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南下廣州
開往廣州的列車在鐵軌上跑了一天一夜，景致從江南水鄉的婉約秀氣變成嶺南丘陵的蒼翠濃郁。
包廂是寬敞的仿西洋臥鋪設計，兩張軟鋪相對，中間固定著一張窄桌。
傅明哲人雖然在旅途，但廣州和香港那邊生意往來的電報照樣能追過來，所以他一直埋首處理文件，紙張被寫得沙沙作響。
只是累的時候，他就從堆積的紙張上抬起頭，看兩眼靠在窗邊的傅校。
越往南，天氣就越悶熱。傅校只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襯衫，他喜歡挨著窗，不是翻書就是看外面飛馳而過的田野、村落和河湖，那些景色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像一幀幀倒退的默片。
這樣相對而坐的安靜時光，讓傅明哲恍惚間回到了傅校還沒去張少霖那兒當副官的時候。
那時候兩人在辦公室里，一個處理文件，一個看帳本，不用說話，只需知道彼此的存在，就已經是件讓人足夠滿足的事。
「校兒，累了就躺會兒？」傅明哲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樑。
傅校終於從窗外收回視線，看著傅明哲笑了一下，「還好。大哥才是一直沒停。」
「習慣了。」傅明哲把筆擱到一邊，看了眼懷表，「快到韶關了。過了韶關，離廣州就不遠了。」
「嗯。」傅校應了聲，挪到桌邊倒了杯涼水遞過去，有些模糊地想起，不知從某本書上看到的一些廣州介紹，好奇地問道：「聽說廣州的吃食跟上海很不一樣？」
傅明哲接過茶杯。聽到弟弟主動問起這個，他眼睛也亮了一下：「是有點不一樣。點心更精巧，花樣也多。你愛吃甜糯的，那邊的糕點你肯定喜歡。」
「行啊。」傅校笑眯眯的，那雙桃花眼彎起時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勾人勁兒，「到時候大哥可得給我當回導遊。」
傅明哲倒是把這些話聽進了心裡，想著到了廣州，兩人一定要好好逛逛。
他看了眼桌上怎麼處理都好像沒完沒了的文件，還不如珍惜和傅校難得獨處的時光呢。
他起身調轉到傅校那邊的鋪位，挨著他坐下。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很多。
「看什麼呢？」傅明哲順著傅校重新投向窗外的視線望去，只見連綿的青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里只剩下深黛色的剪影，像水墨畫裡暈開的邊緣。
火車輕搖慢晃，兩人的手臂偶爾碰在一起。傅明哲裝作不在意但也不肯移開。
手臂間若即若離的接觸，傅校想轉過頭說說話，傅明哲下意識就側過臉，在車廂一個稍大的顛簸里讓兩人的鼻尖差點撞上。
呼吸近在咫尺。
傅校能清晰看見傅明哲眼中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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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傅明哲的腦子也只有嗡嗡聲，視線被傅校徹底黏住。
他在想，是因為天氣比較熱嗎？不然弟弟的唇色怎麼會顯得比平時更紅潤一些，像沾了晨露而飽滿欲滴的花瓣……
太近了。
近到他只要稍稍低一下頭，就能吻上去。
傅明哲喉頭髮緊，他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涌的聲音。
傅校卻只是往後仰了仰頭，靠在了窗框上，回答了他剛才的問題：「只是看看那些山一重重的，覺得很秀氣。」
他說話時溫熱的吐息，輕柔地拂過傅明哲的臉頰、鼻尖……
傅明哲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和弟弟之間究竟靠得有多近。
近得有多危險，多……令人心旌搖曳
隨著傅校說完話，傅明哲只覺得心底那隱晦的感情都快要破土而出了…但…他是他的親弟弟，同父同母血脈相連的弟弟……
好在最後一絲清明尚存。
傅明哲有些僵硬地坐直身體，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傅校的頭也從窗框上移開，兩人之間有種心照不宣的微妙尷尬。
夜色漸深，門口傳來敲門聲：「先生，你們訂的晚餐好了，現在送進來嗎？」
傅明哲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有些不自然：「送進來吧。」
……
抵達廣州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
西邊的落日將墜未墜，橘紅的光暈染透了半邊天，連帶著月台上嘈雜的人聲都蒙上了一層暖色調。
傅校拎著隨身的小皮箱下車，傅明哲緊隨其後。看見他後頸的發梢已經被薄汗濡濕了，幾縷黑髮還黏在白皙的皮膚上。
他把自己手裡的箱子換到左手，從兜里掏出一方乾淨的棉質手帕遞過去。
「分公司的車應該到了。廣州比上海悶多了，擦擦汗？」
「謝謝大哥。」傅校接過手帕，隨便擦了擦後頸。
傅明哲看他動作不太方便，伸手想接過他的皮箱：「給我吧。」
「不重。」傅校嘴上這麼說，手卻順勢鬆開讓傅明哲接了過去。空出手後，他又用手帕擦了擦額頭和臉頰，轉頭見傅明哲額角也綴著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亮晶晶的。
他下意識想用手裡的這條帕子給傅明哲擦，卻及時剎住了車。
這帕子自己剛用過，雖然只用了另一邊，但再給別人用，總有點過於冒昧了。大哥好像還有點潔癖？
算了。傅校想著，正準備去摸自己口袋裡的新手帕。
「就用這條吧。」傅明哲忽然開口，「可以用另一邊。」
傅校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大哥不介意，他也不再糾結。用那條自己用過的帕子給傅明哲擦拭著汗珠。柔軟帕子在傅明哲臉上不算輕柔地遊走，但足夠仔細。
傅明哲被他擦得有些不自在……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舒服得讓他心慌，細微的觸感被無限放大引起遐想。
他必須說點什麼，轉移注意力。
「這裡靠南，還臨著江，肯定會熱很多。不過沙面那邊洋樓多，綠樹成蔭，晚上江風一吹，會涼快舒服很多。」傅明哲語速要比平時快一點，他感覺自己像在背書……
擦完汗，傅校直接走到不遠處的垃圾桶邊，把那條兩人都用過的手帕就這樣輕飄飄地扔進桶里。
看著那抹白色消失在桶口，傅明哲心裡莫名空落了一下，有些遺憾。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走到傅校身邊和他並肩往站外走。
來接站的是廣州分公司的陳經理，他好不容易才在熙攘的人群中發現他們，熱情小跑著迎上來。
大約四十多歲，是個笑容可掬的男人，操著一口濃重粵語腔的普通話還說得磕磕絆絆：「傅總，三少，一路辛苦曬！車在外面，今晚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向兩位詳細匯報？」
「有勞陳經理。」傅明哲微微頷首。
而廣州的街景和上海很不一樣。
牆面很多是斑駁的，露出裡面紅色的磚石，一些繁複的雕花和晾曬在陽台外隨風飄揚的衣衫，全都透著股鮮活又市井的氣息。
沙面那棟小樓是三層歐式建築，紅磚外牆爬滿了翠綠的爬山虎。這是傅家早年置辦的產業，用於居住和接待客人的地方。
步入客廳，傅明哲讓本地女傭阿萍接過陳經理幫忙提的箱子。
陳經理又寒暄了幾句後才告辭離開。
傅明哲轉向傅校，「累了吧？我們的房間在二樓，都收拾好了。先去洗個澡解解乏，晚飯一會兒就好。」
傅校點點頭，跟著阿萍上了樓。
他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寬敞明亮，還帶一個可以眺望江景的小陽台。
浴室里的浴缸已經提前放好了熱水，水面竟然放了幾片花瓣，聞著還挺讓人放鬆的，傅校脫去衣物躺進浴缸里，神情瞬間舒展起來。
洗去一身風塵，換上舒適的便服，傅校開始在房間裡走走停停，拿起幾件異域風情的擺件看了看後又興致缺缺地放回去。
他走到陽台上憑欄遠眺。對岸的燈火漸次亮起，把寬闊的江面照得波光粼粼。夜風攜著水汽吹進來，終於不悶熱了。
晚飯是清淡的粵菜，傅明哲還特意吩咐過廚房，做的的菜色大多是傅校偏好的口味。
清蒸東星斑、白灼菜心、老火湯，還有一小盅冰糖燕窩。
「嘗嘗這個，」傅明哲用公筷夾了一塊魚腹肉，放到傅校碗裡，「本地廚師手藝，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傅校嘗了，魚肉嫩得像豆腐，入口即化。「不錯，很嫩。」
傅明哲臉上看傅校吃得倒香，自己卻沒怎麼動筷。
兩人插空聊著些平常的話。
氣氛平和，甚至稱得上溫馨，仿佛這次到廣州只是兄弟間一次尋常的旅行。
「大哥怎麼沒吃多少？」傅校注意到他碗裡幾乎沒動。
「我不是很餓。」傅明哲坐在他對面，想到明天的安排，隨即開口，「明天呢，需要去碼頭那邊的貨倉盤點，都是些瑣碎的常規檢查，你不是最不耐煩這些嗎？況且剛到廣州，要不你就在家休息休息，或者自己出去逛逛？」
「都行。」傅校又舀了一勺溫潤清甜的燕窩送入口中，滿足地眯了眯眼。
隨即懶洋洋的瞥了傅明哲一眼，「聽大哥安排。」
他喜歡被弟弟依賴的感覺，這也是他暗地裡渴求了無數次的。
他掩飾性地也舀了一勺燕窩，溫聲道：「那好。明天我給你帶些地道的點心回來。」
傅校「嗯」了一聲，繼續專注地對付桌上的菜。奔波一天，現在的食慾好得很。
傅明哲倒是吃了幾口又不吃了，安靜坐在對面陪著傅校，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心好像也被填滿了些。
第二天傅校醒來時，已近上午十點了。
他慢悠悠吃了點廣式早茶，也不打算出去閒逛，看日頭好像沒有昨天的大，院子裡還有棵老榕樹，枝葉茂密得像一把巨大的傘，垂落的氣根形成一片陰影，看著很蔭涼。他索性拿了本書，直接躺到榕樹下的老竹椅上。
伴隨著從葉隙漏下不那麼灼人的陽光和鳥叫聲，他才看了一會兒書就又開始昏昏欲睡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停在他身後。
傅校眼睫顫了顫，也不打算睜開。
傅明哲剛剛一進院門，就看見傅校躺在竹椅上的身影。
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臉上是幾點斑駁的光影，整個人鬆弛得像只慵懶的貓。他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輕輕轉動，傅明哲知道他已經醒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握住竹椅邊緣開始慢慢地搖起來。
竹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搖籃一樣蕩蕩悠悠的。
傅校享受著這愜意的搖晃，過了一會兒才緩緩睜開眼，看見傅明哲正俯身含笑望著他的。
他眼珠子一轉，就注意到傅明哲右手手腕上還掛著一個油紙包。
「吵醒你了？」傅明哲停下動作，走到傅校身邊蹲下。
他的額發都有些凌亂了，襯衫領口也有些濕痕。
看這時間點，他應該是馬不停蹄處理完事情，特意趕回來的。
傅校慵懶地躺著，用一雙還帶著睡意顯得水蒙蒙的眼睛，就那樣直勾勾盯著傅明哲手裡的油紙袋，一動不動地等著投餵。
傅明哲覺得這樣的弟弟簡直可愛到犯規，眼神柔得能滴出蜜來。他趕緊把油紙包遞過去，「路上看見這家老字號的雞仔餅，想著你可能會喜歡，排隊買的。」
隨著傅校起身，傅明哲立刻伸手把竹椅下面的卡槽落鎖把椅子固定住。
傅校打開油紙包，裡面是還溫熱的雞仔餅，小巧金黃，散著甜香。
傅校撿起一塊放進嘴裡，「好吃。」傅校給予肯定後又拿了一塊。
這一句話，瞬間讓傅明哲覺得，今天趕了一上午進度、繞路去那家素有名氣的小吃店、排了許久的隊的辛苦都值了。
他不想假手於人，就想親自買來給傅校吃。
傅明哲拖過旁邊另一把小竹椅，緊挨著傅校坐下。「明天可能還得忙一整天，估計要到後天才能騰出時間陪你出去逛逛了。」
「沒事。」傅校吃著餅，聲音有點含糊，「明天我跟你去吧，今天睡一天了，骨頭都睡散了。」
過晚飯後，兩人待在書房裡，天空竟然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玻璃窗上。
「廣州的雨，真是說來就來。」傅明哲剛合上最後一份文件，抬頭就看見窗外彎曲的雨絲，隨口感慨了一句。
他轉頭去看傅校在做什麼，發現他手裡拿著一個陶瓷做的小雪人擺件，左翻右翻地摩挲雪人圓滾滾的腦袋。
「這小雪人……是什麼時候放在這的？」傅明哲不自覺低喃，聲音輕到傅校什麼都沒聽見。
那個小雪人在傅校手裡翻轉，卻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傅明哲記憶里某個塵封的盒子。
那時候傅校好像才八歲吧？也是冬天，上海下了好大的雪。
小小的傅校一個人跑到院子裡，非要堆一個和他一樣高的雪人。爸媽都不在家，下人們急得圍著他團團轉，他卻充耳不聞，拿著個小鏟子不停忙活。
那時候傅明哲已經是個半大少年，課業繁重，和這個活潑愛鬧的弟弟相處時間很少。
那天兩人在院子裡撞見，傅校仰著凍得紅撲撲的小臉，眼睛亮晶晶地邀請他：「大哥！爸爸媽媽和二哥都不在，沒人陪我玩，你跟我玩好不好？我們一起堆雪人呀！」
那是傅校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動親近他這個大哥。
傅明哲幾乎沒猶豫，就把那些什麼功課都拋到了腦後，逃了課，陪著弟弟在冰天雪地里忙活了整整一下午。
雪人堆得很成功，傅校高興得圍著它又蹦又跳。可第二天，傅校就因為著涼發了高燒，燒得小臉通紅，嘴裡還嘟囔著胡話：「帽子……雪人的帽子還沒戴……」
而傅明哲被父親罰跪在祠堂，膝蓋硌在冰冷的青磚上，一跪就是一夜。
結局雖然狼狽不堪，可一起堆雪人的那個下午，卻是他和傅校之間為數不多而美好的時光。
後來雪化了，那個雪人也消失了，就像隨著那個人意外離世，傅校也再沒像小時候那樣，毫無保留地親近過他。
明明他們才是同父同母，血脈相連的親兄弟。為什么弟弟那時候寧願跟在那個人身邊，也不願意多看他這個大哥一眼？
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透明的淚痕。
「哥，你忙完了吧？我們來玩象棋？」傅校早就把那個小雪人放回了原位，不知道又從哪兒掏出了一盒象棋。
他沒聽到傅明哲的回應，側過頭看見傅明哲雖然望著他的方向，卻一臉憶往昔的愁苦神情，不知道神遊到哪裡去了。
傅校又揚聲喊了一聲：「哥？……大哥！」
「啊……怎麼了。」傅明哲猛地回神。
「我問你要不要玩象棋。」傅校鄒了鄒眉，表達對大哥老是當著自己面走神這事兒的不滿。
傅明哲也立刻意識到這習慣不好，現在就惹得傅校不高興了。
他趕緊兩步並作一步跨到傅校身邊，從他手裡接過那副象棋後，開始殷勤地擺放紅黑兩方的棋子。
「校兒，對不起，我剛剛走神了。」傅明哲小心道歉，「下次不會了。」說著，他還用肩膀輕輕撞了撞傅校的肩，像個做錯事想求和好的大男孩。
傅校本來也沒真生氣，被傅明哲這副模樣逗得撇過頭笑了一下，「行了，下棋。」
時間還算早，兩人就這樣在燈下對弈起來。傅校棋風靈活，總有些出其不意的殺招。傅明哲就追求穩健縝密，步步為營。
窗外雨聲漸小，房間裡全是棋子落盤的磕碰聲和兩人偶爾的低語。
「將軍。」傅校吃掉傅明哲最後一個棋子結束了這局。
他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子望向窗外，「雨停了。」
「嗯。」傅明哲也看向窗外，雨確實停了……
但雨真的停了嗎？
他也想要自己心裡，那些無法宣之於口、不斷折磨他的感情停下。但為什麼就是停不了？
那個人死後，曾有個沈硯清短暫地占據過傅校的心。沈硯清離開了後，只會有下一個站在傅校身邊的人。 而那個人，永遠……永遠都不會是他傅明哲。
而阻隔在他們之間的是永遠無法跨越的血緣鴻溝。
就像眼前這些獨處的溫馨和親昵，都只是他帶著不乾淨的心思而竊取來的。
傅明哲垂下眼，看著棋盤上已成定局的殘棋，心裡一片冰涼。
包廂是寬敞的仿西洋臥鋪設計，兩張軟鋪相對，中間固定著一張窄桌。
傅明哲人雖然在旅途，但廣州和香港那邊生意往來的電報照樣能追過來，所以他一直埋首處理文件，紙張被寫得沙沙作響。
只是累的時候，他就從堆積的紙張上抬起頭，看兩眼靠在窗邊的傅校。
越往南，天氣就越悶熱。傅校只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襯衫，他喜歡挨著窗，不是翻書就是看外面飛馳而過的田野、村落和河湖，那些景色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像一幀幀倒退的默片。
這樣相對而坐的安靜時光，讓傅明哲恍惚間回到了傅校還沒去張少霖那兒當副官的時候。
那時候兩人在辦公室里，一個處理文件，一個看帳本，不用說話，只需知道彼此的存在，就已經是件讓人足夠滿足的事。
「校兒，累了就躺會兒？」傅明哲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樑。
傅校終於從窗外收回視線，看著傅明哲笑了一下，「還好。大哥才是一直沒停。」
「習慣了。」傅明哲把筆擱到一邊，看了眼懷表，「快到韶關了。過了韶關，離廣州就不遠了。」
「嗯。」傅校應了聲，挪到桌邊倒了杯涼水遞過去，有些模糊地想起，不知從某本書上看到的一些廣州介紹，好奇地問道：「聽說廣州的吃食跟上海很不一樣？」
傅明哲接過茶杯。聽到弟弟主動問起這個，他眼睛也亮了一下：「是有點不一樣。點心更精巧，花樣也多。你愛吃甜糯的，那邊的糕點你肯定喜歡。」
「行啊。」傅校笑眯眯的，那雙桃花眼彎起時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勾人勁兒，「到時候大哥可得給我當回導遊。」
傅明哲倒是把這些話聽進了心裡，想著到了廣州，兩人一定要好好逛逛。
他看了眼桌上怎麼處理都好像沒完沒了的文件，還不如珍惜和傅校難得獨處的時光呢。
他起身調轉到傅校那邊的鋪位，挨著他坐下。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很多。
「看什麼呢？」傅明哲順著傅校重新投向窗外的視線望去，只見連綿的青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里只剩下深黛色的剪影，像水墨畫裡暈開的邊緣。
火車輕搖慢晃，兩人的手臂偶爾碰在一起。傅明哲裝作不在意但也不肯移開。
手臂間若即若離的接觸，傅校想轉過頭說說話，傅明哲下意識就側過臉，在車廂一個稍大的顛簸里讓兩人的鼻尖差點撞上。
呼吸近在咫尺。
傅校能清晰看見傅明哲眼中自己的倒影。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傅明哲的腦子也只有嗡嗡聲，視線被傅校徹底黏住。
他在想，是因為天氣比較熱嗎？不然弟弟的唇色怎麼會顯得比平時更紅潤一些，像沾了晨露而飽滿欲滴的花瓣……
太近了。
近到他只要稍稍低一下頭，就能吻上去。
傅明哲喉頭髮緊，他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涌的聲音。
傅校卻只是往後仰了仰頭，靠在了窗框上，回答了他剛才的問題：「只是看看那些山一重重的，覺得很秀氣。」
他說話時溫熱的吐息，輕柔地拂過傅明哲的臉頰、鼻尖……
傅明哲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和弟弟之間究竟靠得有多近。
近得有多危險，多……令人心旌搖曳
隨著傅校說完話，傅明哲只覺得心底那隱晦的感情都快要破土而出了…但…他是他的親弟弟，同父同母血脈相連的弟弟……
好在最後一絲清明尚存。
傅明哲有些僵硬地坐直身體，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傅校的頭也從窗框上移開，兩人之間有種心照不宣的微妙尷尬。
夜色漸深，門口傳來敲門聲：「先生，你們訂的晚餐好了，現在送進來嗎？」
傅明哲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有些不自然：「送進來吧。」
……
抵達廣州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
西邊的落日將墜未墜，橘紅的光暈染透了半邊天，連帶著月台上嘈雜的人聲都蒙上了一層暖色調。
傅校拎著隨身的小皮箱下車，傅明哲緊隨其後。看見他後頸的發梢已經被薄汗濡濕了，幾縷黑髮還黏在白皙的皮膚上。
他把自己手裡的箱子換到左手，從兜里掏出一方乾淨的棉質手帕遞過去。
「分公司的車應該到了。廣州比上海悶多了，擦擦汗？」
「謝謝大哥。」傅校接過手帕，隨便擦了擦後頸。
傅明哲看他動作不太方便，伸手想接過他的皮箱：「給我吧。」
「不重。」傅校嘴上這麼說，手卻順勢鬆開讓傅明哲接了過去。空出手後，他又用手帕擦了擦額頭和臉頰，轉頭見傅明哲額角也綴著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亮晶晶的。
他下意識想用手裡的這條帕子給傅明哲擦，卻及時剎住了車。
這帕子自己剛用過，雖然只用了另一邊，但再給別人用，總有點過於冒昧了。大哥好像還有點潔癖？
算了。傅校想著，正準備去摸自己口袋裡的新手帕。
「就用這條吧。」傅明哲忽然開口，「可以用另一邊。」
傅校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大哥不介意，他也不再糾結。用那條自己用過的帕子給傅明哲擦拭著汗珠。柔軟帕子在傅明哲臉上不算輕柔地遊走，但足夠仔細。
傅明哲被他擦得有些不自在……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舒服得讓他心慌，細微的觸感被無限放大引起遐想。
他必須說點什麼，轉移注意力。
「這裡靠南，還臨著江，肯定會熱很多。不過沙面那邊洋樓多，綠樹成蔭，晚上江風一吹，會涼快舒服很多。」傅明哲語速要比平時快一點，他感覺自己像在背書……
擦完汗，傅校直接走到不遠處的垃圾桶邊，把那條兩人都用過的手帕就這樣輕飄飄地扔進桶里。
看著那抹白色消失在桶口，傅明哲心裡莫名空落了一下，有些遺憾。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走到傅校身邊和他並肩往站外走。
來接站的是廣州分公司的陳經理，他好不容易才在熙攘的人群中發現他們，熱情小跑著迎上來。
大約四十多歲，是個笑容可掬的男人，操著一口濃重粵語腔的普通話還說得磕磕絆絆：「傅總，三少，一路辛苦曬！車在外面，今晚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向兩位詳細匯報？」
「有勞陳經理。」傅明哲微微頷首。
而廣州的街景和上海很不一樣。
牆面很多是斑駁的，露出裡面紅色的磚石，一些繁複的雕花和晾曬在陽台外隨風飄揚的衣衫，全都透著股鮮活又市井的氣息。
沙面那棟小樓是三層歐式建築，紅磚外牆爬滿了翠綠的爬山虎。這是傅家早年置辦的產業，用於居住和接待客人的地方。
步入客廳，傅明哲讓本地女傭阿萍接過陳經理幫忙提的箱子。
陳經理又寒暄了幾句後才告辭離開。
傅明哲轉向傅校，「累了吧？我們的房間在二樓，都收拾好了。先去洗個澡解解乏，晚飯一會兒就好。」
傅校點點頭，跟著阿萍上了樓。
他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寬敞明亮，還帶一個可以眺望江景的小陽台。
浴室里的浴缸已經提前放好了熱水，水面竟然放了幾片花瓣，聞著還挺讓人放鬆的，傅校脫去衣物躺進浴缸里，神情瞬間舒展起來。
洗去一身風塵，換上舒適的便服，傅校開始在房間裡走走停停，拿起幾件異域風情的擺件看了看後又興致缺缺地放回去。
他走到陽台上憑欄遠眺。對岸的燈火漸次亮起，把寬闊的江面照得波光粼粼。夜風攜著水汽吹進來，終於不悶熱了。
晚飯是清淡的粵菜，傅明哲還特意吩咐過廚房，做的的菜色大多是傅校偏好的口味。
清蒸東星斑、白灼菜心、老火湯，還有一小盅冰糖燕窩。
「嘗嘗這個，」傅明哲用公筷夾了一塊魚腹肉，放到傅校碗裡，「本地廚師手藝，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傅校嘗了，魚肉嫩得像豆腐，入口即化。「不錯，很嫩。」
傅明哲臉上看傅校吃得倒香，自己卻沒怎麼動筷。
兩人插空聊著些平常的話。
氣氛平和，甚至稱得上溫馨，仿佛這次到廣州只是兄弟間一次尋常的旅行。
「大哥怎麼沒吃多少？」傅校注意到他碗裡幾乎沒動。
「我不是很餓。」傅明哲坐在他對面，想到明天的安排，隨即開口，「明天呢，需要去碼頭那邊的貨倉盤點，都是些瑣碎的常規檢查，你不是最不耐煩這些嗎？況且剛到廣州，要不你就在家休息休息，或者自己出去逛逛？」
「都行。」傅校又舀了一勺溫潤清甜的燕窩送入口中，滿足地眯了眯眼。
隨即懶洋洋的瞥了傅明哲一眼，「聽大哥安排。」
他喜歡被弟弟依賴的感覺，這也是他暗地裡渴求了無數次的。
他掩飾性地也舀了一勺燕窩，溫聲道：「那好。明天我給你帶些地道的點心回來。」
傅校「嗯」了一聲，繼續專注地對付桌上的菜。奔波一天，現在的食慾好得很。
傅明哲倒是吃了幾口又不吃了，安靜坐在對面陪著傅校，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心好像也被填滿了些。
第二天傅校醒來時，已近上午十點了。
他慢悠悠吃了點廣式早茶，也不打算出去閒逛，看日頭好像沒有昨天的大，院子裡還有棵老榕樹，枝葉茂密得像一把巨大的傘，垂落的氣根形成一片陰影，看著很蔭涼。他索性拿了本書，直接躺到榕樹下的老竹椅上。
伴隨著從葉隙漏下不那麼灼人的陽光和鳥叫聲，他才看了一會兒書就又開始昏昏欲睡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停在他身後。
傅校眼睫顫了顫，也不打算睜開。
傅明哲剛剛一進院門，就看見傅校躺在竹椅上的身影。
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臉上是幾點斑駁的光影，整個人鬆弛得像只慵懶的貓。他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輕輕轉動，傅明哲知道他已經醒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握住竹椅邊緣開始慢慢地搖起來。
竹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搖籃一樣蕩蕩悠悠的。
傅校享受著這愜意的搖晃，過了一會兒才緩緩睜開眼，看見傅明哲正俯身含笑望著他的。
他眼珠子一轉，就注意到傅明哲右手手腕上還掛著一個油紙包。
「吵醒你了？」傅明哲停下動作，走到傅校身邊蹲下。
他的額發都有些凌亂了，襯衫領口也有些濕痕。
看這時間點，他應該是馬不停蹄處理完事情，特意趕回來的。
傅校慵懶地躺著，用一雙還帶著睡意顯得水蒙蒙的眼睛，就那樣直勾勾盯著傅明哲手裡的油紙袋，一動不動地等著投餵。
傅明哲覺得這樣的弟弟簡直可愛到犯規，眼神柔得能滴出蜜來。他趕緊把油紙包遞過去，「路上看見這家老字號的雞仔餅，想著你可能會喜歡，排隊買的。」
隨著傅校起身，傅明哲立刻伸手把竹椅下面的卡槽落鎖把椅子固定住。
傅校打開油紙包，裡面是還溫熱的雞仔餅，小巧金黃，散著甜香。
傅校撿起一塊放進嘴裡，「好吃。」傅校給予肯定後又拿了一塊。
這一句話，瞬間讓傅明哲覺得，今天趕了一上午進度、繞路去那家素有名氣的小吃店、排了許久的隊的辛苦都值了。
他不想假手於人，就想親自買來給傅校吃。
傅明哲拖過旁邊另一把小竹椅，緊挨著傅校坐下。「明天可能還得忙一整天，估計要到後天才能騰出時間陪你出去逛逛了。」
「沒事。」傅校吃著餅，聲音有點含糊，「明天我跟你去吧，今天睡一天了，骨頭都睡散了。」
過晚飯後，兩人待在書房裡，天空竟然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玻璃窗上。
「廣州的雨，真是說來就來。」傅明哲剛合上最後一份文件，抬頭就看見窗外彎曲的雨絲，隨口感慨了一句。
他轉頭去看傅校在做什麼，發現他手裡拿著一個陶瓷做的小雪人擺件，左翻右翻地摩挲雪人圓滾滾的腦袋。
「這小雪人……是什麼時候放在這的？」傅明哲不自覺低喃，聲音輕到傅校什麼都沒聽見。
那個小雪人在傅校手裡翻轉，卻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傅明哲記憶里某個塵封的盒子。
那時候傅校好像才八歲吧？也是冬天，上海下了好大的雪。
小小的傅校一個人跑到院子裡，非要堆一個和他一樣高的雪人。爸媽都不在家，下人們急得圍著他團團轉，他卻充耳不聞，拿著個小鏟子不停忙活。
那時候傅明哲已經是個半大少年，課業繁重，和這個活潑愛鬧的弟弟相處時間很少。
那天兩人在院子裡撞見，傅校仰著凍得紅撲撲的小臉，眼睛亮晶晶地邀請他：「大哥！爸爸媽媽和二哥都不在，沒人陪我玩，你跟我玩好不好？我們一起堆雪人呀！」
那是傅校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動親近他這個大哥。
傅明哲幾乎沒猶豫，就把那些什麼功課都拋到了腦後，逃了課，陪著弟弟在冰天雪地里忙活了整整一下午。
雪人堆得很成功，傅校高興得圍著它又蹦又跳。可第二天，傅校就因為著涼發了高燒，燒得小臉通紅，嘴裡還嘟囔著胡話：「帽子……雪人的帽子還沒戴……」
而傅明哲被父親罰跪在祠堂，膝蓋硌在冰冷的青磚上，一跪就是一夜。
結局雖然狼狽不堪，可一起堆雪人的那個下午，卻是他和傅校之間為數不多而美好的時光。
後來雪化了，那個雪人也消失了，就像隨著那個人意外離世，傅校也再沒像小時候那樣，毫無保留地親近過他。
明明他們才是同父同母，血脈相連的親兄弟。為什么弟弟那時候寧願跟在那個人身邊，也不願意多看他這個大哥一眼？
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透明的淚痕。
「哥，你忙完了吧？我們來玩象棋？」傅校早就把那個小雪人放回了原位，不知道又從哪兒掏出了一盒象棋。
他沒聽到傅明哲的回應，側過頭看見傅明哲雖然望著他的方向，卻一臉憶往昔的愁苦神情，不知道神遊到哪裡去了。
傅校又揚聲喊了一聲：「哥？……大哥！」
「啊……怎麼了。」傅明哲猛地回神。
「我問你要不要玩象棋。」傅校鄒了鄒眉，表達對大哥老是當著自己面走神這事兒的不滿。
傅明哲也立刻意識到這習慣不好，現在就惹得傅校不高興了。
他趕緊兩步並作一步跨到傅校身邊，從他手裡接過那副象棋後，開始殷勤地擺放紅黑兩方的棋子。
「校兒，對不起，我剛剛走神了。」傅明哲小心道歉，「下次不會了。」說著，他還用肩膀輕輕撞了撞傅校的肩，像個做錯事想求和好的大男孩。
傅校本來也沒真生氣，被傅明哲這副模樣逗得撇過頭笑了一下，「行了，下棋。」
時間還算早，兩人就這樣在燈下對弈起來。傅校棋風靈活，總有些出其不意的殺招。傅明哲就追求穩健縝密，步步為營。
窗外雨聲漸小，房間裡全是棋子落盤的磕碰聲和兩人偶爾的低語。
「將軍。」傅校吃掉傅明哲最後一個棋子結束了這局。
他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子望向窗外，「雨停了。」
「嗯。」傅明哲也看向窗外，雨確實停了……
但雨真的停了嗎？
他也想要自己心裡，那些無法宣之於口、不斷折磨他的感情停下。但為什麼就是停不了？
那個人死後，曾有個沈硯清短暫地占據過傅校的心。沈硯清離開了後，只會有下一個站在傅校身邊的人。 而那個人，永遠……永遠都不會是他傅明哲。
而阻隔在他們之間的是永遠無法跨越的血緣鴻溝。
就像眼前這些獨處的溫馨和親昵，都只是他帶著不乾淨的心思而竊取來的。
傅明哲垂下眼，看著棋盤上已成定局的殘棋，心裡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