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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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校現在最頭疼的煩惱,就是傷口癒合時的那種瘙癢,像是有螞蟻在皮肉底下排隊遊行。

  醫生複查時說這是好兆頭,說明新肉在長,可這「好兆頭」的副作用就是讓他總忍不住想伸手去撓。

  傅明哲在這方面簡直嚴防死守。只要看見傅校的手指頭往胸口方向挪,哪怕只是無意識地抬了抬手,他都能立刻預判地一把扣住那截手腕。

  「不能撓。」傅明哲第無數次抓包,又好氣又好笑,「留疤了多可惜。癢的話,哥給你用冷毛巾敷敷?」

  傅校撇撇嘴,沒好氣地把手抽回來:「不用,癢死算了。」他有些賭氣地偏過頭,故意不看傅明哲。

  傅校越是露出這種孩子氣的神態,偏偏最戳傅明哲的心窩子,甚至品出點隱秘的甜。

  弟弟因為傷口發癢有點小性子再正常不過了,他得哄著,慣著,好好伺候他的小祖宗。

  傅明哲轉身就去浴室擰了條浸透涼水的毛巾回來,他坐回床邊,輕柔地掀開傅校的睡衣前襟,用毛巾邊緣一點點按壓那些新長出的粉色皮肉。

  冰涼濕潤的觸感瞬間澆熄了有些惱人的瘙癢,傅校舒服地喟嘆一聲後也放鬆了身體。

  傅明哲低著頭,專注的眼神落在那些長出新肉的傷口上,滿眼心疼。

  他用手指憐惜地撫過那片皮膚,心裡忽然一動:好久沒給校兒按摩了,從護士那兒學來的手法,不知道生疏了沒有?

  傷口的癢意被冷敷壓下去不少,但傅校保持一個姿勢久了也不舒服。

  「哥,行了,不癢了。」傅校推開他還在胸口動作的手,想攏好睡衣。

  「校兒,」傅明哲卻像是心有靈犀般同時開口,「我幫你按摩一下吧?這些天你都不能大運動,肌肉該僵了。」

  「按摩?」傅校停下攏睡衣的動作,有些詫異地抬眼看向傅明哲。

  他早就能下地活動自如了,又不是當初躺在醫院不能下床的時候。

  大哥這是「貼身保姆」的癮頭還沒過?

  可看著傅明哲那副眼巴巴等著伺候他的模樣,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個圈又咽了回去。

  算了,有人上趕著伺候,何樂不為呢?

  「好吧哥,」傅校指了指靠牆的柜子,「藥油好像在那邊抽屜里,你自己找找?」

  傅明哲心裡一喜,把毛巾往床頭櫃一放,立刻起身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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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抽屜里有個小藥箱,打開一看,裡面並排躺著一瓶用了一半的藥油和一瓶全新的。

  傅明哲只猶豫了一秒,就把那瓶半舊的拿了出來,順手放在旁邊的櫃面上。

  舊的該扔了,還是用新的比較好。

  他拿著藥箱轉身,一入眼就是弟弟寬厚漂亮的肩背。

  傅校早就脫好了睡衣,背對著他乖乖趴在了床上。

  養傷這些日子讓他清瘦了些,但肩背的線條依舊結實漂亮。

  傅明哲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拿起藥箱快步走回床邊。

  他溫熱的手掌塗著藥油,不輕不重地從傅校的後頸,沿著脊椎一路揉按到腰側,手法熟稔得堪比專業理療師,薄繭撫過皮膚時,激起傅校一陣陣戰慄。

  傅校被按得舒服,忍不住發出哼哼聲,還不忘像個被伺候慣了的土皇帝般悶聲指揮:「嗯、左邊肩胛骨那兒…再用點力…對,就這兒、往下點…」

  傅校是享受了,傅明哲卻備受煎熬。

  弟弟緊實光滑的皮膚,微微凸起的肩胛骨,還有隱沒在褲腰下那一截誘人的凹陷腰線…這一切重新掌握在他的手下,任由他肆意遊走...

  他用盡全身的自制力,才強迫自己的手只停留在「按摩」的範疇,不敢越雷池半步。

  一套按摩做完,傅明哲額角都滲出了細汗。

  他拿起剛才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後背過身去慢吞吞地收拾藥箱,借著這個動作給自己一個喘息平復的空間。

  心跳得有點快。

  傅校撈過一邊的睡衣套上,帶著一身藥草香轉過身,笑嘻嘻地趴到傅明哲的背上,下巴擱在他的肩頭,聲音又軟又黏糊:「謝謝哥,手法一點沒退步,舒服死了。」

  背後的重量和誇獎,讓傅明哲拼命抿住想要上揚的嘴角,只低低「嗯」了一聲,心裡卻像灌了蜜。

  養傷的日子,傅校是掰著手指頭熬,對傅明哲而言,卻像得到了意外的嘉獎。

  他完美找到了平衡工作和照顧弟弟的節奏,並且徹底沉溺在這種遠超尋常兄弟的親昵互動里無法自拔、樂不思蜀。


  漸漸地,傅校品出點別的滋味來。

  他察覺到,蘇徽能來傅家「陪他」的頻率,似乎完全取決於傅明哲的「忙碌」程度。

  只有在傅明哲實在分身乏術、公司有推不掉的重要事務時,他才會極不情願地鬆口,讓福伯去請蘇徽來陪他。

  而上周末,蘇徽就沒來。

  因為那天傅明哲在家陪了他一整天,晚上還親自下廚,給他煮了碗能安神助眠的冰糖銀耳羹。

  這種被無形調控交際的感覺,讓傅校很不舒服。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飼養在華麗籠中的鳥,籠門的方向和開合,全捏在別人手裡。

  而他傅校,怎麼可能甘心當一隻籠中鳥呢?

  清晨。

  傅明哲那輛黑色轎車尾燈剛剛消失在傅家雕花鐵門外,傅校就從陽台的紗簾後收回視線。

  他活動了一下右肩,感覺狀態不錯,回房換了件淺灰色襯衫,對著鏡子,他又把額前碎發打理得一絲不苟。

  下樓時,福伯正在擦拭客廳的花瓶。

  「福伯,」傅校腳步輕快,興致勃勃地說:「我要去商場逛逛,午飯不用等我了。」

  福伯手一抖,連忙放下抹布擔憂道:「三少爺,您這、大少爺出門前千叮萬囑…」

  「打住打住!」傅校用腳趾頭都能猜到福伯要搬出傅明哲的那套「靜養」說辭。

  他溜到福伯身後,雙手按在老人家的肩膀上親昵地晃了晃,拖長了調子撒嬌:「福伯~我只是肩膀受過傷,腿又沒斷!整天悶在這大宅子裡,沒病也要悶出病來了。讓老陳開車送我去,保證快去快回,嗯?」他尾音上揚,帶著少年氣般的狡黠。

  福伯是從小看著傅校長大的,最受不了他這副模樣,心早就軟了。

  見他精神頭不錯,這些日子也確實憋壞了,出去走走應該出不了大岔子,大不了…回頭私下跟大少爺報備一下?。

  「唉,那、那三少爺您可得早點回來。」福伯妥協了,又不放心地看了眼窗外,「最近這天氣變得快,萬一變了天淋著雨,傷口著了涼可不好。」

  「知道啦,福伯您就放一百個心吧。」傅校得了應允,立刻眉開眼笑。

  汽車駛出傅家大門匯入街上的車流。

  傅校靠在后座上,忽然對前頭的司機開口道:「不去商場了,改去仁愛女中。」

  司機老陳從後視鏡里詫異地瞥了他一眼,但觸到少爺平靜無波的眼神後,又立刻識趣地咽下所有疑問,默默打轉了方向盤。

  三少爺的心思,不是他能猜的。

  仁愛女中是蘇徽任教的地方,傅校偶然聽他提起過,周四上午他有課。

  車子穿過幾條略顯嘈雜的街道,最後停在一所有著白色拱形門廊的教會女校對面。

  放學鈴還沒響,校門口已停了幾輛等著拉客的人力車和黃包車。

  「就在這兒等著。」傅校吩咐道,他不想這輛過於招搖的黑色轎車嚇到學堂里的人,也不想給蘇徽惹來不必要的閒話。

  他自己推門下車,走到校門旁一棵老槐樹的濃密樹蔭下等著。

  鈴聲終於「叮鈴鈴」地響。

  不多時,穿著統一藍色布裙的女學生們像出巢的鳥兒湧出校門,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笑。

  傅校身形高挑又氣質出眾,斜倚在樹下,姿態閒適又招眼,引起不少路過的女學生好奇地打量和竊竊私語。

  他又等了一會兒,才看見蘇徽抱著幾本厚厚的書,和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並肩走出來。蘇徽微微側著頭,神情專注地聽著老先生說話,不時點頭。

  傅校沒有出聲,只是耐心地倚著樹幹等他們說完話。

  終於,那位老先生拍了拍蘇徽的肩膀,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蘇徽抱著書也轉身準備離開,就在抬眼的瞬間,無意掃過樹蔭下。

  四目,猝然相對。

  蘇徽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瞬間睜圓了一圈,抱著書呆呆站在不遠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三少爺?他怎麼會在這裡?是路過辦事?還是、可他傷還沒全好呢!

  驚喜之後,擔憂瞬間占據了上風。

  「三少爺?!您…您怎麼在這裡?」蘇徽幾乎是踉蹌著跑過來,慌亂讓軟和的聲音變了調,「您的傷、這種天氣您怎麼能出來?萬一悶到傷口,或者吹了風……」

  「哎呀,我沒事,」蘇徽這一連串連珠炮似的擔憂把傅校逗樂了,他笑著擺擺手,「你看,我這不是好端端站著麼?在家悶得骨頭都鏽了,實在憋不住才出來透透氣。」

  他的目光落在蘇徽因為焦急而有些泛紅的臉上,立刻順杆子往上爬,埋怨問道:「倒是你,上周末怎麼沒來?我等了你一下午。」

  蘇徽聞言,神色不自然地避開視線,垂眼盯著自己有些發白的布鞋鞋尖。

  「所以啊,你不來,我只好自己來找你了。」傅校繼續道。

  蘇徽聽得心頭一熱。

  「我、我上周末…」他聲音虛得毫無底氣,「接了幾份書稿,出版社那邊催得緊…實在是…抽、抽不開身。」

  撒謊。

  就蘇徽這點道行,撒個謊簡直是在臉上寫了「心虛」兩個大字。

  傅校心裡門兒清,蘇徽沒來絕對是傅明哲搗的鬼,指不定怎麼「警告」過人家了。

  而他現在純粹是惡趣味發作,就想看看這小古板窘迫的樣子。

  「是嗎?」傅校故意拖長了語調,笑得玩味,又走上前半步。

  蘇徽被他逼近的氣息弄得心慌,只能微微後仰,卻聽到傅校用更親昵也更委屈的語調抱怨:「蘇先生為了幾份書稿,就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悶著,可真狠心啊。看吧,這才多久沒見,又只叫我『三少爺』了,生分了?」

  蘇徽的臉像煮熟的蝦子,「騰」地一下紅透了,他只能語無倫次地解釋:「三少爺…不、不是…阿校」

  他急得舌頭打結,要解釋的實在太多。

  沒去的原因、稱呼的問題、此刻的擔憂,他腦子亂成一團,都不知道該先撿起哪一句!

  傅校含笑欣賞了他急得快要冒煙的樣子,才終於大發善心,見好就收。

  「逗你的。走吧。」

  「走?去、去哪兒?」蘇徽還沒從剛才的慌亂中完全回神。

  「去你家。」傅校說得理所當然,「你不是說趕稿麼?我去看看,順便、討杯茶喝。這外面站著,看著真要變天了。」話音剛落,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陣強風突然刮過來,把樹葉吹得嘩嘩作響,傅校也配合地縮了縮肩膀。

  去…去他家?這…這怎麼行!

  他那間小屋又小又舊,東西也簡陋寒酸,什麼都沒有!怎麼能讓金尊玉貴的三少爺踏足那種地方?

  可要開口拒絕,就對上傅校那雙含笑明亮的眼睛,蘇徽覺得這拒絕難度比讓他去管教學堂里最頑劣的學生還要難上百倍!

  他暈暈乎乎的,還沒組織好拒絕的語言,就被傅校半推半拉著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司機老陳早已經機靈地下車打開了后座車門。

  車子最終停在蘇徽住處那條熟悉的窄巷口。

  車子進不去,蘇徽搶先下車。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扶傅校,手剛碰到對方手臂就僵在那了,意識到自己這舉動過於僭越。

  傅校倒沒在意他那點糾結,反而對他下意識的關心有點受用,就著他的虛扶下了車。

  「阿校,」蘇徽喊出這個名字時仍有些緊張,「巷子裡路坑坑窪窪的不好走,您千萬小心腳下。」他像個引路人帶著傅校走進光線略顯昏暗的巷子,在一間低矮的平房前停下。

  蘇徽掏出鑰匙打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臉上燒得厲害:「進、進屋吧,地方很小很亂,讓您見笑了。」

  傅校跟著他邁過門檻。

  屋子確實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

  牆上糊著些泛黃的舊報紙,角落堆著些捨不得扔的雜物,還有一桌一椅一床,一個老舊的書架塞滿了書。

  但收拾得非常乾淨,窗台上甚至用一個陶罐養著幾棵青蒜。

  蘇徽局促不安地咬著下唇,感覺自己這方寸之地在傅校的打量下無所遁形,「您、您先坐,我去燒水泡茶。」他幾乎逃著轉身去拿水壺。

  「不急。」傅校沒坐那張唯一的椅子,反而踱步到那個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架前,饒有興致地隨手抽出一本翻看。

  大多是些常見的古籍和國文課本,書頁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蘇徽清秀工整的蠅頭小楷,筆記做得很認真。

  視線從書本上移開,傅校隨意地環顧四周。簡陋的屋子沒什麼特別,目光掃過那張鋪著素色床單的硬板床時,卻意外地被枕頭旁邊疊放的幾件衣物吸引。

  而在最上面是一抹異常熟悉的墨藍色,被一張方形薄毯蓋著,只露出一角卻還是被眼尖的傅校捕捉到了。

  傅校心中一動,修長的手指輕輕挑開那塊薄毯,拿起了下面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圍巾。

  傅校當然認得這條圍巾。

  是去年冬天,他在街口替蘇徽解圍後,把自己的厚呢大衣和這條羊毛圍巾裹在了當時,凍得渾身發抖的蘇徽身上。

  後來蘇徽來還大衣時,還紅著臉支支吾吾說圍巾「不小心弄丟了」,傅校當時沒在意,一條圍巾而已,丟了就丟了。

  原來沒丟。

  不僅沒丟,還被洗得乾乾淨淨放在枕邊。

  傅校低頭嗅了嗅,圍巾上已經染上蘇徽身上淡淡的書墨氣味,原本屬於他的冷冽香氣幾乎聞不到了。

  蘇徽剛把水壺放到小煤爐上,一轉身,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那條在他每晚睡前被摸一摸才安心的圍巾,此刻正被它原本的主人拿在手裡!

  蘇徽瞬間僵成了石像釘在原地,血液上頭撞得耳朵嗡嗡作響。

  怎麼辦,他最隱秘堪的心思,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他偷偷戀慕的人面前。

  三少爺會怎麼想他!覺得他齷齪?覺得他像個變態?

  天啊蘇徽…你平日裡滿口的禮義廉恥,其實內里就是這樣的不堪!

  傅校摩挲著手中柔軟的羊毛圍巾,終於轉過身,帶著幾分探究看向想要縮成一團的蘇徽,問道:「留著它做什麼?一條舊圍巾而已。」

  蘇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呢…說上面曾經有你的氣息!說每次夜裡覺得孤寂難熬時,就要摸著它汲取到一絲虛幻的溫暖!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是他最真實的心思,但他死也說不出口。

  傅校看著他臉色變來變去,羞憤欲絕又無從辯解的模樣,終於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真是太有趣了。

  原來蘇徽不是他以為的小古板,而是個會偷偷藏起別人東西,卻膽怯的「小賊」。

  在蘇徽驚慌羞憤的目光中,傅校拿著圍巾走到他面前,一如去年冬天那個寒冷的夜晚,他將這條纏繞過兩人氣息的圍巾,輕輕繞在了蘇徽的脖子上。

  「既然留著,就別藏起來了。」傅校替他整理了一下圍巾的褶皺,手指又若有似無地摸著他的下頜,「冬天還能用。現在嘛...」

  他稍稍退開一點,打量著蘇徽早已羞得把半張臉埋進圍巾里的發旋,嘴角勾起一抹笑,「就當個裝飾,也挺別致的。」

  蘇徽被他這近乎調情的舉動弄得只想縮進殼裡,徹底當只鴕鳥。

  「要下大雨了。」傅校忽然話鋒一轉,恢復平常。

  蘇徽終於鼓起勇氣,從圍巾的掩護下抬起一點頭。

  兩人同時看向窗外。

  剛剛還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聚攏了大片鉛灰色的濃雲,悶雷聲隱隱從遠處滾來。

  話音剛落沒多久,豆大的雨點就噼里啪啦砸了下連成了一片雨幕,天色急劇昏黑,猶如傍晚提前降臨,狂風也從門縫窗隙撲進來。

  雨勢極大,很快就在地上匯成溪流。

  「這雨一時半會兒怕是停不了。」傅校看著窗外潑水般的雨簾,下了判斷。

  蘇徽心裡「咯噔」一下,看到雨水正被風斜斜地刮進來。

  他手忙腳亂地去關嚴窗戶。

  窗剛關上,他又突然想起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三少爺怎麼回去啊?

  車還等在巷子口,可這麼大的雨,從這屋走到巷口,就算撐傘也絕對會被淋個透濕!

  他那剛長好的傷口,萬一著了涼引發炎症…蘇徽的心一下子揪緊了起來。

  「要不…」他轉過身建議,「等雨小些再走?」

  傅校「嗯」了一聲,聽起來像是同意了。他拉著蘇徽走到那張椅子邊坐下,自己順勢坐在了床沿,兩人隨口聊起學堂里的一些趣事來打發時間。

  雷聲隆隆,幾乎掩蓋了其他的聲音。

  所以,當那突兀的敲門聲穿透雨聲傳來時,兩人都愣了一下。

  「叩!叩!叩!」

  這個時間,這種天氣,誰會來呢?

  蘇徽下意識看向傅校。傅校也轉過了身,臉上本來的閒適收斂起來,皺了皺眉,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擾明顯感到不悅。

  「我去看看。」蘇徽說著已經走到門邊,遲疑了一下才拔開門閂。

  門剛拉開一條縫,裹著濕冷雨水的風就灌了進來。

  同時,一隻沾滿了泥濘水漬的昂貴皮鞋,突兀地出現在蘇徽低垂的視野里。

  蘇徽的視線緩緩上移,直到看清傘下那張臉時,才有些失聲地喊道:「大、大少爺?」

  黑色大傘下,是傅明哲那張陰沉的臉。旁邊穿著黑色雨衣的保鏢為他撐著傘,而給傅校開車的司機老陳,一臉忐忑地立在稍後方的雨地里。

  傅明哲的西裝肩頭已經被斜飛的雨水打濕成了深色,眼鏡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水霧,但眼神還是銳利地射向門內的蘇徽。

  雨聲嘩嘩....

  傅明哲的目光在傅校身上迅速掃過,確認其完好無損後才悄悄地鬆了口氣,但隨即湧上的是藏不住的怒意。

  他的視線緩緩移回到蘇徽臉上。

  又看到蘇徽脖子上那條根本不屬於他的墨藍色圍巾…

  他當然也認出了這條圍巾!弟弟的東西,哪怕再細小,他也記得清清楚楚。

  他們…已經親密到可以將自己的貼身之物,隨意贈予、佩戴?

  傅明哲不敢置信。

  蘇徽卻被他的眼神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想往後退了一步。

  傅校倒是上前,將有些無措的蘇徽輕輕拉到身後側,迎上傅明哲笑了笑,「大哥?你怎麼找到這來了?」

  傅明哲沒回答他的問題。

  他濕透的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進屋子,保鏢識趣地留在了門外。

  傅明哲壓著情緒,「我回家,福伯說你去了霞飛路商場散心。」他頓了頓,「我不放心,所以打電話去霞飛路幾家你常去的地方,他們都說沒見到你。」

  傅校微微挑了下眉:「隨便逛逛而已,不一定非得去常去的地方吧。」

  「是嗎?」傅明哲站在屋子中央,傅校是乾燥清爽的,而他卻是濕冷戾氣的,「所以你來了這裡。」他緩慢審視這間逼窘的屋子,最後目光刺向躲在傅校身後的蘇徽。

  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傅明哲突然毫無預兆地伸出手臂,越過擋在前面的傅校,一把攥住蘇徽脖子上那條圍巾的末端,狠狠向外一扯!

  「啊!」蘇徽被粗暴的動作扯得趔趄,脖頸處一空,隨之而來的是傅明哲眼中的厭棄和這個動作本身帶來的羞辱。

  傅明哲捏著那條圍巾,手指用力到顫抖。

  他告訴自己該知足,該隱忍,弟弟還活著就是萬幸…但看著那條圍巾,看著弟弟帶著傷還要來找這個教書先生,他還怎麼能做到無動於衷。

  他舉起那條圍巾,像是舉著罪證:「校兒!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不在家裡好好待著養傷,瞞著我,偷偷跑到這種地方,是為了什麼?嗯?」

  窗外的暴雨雷聲依舊繼續,像為這場對峙擂鼓助威。

  傅校卻只覺得這一切荒謬又可笑。

  傅明哲這是在幹什麼。質問他?審訊他?還是試圖控制他的一舉一動?

  看著傅明哲手裡被揉得皺巴巴的圍巾,傅校眼神冷了下來,嗤笑出聲:「大哥,有什麼事我們回去再說吧,別嚇到蘇先生了」

  那雙慣常多情含笑的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線里變得深邃難測,傅明哲卻被他眼底的疏離給刺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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