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養傷
傅家藏書樓。
午後的陽光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塊塊明亮的光斑，細微的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沉。
時間在這裡好像都走得比別地慢了很多。
傅校靠在一張藤椅里看書。
他已經出院回家快半個月了，胸口和肩膀的傷口癒合得不錯，但醫生再三叮囑，除了日常走幾步路，還是不能有大動作。
這對天生閒不住的傅校來說，跟把他捆在床上沒什麼區別，簡直是種慢性酷刑。
所以一回到傅家，傅校就把這些日子全都耗在東邊的藏書樓里。
藏書樓里的書多得能埋人，經史子集、稗官野史、甚至些稀奇古怪的洋文冊子一應俱全。
傅校東翻翻西看看，美其名曰修身養性，實則是在跟渾身不得勁的煩躁感較勁。
福伯每天會按時送藥和燉品上來。
大哥傅明哲也儘量抽空，把一些能挪的文件搬進隔壁小書房處理，時不時就過來轉一圈，添茶倒水陪他說幾句閒話。
但傅明哲到底是當家人。傅校住院那一個多月，他幾乎扔下了所有事守著，公司里攢下的麻煩早堆成了山。現在就算他拼命擠時間，能待在弟弟身邊的時候也少得可憐。
看著傅校眉間那層越積越厚的煩躁，傅明哲心裡也跟著揪緊。
他今天下午又有個實在推不掉的商會面談。
出門前，傅明哲在藏書樓門口躊躇了半天，才把那句在肚子裡轉了無數遍的話擠出來：「我儘量早點回。你一個人要是悶得慌……我讓福伯去請蘇先生過來，陪你說說話？」
話一出口，傅明哲自己先後悔了，整張臉的表情因為管理失敗而顯得有些擰巴。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我是怕你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對身體不好。」
傅校心不在焉捻著書頁，聞言從書頁上抬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知道了，大哥快去忙吧。」
傅明哲被他這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噎得沒話說，含糊地應了一聲後才腳步遲滯地轉身下樓。
藏書樓里隨著傅明哲的離開重歸寂靜，又只剩下傅校孤零零一個人。
他盯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字，卻半個也沒看進去。傅明哲想得沒錯，他確實煩得要命。
傷口癒合時的瘙癢無處不在，逼得他總想要找點什麼事，把這點多餘的精力狠狠消耗掉。
可現在，他只能繼續跟這本天書大眼瞪小眼。
中午福伯送來的飯菜，他草草吃了幾口就撂下了，又躺回藤椅里對著天花板上的木頭髮呆。
真沒勁……
直到樓梯處傳來輕巧的腳步聲，傅校以為又是福伯來送茶點，沒抬頭。
「三少爺。」
熟悉的聲音響起讓傅校一怔，兀地轉頭，只見蘇徽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正對著他笑得靦腆。
「蘇先生？」傅傅校真有點驚喜，下意識就想坐直身子，結果扯到了肩胛和胸口的傷疼得他「嘶」地抽了口氣。
「您別動！」蘇徽那點拘謹瞬間飛了，幾步搶到藤椅邊又不敢貿然觸碰，只能虛虛扶著椅背著急道，「傷口又疼了是不是？我，我去叫福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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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傅校自己揉了揉胸，緩過那陣刺痛後反而笑著說，「你這一驚一乍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又挨了一刀。」
他說話混不吝的，蘇徽卻聽得眼圈微微發紅，見他疼過勁兒了還有心情說笑，後怕一陣陣地竄上來，混合著這些天被阻攔不得見的委屈，一時沒忍住拔高了語調：「三少爺！您怎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傅校表情一訕，也被蘇徽這一嗓子給唬住了。沒想到這平時溫吞得像杯白開水似的小先生，著急了也會瞪眼。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可憐兮兮地從下往上看著蘇徽，「蘇先生別生氣，我知道錯了。只是這麼久沒見著你，一時高興忘了形。」
蘇徽根本受不了傅校這樣直勾勾又無辜的看著他。剛剛那點因為心急而生的氣，噗的一聲全散了，心裡只剩下軟塌塌的一片。
面對傅校話里似真似假的「控訴」，蘇徽顯得更心虛了地低下聲道：「我……我是怕來得頻繁，反而打擾您靜養，並非有意不來……」
傅校「噗嗤」笑出聲，覺得兩人這你道歉我賠罪的場面有點傻氣。
這一笑，反而把那點微妙的感覺沖淡了許多，氣氛也輕鬆了起來。
他視線落到不遠處的光亮地板上，那裡躺著蘇徽剛才急步過來時掉的一卷書稿。
「蘇先生，」他指了指，「又帶了新注的本子來？」
蘇徽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啊」了一聲，連忙走過去將書稿拾起，「嗯。今天大少爺派人到學堂找我，說您可能在藏書樓，如果我得空……就來陪您說說話，解解悶。」他答得規規矩矩，又小心地拂去書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才將它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蘇徽沒有坐的意思，傅校左手一伸拉住蘇徽的小臂就往自己身邊的圓凳上帶：「站著做什麼，快坐。」
蘇徽被他拉得一個趔趄，順勢坐在了凳子上，卻忍不住偷偷用眼角餘光去瞄傅校含笑的側臉。
三少爺是真的在高興……
傅校確實心情不錯。他原本以為傅明哲早上的話又是另一場彆扭的試探。
畢竟這幾個月，傅明哲把他看得跟瓷娃娃一樣碰都怕碰碎了。
在醫院時除了親自幫他擦身換衣，就連防止肌肉萎縮的按摩他都跟著護士學手法，每天親手給他按兩次。
傅校雖享受這份關心，但看他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連軸轉，也過意不去地勸過幾回「讓護工來就行」，傅明哲總是頭也不抬：「別人做，我不放心。」
結果就是公司的事堆積如山，傅明哲不得不去處理時，就把傅校看得更緊，近乎嚴防死守，連張少霖和蘇徽的探視都攔著。
直到傅校煩躁的情緒快要壓不住了，傅明哲才終於鬆口，讓蘇徽這個「安全選項」出現。
雖然這絕非傅明哲本願，但比起傅校的心情，這點「讓步」好像還能忍忍。
如今蘇徽真坐在了身邊，傅校覺得這沉悶的藏書樓像重新注入了新活力。
兩人從手邊的書卷開始聊起，思維碰撞間步調出奇地一致。
不知不覺，日頭的顏色從燦金染成了溫暖的橘紅，樓里的光線變得柔和朦朧，光斑也從地板慢慢挪到了書架高處。
傅校和蘇徽坐著的這一角，恰好被最後一縷斜陽眷顧著。
光鋪在蘇徽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連臉上細微的絨毛都像在發光，柔軟得像某種幼獸。
傅校覺得自己的傷口又開始發癢了，他左手撐著下頜，慵懶地問：「蘇先生如今……只在周末來教明薇那丫頭古文？」
蘇徽還沉浸在方才討論的餘韻里，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和傅校過於專注的眼神弄得一怔，目光躲閃中輕輕「嗯」了一聲。
「哎……」傅校卻突然長嘆一口氣，撐著下頜的手上移扶住額角，興致缺缺地用右手指撥弄著書頁也不說話了。
蘇徽被他這情緒陡轉弄得有些無措，以為他身體又不舒服了，連忙緊張地問：「三少爺？怎麼了？是不是傷口又疼了？我去叫福伯！」說著就要起身。
「別。」傅校見把人逗急了，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蘇先生別誤會。我只是忽然有些感慨，」他眨了眨眼，「明薇那個坐不住的皮猴子，有你這樣博學又耐心的先生教導，還不曉得珍惜，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在傅明哲面前撒嬌撒慣了，那股子神態信手拈來，此刻面對溫順的蘇徽時也不自覺地表露出幾分。
蘇徽雖然不太明白傅校這彎彎繞繞的心思，但聽他提起自己的學生，還是認真地替傅明薇辯解幾句：「大小姐天資聰穎，只是年紀尚小，活潑些也是常情。」
傅校聽他一本正經地替傅明薇說好話，自己那點迂迴的「求關注」心思完全拋給了榆木疙瘩，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你就慣著她吧。」傅校完全沒有講自己親妹妹壞話的自覺，笑得眉眼彎彎，在夕陽的柔光里格外動人。
蘇徽看著看著就呆了。傅校見狀，心思一轉就鬆開了拉著蘇徽手腕的手，轉而輕輕覆在蘇徽無意識摩挲著書稿邊緣的手指上。
「蘇先生，」傅校決定不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表明心意，「今天有你陪著說話，時間過得特別快，我心裡也很高興。只盼著…以後每個周末，蘇先生給明薇授完課，都能抽空來這兒，陪我說說話解解悶，可好？」他微微仰著臉，眼神里滿是期待。
蘇徽「啊」了一聲，好半天才把傅校的話消化理解。
三少爺…三少爺喜歡和他待在一起？甚至主動約定了下次見面的時間？
他受寵若驚，只會傻傻地點頭：「三少爺想讓我來…我…只要得了空，我一定來…」
傅校含笑看著眼前這個人，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是乾淨的、柔軟的、全然不設防的信任。
這樣的蘇徽，像罌粟一樣吸引著他，讓他想要把人壓在身下，然後狠狠地、用力地搗碎。
兩個人仿佛都忘了還交疊在一起的手。
「蘇先生，我想『求』你件事？」傅校有些暗啞地開口。
「三少爺？」蘇徽眸子裡還漾著未散的水光，略帶疑惑。
「以後沒旁人的時候，不必總叫我『三少爺』。」傅校說著，手上微微用力將蘇徽的手指更緊地攏住，「叫我名字就好。」
手被握著，溫熱交纏讓蘇徽在竊喜之餘，又為自己心頭澎湃卻懵懂的情感弄得羞慚。「這……這於禮不合……」
「我說合就合。」傅校打斷他，將身體靠上去，借著握手的力將蘇徽又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兩人瞬間被窗外湧入的最後一片夕照籠罩，彼此的界限被溫暖的光暈徹底模糊。「蘇先生……就幫幫我吧？叫我一聲阿校？」
三少爺.....不，傅校的眼神太具有侵略性了，「啊校」這兩個字，經由本人允許喊出的意義是截然不同。
蘇徽在他的注視下無所遁形，他想，站在三少爺面前的任何人，恐怕都很難拒絕他，忍心讓他不高興吧。
「三...啊校。」蘇徽終於小聲叫出這兩個字。
傅校這才滿意地靠回椅背，笑得開懷時手依舊沒有鬆開，「這就對了。」
他心情很好，連著傷口處的瘙癢都減輕了許多。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直到夕陽完全沉下去了，藏書樓里陷入半明半暗的暮色。
「天不早了。」傅校看了眼窗外漸暗的天色，「蘇先生留下吃晚飯吧？我讓廚房多加幾個菜。」
「不、不用麻煩...」徽下意識想推拒。今天一下午，他的心像被放在溫水裡煮著，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在這份越來越濃的曖昧里徹底迷失。
「不麻煩。」但傅校已經揚聲朝樓下喚，「福伯？」
老管家很快出現在樓梯口。
傅校吩咐道：「今晚蘇先生在這兒用飯，讓廚房做幾道清淡的，再加個清蒸鱸魚，蘇先生愛吃這個。」
他連蘇徽喜歡吃什麼都知道。
蘇徽垂下頭，盯著兩人在昏暗中仍交握的手，所有拒絕的話還怎麼能說出口呢。
福伯笑著應下，轉身去安排了。
樓里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傅校沒打算讓人點燈，就在這昏暗的光線里靜靜看著坐在他身邊的人。
蘇徽被他看得坐立不安，手指在傅校掌心蜷縮著想抽回又捨不得。他又想找點話說卻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過來點。」傅校突然又朝他攤開另一隻手。
等蘇徽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挪得更近，另一隻手也已經放在了那隻掌心朝上，等待著的掌心裡。
原來他的身體要比腦子誠實得多。
傅校的手比他的大，也更修長有力，輕易就將他的手完全包裹住，指尖慢悠悠地在他手背上畫著小圈。
「手這麼涼。」傅校低聲說，拇指的摩挲沒停，「雖是夏夜，這藏書樓沒有陽光後，入了夜就返陰氣。」
「....不、不冷。」蘇徽咽了咽口水，站著一動不敢動。
兩人的曖昧稠得化不開。直到樓下傳來福伯說飯菜備好的聲音，蘇徽才悄悄鬆了口氣。
傅校道：「走吧，吃飯。」
傅校終於鬆開蘇徽的兩隻手，撐著藤椅扶手想慢慢站起來。
蘇徽「啊」一聲，立刻小心翼翼地避開傷處，扶住胳膊讓他借力。
傅校半個身子的重量順勢靠了過去。蘇徽比他矮半個頭，身形也單薄所以扶得有些吃力，傅校忍不住偷笑一聲。
兩個人吃過晚飯後，時間已經有點晚了，傅明哲還沒有回來，傅校吩咐人送蘇徽回去後才回到臥室。
下人已經放好了溫度剛好的洗澡水。
傅校脫了衣服，站在浴室的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身形依舊挺拔，但胸口和肩胛處猙獰的縫合疤痕破壞了原本完美的軀體。
右肩的活動範圍還是受限，稍稍抬高就有刺痛感。
他盯著那些傷疤看了一會兒，又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最深的刀痕。
差一點…就真的死了。
這個念頭閃過時，傅校並沒有多少後怕，反而是興奮多一點。
……
傅明哲回到家時已經快十點了。
他帶著一身酒氣下車，第一句話就問迎上來的福伯：「校兒呢？睡了嗎？」
「三少爺已經睡下了。」福伯接過他的外套，「蘇先生下午來陪三少爺說了會兒話，一同用了晚飯才走。」
傅明哲腳步頓住：「蘇徽來了？」
「是，大少爺您吩咐的呀，說三少爺悶了，可以請蘇先生來陪著說說話。」
「……嗯。」傅明哲抬手按了按因酒精而脹痛的太陽穴。酒意讓思緒變得黏稠遲鈍，他差點忘了，蘇徽確實是他自己點頭放進來的。
校兒和蘇徽在一塊兒…肯定聊得很投機吧？蘇徽那人，說話溫聲細語又懂那些文縐縐的東西，正對校兒的胃口。
他煩躁地甩甩頭，「我去看看校兒。」
「三少爺房裡的燈都熄了，怕是睡熟了。」福伯提醒。
「我就看一眼！」傅明哲忽然有些壓不住脾氣。
他只是想看看弟弟而已！都快一整天沒見著了！
說著，傅明哲腳步有些輕浮地邁步朝樓上走去。
福伯在他身後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跟上去。
為了方便照應，傅校臥室的門並沒有上鎖。傅明哲很輕地推開房門，走廊的光斜斜切進一片黑暗的室內。
他悄步走到床邊，就著那點微弱的光線默默看了很久。
黑暗裡，他看不清弟弟的臉，就像他也常常看不透弟弟對他的感情。
那些縱容，那些依賴，究竟有多少是兄弟情分，有多少是他一廂情願的痴想？
酒精模糊了理智的邊界，傅明哲忽然彎下腰，在傅校額頭上很輕很輕地落下一個吻。
「校兒，」他低喃著，「你可以有別人…但好歹，也分一點甜頭給哥哥，行不行？」
午後的陽光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塊塊明亮的光斑，細微的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沉。
時間在這裡好像都走得比別地慢了很多。
傅校靠在一張藤椅里看書。
他已經出院回家快半個月了，胸口和肩膀的傷口癒合得不錯，但醫生再三叮囑，除了日常走幾步路，還是不能有大動作。
這對天生閒不住的傅校來說，跟把他捆在床上沒什麼區別，簡直是種慢性酷刑。
所以一回到傅家，傅校就把這些日子全都耗在東邊的藏書樓里。
藏書樓里的書多得能埋人，經史子集、稗官野史、甚至些稀奇古怪的洋文冊子一應俱全。
傅校東翻翻西看看，美其名曰修身養性，實則是在跟渾身不得勁的煩躁感較勁。
福伯每天會按時送藥和燉品上來。
大哥傅明哲也儘量抽空，把一些能挪的文件搬進隔壁小書房處理，時不時就過來轉一圈，添茶倒水陪他說幾句閒話。
但傅明哲到底是當家人。傅校住院那一個多月，他幾乎扔下了所有事守著，公司里攢下的麻煩早堆成了山。現在就算他拼命擠時間，能待在弟弟身邊的時候也少得可憐。
看著傅校眉間那層越積越厚的煩躁，傅明哲心裡也跟著揪緊。
他今天下午又有個實在推不掉的商會面談。
出門前，傅明哲在藏書樓門口躊躇了半天，才把那句在肚子裡轉了無數遍的話擠出來：「我儘量早點回。你一個人要是悶得慌……我讓福伯去請蘇先生過來，陪你說說話？」
話一出口，傅明哲自己先後悔了，整張臉的表情因為管理失敗而顯得有些擰巴。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我是怕你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對身體不好。」
傅校心不在焉捻著書頁，聞言從書頁上抬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知道了，大哥快去忙吧。」
傅明哲被他這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噎得沒話說，含糊地應了一聲後才腳步遲滯地轉身下樓。
藏書樓里隨著傅明哲的離開重歸寂靜，又只剩下傅校孤零零一個人。
他盯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字，卻半個也沒看進去。傅明哲想得沒錯，他確實煩得要命。
傷口癒合時的瘙癢無處不在，逼得他總想要找點什麼事，把這點多餘的精力狠狠消耗掉。
可現在，他只能繼續跟這本天書大眼瞪小眼。
中午福伯送來的飯菜，他草草吃了幾口就撂下了，又躺回藤椅里對著天花板上的木頭髮呆。
真沒勁……
直到樓梯處傳來輕巧的腳步聲，傅校以為又是福伯來送茶點，沒抬頭。
「三少爺。」
熟悉的聲音響起讓傅校一怔，兀地轉頭，只見蘇徽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正對著他笑得靦腆。
「蘇先生？」傅傅校真有點驚喜，下意識就想坐直身子，結果扯到了肩胛和胸口的傷疼得他「嘶」地抽了口氣。
「您別動！」蘇徽那點拘謹瞬間飛了，幾步搶到藤椅邊又不敢貿然觸碰，只能虛虛扶著椅背著急道，「傷口又疼了是不是？我，我去叫福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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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混不吝的，蘇徽卻聽得眼圈微微發紅，見他疼過勁兒了還有心情說笑，後怕一陣陣地竄上來，混合著這些天被阻攔不得見的委屈，一時沒忍住拔高了語調：「三少爺！您怎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傅校表情一訕，也被蘇徽這一嗓子給唬住了。沒想到這平時溫吞得像杯白開水似的小先生，著急了也會瞪眼。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可憐兮兮地從下往上看著蘇徽，「蘇先生別生氣，我知道錯了。只是這麼久沒見著你，一時高興忘了形。」
蘇徽根本受不了傅校這樣直勾勾又無辜的看著他。剛剛那點因為心急而生的氣，噗的一聲全散了，心裡只剩下軟塌塌的一片。
面對傅校話里似真似假的「控訴」，蘇徽顯得更心虛了地低下聲道：「我……我是怕來得頻繁，反而打擾您靜養，並非有意不來……」
傅校「噗嗤」笑出聲，覺得兩人這你道歉我賠罪的場面有點傻氣。
這一笑，反而把那點微妙的感覺沖淡了許多，氣氛也輕鬆了起來。
他視線落到不遠處的光亮地板上，那裡躺著蘇徽剛才急步過來時掉的一卷書稿。
「蘇先生，」他指了指，「又帶了新注的本子來？」
蘇徽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啊」了一聲，連忙走過去將書稿拾起，「嗯。今天大少爺派人到學堂找我，說您可能在藏書樓，如果我得空……就來陪您說說話，解解悶。」他答得規規矩矩，又小心地拂去書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才將它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蘇徽沒有坐的意思，傅校左手一伸拉住蘇徽的小臂就往自己身邊的圓凳上帶：「站著做什麼，快坐。」
蘇徽被他拉得一個趔趄，順勢坐在了凳子上，卻忍不住偷偷用眼角餘光去瞄傅校含笑的側臉。
三少爺是真的在高興……
傅校確實心情不錯。他原本以為傅明哲早上的話又是另一場彆扭的試探。
畢竟這幾個月，傅明哲把他看得跟瓷娃娃一樣碰都怕碰碎了。
在醫院時除了親自幫他擦身換衣，就連防止肌肉萎縮的按摩他都跟著護士學手法，每天親手給他按兩次。
傅校雖享受這份關心，但看他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連軸轉，也過意不去地勸過幾回「讓護工來就行」，傅明哲總是頭也不抬：「別人做，我不放心。」
結果就是公司的事堆積如山，傅明哲不得不去處理時，就把傅校看得更緊，近乎嚴防死守，連張少霖和蘇徽的探視都攔著。
直到傅校煩躁的情緒快要壓不住了，傅明哲才終於鬆口，讓蘇徽這個「安全選項」出現。
雖然這絕非傅明哲本願，但比起傅校的心情，這點「讓步」好像還能忍忍。
如今蘇徽真坐在了身邊，傅校覺得這沉悶的藏書樓像重新注入了新活力。
兩人從手邊的書卷開始聊起，思維碰撞間步調出奇地一致。
不知不覺，日頭的顏色從燦金染成了溫暖的橘紅，樓里的光線變得柔和朦朧，光斑也從地板慢慢挪到了書架高處。
傅校和蘇徽坐著的這一角，恰好被最後一縷斜陽眷顧著。
光鋪在蘇徽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連臉上細微的絨毛都像在發光，柔軟得像某種幼獸。
傅校覺得自己的傷口又開始發癢了，他左手撐著下頜，慵懶地問：「蘇先生如今……只在周末來教明薇那丫頭古文？」
蘇徽還沉浸在方才討論的餘韻里，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和傅校過於專注的眼神弄得一怔，目光躲閃中輕輕「嗯」了一聲。
「哎……」傅校卻突然長嘆一口氣，撐著下頜的手上移扶住額角，興致缺缺地用右手指撥弄著書頁也不說話了。
蘇徽被他這情緒陡轉弄得有些無措，以為他身體又不舒服了，連忙緊張地問：「三少爺？怎麼了？是不是傷口又疼了？我去叫福伯！」說著就要起身。
「別。」傅校見把人逗急了，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蘇先生別誤會。我只是忽然有些感慨，」他眨了眨眼，「明薇那個坐不住的皮猴子，有你這樣博學又耐心的先生教導，還不曉得珍惜，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在傅明哲面前撒嬌撒慣了，那股子神態信手拈來，此刻面對溫順的蘇徽時也不自覺地表露出幾分。
蘇徽雖然不太明白傅校這彎彎繞繞的心思，但聽他提起自己的學生，還是認真地替傅明薇辯解幾句：「大小姐天資聰穎，只是年紀尚小，活潑些也是常情。」
傅校聽他一本正經地替傅明薇說好話，自己那點迂迴的「求關注」心思完全拋給了榆木疙瘩，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你就慣著她吧。」傅校完全沒有講自己親妹妹壞話的自覺，笑得眉眼彎彎，在夕陽的柔光里格外動人。
蘇徽看著看著就呆了。傅校見狀，心思一轉就鬆開了拉著蘇徽手腕的手，轉而輕輕覆在蘇徽無意識摩挲著書稿邊緣的手指上。
「蘇先生，」傅校決定不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表明心意，「今天有你陪著說話，時間過得特別快，我心裡也很高興。只盼著…以後每個周末，蘇先生給明薇授完課，都能抽空來這兒，陪我說說話解解悶，可好？」他微微仰著臉，眼神里滿是期待。
蘇徽「啊」了一聲，好半天才把傅校的話消化理解。
三少爺…三少爺喜歡和他待在一起？甚至主動約定了下次見面的時間？
他受寵若驚，只會傻傻地點頭：「三少爺想讓我來…我…只要得了空，我一定來…」
傅校含笑看著眼前這個人，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是乾淨的、柔軟的、全然不設防的信任。
這樣的蘇徽，像罌粟一樣吸引著他，讓他想要把人壓在身下，然後狠狠地、用力地搗碎。
兩個人仿佛都忘了還交疊在一起的手。
「蘇先生，我想『求』你件事？」傅校有些暗啞地開口。
「三少爺？」蘇徽眸子裡還漾著未散的水光，略帶疑惑。
「以後沒旁人的時候，不必總叫我『三少爺』。」傅校說著，手上微微用力將蘇徽的手指更緊地攏住，「叫我名字就好。」
手被握著，溫熱交纏讓蘇徽在竊喜之餘，又為自己心頭澎湃卻懵懂的情感弄得羞慚。「這……這於禮不合……」
「我說合就合。」傅校打斷他，將身體靠上去，借著握手的力將蘇徽又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兩人瞬間被窗外湧入的最後一片夕照籠罩，彼此的界限被溫暖的光暈徹底模糊。「蘇先生……就幫幫我吧？叫我一聲阿校？」
三少爺.....不，傅校的眼神太具有侵略性了，「啊校」這兩個字，經由本人允許喊出的意義是截然不同。
蘇徽在他的注視下無所遁形，他想，站在三少爺面前的任何人，恐怕都很難拒絕他，忍心讓他不高興吧。
「三...啊校。」蘇徽終於小聲叫出這兩個字。
傅校這才滿意地靠回椅背，笑得開懷時手依舊沒有鬆開，「這就對了。」
他心情很好，連著傷口處的瘙癢都減輕了許多。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直到夕陽完全沉下去了，藏書樓里陷入半明半暗的暮色。
「天不早了。」傅校看了眼窗外漸暗的天色，「蘇先生留下吃晚飯吧？我讓廚房多加幾個菜。」
「不、不用麻煩...」徽下意識想推拒。今天一下午，他的心像被放在溫水裡煮著，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在這份越來越濃的曖昧里徹底迷失。
「不麻煩。」但傅校已經揚聲朝樓下喚，「福伯？」
老管家很快出現在樓梯口。
傅校吩咐道：「今晚蘇先生在這兒用飯，讓廚房做幾道清淡的，再加個清蒸鱸魚，蘇先生愛吃這個。」
他連蘇徽喜歡吃什麼都知道。
蘇徽垂下頭，盯著兩人在昏暗中仍交握的手，所有拒絕的話還怎麼能說出口呢。
福伯笑著應下，轉身去安排了。
樓里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傅校沒打算讓人點燈，就在這昏暗的光線里靜靜看著坐在他身邊的人。
蘇徽被他看得坐立不安，手指在傅校掌心蜷縮著想抽回又捨不得。他又想找點話說卻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過來點。」傅校突然又朝他攤開另一隻手。
等蘇徽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挪得更近，另一隻手也已經放在了那隻掌心朝上，等待著的掌心裡。
原來他的身體要比腦子誠實得多。
傅校的手比他的大，也更修長有力，輕易就將他的手完全包裹住，指尖慢悠悠地在他手背上畫著小圈。
「手這麼涼。」傅校低聲說，拇指的摩挲沒停，「雖是夏夜，這藏書樓沒有陽光後，入了夜就返陰氣。」
「....不、不冷。」蘇徽咽了咽口水，站著一動不敢動。
兩人的曖昧稠得化不開。直到樓下傳來福伯說飯菜備好的聲音，蘇徽才悄悄鬆了口氣。
傅校道：「走吧，吃飯。」
傅校終於鬆開蘇徽的兩隻手，撐著藤椅扶手想慢慢站起來。
蘇徽「啊」一聲，立刻小心翼翼地避開傷處，扶住胳膊讓他借力。
傅校半個身子的重量順勢靠了過去。蘇徽比他矮半個頭，身形也單薄所以扶得有些吃力，傅校忍不住偷笑一聲。
兩個人吃過晚飯後，時間已經有點晚了，傅明哲還沒有回來，傅校吩咐人送蘇徽回去後才回到臥室。
下人已經放好了溫度剛好的洗澡水。
傅校脫了衣服，站在浴室的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身形依舊挺拔，但胸口和肩胛處猙獰的縫合疤痕破壞了原本完美的軀體。
右肩的活動範圍還是受限，稍稍抬高就有刺痛感。
他盯著那些傷疤看了一會兒，又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最深的刀痕。
差一點…就真的死了。
這個念頭閃過時，傅校並沒有多少後怕，反而是興奮多一點。
……
傅明哲回到家時已經快十點了。
他帶著一身酒氣下車，第一句話就問迎上來的福伯：「校兒呢？睡了嗎？」
「三少爺已經睡下了。」福伯接過他的外套，「蘇先生下午來陪三少爺說了會兒話，一同用了晚飯才走。」
傅明哲腳步頓住：「蘇徽來了？」
「是，大少爺您吩咐的呀，說三少爺悶了，可以請蘇先生來陪著說說話。」
「……嗯。」傅明哲抬手按了按因酒精而脹痛的太陽穴。酒意讓思緒變得黏稠遲鈍，他差點忘了，蘇徽確實是他自己點頭放進來的。
校兒和蘇徽在一塊兒…肯定聊得很投機吧？蘇徽那人，說話溫聲細語又懂那些文縐縐的東西，正對校兒的胃口。
他煩躁地甩甩頭，「我去看看校兒。」
「三少爺房裡的燈都熄了，怕是睡熟了。」福伯提醒。
「我就看一眼！」傅明哲忽然有些壓不住脾氣。
他只是想看看弟弟而已！都快一整天沒見著了！
說著，傅明哲腳步有些輕浮地邁步朝樓上走去。
福伯在他身後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跟上去。
為了方便照應，傅校臥室的門並沒有上鎖。傅明哲很輕地推開房門，走廊的光斜斜切進一片黑暗的室內。
他悄步走到床邊，就著那點微弱的光線默默看了很久。
黑暗裡，他看不清弟弟的臉，就像他也常常看不透弟弟對他的感情。
那些縱容，那些依賴，究竟有多少是兄弟情分，有多少是他一廂情願的痴想？
酒精模糊了理智的邊界，傅明哲忽然彎下腰，在傅校額頭上很輕很輕地落下一個吻。
「校兒，」他低喃著，「你可以有別人…但好歹，也分一點甜頭給哥哥，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