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方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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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傅明哲和傅校處理完正事,幾乎把廣州城逛了個遍。

  然而,再多的不舍也抵不過歸期。

  一個悶熱的午後,傅明哲終究還是帶著傅校踏上了回上海的火車。

  隨著火車隆隆作響,那些在廣州的江風、西關的老巷、還有那些欲言又止的夜晚,都如一場不真實的夢,被傅明哲珍藏在記憶的角落。

  而他和傅校之間,那層薄得幾乎透明的曖昧,也會在回到上海後,統統打回原形....

  傅明哲抬眼望向對面臥鋪。

  傅校在白色被單上側躺著,呼吸均勻。車廂里的冷氣漸漸足了,傅明哲起身從行李架上拿下備好的薄毯,輕輕抖開蓋在傅校身上。

  「別看這會兒悶熱,夜裡冷氣足,當心著涼。」

  傅校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平躺過來讓傅明哲用毯子把自己裹好。他舒服地蹭了蹭枕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重新睡過去。

  傅明哲回到自己的鋪位,關掉了床頭的小燈,面向著傅校側躺下來。

  窗外飛掠的光影,模模糊糊地勾勒著傅校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輪廓,還有毯子邊緣露出的那一截白皙手腕。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只有他們兩個人,在這方移動的小小空間裡,去往一個沒有盡頭的遠方。

  他痴痴地想著,直到火車鑽入一條漫長的隧道,四周的一切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徹底吞沒。

  只有耳邊響著車輪與鐵軌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就在這片黑暗和噪音的掩護下,「砰」的一聲巨響,還沒恢復光明,尖銳的木屑已經劈頭蓋臉地扎在傅明哲身上。

  他只能隱約看見幾道黑影在快速移動,裹挾著冰冷的殺氣撲進來。

  勁風撲面,在一閃而過的隧道壁燈下反射出駭人的寒光!

  是刀!還不止一把!

  「校兒!」傅明哲的驚呼淹沒在噪音里,他迅速翻身滾向床頭內側。

  幾乎在同一時間,原本「睡著」的傅校像蓄勢已久般彈跳起來,將身上的薄毯兜頭罩向在最前的黑影,扯著毛毯順勢下壓,一腳狠狠踹向對方後腦勺,令人昏死過去。

  同時腰身一擰,他攀著包廂頂的凸起起跳,一腳踹飛那個再次向傅明哲舉刀的殺手。

  「呃啊——!」慘叫聲中,殺手倒飛著撞向後面撲來的第三個人。

  眼看著三四個人接踵而來,傅校主動撞向包廂外的狹窄過道,硬生生將戰場拉開。

  傅明哲心頭髮緊,立刻去翻皮箱找備用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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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沒有,槍被調包了!

  他眼神一凜,眼角餘光瞥到包廂壁上寒光一閃,來不及思考的他,本能地側頭反手一抓,死死攥住殺手的手腕。

  刀鋒在巨大的衝力下擦著他的鼻尖「奪」的一聲深深嵌進他身旁的地板,木屑飛濺。

  傅明哲順勢後倒帶翻了小桌,茶杯文件嘩啦散落一地。趁著殺手拔刀的瞬間,他抬腳狠狠踹向對方下體!

  殺手一聲慘嚎,緊接著被傅校閃回的身影,一記手刀劈在頸側徹底軟倒。

  「大哥!」傅校解決掉近前的麻煩,一把將傅明哲從地上拽起。剛想往外沖,門口早已堵了個人,那名殺手手裡握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黑洞般的槍口鎖定在傅明哲和傅校身上。

  兩方無聲對峙,整節車廂卻亂成一團,尖叫、哭喊、奔逃的腳步聲混作一片。

  「青鯊殘黨?還是東村的人?」傅校穩住身形,不動聲色地將試圖擋在他身前的傅明哲牢牢護在身後。

  小小的包廂,後面就是窗戶,而下面卻是飛速後退的鐵軌,對方有槍!他們卻沒有防身武器。

  所以他們退無可退,只能迎戰。

  傅校腦中急轉,在槍口噴出火焰的前一剎那,俯身壓向了傅明哲,用身體將他死死護在翻倒的桌子和自己之間,同時右手探出,從被他踹暈的殺手旁抄起一把掉落的刀!

  「噗!噗!」兩聲輕微的悶響。

  傅校壓在傅明哲身上的身體劇烈一震,右肩胛處瞬間被血花染紅。

  劇痛讓他瞬間咬緊了牙關悶哼出聲,痛得面容猙獰。

  「校兒!」傅明哲目眥欲裂,掙扎著想撐起查看,卻被傅校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開槍的殺手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正想補上致命一擊。卻沒想到傅校不顧肩上的傷,已經左手撐地右手持刀狠狠地揮出!

  一刀刺入那名槍手的大腿根部,直沒至柄狠狠一絞!

  「啊——!!!」悽厲的慘嚎傳遍各處,手槍應聲落地。

  殺手的大腿動脈被割破,遲早會失血過多而亡,緊隨其後的另一名槍手被這血腥一幕驚得有些傻眼。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傅校已經就地一滾,抓起地上掉落的槍,看也不看反手扣動扳機,發出一聲悶響後,那人手腕應聲炸開一團血霧,手槍「哐當」掉落。

  傅明哲反應很快地從地上彈起,抄起那把嵌在地板上的大刀,對著還在慘嚎的兩個殺手當頭劈下,白刀入肉,紅刀子出,慘嚎聲戛然而止。

  剛喘過一口氣,最初被傅校手刀劈暈的殺手竟掙扎著轉醒,從懷裡摸出匕首不管不顧地朝著傅校的後心猛撲過來。

  傅校半跪在地,右肩槍傷的劇痛和失血讓他半邊身子發麻,剛才奪命一刀幾乎耗盡了右臂的力氣,左手剛開完槍也還帶著餘震。

  這一切讓他身體的反應慢了很多,他能清晰地計算匕首刺到的時間,身體的恢復卻跟不上。

  「小心!」傅明哲轉頭看到這驚險的一幕想也不想就用盡全力撞向傅校,試圖推開他。

  傅校見傅明哲撲過來,眼看那殺手的都就要刺到傅明哲的心臟,他一急,強制調動身體再次撲向那名殺手…

  手起刀落…而傅明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不……」

  「噗嗤!」

  傅明哲睜大眼睛,神識都因為恐懼而短暫抽離,是溫熱的液體濺到他臉上、脖子上,滾燙的液體讓他渙散的視線才重新聚焦……

  發生了什麼?

  傅校擋在他身前,而持刀者眼中全是瘋狂,一把匕首深深插在他弟弟的左胸口,血汩汩地往外冒……

  傅明哲驚恐地搖著頭,「校兒?!」

  傅校卻像感覺不到痛,死死攥住了那人持刀的手腕,不讓他再往裡刺入半分,受傷的右肩讓握槍的手有些發抖,但他還是穩穩地將槍口頂上了對方的眉心。

  傅校慘白的唇淌著艷紅的血絲,眼裡翻滾著狠絕。

  「下地獄去吧。」傅校呢喃如同鬼魅。

  持刀者被傅校的眼神徹底攝住,本能的直覺讓他拼命掙扎想脫身。

  「砰!」

  血花和腦漿在狹窄的包廂里爆開,持刀者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後仰倒下。

  鮮血如同決堤般迅速浸透了傅校大半個身體,他像耗盡了力氣般,身體也軟軟地向後倒去。

  「校兒!!!」,傅明哲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接住傅校軟倒的身體,入手全是黏膩的鮮血...

  「哥……」傅校的嘴角艱難地動了動,想扯出個安撫的笑,卻咳出了更多的血沫。

  他的視線變得模糊,最後映入眼帘的是傅明哲那張驚惶到扭曲的臉,和滴落在他臉頰上滾燙的淚珠。

  「別睡!校兒!看著我!不准睡!」傅明哲瘋了般用手去堵那不斷涌血的傷口,可那血像是無窮無盡般從他指縫間不斷滲出,染紅了他的雙手,染紅了傅校蒼白的面孔,染紅了車廂的地板。

  「醫生!有沒有醫生!來人啊!!!」傅明哲朝著包廂外嘶喊,火車依舊在轟隆前行,無人回應。

  他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傅校,顛三倒四地祈求著:「沒事的…校兒…哥在…哥在呢…你不會有事的…哥哥不會讓你有事…別離開我…」

  他驚懼之間尚存一絲理智,突然想起什麼,他小心翼翼地把傅校放下,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扯過傅校的皮箱,發瘋似的將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出來!衣物、文件、雜物散落一地。

  「止血藥…繃帶…傅明哲!冷靜!冷靜!校兒在等你!」他一邊神經質地低吼著告誡自己,一邊雙手顫抖地在雜物堆里翻找。

  指尖突然觸到一個冰涼的硬物,一塊懷表?

  他看也沒看就扒拉到一邊。

  終於,在箱子角落摸到了一個小藥瓶和一捆紗布!

  他踉蹌著撲回傅校身邊,將弟弟扶起靠在自己懷裡。手抖得幾乎拿不住藥瓶,只敢將藥粉撒在右肩那個相對「安全」的傷口上,用紗布胡亂纏緊。

  至於胸口那把致命的匕首……他連碰都不敢碰,只哆嗦著在匕首周圍撒上藥粉,看著藥粉瞬間被鮮血溶化沖走……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終於迎來火車緊急的剎車聲,巨大的慣性讓車廂劇烈顛簸,傅明哲反應過來死死護住懷裡的人,自己的頭重重撞在廂壁上也渾然不覺。

  世界在旋轉、轟鳴,然後歸於一片嘈雜和混亂。

  火車是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站緊急停下的。

  尖銳的哨音、雜亂的奔跑聲、驚恐的哭喊、還有當地駐軍粗暴的吼叫,傅明哲通通都聽不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抱著傅校下的車,他只知道不能鬆手,一鬆手,懷裡這個人就會像流沙一樣消失了。

  他的西裝早已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留下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醫生!我弟弟需要醫生!立刻!馬上!」他對著圍上來的鐵路職員和士兵咆哮,他現在就是只瀕臨崩潰的野獸。

  軍醫被緊急喚來,看到傅校的傷勢也是倒抽一口冷氣。

  右肩槍傷,左胸近心處還插著一把匕首,失血過多氣息微弱,命懸一線。

  但小站的醫療條件極其有限,只有一個簡陋的衛生室。

  「必須立刻手術取出子彈和匕首!這裡不行!得送大醫院!」軍醫一邊進行緊急壓迫止血,一邊急聲道。

  「送!現在就送!用最快的車!」傅明哲赤紅的眼睛快想要把軍醫生吞活剝。

  消息已經通過鐵路電話層層上報。

  傅家在江南的影響力不容小覷,傅老爺接到消息時差點暈厥,立刻動用了所有關係。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淞滬警備司令部也收到了情報。

  一列從廣州開往上海的列車上發生惡性刺殺事件,傷亡者中包括傅家三少爺傅校。

  張少霖正在靶場練槍,聽到李副官匯報時,手裡的槍差點走火。

  「你說什麼?!傅校遇襲?傷得怎麼樣?人在哪裡?!」他一把揪住李副官的衣領將人提起來,那雙強勢掠奪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在...在XX小站,傷勢很重,正往最近的吳淞陸軍醫院送....」李副官被勒得喘不過氣。

  張少霖一把推開他,轉身就往外沖,邊跑邊吼:「備車!立刻通知吳淞醫院,給我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醫生!傅校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他媽斃了他們全院!」

  他此刻什麼算計、什麼理智都沒了。腦子裡唯一一個念頭就是傅校不能死!絕對不可以!

  張少霖的車一路狂飆,跳下車幾乎飛起來般衝進吳淞陸軍醫院,剛趕到時傅校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

  走廊上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但更濃的是血腥味和壓抑到極點的恐慌。

  傅老爺面色鐵青,死死盯著手術室的門,傅夫人脫力地靠在丈夫懷裡泣不成聲。

  傅明哲則像一尊剛從血泊里撈出來的泥塑,失魂落魄地靠在牆邊。

  雙手、胸前、臉上,到處是已經發黑凝固的血跡,那都是傅校的血。

  他一動不動,仿佛靈魂已經隨著傅校一起被那扇門吞噬。

  張少霖的到來帶來一股凜冽的寒氣,他身後跟著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本就壓抑的走廊瞬間擠得水泄不通。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傅明哲失魂落魄卻完好無損的樣子,又掃了一眼刺目的紅燈,一股邪火竄上心頭。

  傅明哲是怎麼當大哥的?!傅校現在生死不明,他卻連根頭髮絲都沒少?!

  「傅伯伯,傅伯母。」他勉強壓下心頭的暴戾,朝傅家二老匆匆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隨即大步流星走到傅明哲面前,壓抑著怒氣質問:「怎麼回事?!誰幹的?!」

  傅明哲緩緩轉動眼珠,看向張少霖,沒了眼鏡,他花了點時間才認出張少霖。

  如果是平時,他絕不會給他好臉色。但現在,悔恨的情緒已經將他淹沒,他甚至沒有力氣去厭惡了。

  「.....火車上...有槍有刀...」他語無倫次喃喃著,「校兒.....他為了護著我....都是我的錯...」他顫抖地按住自己劇痛的心臟,無力地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像個孩子般失聲痛哭。

  張少霖看著傅明哲這副窩囊廢的樣子,一把攥住他的衣領將人狠狠摜在牆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傅明哲!你他媽是怎麼當大哥的?!你就眼睜睜看著他為你擋刀擋槍?!啊?!」

  「張參謀長!請您放手!」傅老爺見狀,厲聲喝道。傅夫人嚇得掩住嘴哭聲變得更大。

  旁邊的士兵看形勢緊張想要上前,卻被張少霖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傅明哲眼淚混合著臉上乾涸的血污糊了一臉,被摜在牆上悶哼出聲卻毫不反抗,只是慘然一笑,「是....是我沒用....是我該死.....該躺在那裡面的是我.....不是校兒....」

  傅明哲崩潰的狀態讓張少霖滿腔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冰牆。他鬆開手後退一步,胸口劇烈起伏。

  他恨傅明哲,恨他占著「大哥」的身份,恨傅校願意為他拼命。

  可他又能如何?他連站在這裡質問的資格,都顯得那麼名不正言不順。

  「襲擊的人呢?」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森然地問向跟進來的李副官。

  「報告團座,火車上當場擊斃三人,重傷四人,已押送看守。初步審訊,確實是『青鯊』的殘黨,跟之前碼頭那批軍火走私案有關,懷疑是報復,也可能....有日本人背後的影子。」副官快速匯報。

  張少霖陰鷙地冷笑出聲,「給我撬開他們的嘴!我要知道每一個參與的人,上線下線,一個都不准漏!另外,封鎖消息,特別是對上海報界,傅三少遇襲的事一個字都不准透露!」

  「是!」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手術室的門偶爾打開,有護士匆匆進出,帶來血袋又帶走染血的紗布。每一次門的開合,都牽動著走廊上所有人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那麼長,手術室的門終於再次打開。

  主刀的德國醫生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所有人瞬間圍了上去。

  「醫生,我兒子怎麼樣?」傅老爺顫抖著問。

  醫生摘下口罩,用有些拗口的中文說道:「手術很困難,但暫時成功了。子彈取出來了,肩胛骨有裂紋,需要長時間恢復。最危險的是胸口那一刀,離心臟和大血管非常近,萬幸沒有傷及要害,但失血過多,肺部也有損傷。」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焦急的眾人,「病人現在還沒有脫離危險期,需要送入重症監護室密切觀察。24小時內是關鍵。另外,他失血過多,身體非常虛弱,就算挺過來,也需要很長時間的休養和復健。」

  聽到「暫時成功」、「沒有脫離危險」,眾人的心依舊懸在萬丈深淵之上。但至少,人還活著就還有一絲希望。

  傅校被推了出來,臉色蒼白得像沒了呼吸,身上插著管子就那麼安靜地躺在移動病床上。

  傅明哲想撲上去,卻被護士眼疾手快地攔住,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弟弟被推往重症監護室的方向,伸出的手在半空徒勞抓握。

  張少霖掐滅不知何時點上的煙,走到醫生面前沉聲道:「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護理,不惜一切代價讓他活下來。」

  醫生感受到這位年輕軍官身上懾人的氣勢,點了點頭:「我們會盡全力。」

  這一夜,吳淞陸軍醫院的這層樓被嚴密控制起來。

  張少霖隔著玻璃窗,望著裡面病床上那個模糊不清的身影....他從沒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可能真的會失去他。

  傅家在隔壁安排了房間,傅老爺陪著幾度要暈厥的夫人去休息,傅明哲卻固執地守在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上不肯離開半步。

  張少霖也沒有走。

  他讓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監護室斜對面,和傅明哲隔著一段距離,兩人各占一端注視著監護室里的人。

  夜色漸深,醫院裡很安靜下來,儀器時不時發出滴滴聲。

  傅明哲遙望著玻璃窗里弟弟,腦海里反覆閃現著傅校一次次撲過來護住他的場景....

  為什麼?

  為什麼他不能更強一些?為什麼他總要被弟弟保護?為什麼.....他心底那份骯髒的感情不僅不能宣之於口,反而成了拖累,差點害死他最愛的人?

  ……

  蘇徽是在第二天清晨踏入傅宅時,才感覺出不對勁的。

  客廳里,眼圈紅腫得像桃子的傅明薇呆坐著小聲抽泣。

  蘇徽心頭一跳上前詢問,才從傅明薇斷斷續續的哭訴里得知傅校重傷昏迷的消息。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後退一步,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

  傅校在重症監護室里煎熬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對守在門外的傅明哲和張少霖而言漫長得如同三年。

  傅明哲幾乎沒合過眼,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整個人憔悴得脫了形。

  張少霖除了必要的軍務處理,其餘時間也都耗在醫院。

  但他和傅明哲各自守著各自的位置,兩人幾乎零交流。

  傅老爺和傅夫人每天都來,看著大兒子和那位張參謀的樣子,憂心忡忡卻又無可奈何。

  傅明薇放了學也過來,隔著玻璃看著裡面毫無生氣的三哥,再看看旁邊憔悴得不成人形的大哥,眼淚又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而傅明哲連安慰妹妹的力氣都沒有了。

  第三天傍晚,傅校的情況終於穩定了一些,從重症監護室轉入了高級單人病房。

  人還沒醒,但呼吸心跳平穩了許多。

  移入病房後,探視的限制寬鬆了些。

  傅明哲第一時間坐到了病床邊,小心翼翼地握住傅校沒有受傷的左手。

  那隻手冰涼,手指修長卻無力地蜷著。傅明哲用自己的雙手緊緊包裹住它,想把自己的體溫渡過去。

  「校兒...能聽到哥哥說話嗎?」他無盡的祈求道:「快點醒過來,看看哥哥…哥錯了,哥以後再也不讓你涉險…什麼都聽你的…」

  張少霖站在床尾看傅明哲情深意切的樣子,心裡種種情緒交織。

  他更想坐在那個位置的人是自己,更想握住傅校手的人是自己。

  可他有什麼立場?

  他只能看著傅校蒼白的臉,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那個鮮活、驕傲、讓他魂牽夢縈的人,此刻脆弱得像個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

  第四天上午,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

  傅校的睫毛終於微弱地顫動幾下,在傅明哲幾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視下,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

  傅校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模糊的視線里是醫院白色的天花板,然後,他看到了傅明哲那張寫滿狂喜卻憔悴不堪的臉。

  「校兒!你醒了!感覺怎麼樣?疼不疼?哪裡不舒服?」傅明哲激動得連珠炮似的發問,握著傅校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傅校想開口,卻發現喉嚨乾澀發得不出聲音,只能微微動了動手指。

  「水....對,水!」傅明哲立刻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倒水,用棉簽沾濕,在傅校有些乾裂的嘴唇邊輕點。

  張少霖也立刻湊了過來,看著傅校雖然虛弱但明顯有了生氣的臉。

  他懸了幾天的心,終於稍微落回了胸腔。

  「傅校,」他柔和開口,生怕驚擾:「別急著說話,你傷得很重,需要靜養。」

  傅校的視線緩慢轉向張少霖,認出是他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辨別的情緒,很快又閉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光是清醒這一會兒,就耗掉了許多力氣。

  而張少霖因為傅校那但就那短暫的一瞥,心頭髮熱。

  傅校沒有排斥自己,也沒有冷眼相對。

  接下來的日子,傅校在緩慢地恢復。

  清醒的時間逐漸變長,能喝一些流食,但因為肺部和肩部的傷,說話有些吃力還不能有太大動作。

  傅明哲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餵水餵藥,擦身換衣,所有事情親力親為,完全不肯假手於人。

  他看傅校的眼神越來越不加掩飾,流露出的濃烈情感,連偶爾進來換藥的護士撞見了都會紅著臉低頭快步走開。

  張少霖每天都會來。

  有時拎著精緻的湯盅,有時只是靜靜坐一會兒。

  他收斂了往日的張揚跋扈,說話也克制了許多,往往只是問一句「感覺好點沒?」、「傷口還疼不疼?」

  即使這樣,傅明哲也總是不動聲色地插話打斷,或是找點別的事轉移傅校注意力。

  張少霖強壓著心頭火,只能趁傅校不注意時用眼神狠狠剜傅明哲幾刀。

  傅校有時察覺到兩人之間的眼神官司,也只當是這無聊康復生活的調劑,樂得看戲並不點破。

  這天下午,傅明哲剛好被傅老爺一個緊急電話叫走處理公務,病房裡只剩下傅校半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樹枝上跳躍的麻雀發呆。

  而張少霖又來了,他輕輕關上門,順手「咔噠」一聲反鎖了。

  最好誰都別來打擾。

  他走到床邊,沒有像往常那樣坐下,而是單膝跪在了病床前的地毯上。

  這個熟悉的姿勢讓傅校眉梢微挑,帶著興味看向他,上次張少霖捅了簍子,也是這麼跪著向他表白的。

  「傅校,我想和你談談…」張少霖仰頭看著他,褪去了所有平日裡的痞氣和強勢,只剩下卑微的懇切,「我知道你恨我。之前的事…是我混蛋,是我用了最下作的手段。」

  張少霖哽咽,悔意是真實的,「你對沈硯清體貼,對顧西洲也溫柔…為何…獨獨對我,連半分憐憫都不肯給?」

  傅校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已經恢復了幾分清明和冷淡,他對張少霖這番剖白無動於衷。

  這人後悔的是下藥沒成功,卻依然沒明白自己真正厭惡他什麼,不喜歡他什麼。

  張少霖被他看得心頭髮虛,鼓起勇氣,才伸手握住傅校放在被子外沒有受傷的左手。

  傅校的手指動了動,沒抽回。

  這默許,讓張少霖看到了一絲希望,他握得更緊了些,急切道:「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你如果還生氣,要怎麼罰我都行。你如果願意....我讓你上我,任你處置,絕無怨言。」他說出這句話時耳根泛紅,但眼神執拗地盯著傅校,不放過他臉上任何表情變化。

  兩人交握的手在潔白的被子上,看起來竟有幾分溫情,但傅校看了他許久,就是不說話。

  張少霖幾近絕望地低下頭,才聽到傅校有些虛弱的聲音傳來,「張少霖,我們不合適。」

  張少霖心臟像被狠狠捅了一刀,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怎麼不合適!」張少霖脫口而出,眼眶迅速發紅髮脹。

  「你喜歡的,是那個能跟你針鋒相對但又要服從你的人,而我不會服從你。」

  「....」張少霖急急反駁,「我沒有..我...」

  傅校卻搖了搖頭,轉移視線不再看他,「那你喜歡我什麼?」

  張少霖被問住了。

  他喜歡傅校什麼?喜歡他那張漂亮到妖異的臉?喜歡他慵懶疏離的氣質?喜歡他的能力還是狠厲?喜歡他即使處於弱勢也從不真正低頭的驕傲?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完全是。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用語言準確地描述那份複雜的吸引力。

  他只覺得,從第一眼看見傅校,就像在茫茫人海里終於撞見了命中注定的那一個,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一個相遇的機會……

  傅校似乎也並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顧自地輕聲道:「我喜歡的...是溫順的。」

  溫順的?

  張少霖愣住了。腦海里不自覺浮現出傅校身邊的人……

  沈硯清表面清冷,骨子裡對傅校卻柔順依賴。顧西洲看著跳脫,在傅校面前也多是撒嬌耍賴,本質還是順服的…

  而他張少霖呢?骨子裡就是一頭狼,一隻鷹,是和傅校一樣,充滿了掠奪和征服欲的同類。

  「我…」他想說「我可以改!我可以學著溫順!」但這話連說的勇氣都沒有,連他自己都覺得虛偽可笑。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傅校從張少霖手裡抽回自己的手,身子往下滑了滑重新躺進被子裡,一副送客的姿態。

  張少霖跪在那裡,手裡空落落的,心也空了一大塊。

  傅校沒有直接判他死刑,卻給他指了一條幾乎不可能走通的路。

  溫順?他做得到嗎?為了傅校,他願意嘗試嗎?

  他不知道。但他清楚,如果他就此放棄,那他可能真的永遠失去靠近傅校的機會了。

  他緩緩站起身,俯身仔細地給傅校掖好被角,眼睛在那張陷在枕頭裡的臉龐上流連,眼底閃過掙扎和不甘,慢慢沉澱成更為晦暗的執念。

  「你好好休息。」他低聲說完後才離開了病房。

  傅校在他走後,才重新睜開眼,眼神淡然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

  ……

  又過了些日子,傅校的精神好多了,甚至可以下床慢慢走幾步。

  天空飄起了細雨。

  傅明哲去醫生辦公室詢問後續康複方案,傅校一個人在病房翻著大哥帶來的書解悶。

  「叩叩」

  「進來。」傅校以為是護士。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是一個讓他有些意外的人。

  「蘇先生?」傅校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肩頭和發梢,微微蹙眉,「你怎麼來了?快進來,身上都濕了。」

  蘇徽懷裡抱著幾卷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書稿,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不敢邁步。

  傅校見他臉頰發紅,眼眶也有些紅,不知是冷的還是別的緣故,便又招呼道:「快進來,別站在門口。」

  蘇徽這才挪動腳步走進來,卻不敢靠得太近,在離病床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垂著眼把滾落的淚珠隱藏起來。

  「三少爺,我聽大小姐說....您受傷了,心裡實在放心不下....冒昧前來,打擾您休息了。」

  說到後面,他鼻音越來越重,只能把懷裡的書稿往前遞了遞,「我不知道您缺什麼,這是我最近整理注釋的一些古籍雜論,想著您臥病或許無聊,可以..可以翻看解悶。都是些粗淺東西,莫要嫌棄。」

  他說得靦腆又謙卑,站在那裡就像一株小白蘭。

  傅校知道蘇徽家境清寒,從南城到這家位於郊外的陸軍醫院,路途不近又下著雨,他一定是費了不少周折才趕來。

  這份心意,讓傅校對他產生了許多憐惜。

  「蘇先生有心了。」傅校示意他把書稿放在床頭柜上,「多謝。我正覺得有些悶。你先坐下,擦擦身上的水別著涼了。」

  蘇徽依言將書稿放下卻不肯坐,只從袖中摸出一方乾淨的舊手帕,胡亂擦了擦頭髮和臉頰。

  他的目光飛快地掠過傅校蒼白的臉和裹著繃帶的肩膀,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心疼和擔憂。

  「三少爺,您的傷....可好些了?」他問得急切。

  「好多了,不用擔心。」傅校看著他被雨水浸濕後更顯單薄的衣衫,轉頭對門外候著的傅家下人吩咐,「去,給蘇先生倒杯熱茶來,再找條乾淨的毛巾。」

  下人應聲去了。

  蘇徽連忙擺手:「不用麻煩,三少爺,我....」

  「聽話,坐下吧。」傅校稍顯強勢說道。

  蘇徽一怔,聽著傅校讓他「聽話」兩個字,臉頰不自覺泛紅。

  他真的太喜歡三少爺了,喜歡他這種帶著強勢意味的「命令」,這讓他心甘情願地臣服。

  他乖乖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視線總忍不住偷瞄傅校,又在傅校看過來時像做賊一樣立刻移開。

  熱茶和毛巾很快送來。

  蘇徽接過毛巾後低聲道謝,仔細擦乾了頭髮和脖頸。

  他安靜擦拭的樣子,青衫領口因為動作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膚,側臉線條乾淨秀氣。

  他的容貌並沒有多出色,但臉頰帶著點未褪盡的嬰兒肥,看起來很軟,很好捏。

  傅校對張少霖說他喜歡溫順的,並不是虛言。

  像沈硯清,像眼前的蘇徽,都是他一眼就能看中的類型。

  「蘇先生近日可好?明薇那丫頭沒再淘氣吧?」傅校主動找話題,不想讓他太拘束。

  「都好,大小姐近來用功了許多。」蘇徽答道,捧著熱茶小口小口地啜飲。

  兩人搭著閒話,蘇徽小心觀察著三少爺的狀態,看著還好,這讓他連日來的擔憂似乎都得到了撫慰。

  兩人就這樣,隔著不遠的距離。

  一個靠在病床,一個坐在椅上,蘇徽說起最近讀到的一本有趣的方志,傅校回應,氣氛平和寧靜。

  傅明哲拿著康復計劃回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他的腳步頓在門口,心頭掠過一絲熟悉的酸澀。

  他無聲嘆了口氣,疲憊地靠在一邊的牆壁上...

  又是這樣....校兒總是能輕易地對旁人露出這樣溫和的神情。

  沈硯清之後,現在又是這個蘇徽嗎?

  但他很快壓下了那些肆意滋長的占有欲。校兒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現在養好身體比什麼都重要。只要校兒高興,他什麼都能忍什麼,都能讓。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換上溫和的笑容推門走了進去。

  「蘇先生來了?」傅明哲態度還算溫和地和蘇徽打招呼。

  蘇徽連忙起身行禮,「大少爺好。」

  「大哥。」傅校也看向他,「蘇先生帶了書稿來給我解悶。」

  有勞蘇先生費心。」傅明哲點點頭,將康復計劃放在床頭柜上,順勢坐到傅校床邊的另一側,然後抬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又細心地掖了掖被角。

  「剛才跟醫生談過了,接下來可以開始更多的康復訓練了,但一定要慢,不能急,要聽醫生的話。」他說話時,目光始終黏在傅校身上,即使刻意收斂,但他的占有欲依舊明顯。


  但很快,他又將這歸結於兄弟感情深厚。他只是個外人,一個受傅家恩惠的窮教書先生,不該,也不能有絲毫多餘的想法。

  他又坐了一會兒,見傅校臉上露出疲色,便識趣地起身告辭。

  傅校沒再強留,吩咐下人務必把蘇先生穩妥地送回家,又讓人拿了一把厚實的大號油紙傘遞給蘇徽。

  溫聲囑咐:「路上小心,雨天路滑,別又淋著了。」

  蘇徽重重點頭,然後抱著傅校贈的傘離開。

  雨還在下,天色陰沉。

  但蘇徽坐在車裡,卻覺得心裡亮堂了許多。三少爺還活著,還在慢慢好起來這就夠了。至於其他....那不是他該奢望的。

  病房裡,傅明哲餵傅校喝了點水,假裝無意地問:「校兒好像挺喜歡跟蘇先生聊天?」

  傅校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蘇先生學問好,人也清淨。」

  傅明哲笑了笑,沒再說話,只是那笑容里藏著只有自己才懂的複雜。

  校兒的身邊,似乎永遠不缺形形色色的人。而他這個大哥,想要占據最特殊、最不可替代的位置,前路卻布滿了荊棘和迷霧。

  但無論如何,他不會再放手了。

  火車上那生死一線的瞬間,已經讓他徹底明白。

  什麼倫理綱常,什麼世俗眼光,在可能永遠失去傅校的恐懼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要他的弟弟。

  以任何一種可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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