾笑了幾聲,誰也不敢貿然開口暖場。

  張少霖卻像是鐵了心要把這場「偶遇老友」的戲碼演到底。

  他灌了口冰咖啡,苦得皺眉又強行舒展開,腦子迅速搜刮話題:「好像聽到你們聊跑馬?我知道個新開的私人馬場,有蒙古來的好馬,性子烈跑得帶勁!改天一起去?」

  這話雖然是衝著全場說的,但那視線就黏在了傅校身上紋絲不動。

  傻子都明白他是沖誰來的。幾人不好駁他面子,只能連聲附和:「好啊好啊!」「張參謀推薦的肯定錯不了!」

  心裡卻暗暗叫苦:真是出門沒看黃曆,怎麼就撞上這尊佛了?

  見傅校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張少霖正要再接再厲找話題,但老天也要跟他作對。

  天色又驟然暗了下來,陽光被厚重烏雲吞噬。

  「又要下大雨了!」陳少剛驚呼完,豆大的雨點砸下,湖畔遊人驚呼四散。

  他們所在的西式涼棚根本擋不住狂風橫掃的急雨。雨水斜掃進來,杯碟被濺濕,汽水被吹倒,精緻的點心瞬間泡了湯。

  「去那邊亭子!」李公子指著不遠處的中式八角亭喊。

  一群人顧不上風度,手忙腳亂衝進雨簾。

  張少霖反應極快,雨砸下的瞬間就往傅校那邊靠,想用自己的身體替他擋一擋。但傅校哪裡理他,起身撈起西裝外套頂在頭上,長腿一邁沖了出去。

  伸出去的手落了空,只抓到了一把冰涼的雨水。張少霖懊惱地低咒一聲,也顧不上別的,趕緊拔腿跟上。

  小小八角亭擠進七八個躲雨的男女,略顯擁擠。

  傅校站在一根紅漆柱子邊拍打著外套上的水珠,幾縷濕發貼在額角。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非但不讓他顯得狼狽,反而驅散了他眉宇間的幾分陰鬱。

  張少霖身上的獵裝也濕了大半肩頭,他擠到傅校身邊,濃眉擰緊看著外面潑天雨勢,心裡早就把老天爺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他精心策劃的「偶遇、體貼、邀約」三步走戰略,才剛開了個頭,就被這該死的暴雨徹底攪黃了!真是出師不利!

  亭子裡的人都在抱怨著鬼天氣,討論著雨什麼時候能停。

  李公子看張少霖臭烘烘的側臉和傅校事不關己的淡然,偷偷給陳少使了個眼色。

  兩人心領神會,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順帶招呼著其他人往邊上擠擠,硬是給那兩位「主角」留出了一小片相對獨立的空間。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雨勢毫無減弱的意思,短時間內是走不了了。

  張少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能浪費這「天賜」的獨處機會。他瞥了眼旁邊那幾個識趣地充當背景板的電燈泡,往傅校那邊更湊近些,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抱怨:

  「你看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像不像你那大哥……」他自以為找到了個不錯的切入點,帶著點刻薄的幽默感,但一提到傅明哲,他自己又先牙癢了,「剛有點風吹草動就防我跟防賊似的。」他一邊說,一邊小心地觀察著傅校的表情。

  對方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細微的水珠,正安安靜靜地望著外面的雨幕,沒反駁也沒贊同。在昏暗天光下,那微顫的美直戳他心尖。

  說著就有了傾訴的意味,「自打你受傷回家休養,我想去探個病,簡直比覲見總統還難。電話打到傅家,十次有八次是他接的,那語氣……嘖,不說不說!好不容易打聽到……」他頓了一下,含糊帶過消息來源,「聽說你傷好得差不多了,今天出了門,我才……」才巴巴地跑來製造這場漏洞百出的「偶遇」。


  合著這位張大少爺的老毛病一點沒改,又開始玩跟蹤盯梢這套了。

  張少霖要知道傅校此刻心裡想的是這個,估計能當場慪死。

  他說這麼多拐彎抹角來表達隱晦關心思念話,可不是為了讓傅校加深對他「跟蹤狂」的印象。

  傅校淡淡看了他那張寫滿「快誇我用心良苦」的臉,平靜地回了一句:「是麼。」

  兩個字輕飄飄毫無溫度,也完全沒有接續話題的意思。

  張少霖心裡那點期盼的小火苗,「嗤啦」一聲差點滅了。他準備好的滿腔腹稿全堵在喉嚨眼。

  但要他張少霖就這麼認栽服輸?不可能! 亭外雨聲嘩嘩作響,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既然這個話題行不通,那就換個方向。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你……冷不冷?」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彆扭了一下。什麼蠢問題!六月暴雨,問人冷不冷?

  傅校也沒在意這問題的愚蠢程度,只是搖了搖頭。

  張少霖懊惱之餘,心裡開始盤算:等雨停了,是不是該提出送他回家?或者……乾脆再邀一次馬場?這次得選絕對晴好的黃道吉日!

  暴雨來得猛,去得也乾脆。大約半小時後雨勢漸收,悶熱氣被洗刷一清,西邊雲層後透出一縷金光。

  亭子裡躲雨的人紛紛道別,各自散去。

  李公子幾人極有眼力見兒,不等張少霖表示,便以「家裡有事」、「約了人」為藉口迅速溜走,臨走前還不忘投給傅校一個「自求多福」的同情眼神。

  轉眼間,小小的八角亭里就只剩下傅校和張少霖,以及不遠處各自等候的兩撥人:傅家司機老陳,和張少霖的勤務兵。

  傅校先一步走出亭子,踏上了低洼處還積著雨水的石板路。

  聞著空氣里被雨水蒸騰出的泥草味,讓他被家裡低氣壓弄得發沉的心情也變好了很多。

  張少霖連忙小跑著跟上去,伸手就想扶傅校胳膊,怕他踩到青苔滑倒。

  傅校腳步微頓,一個側身就避開了。張少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迅速改成了指向前面濕滑的路面:「小心點,地上滑。」

  傅校像看白痴一樣瞥他一眼,沒說什麼,繼續朝老陳那邊走。

  張少霖悻悻收回手,握成拳插進獵裝口袋。

  「讓我送你回去吧,」他再次跟上去,商量著說:「你的車讓老陳開回去就行,嗯?坐我的車,舒服點。」

  「張參謀的時間金貴,就不浪費了,我自己回。」傅校這時候倒沒冷臉,反而對他促狹地勾了勾嘴角,腳下不停地繼續走向老陳。

  張少霖不死心衝著傅校的背影喊道:「哎,我的時間給你怎麼能叫浪費……傅校,你就……」

  張少霖軟磨硬泡,最終還是沒能送成。

  傅校從兆豐公園回到傅家時,天色近黃昏。雨後的晚霞把西天染成朦朧橘粉,慢慢又被深沉靛藍吞噬。

  他進門時,晚餐剛備好。

  長餐桌上,水晶吊燈灑下明亮的光,映照著精緻瓷器和餐具。

  傅老爺和夫人已在主位落座,傅明薇也乖乖坐在自己位置上,一臉氣憤地跟母親抱怨,這雨天帶來的小小煩惱。

  見傅校進來,她立刻收聲,規規矩矩地喊了聲「三哥」,不敢再多問。

  自從那天大哥和三哥吵架,家裡氛圍就怪怪的,她還是安分點好。

  傅校「嗯」了一聲,跟父母簡單打了招呼後去洗了手,在傅明薇對面的位置坐下。

  剛落座,傅明哲穿著深灰色絲絨睡袍從二樓下來。傅校輕輕瞥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視線。

  傅明哲注意到那一眼,抿了抿嘴,小心拉開傅校旁邊的位置坐下。即使戴著眼鏡,也掩不住他眼底因為這幾天失眠而出現的血絲和疲憊。

  全家落座,傭人開始安靜有序地上菜。今晚有傅校喜歡的油爆蝦,他很快忽略了旁邊那道時不時飄過來的目光,心情不錯地吃了起來。

  席間碗筷輕碰,傅老爺隨口問了句:「校兒下午去哪了?」

  「跟李公子、陳少他們在兆豐公園坐了一會兒。」傅老爺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而又和夫人低聲商量起過兩天的安排。

  傅明哲一直沉默得像個背景板。

  他不知該說什麼,也不知該做什麼才能打破他和傅校之間的壁壘。

  目光有自己的意志般,控制不住地落在弟弟身上,看他剝蝦時沾上油光的手指,看他小口喝湯時緩緩滾動的喉結……

  心裡憋了太多話,太多無處安放的情緒,像塞了一團亂麻。

  猶豫再三,傅明哲握著筷子的右手動了動,伸了出去。他特意夾起一塊燉得酥爛的魚肉,放到傅校面前那隻骨瓷小碟中央。

  「今天這魚很新鮮,火候也好,你……嘗嘗?」

  餐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傅老爺和夫人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傅明薇也立刻從碗盤裡抬起頭,眨巴著眼睛偷偷打量這邊的動靜。

  傅校正在夾青菜的筷子一停。他垂眸看了眼碟子裡雪白的魚肉,又抬眼看向傅明哲。

  傅明哲殷切地望著他。如果是以前,傅校也許會就著台階下來,哪怕只是敷衍吃一口。但現在,他就是不想遂他的意。

  手腕一轉,筷子尖輕輕一撥,那塊魚肉就被孤零零撥到了碟子邊緣。然後他繼續若無其事地夾著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這個微小的動作,像一記狠厲耳光扇在傅明哲臉上。

  懸在半空的手顯得無比多餘和可笑,收回來不是,繼續舉著更不是,尷尬得無地自容。

  坐在對面的傅明薇輕輕倒抽了一口冷氣,縮了縮脖子趕緊把臉埋進碗裡,假裝專注地扒飯,心裡哀嚎:老天爺,這也太窒息了吧……

  傅夫人終於看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湯勺。兩個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前陣子見他們關係回暖,還暗自欣慰,怎麼轉眼間又鬧得這麼僵?她眉頭緊蹙,憂心忡忡地問:「明哲,校兒,你們……這又是怎麼了?前些日子不還好好的嗎?明哲天天守著校兒,校兒也聽你哥的話,怎麼這才幾天,又……又生分了?」語氣里滿是困惑和心疼。

  傅老爺也「哼」著沉聲道:「兄弟之間,有什麼天大的矛盾不能攤開說?非要鬧得家裡烏煙瘴氣?和和氣氣過日子不好嗎?」

  傅校咽下口中的食物,慢悠悠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再抬起臉時已經換上一副輕鬆又無辜的表情:「爸,媽,你們想多了。我和大哥好著呢。」他甚至偏過頭,對臉色蒼白的傅明哲扯出一個淡到幾乎沒有溫度的笑,「是吧,大哥?」

  傅明哲心口被重重鑿了一下。他眼睫閃動幾下,張了張嘴。

  傅校卻已經不想再待下去,推開椅子起身:「我吃好了,你們慢用。」說完,不等父母再開口,腳步聲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最終消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

  「校兒!」傅夫人急切地喚了一聲卻沒得到回應。

  傅老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氣勢威嚴,他看向還僵坐在那的長子,忍不住責備:「明哲!你是大哥!校兒性子是跳脫任性了些,你就不能多讓讓他,多包容他?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你看看他現在這態度!」

  「讓著他?包容他?」傅明哲一直強壓的情緒,被父親這句看似公正實則偏頗的話徹底爆發,他像找到宣洩口般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泛著紅,是委屈,是苦澀,「爸!現在是他根本不需要我的讓和包容!是我在求著他!是我在讓著他!可他呢?他連……」

  他哽住了,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難道要告訴父親,他連我夾的菜都不肯吃?連多看我一眼都不願意?

  他頹然住口,像被抽走所有力氣,也推開椅子站起來,低聲道:「我吃飽了。」

  轉身離開的背影顯得有些佝僂,全然沒了平日商場上殺伐決斷的傅總經理影子,只剩下一個失意又狼狽的男人。

  傅老爺被他頂撞得一愣,隨即更加氣悶:「這……一個個的,反了天了!」

  傅夫人重重嘆了口氣,眉宇間憂色更濃:「老爺,別動氣。我看明哲和校兒之間,這次怕是真的有事……明哲那孩子心思一向重,最近對校兒又格外上心,是不是校兒做了什麼,傷著他心了?」

  「他能做什麼?還不是被你們慣的!」傅老爺哼了一聲,但眉宇間憂慮久久不散。

  看了全程的傅明薇,只敢偷偷吐吐舌頭,心裡嘀咕:三哥和大哥這狀態也太詭異了。不過…大哥剛才那樣子,紅著眼,聲音都抖了,好像…真的特別特別難過?像被人拋棄了一樣…

  ……

  傅明哲反手關上自己房間的實木門,沒有開燈。他靠在冰涼的門板上,在濃重黑暗裡放任自己滑落,最終跌坐在柔軟的地毯上。

  窗外夜色籠罩,他胸口堵得厲害,又空得發慌。

  腦海里反覆回放這幾天,傅校對他冷漠至極的態度、永遠留給他毫不留戀的背影……還有剛才餐桌上,那塊被無情撥開的魚肉。

  他在深夜裡不斷反思,分析癥結。

  想起更早之前,兩人疏遠隔閡的漫長歲月,那些被傅校刻意忽視、被傅沅占據的歲月……

  所以他怕。怕極了。

  怕傅校對別人笑,怕傅校依賴別人,怕傅校像曾經親近傅沅那樣,再次將他徹底推開,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

  所以他對顧西洲使了手段,對張少霖嚴防死守,甚至對蘇徽……失了風度,露出了最不堪的獠牙。

  直到今天,他才恍然驚覺,自己早已沉溺在被弟弟需要、甚至偶爾縱容的親密假象里,然後像個貪婪的守財奴一樣不容他人覬覦!

  可他忘了,或者說他選擇性地忽視了。傅校是鷹,天生就該翱翔天際;是風,永遠無法被束縛;是看似慵懶實則骨子裡驕傲又自我的人,他不可能成為誰的私有物。

  「現在是他不領我的情……」傅明哲在黑暗中喃喃自語,重複著餐廳里那句衝口而出的控訴。

  是啊,多麼可笑。是他先越了界,貪婪地索求超出兄弟範疇的親密與關注,卻在弟弟本能地推開他時,感到委屈,感到不被「領情」,像個受害者一樣控訴。

  這真的太可笑了!

  這簡直荒謬得令人心碎!

  黑暗中,他抬起手用力捂住自己的眼睛。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濕意。

  不知何時,淚水已無聲滑落。

  他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曾經擁有過的、哪怕只是曇花一現的親密溫暖,就這樣徹底失去。

  那比從未得到還要痛苦百倍、千倍。

  他該挽回校兒,該把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愛意和占有欲,再藏回去一些,小心點、隱秘點……

  不知在冰冷的地毯上坐了多久,窗外的喧囂也漸漸沉寂。

  傅明哲才扶著門板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麻的腿腳。他走到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忽略掉自己憔悴泛紅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他需要和傅校談談,再仔細談談。

  剛走到門邊,就聽到福伯提到「三少爺」的字眼,大概是吩咐人送晚上要喝的安神茶或別的什麼。

  傅明哲心念一動,立刻拉開房門。

  端著一個小巧精緻白瓷盅的丫頭嚇了一跳,連忙躬身:「大少爺。」

  傅明哲的目光落在瓷盅上:「這是什麼?」

  「是…是三少爺之前吩咐找的進口去疤藥膏,剛剛從洋行送來,福伯讓我給三少爺送去。」丫頭怯生生回答。

  傅明哲沉默了一秒,自己之前給的那罐藥膏,按時間推算確實該用完了。他怎麼連這個都疏忽了?

  懊惱完,他也不忘伸出手:「給我吧。我正好有事找三弟。」

  丫頭遲疑地將瓷盅放在他攤開的掌心裡。

  「你去休息吧。」傅明哲說完,轉身,幾步就走到了傅校的房門前。

  他定了定神,抬手敲門。

  「咚咚。」

  「咚咚。」

  「進。」裡面傳來傅校略顯慵懶、含水汽的聲音。

  這時間,應該是剛沐浴過。

  傅明哲推門而入。

  傅校正背對著門口,彎腰在床頭櫃抽屜里翻找著什麼。

  他身上那件絲質睡袍,腰帶松松垮垮的,隨著動作衣襟都敞開了,露出一片光滑緊實的脊背和流暢的腰線。

  聽到開門聲,他頭也沒回,只當是送藥的下人,隨口道:「放桌上吧。」

  「校兒。」傅明哲乾澀出聲,顯而易見的緊張起來,「我們……得談談。」

  找東西的動作一頓,傅校慢慢轉過身,看到門口站著的是傅明哲,幾個小時不見,臉色比飯桌上更加憔悴了,視線下移到他手裡的瓷盅。

  「沒什麼好聊的。」傅校收回目光!隨手就將敞開的睡袍攏緊,嚴嚴實實地系好腰帶後走到床邊,把自己重重摔進被褥里,背對著傅明哲,拒絕交流。

  傅明哲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遭遇這樣的冷遇了,心裡早有準備。

  他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向前走了幾步,將手中的瓷盅輕輕放在床頭柜上。

  姿態近乎卑微蹲在了床邊。

  今晚,如果不能把話說開,不能求得弟弟哪怕一絲一毫的鬆動,他知道,自己真的會瘋掉。

  「校兒,我知道我錯了。」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傅明哲繼續說著,像剖開自己胸膛,把裡面所有混亂、不堪、真實的情感攤開:「那天在蘇先生那裡…我太失態了。我不該那樣對你,更不該那樣粗暴地對待蘇先生。」

  他深吸一口氣,想尋找合適詞語卻發現,任何理由在「失態」的事實面前都很蒼白,「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終於吐出了這個深埋心底的詞。

  「害怕?」傅校終於有了反應,他翻過身半支起身體靠在床頭,居高臨下地睨著蹲在床邊的兄長,淡淡嘲諷,「大哥你怕什麼?怕我傷口裂開?怕我結交不好的朋友?」

  「不是!」傅明哲急切地反駁,「我…我怕你不再需要我了。怕你覺得別人…比我更好,比我更能讓你開心。」他越說越快,情緒像決堤的洪水,「我怕你像以前一樣,身邊一旦有了別人,就立刻把我遠遠推開,連讓我遠遠看著你、知道你過得好不好,都成了一種奢望……」

  過往被忽視、被取代的陰影再次籠罩了他,哭腔再起,「校兒,我知道我管得太多,干涉了你的自由。是我不好,是我…是我太貪心了。擁有你一點好臉色,就想要更多,…我像個控制狂,像個瘋子,對不對?」

  說到最後,聲音已不成調。他幾乎是本能地攥住傅校垂在床邊的那隻手,將臉頰深深埋進弟弟微涼的手心裡,肩膀無法自抑地抽動:「我錯了,校兒……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一遍遍地重複,「我再也不限制你了。你想見誰就見誰,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只要你別再這樣不理我,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傅校聽了一串,直到滾燙的淚水浸濕他的掌心,他才意識到冷靜自持的傅家大少爺,在他面前卑微地哭泣,祈求原諒。

  窗外的黑暗終於因遲來的月亮有了光。

  傅校將傅明哲的臉抬起來,審視了幾秒。

  傅明哲臉頰上淚痕斑駁,眼眶和鼻尖都哭得通紅,驟然被托起臉,還在斷斷續續抽泣。

  等他努力控制住眼淚,傅校才開口:「那蘇先生呢?」

  傅明哲有些茫然地望著他,今天流了太多淚,腦子也因缺氧而遲鈍,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以後,還會像那天一樣對他失態嗎?」傅校目光如炬。

  傅明哲渾身一顫,他聽懂了。

  這不僅是問對蘇徽的態度,也是在明確他所謂的「不再限制」的底線。

  內心深處,他依舊不同意。但他不能再失去眼前這個人了,哪怕一絲一毫的可能都不行。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妥協道:「不會了,我保證。」頓了頓,為了讓承諾更有分量,他補充道,「他是明薇的老師,也是你的……朋友,我會尊重他。」

  傅校滿意地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保證。

  他大發善心地替傅明哲抹掉臉上殘留的淚珠。

  這個動作讓傅明哲有了勇氣,他立刻上道地站起身,挪著半麻的身子慢慢坐到床邊,試探著問:「校兒,你……原諒大哥了?」

  傅校挑了挑眉,雖沒回答,但已經恢復成往日在傅明哲面前的任性驕橫。

  他懶洋洋地攤開手,朝傅明哲伸過去:「藥膏。」

  傅明哲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立刻伸手撈過床頭柜上的瓷盅,想放到傅校攤開的手上。傅校卻反應很快地收回手,在傅明哲疑惑的眼神里,理所當然地仰起下巴:「不是說要幫我塗?」神態矜貴從容。

  這熟悉的小動作和語氣落在傅明哲眼裡,就是弟弟在跟他撒嬌。

  心底迅速回了溫,他連忙點頭:「好,好,哥幫你塗。」

  在傅明哲注視下,傅校重新解開了睡袍腰帶,將衣襟往兩邊隨意一拉,只有內褲掩蓋著蓬勃的私密處,其餘大片肌膚裸露在燈光下,仿佛在發光,像故意引誘人犯下罪惡的魅魔。

  傅明哲控制著呼吸,裝作一個虔誠、心無雜念的信徒,目光只落在胸口那道淡粉色的傷疤上。新生的皮肉比周圍顏色略淺,蜿蜒痕跡記錄著曾經的生死一線。

  他的心又開始翻騰。

  無論看過多少次,依舊愧疚……但伴隨而來的是隱秘的竊喜。

  這是傅校為他留下的印記,是他們糾糾纏纏的永恆證明。

  傅明哲打開瓷盅蓋子,將乳白色藥膏輕輕塗抹在那道淡粉色疤痕上。

  傅校舒服地微微眯起眼,靠在柔軟枕頭上,任由他伺候。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水砸在屋檐、窗柩、石板上啪啪作響,反而襯得室內更加靜謐安寧。

  溫馨的、久違的親昵感再次滋生瀰漫。

  等傅明哲細細塗好藥,傅校已閉上了眼睛,濃密睫毛像小蒲扇。

  他寵溺地笑了笑,將傅校散落的衣襟攏好,系上腰帶。

  「校兒,」他低聲喚道,「早點睡。明天……明天你想做什麼哥都陪你,好不好?」

  傅校確實有點困了,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嗯」,轉身躺好準備睡去。

  這睡意的鼻音對傅明哲來說已經足夠了。

  今晚已經是冰封瓦解、春風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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