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約會」
第二天一早，傅明哲就帶著傅校去拜會廣州商會的陳會長，陳家是傅家在當地紮根二十多年的老夥伴了。
陳會長穿著綢緞唐裝，微胖圓潤，笑起來眼睛眯成縫和傅家兄弟打招呼，整個人透著一股親和力。
早年他和傅老爺打交道，傅明哲接手生意後，便成了主要對接人。
三人在西關大宅那間古色古香的花廳里落了座，紅木圓桌上早就已經擺滿了精緻的廣式茶點。一個穿素淨布衫的丫鬟悄聲斟好功夫茶後便退到一旁候著。
生意談得很順利，除了幾處細節需要稍作調整，合作方案基本是敲定了。
正事談完，氣氛頓時鬆快下來。
陳會長眼裡含笑，偏過頭仔細端詳了傅校幾眼。他早注意到傅明哲身邊的這個年輕人，剛才談事時，對方的見解頗有新意，心裡不由得添了幾分欣賞。
「聽說傅三少剛留洋回來？」陳會長笑著問，像長輩關心自家看順眼的後輩般親切。
傅校微笑應道：「回來還沒一年。」
陳會長哈哈笑了幾聲，又感慨起來：「哎，你們兄弟倆能互相幫襯，真難得！不像我家那兩個不成器的，」他搖搖頭，語氣半是無奈半是寵溺，「整天就知道呼朋喚友花天酒地，正經事是一點不沾手。」
陳會長低頭嘆氣的空檔，傅校和傅明哲飛快交換了個眼神。傅明哲立刻謙遜接話：「陳會長過獎了。校兒年輕，還得跟您這樣的前輩多學著。聽說大公子在嶺南畫壇名氣不小，多少人求他一幅畫都難呢。」
「嗨，他啊，就是畫著玩的！」陳會長擺擺手，眼裡的驕傲卻藏不住，「畫那些頂什麼用？不如踏踏實實跟在我身邊學做生意，將來好接這一攤子。」
陳會長舉起茶杯，傅校見了也把杯子舉起來，杯沿略低碰了一下，喝著茶倒像是老朋友聊天般熱絡。
「陳會長這話說的，人生有個愛好多難得，大公子不光有愛好，還能把愛好干出名堂，這才叫人佩服。」
陳會長盯著傅校哈哈大笑幾聲，越看越覺得眼前的年輕人合他眼緣，心思一動話頭也隨之一轉，帶了幾分玩笑說：「傅三少，我有個小女兒，今年剛滿十九，在嶺南大學念書。性子活潑模樣也周正。你下次來廣州，我安排你們年輕人見見？肯定有共同話題！」
這話一出，連旁邊侍候的夥計丫鬟都悄悄交換眼色後垂下頭去。
傅校下意識瞥向傅明哲。大哥端著茶杯倒是一臉風平浪靜，可那微抿的唇線還是泄露了他幾分不快。
傅校收回視線，陳會長還沒說完，他順著陳會長的話輕笑兩聲，繼續聽著對方有意無意的撮合。
他知道陳會長有兩兒一女。大兒子痴迷畫畫不管生意，小兒子花天酒地，之所以沒逼大兒子回來接班，是因為那個據說經商很有天分的小女兒，陳會長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甚至放話要招個上門女婿幫襯家業。
現在提出來「認識認識」，意思再明白不過。
眼看陳會長越說越像真有可行性，仿佛下一秒就要安排兩人見面，傅校趁他喝茶間隙，誠懇笑道：「陳會長抬舉，是傅校的榮幸。只是……」他頓了頓，無奈搖頭，「我這個人自由散漫慣了，剛回國，家裡生意還手忙腳亂學著，怕怠慢了佳人。再說，婚姻大事總得父母做主。家父家母常說我心性不穩，還得再磨鍊幾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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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會長愣了一下，聽出話里婉拒，才發覺自己剛才說得太急。他頭回見傅校，只是覺得這年輕人合他心意，才有些失態地多提了幾句。
罷了，陳傅兩家合作多年，彼此信任、互惠互利，成不了親家雖然有點遺憾，但他女兒優秀得很，也不愁找不到一個有本事又願意入贅的年輕人。
於是他哈哈一笑，順著台階就下：「說得在理！是我老頭子心急了，來來，喝茶喝茶！這單樅是今年新采的！」
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傅校接過新斟的茶，又和陳會長聊起嶺南風土和國外稀罕事兒，全程相談甚歡。
傅明哲坐在一旁，看著傅校全程遊刃有餘地應對，只能舉杯喝下一口茶，把那點堵在胸口的不痛快也一併咽了下去。
從茶杯里抬眸，深深看了傅校一眼……而心裡那點陰暗的占有欲卻在不斷作祟。
離開陳府時，陳會長親自將他們送到大門外，又握著傅明哲的手叮囑幾句合作細節後，轉向傅校，親切拍拍他肩膀：「三少，有空多來廣州轉轉。下次來，我請你吃地道的艇仔粥，比上海鮮得多！」
「一定來叨擾。」傅校笑著應下。
坐回車裡，他輕輕舒了口氣。
傅明哲側頭看他：「陳會長那人……說話向來直，有些話別往心裡去。」
「什麼話？」傅校迎著大哥的眼神笑問。他覺得跟陳會長聊天挺有意思的，嘆氣只是話說多了有點累，傅明哲想到哪兒去了？
「就是……他提他女兒……」傅明哲不知道怎麼開口，看傅校一臉茫然地看著他，自己也莫名住了嘴。
傅明哲話沒說完，傅校從他的反應里，東拼西湊也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合著剛才跟陳會長聊了那麼多，他就只記著「陳會長想招他上門」這一件事了……
「大哥放心吧，」傅校神態慵懶地靠在后座，「陳會長只是覺得和我投緣。從他話里也知道他十分疼愛女兒，我都拒絕了，他也不會委屈女兒跟一個百般拒絕過的人湊在一塊。」
傅明哲聽著這番話，像得了保證般隱隱鬆了口氣，臉色終於舒展開來。
車子經過一片熱鬧街市，騎樓下店鋪挨挨擠擠，人來人往。
傅明哲看了眼腕錶：「要不直接去西關？那邊有家很地道的茶樓，正好吃午飯。吃完還能去旁邊那條專賣老物件的巷子逛逛。」
傅校點點頭。他對這種帶著本地煙火氣的地方挺感興趣。
兩人吃過午飯，傅明哲就讓司機在指定地方等著，自己則帶著傅校一頭扎進那條窄窄的舊貨巷子。
巷子兩邊擠滿各式各樣的舊貨鋪，門面不大，裡面卻塞得滿滿當當：泛黃字畫、豁口瓷瓶、鏽跡銅鎖、掉漆木雕……全是些帶著歲月痕跡的老物件。
傅校饒有興致地拿起一個銅製小香爐端詳，左看看右摸摸，覺得這香爐雖然有點特別，但也沒喜歡到非要不可。
傅明哲跟在他旁邊，兩人湊一塊兒肩膀挨著肩膀看同一樣東西。
巷子挺長，傅校又總停下來看，兩人逛了半天也沒走多遠。
中間路段擺著小吃攤，是專供走累的路人解饞的。
傅校順著香味看過去，是個煎餅攤，麵糊混著蔥花芝麻在鐵板上滋啦作響，排著長隊。
他真把自己代入成了旅客身份，也想嘗嘗這舊巷的吃食。
他幾乎是下意識就扭頭跟傅明哲說：「我想吃那個。」
那乖巧的神情落在傅明哲眼裡，就像個討糖吃的小孩，傅明哲心早就軟得一塌糊塗，哪有不答應的。
他看了眼隊伍，囑咐傅校在原地乖乖等他，轉身到煎餅攤旁排在了長龍尾巴上。
傅校當然不可能真「傻站著不動」。但他也沒打算走遠，就在附近幾家鋪子門口轉轉。
一路看過去，掃過一個玻璃櫥窗時，倒是被裡面一塊老懷表吸引了目光。
雖然銀質外殼有些發暗，但錶盤乾淨，玻璃罩下的指針穩穩走著。
最吸引人的是它的表殼上刻著一朵疊著一朵的玫瑰花紋，繁複華麗，看得出雕刻師的用心和感情。
好像……表蓋內側還刻著行小字？隔著玻璃，傅校實在看得不清楚。
他指了指：「老闆，這個能看看嗎？」
鋪主是個精瘦的老頭兒，正就著窗外的光線修補一個陶壺。聽到有人對那枚老懷表有興趣，他才慢悠悠放下手裡的活兒，打開櫃門，用塊軟布墊著把懷表拿出來遞給傅校。
傅校接過後輕輕掰開表蓋。內側果然刻著一行漂亮花體英文：「To my dearest brother——致我最親愛的兄弟。」
表芯走動發出滴答聲，像顆被玫瑰花包裹著的跳動心臟。
致我最親愛的兄弟？
這讓傅校想起了傅明哲。
他轉頭望向煎餅攤尋找大哥身影。發現傅明哲手裡捧著油紙包，已經轉戰到旁邊涼茶鋪排隊去了。
傅校無聲地笑了笑，覺得平日裡沉穩持重的大哥，此刻為了給他買吃的喝的，竟透出幾分近乎傻氣的執著。
傅校收回目光，問老頭兒：「多少錢？」
老頭兒報了個價，不算便宜但也公道。傅校沒還價，從錢夾里掏錢遞過去，順手把懷表揣進褲兜。
剛揣好，傅明哲就小跑著回來，笑著把還冒熱氣的煎餅和一杯冰鎮酸梅湯遞給他：「校兒，天熱，給你買了杯涼茶，解解膩。」
傅校接過燙手的煎餅和微涼的酸梅湯，喝了一口確實涼爽。
他看了眼傅明哲空空的手，揶揄道：「大哥不熱？怎麼不給自己買一杯。」
「呃……」傅明哲一愣，有點不好意思，「光顧著給你買，把自己忘了……」
傅校又喝了一口，才把自己喝過一大半的酸梅湯塞到傅明哲手裡：「你把它喝了吧，我喝不下了，不然待會兒吃不下煎餅。」說完不等傅明哲反應，自己拿著煎餅轉身就繼續往前逛。
傅明哲愣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杯傅校喝過的酸梅湯，腦子宕機了幾秒，然後有些意味不明地笑起來。
老頭兒站在那看了全程，實在看不下去這年輕人一臉恍惚的傻樣，清了清嗓子提醒：「先生，那位先生都走遠咯……」
傅明哲這才回過神，一看傅校都快走到巷子口了，臉有點發熱。他有點慌亂地跟老頭兒道了聲謝，握著那杯酸梅湯快步追上去。
從巷子出來，他們又沿著騎樓下的陰涼地慢慢溜達。時不時有挎竹籃的賣花小姑娘經過，用軟軟粵語吆喝：「先生，買支花啦，好靚嘅姜花！」
傅明哲還拿著那半杯沒捨得喝完的酸梅湯，落後傅校幾步。
他盯著那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花籃里的花，看了好幾眼，在小姑娘快走過他時，還是忍不住將人喊住走到跟前停下。
那些姜花散著放的，傅明哲讓小姑娘直接合成一束，買了下來。
他抱著香氣撲鼻的姜花，幾步追上傅校遞到了上去：「校兒，給。」
傅校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對面鋪子古色古香的招牌，聞聲轉過頭，被傅明哲懷裡一大捧花嚇了一跳。
「你怎麼買這麼多花給我？」傅校哭笑不得，「這大街上……我一個大男人抱著這麼一大束走？大哥，這未免太傻氣了點？」
他開始深深懷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磁場，為什麼呆在他身邊的人，從顧西洲到傅明哲，智商總會在某些時刻斷崖式下跌？
他就是看那花潔白、純淨、芬芳，像極了傅校給他的感覺，想都沒想就買了，完全沒考慮實際情況。
「對不住。」他訥訥道歉，抱著花束的樣子手足無措。
傅校看他那副懊惱又實誠的模樣，也不好再說什麼，但讓他接受那麼一大捧花走在廣州街頭是不可能的。
傅校只能從那束花里抽出一枝開得最飽滿精神的姜花，然後把剩下的花束拿過去，摸著小女孩的兩個小辮溫和道：「這些花還你，錢不用退，花你還能賣給別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點頭，抱著失而復得的花束，開開心心用粵語祝傅校和站在旁邊的傅明哲「好人好報，長命百歲」。
傅校拿著那枝姜花回到傅明哲身邊，潔白花瓣在他眼前晃了晃。
「一枝就夠了，」傅校說著，把花湊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很香，謝謝大哥的心意。只希望哥別怪我自作主張把花還回去。」
傅校從那朵花上抬眸，笑眯眯地望著傅明哲「請罪」，傅明哲趕緊搖頭。
他怎麼會怪傅校？他反而在懊惱自己做事不過腦子。要是傅校真抱著那麼一大束花在廣州街頭走，確實太引人注目，說不定還會引來不必要的猜測和麻煩。
一下午就這麼悠悠閒閒過去。兩人又在外面吃了晚飯，才讓司機送回沙面的小樓。
沒進屋，傅明哲又提議去江邊走走看看夜景。
傅校想著剛吃過晚飯，確實可以走走消消食。
他們沿堤岸慢慢走，有一搭沒一搭聊些無關緊要的話。晚風吹過來，跟白天的溫差挺大。比起上海外灘那種璀璨奪目的繁華，這裡的夜景多了幾分水鄉的慵懶旖旎。
因路人擁擠，偶爾會碰到站在外圈的傅校，傅明哲看見好幾次，最終還是沒忍住扶住傅校的後背，將人帶到自己身邊，兩人換了個位置。
夜色是隱藏曖昧的最佳配色，路徑因行人變得狹窄，傅明哲就借著這些理由，肆無忌憚地和傅校貼在一起走。
「冷不冷？」傅明哲看傅校只穿了件襯衫，江風一陣陣吹來，要比白天涼得多。
「不冷。」傅校搖頭，他體質一直很好。
但傅明哲還是脫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說披在傅校肩上。
「披著吧，江風硬，吹久了容易感冒。」
被帶著體溫的外套裹住，傅校也就坦然接受了。他早已習慣了大哥這種充滿保護欲的大家長式做派。
不知不覺中，兩人終於走到一處人少點的觀景平台。
這裡視野更開闊，但風也更大。兩人並肩靠著欄杆，望著遠處緩緩駛來的大貨輪，聽著腳下江水拍打石岸的嘩嘩聲。
「廣州比上海自在多了。」傅校有些感慨。
「怎麼說？」傅明哲側過頭看他。
「沒多少人認識我，」傅校笑了笑，夜風把他額前幾縷不聽話的頭髮吹得飄起來，「也不用應付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這話讓傅明哲心中一動，這些也是他的心裡話。
這次出來，真讓他體會到一種只屬於他和弟弟之間近乎「約會」的私密感。
沒有顧西洲那黏人精，也沒有張少霖的窺視，更沒有父母的時刻注視。
只有他和傅校……只有他們兩個人。
「喜歡的話，以後可以常來。分公司這邊也得有人時不時盯著。」傅明哲不受控制地湊得更近，隱晦邀請的心思透過放軟的聲音傳進傅校耳朵里。
而傅校看著江面只笑不語。
傅明哲偏頭，一入眼就是傅校被頭髮糊了一片的側臉。
弟弟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就像打上了自己的「標記」般……
他自己的頭髮也被江風吹得亂糟糟的，自顧不暇的他，卻鬼使神差伸出手，輕輕拂開傅校額那些亂發，露出總是拈花惹草的臉。
而他……也是被俘獲的一個。
傅校被他碰得愣了一下。
等了幾秒，傅明哲的手還停在他額角沒有挪開。
江面的光影在傅明哲鏡片上流動。他只覺得自己像個在沙漠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綠洲，靈魂都在渴求解脫，而他的解藥就在眼前，在他的弟弟身上。
「校兒……」他一開口，聲音就已經被風吹散了，「我……」
傅校沒聽清，剛想湊得更近，一群晚歸的學生嬉笑恰好打鬧著從他們身邊跑過。
那一陣陣笑聲像警鐘般敲碎了傅明哲本就不夠堅定的勇氣。
他迅速蜷縮指尖收回手，尷尬地推了推鼻樑上有些下滑的眼鏡。
傅明哲的話戛然而止，傅校也不追問。他睨了一眼無措的傅明哲，知道對方明明對他渴望得要命，卻死死守著那條線不敢逾越。
這一切都讓他覺得……很好玩。
陳會長穿著綢緞唐裝，微胖圓潤，笑起來眼睛眯成縫和傅家兄弟打招呼，整個人透著一股親和力。
早年他和傅老爺打交道，傅明哲接手生意後，便成了主要對接人。
三人在西關大宅那間古色古香的花廳里落了座，紅木圓桌上早就已經擺滿了精緻的廣式茶點。一個穿素淨布衫的丫鬟悄聲斟好功夫茶後便退到一旁候著。
生意談得很順利，除了幾處細節需要稍作調整，合作方案基本是敲定了。
正事談完，氣氛頓時鬆快下來。
陳會長眼裡含笑，偏過頭仔細端詳了傅校幾眼。他早注意到傅明哲身邊的這個年輕人，剛才談事時，對方的見解頗有新意，心裡不由得添了幾分欣賞。
「聽說傅三少剛留洋回來？」陳會長笑著問，像長輩關心自家看順眼的後輩般親切。
傅校微笑應道：「回來還沒一年。」
陳會長哈哈笑了幾聲，又感慨起來：「哎，你們兄弟倆能互相幫襯，真難得！不像我家那兩個不成器的，」他搖搖頭，語氣半是無奈半是寵溺，「整天就知道呼朋喚友花天酒地，正經事是一點不沾手。」
陳會長低頭嘆氣的空檔，傅校和傅明哲飛快交換了個眼神。傅明哲立刻謙遜接話：「陳會長過獎了。校兒年輕，還得跟您這樣的前輩多學著。聽說大公子在嶺南畫壇名氣不小，多少人求他一幅畫都難呢。」
「嗨，他啊，就是畫著玩的！」陳會長擺擺手，眼裡的驕傲卻藏不住，「畫那些頂什麼用？不如踏踏實實跟在我身邊學做生意，將來好接這一攤子。」
陳會長舉起茶杯，傅校見了也把杯子舉起來，杯沿略低碰了一下，喝著茶倒像是老朋友聊天般熱絡。
「陳會長這話說的，人生有個愛好多難得，大公子不光有愛好，還能把愛好干出名堂，這才叫人佩服。」
陳會長盯著傅校哈哈大笑幾聲，越看越覺得眼前的年輕人合他眼緣，心思一動話頭也隨之一轉，帶了幾分玩笑說：「傅三少，我有個小女兒，今年剛滿十九，在嶺南大學念書。性子活潑模樣也周正。你下次來廣州，我安排你們年輕人見見？肯定有共同話題！」
這話一出，連旁邊侍候的夥計丫鬟都悄悄交換眼色後垂下頭去。
傅校下意識瞥向傅明哲。大哥端著茶杯倒是一臉風平浪靜，可那微抿的唇線還是泄露了他幾分不快。
傅校收回視線，陳會長還沒說完，他順著陳會長的話輕笑兩聲，繼續聽著對方有意無意的撮合。
他知道陳會長有兩兒一女。大兒子痴迷畫畫不管生意，小兒子花天酒地，之所以沒逼大兒子回來接班，是因為那個據說經商很有天分的小女兒，陳會長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甚至放話要招個上門女婿幫襯家業。
現在提出來「認識認識」，意思再明白不過。
眼看陳會長越說越像真有可行性，仿佛下一秒就要安排兩人見面，傅校趁他喝茶間隙，誠懇笑道：「陳會長抬舉，是傅校的榮幸。只是……」他頓了頓，無奈搖頭，「我這個人自由散漫慣了，剛回國，家裡生意還手忙腳亂學著，怕怠慢了佳人。再說，婚姻大事總得父母做主。家父家母常說我心性不穩，還得再磨鍊幾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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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會長愣了一下，聽出話里婉拒，才發覺自己剛才說得太急。他頭回見傅校，只是覺得這年輕人合他心意，才有些失態地多提了幾句。
罷了，陳傅兩家合作多年，彼此信任、互惠互利，成不了親家雖然有點遺憾，但他女兒優秀得很，也不愁找不到一個有本事又願意入贅的年輕人。
於是他哈哈一笑，順著台階就下：「說得在理！是我老頭子心急了，來來，喝茶喝茶！這單樅是今年新采的！」
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傅校接過新斟的茶，又和陳會長聊起嶺南風土和國外稀罕事兒，全程相談甚歡。
傅明哲坐在一旁，看著傅校全程遊刃有餘地應對，只能舉杯喝下一口茶，把那點堵在胸口的不痛快也一併咽了下去。
從茶杯里抬眸，深深看了傅校一眼……而心裡那點陰暗的占有欲卻在不斷作祟。
離開陳府時，陳會長親自將他們送到大門外，又握著傅明哲的手叮囑幾句合作細節後，轉向傅校，親切拍拍他肩膀：「三少，有空多來廣州轉轉。下次來，我請你吃地道的艇仔粥，比上海鮮得多！」
「一定來叨擾。」傅校笑著應下。
坐回車裡，他輕輕舒了口氣。
傅明哲側頭看他：「陳會長那人……說話向來直，有些話別往心裡去。」
「什麼話？」傅校迎著大哥的眼神笑問。他覺得跟陳會長聊天挺有意思的，嘆氣只是話說多了有點累，傅明哲想到哪兒去了？
「就是……他提他女兒……」傅明哲不知道怎麼開口，看傅校一臉茫然地看著他，自己也莫名住了嘴。
傅明哲話沒說完，傅校從他的反應里，東拼西湊也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合著剛才跟陳會長聊了那麼多，他就只記著「陳會長想招他上門」這一件事了……
「大哥放心吧，」傅校神態慵懶地靠在后座，「陳會長只是覺得和我投緣。從他話里也知道他十分疼愛女兒，我都拒絕了，他也不會委屈女兒跟一個百般拒絕過的人湊在一塊。」
傅明哲聽著這番話，像得了保證般隱隱鬆了口氣，臉色終於舒展開來。
車子經過一片熱鬧街市，騎樓下店鋪挨挨擠擠，人來人往。
傅明哲看了眼腕錶：「要不直接去西關？那邊有家很地道的茶樓，正好吃午飯。吃完還能去旁邊那條專賣老物件的巷子逛逛。」
傅校點點頭。他對這種帶著本地煙火氣的地方挺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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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兩邊擠滿各式各樣的舊貨鋪，門面不大，裡面卻塞得滿滿當當：泛黃字畫、豁口瓷瓶、鏽跡銅鎖、掉漆木雕……全是些帶著歲月痕跡的老物件。
傅校饒有興致地拿起一個銅製小香爐端詳，左看看右摸摸，覺得這香爐雖然有點特別，但也沒喜歡到非要不可。
傅明哲跟在他旁邊，兩人湊一塊兒肩膀挨著肩膀看同一樣東西。
巷子挺長，傅校又總停下來看，兩人逛了半天也沒走多遠。
中間路段擺著小吃攤，是專供走累的路人解饞的。
傅校順著香味看過去，是個煎餅攤，麵糊混著蔥花芝麻在鐵板上滋啦作響，排著長隊。
他真把自己代入成了旅客身份，也想嘗嘗這舊巷的吃食。
他幾乎是下意識就扭頭跟傅明哲說：「我想吃那個。」
那乖巧的神情落在傅明哲眼裡，就像個討糖吃的小孩，傅明哲心早就軟得一塌糊塗，哪有不答應的。
他看了眼隊伍，囑咐傅校在原地乖乖等他，轉身到煎餅攤旁排在了長龍尾巴上。
傅校當然不可能真「傻站著不動」。但他也沒打算走遠，就在附近幾家鋪子門口轉轉。
一路看過去，掃過一個玻璃櫥窗時，倒是被裡面一塊老懷表吸引了目光。
雖然銀質外殼有些發暗，但錶盤乾淨，玻璃罩下的指針穩穩走著。
最吸引人的是它的表殼上刻著一朵疊著一朵的玫瑰花紋，繁複華麗，看得出雕刻師的用心和感情。
好像……表蓋內側還刻著行小字？隔著玻璃，傅校實在看得不清楚。
他指了指：「老闆，這個能看看嗎？」
鋪主是個精瘦的老頭兒，正就著窗外的光線修補一個陶壺。聽到有人對那枚老懷表有興趣，他才慢悠悠放下手裡的活兒，打開櫃門，用塊軟布墊著把懷表拿出來遞給傅校。
傅校接過後輕輕掰開表蓋。內側果然刻著一行漂亮花體英文：「To my dearest brother——致我最親愛的兄弟。」
表芯走動發出滴答聲，像顆被玫瑰花包裹著的跳動心臟。
致我最親愛的兄弟？
這讓傅校想起了傅明哲。
他轉頭望向煎餅攤尋找大哥身影。發現傅明哲手裡捧著油紙包，已經轉戰到旁邊涼茶鋪排隊去了。
傅校無聲地笑了笑，覺得平日裡沉穩持重的大哥，此刻為了給他買吃的喝的，竟透出幾分近乎傻氣的執著。
傅校收回目光，問老頭兒：「多少錢？」
老頭兒報了個價，不算便宜但也公道。傅校沒還價，從錢夾里掏錢遞過去，順手把懷表揣進褲兜。
剛揣好，傅明哲就小跑著回來，笑著把還冒熱氣的煎餅和一杯冰鎮酸梅湯遞給他：「校兒，天熱，給你買了杯涼茶，解解膩。」
傅校接過燙手的煎餅和微涼的酸梅湯，喝了一口確實涼爽。
他看了眼傅明哲空空的手，揶揄道：「大哥不熱？怎麼不給自己買一杯。」
「呃……」傅明哲一愣，有點不好意思，「光顧著給你買，把自己忘了……」
傅校又喝了一口，才把自己喝過一大半的酸梅湯塞到傅明哲手裡：「你把它喝了吧，我喝不下了，不然待會兒吃不下煎餅。」說完不等傅明哲反應，自己拿著煎餅轉身就繼續往前逛。
傅明哲愣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杯傅校喝過的酸梅湯，腦子宕機了幾秒，然後有些意味不明地笑起來。
老頭兒站在那看了全程，實在看不下去這年輕人一臉恍惚的傻樣，清了清嗓子提醒：「先生，那位先生都走遠咯……」
傅明哲這才回過神，一看傅校都快走到巷子口了，臉有點發熱。他有點慌亂地跟老頭兒道了聲謝，握著那杯酸梅湯快步追上去。
從巷子出來，他們又沿著騎樓下的陰涼地慢慢溜達。時不時有挎竹籃的賣花小姑娘經過，用軟軟粵語吆喝：「先生，買支花啦，好靚嘅姜花！」
傅明哲還拿著那半杯沒捨得喝完的酸梅湯，落後傅校幾步。
他盯著那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花籃里的花，看了好幾眼，在小姑娘快走過他時，還是忍不住將人喊住走到跟前停下。
那些姜花散著放的，傅明哲讓小姑娘直接合成一束，買了下來。
他抱著香氣撲鼻的姜花，幾步追上傅校遞到了上去：「校兒，給。」
傅校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對面鋪子古色古香的招牌，聞聲轉過頭，被傅明哲懷裡一大捧花嚇了一跳。
「你怎麼買這麼多花給我？」傅校哭笑不得，「這大街上……我一個大男人抱著這麼一大束走？大哥，這未免太傻氣了點？」
他開始深深懷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磁場，為什麼呆在他身邊的人，從顧西洲到傅明哲，智商總會在某些時刻斷崖式下跌？
他就是看那花潔白、純淨、芬芳，像極了傅校給他的感覺，想都沒想就買了，完全沒考慮實際情況。
「對不住。」他訥訥道歉，抱著花束的樣子手足無措。
傅校看他那副懊惱又實誠的模樣，也不好再說什麼，但讓他接受那麼一大捧花走在廣州街頭是不可能的。
傅校只能從那束花里抽出一枝開得最飽滿精神的姜花，然後把剩下的花束拿過去，摸著小女孩的兩個小辮溫和道：「這些花還你，錢不用退，花你還能賣給別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點頭，抱著失而復得的花束，開開心心用粵語祝傅校和站在旁邊的傅明哲「好人好報，長命百歲」。
傅校拿著那枝姜花回到傅明哲身邊，潔白花瓣在他眼前晃了晃。
「一枝就夠了，」傅校說著，把花湊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很香，謝謝大哥的心意。只希望哥別怪我自作主張把花還回去。」
傅校從那朵花上抬眸，笑眯眯地望著傅明哲「請罪」，傅明哲趕緊搖頭。
他怎麼會怪傅校？他反而在懊惱自己做事不過腦子。要是傅校真抱著那麼一大束花在廣州街頭走，確實太引人注目，說不定還會引來不必要的猜測和麻煩。
一下午就這麼悠悠閒閒過去。兩人又在外面吃了晚飯，才讓司機送回沙面的小樓。
沒進屋，傅明哲又提議去江邊走走看看夜景。
傅校想著剛吃過晚飯，確實可以走走消消食。
他們沿堤岸慢慢走，有一搭沒一搭聊些無關緊要的話。晚風吹過來，跟白天的溫差挺大。比起上海外灘那種璀璨奪目的繁華，這裡的夜景多了幾分水鄉的慵懶旖旎。
因路人擁擠，偶爾會碰到站在外圈的傅校，傅明哲看見好幾次，最終還是沒忍住扶住傅校的後背，將人帶到自己身邊，兩人換了個位置。
夜色是隱藏曖昧的最佳配色，路徑因行人變得狹窄，傅明哲就借著這些理由，肆無忌憚地和傅校貼在一起走。
「冷不冷？」傅明哲看傅校只穿了件襯衫，江風一陣陣吹來，要比白天涼得多。
「不冷。」傅校搖頭，他體質一直很好。
但傅明哲還是脫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說披在傅校肩上。
「披著吧，江風硬，吹久了容易感冒。」
被帶著體溫的外套裹住，傅校也就坦然接受了。他早已習慣了大哥這種充滿保護欲的大家長式做派。
不知不覺中，兩人終於走到一處人少點的觀景平台。
這裡視野更開闊，但風也更大。兩人並肩靠著欄杆，望著遠處緩緩駛來的大貨輪，聽著腳下江水拍打石岸的嘩嘩聲。
「廣州比上海自在多了。」傅校有些感慨。
「怎麼說？」傅明哲側過頭看他。
「沒多少人認識我，」傅校笑了笑，夜風把他額前幾縷不聽話的頭髮吹得飄起來，「也不用應付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這話讓傅明哲心中一動，這些也是他的心裡話。
這次出來，真讓他體會到一種只屬於他和弟弟之間近乎「約會」的私密感。
沒有顧西洲那黏人精，也沒有張少霖的窺視，更沒有父母的時刻注視。
只有他和傅校……只有他們兩個人。
「喜歡的話，以後可以常來。分公司這邊也得有人時不時盯著。」傅明哲不受控制地湊得更近，隱晦邀請的心思透過放軟的聲音傳進傅校耳朵里。
而傅校看著江面只笑不語。
傅明哲偏頭，一入眼就是傅校被頭髮糊了一片的側臉。
弟弟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就像打上了自己的「標記」般……
他自己的頭髮也被江風吹得亂糟糟的，自顧不暇的他，卻鬼使神差伸出手，輕輕拂開傅校額那些亂發，露出總是拈花惹草的臉。
而他……也是被俘獲的一個。
傅校被他碰得愣了一下。
等了幾秒，傅明哲的手還停在他額角沒有挪開。
江面的光影在傅明哲鏡片上流動。他只覺得自己像個在沙漠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綠洲，靈魂都在渴求解脫，而他的解藥就在眼前，在他的弟弟身上。
「校兒……」他一開口，聲音就已經被風吹散了，「我……」
傅校沒聽清，剛想湊得更近，一群晚歸的學生嬉笑恰好打鬧著從他們身邊跑過。
那一陣陣笑聲像警鐘般敲碎了傅明哲本就不夠堅定的勇氣。
他迅速蜷縮指尖收回手，尷尬地推了推鼻樑上有些下滑的眼鏡。
傅明哲的話戛然而止，傅校也不追問。他睨了一眼無措的傅明哲，知道對方明明對他渴望得要命，卻死死守著那條線不敢逾越。
這一切都讓他覺得……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