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縱容
顧西洲緊挨著傅校坐著，半邊身子都快貼上去，見對方閉著眼睛一副懶得搭理人的模樣，心裡那點小算盤又開始噼里啪啦地打起來。
車子駛過一個岔路口時，他突然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對司機道：「師傅，不去顧公館了，直接去傅家。」
傅校連眼皮都沒掀，只懶洋洋吐了三個字：「回你家。」
「我不嘛。〞顧西洲側過身，那股子耍賴的勁兒又上來了，「我現在就想跟你待一塊兒，回去也是一個人，多沒意思。」
「我累了。」傅校透著淡淡的倦意，眉頭也微微蹙起。
「我保證安安靜靜的，絕不吵你。」顧西洲再接再厲，手指悄悄滑下去勾住傅校的手，輕輕晃了晃，「傅三……讓我跟你回去吧？我都好幾天沒好好看看你了。」
傅校眼睛睜開一條縫，就看見顧西洲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嘴角還微微下撇。一副「你不答應我就哭給你看」的無賴架勢。
又來了。
傅校在心裡暗嘆，從小到大，顧西洲這招簡直百試百靈，偏偏自己還真吃這套。
他合上眼縫，對司機重複道：「回傅宅。
傅三心裡果然有他。
顧西洲這人又慣會得寸進尺，他順著傅校的指縫就插進去，非要十指相扣才滿意。
一路上他就這麼緊緊攥著，直到車子在傅家大門前停下，才被傅校不輕不重地甩開。
已近凌晨四點，整棟宅子靜得只剩下風聲。
兩人輕手輕腳地上樓，溜進傅校的房間。
「我去洗澡。」傅校脫下西裝外套掛在門邊衣架上，一邊解襯衫扣子一邊往浴室走。
「我也要洗！」顧西洲立刻黏了上去，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傅校今天實在懶得跟他計較，回頭瞥了一眼那副賴皮樣，丟下兩個字：「隨你。」說完便推門進了浴室。
顧西洲嘿嘿一笑，熟門熟路地走到傅校那面頂天立地的巨大衣櫃前，翻出兩件乾淨的睡袍。
畢竟 他從小到大不知來過這房間多少次，這裡甚至專門有一個抽屜是放他留宿時的換洗衣物。
浴室里很快水汽氤氳。傅校早早放好水進了浴缸，整個人懶洋洋地躺進去，溫熱的水沒過小腹。
顧西洲也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扒個乾淨，「撲通」一聲滑進浴缸另一頭，水位瞬間上漲，漫過兩人胸口。
「啊……活過來了。」顧西洲滿足地嘆息，感覺全身毛孔都舒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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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見傅校閉著眼休息，便拿起旁邊架子上的厚毛巾浸濕熱水，湊過去幫他擦背按摩肩膀。
傅校在顧西洲的伺候下舒服得幾乎睡過去，一夜的塵埃與疲憊都隨著蒸騰的水汽漸漸散去。
從浴室出來時，床已經被守夜的下人提前打理妥帖。床頭還開著一盞昏黃溫馨的夜燈，被褥也鋪得平整柔軟。
傅校掀開被子躺進去，腦袋剛沾到枕頭，眼皮就沉沉合上了。
顧西洲也輕手輕腳地爬上床的另一側。
黑暗中，他聽著傅校漸漸均勻的呼吸聲，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乾脆側過身子，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細細打量傅校的睡顏。
真好看，顧西洲心想。
睫毛那麼長，鼻樑那麼挺，連睡著時微微抿著的嘴唇都透著一股既疏離又勾人的勁兒。
他心裡痒痒的，像做賊似的挪近，手臂環住傅校的腰後又把臉湊過去，在對方唇角上輕輕啄了一下。
傅校的睫毛顫了顫，從鼻腔里發出模糊的輕哼：「……別鬧了。」
「我沒鬧。」顧西洲小聲辯解，嘴唇又貼了上去，「我就是想親親你嘛。」
傅校嘆了口氣，半睡半醒間敷衍地回應了幾下。
唇舌交纏，顧西洲的手又開始不安分地探進傅校的睡袍。
傅校卻偏頭結束了這個吻，同時伸手把他往外推了推。
「親也親了。」傅校倦意濃重，「快睡覺。」
顧西洲被推得往後仰了仰，借著月光看清傅校眼下的淡淡青黑，心裡那點小火苗也熄了下去。
「哦。」他乖乖應了一聲，重新把傅校撈進懷裡，調整姿勢讓對方的頭靠得更舒服，「睡吧，我不鬧了。」
傅校任由他抱著，呼吸很快重新變得平穩悠長。
傅校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不見顧西洲的身影了。
他洗漱換好衣服下樓，剛走到樓梯拐角，就聽見飯廳里傳來顧西洲清亮還有點小諂媚的聲音。
「傅伯母！您今天這身旗袍可太絕了！這料子……整個上海灘都找不出比您穿上更品氣質的了！簡直像是為您量身定做的！」
傅夫人最愛聽人誇她衣著品味，笑得合不攏嘴：「你這孩子，就是會說話！快，嘗嘗李姨剛出鍋的蟹粉小籠，還熱乎著呢！」說著，親自夾了一個放到顧西洲面前的碟子裡 。
傅明薇眼尖，第一個看見傅校下樓，眼睛一亮：「三哥！你醒啦！快過來，西洲哥哥都等等你半天了。」
一桌人聞言轉頭看過去，傅夫人趕緊朝廚房裡吩咐：「校兒快來，李姨，給三少爺盛碗熱粥！」
傅校在顧西洲身邊坐下，才注意到這傢伙身上穿的竟然是自己的淺灰色細條紋襯衫，穿在顧西洲身上明顯大了一號，領口敞著，露出一片鎖骨。
傅校默默看了一眼，沒說話。
飯廳里氣氛其樂融融，除了坐在傅老爺右手邊的傅明哲。
他現在看顧西洲越來越不順眼，總覺得這人不務正業，還總耽誤他弟弟。
傅明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偷偷瞄著傅校。
「大哥，還沒去公司？」傅校坐在傅明哲對面，察覺到對方視線後隨口問了句。
「今天休息。」
「噢。」
兄弟倆簡單聊了兩句便沒了下文。
倒是傅明薇古靈精怪地眨了眨眼，看見自家三哥眼下有些青黑，他不敢調侃三哥，就衝著顧西洲甜甜一笑：「西洲哥，你昨天是不是又拉著我三哥玩到三更半夜呀？」
「可不是嘛，」顧西洲接過李姨遞來的粥碗，自然地往傅校面前一放，又在他盤子裡夾了個水晶餃，「昨晚回得有些晚，乾脆就在這兒歇了。不過……明薇妹妹，我們那種場合，可不敢帶你去。」
「誰想去？真是的！」傳明薇被點破心思，心虛地瞟了幾眼上座的父親。
傅老爺倒是不在意，反而深深看了眼顧西洲和自家小兒子：「你們倆啊，從小就這樣，玩起來沒個分寸。」
「年輕人嘛，愛玩正常。」傅夫人笑眯眯地說：「校兒也就跟西洲玩得好點，難道要整天悶著啊。」
傅明哲安靜地喝完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西洲，」他溫和開口，「聽說顧伯伯最近一直讓你接觸家裡的生意，前陣子也去了重慶跟你表哥學習，回來那麼久，怎麼樣，還適應嗎？」
顧西洲吃小籠包的動作一頓，隨即咧嘴打諢：「還行吧…還是跟著傅三混舒服。」
「總這麼玩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傅明哲笑了笑，點到為止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顧西洲乾笑兩聲，又殷勤地給傅校夾了個小籠包：「傅三，快嘗嘗這個。
傅校只低頭安靜地吃著。
一頓早飯吃完，離開前，傅明哲對傅校說：「校兒……一會兒來我書房，有幾份文件需要你看一下。」
「好。」
顧西洲立刻對傅校道：「那我等你！」
傅明哲腳步一頓，他背對著人，臉色不自覺地沉了沉，轉身上樓。
接下來的幾天，傅校親自去了一趟阿貴在南城的家。
那是條逼仄破敗的弄堂，阿貴的母親哭得幾乎昏厥，一個十三四歲的妹妹腫著眼睛怯生生地躲在門後。
阿貴的屍體是在閘北一個廢棄倉庫里被發現的，身上有多處虐打的傷痕，致命傷在頭部。
找到時，人已經沒了。
看著眼前這對孤苦無依的母女，傅校心裡堵得慌。
他將一沓厚厚的鈔票塞進阿貴母親枯瘦的手裡，這些錢至少能讓她們安穩地過上幾年。
又看向躲在門框後面的女孩，沉默片刻，對隨行的福伯吩咐：「打聽一下，城裡哪家商鋪或工廠缺可靠的女工，或者有沒有正經人家需要幫傭。年紀小不怕，可以學著做。工錢要公道，環境要乾淨。」
他轉向床榻上泣不成聲的老人，聲音放柔：「大娘，阿貴是因我而死，是我對不住你們。這些錢您收好，治病的錢另算。我已經聯繫了寶隆醫院的洋大夫，明天會有人來接您去看診，肺癆拖不得。」
阿貴的母親掙扎著想下床給他磕頭，被傅校眼疾手快地扶住。
離開那間昏暗的小屋時，他心頭的愧疚感並沒有減輕，但至少，他能讓活著的人少受些苦。
從南城出來，他又去了天蟾戲樓後院。
沈硯清的房間已經空了，裡面大大小小的東西都被收拾起來，只留下空蕩蕩的架子和桌椅。
傅校在那堆遺物里看見了自己以前送給沈硯清的一些小玩意兒：一個憨態可掬的戲偶和幾個色彩鮮艷的不倒翁……都被保存得很好。
睹物思人……心也顫了一下。
沈硯清早已下葬，但傅校沒有去送他最後一程。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只是本能地.…不想去面對那塊冰冷的慕碑和那抔黃土。
從戲樓帶走了一些沈硯清的舊物，讓司機載著離開時，天空竟然飄起了濛濛細雨。
在街角，傅校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蘇徽。
他抱著一疊書稿在一家店面的窄檐下避雨，青衫下擺濺上了泥點。
傅校立即吩咐司機拿把傘送過去，又讓人知會他一聲別淋雨了。
蘇徽站在屋檐下，聽著來人說明來意後才接過遞來的傘，隔著薄薄的雨幕看向那輛車……
他已經很久沒碰見三少爺了。
時間無聲流淌。
這幾天裡，顧西洲幾乎長在了傅家。他就愛待在傅校身邊，傅校處理正事的時候，他就窩在旁邊的大沙發里擺弄傅校收藏的水晶西洋棋。
要麼乾脆什麼也不干，就托著腮，眼神黏糊糊地盯著傅校看。
傅校被盯得實在受不了，問：「顧少爺，你這麼閒，顧伯伯沒意見？」
這時候，顧西洲就眼神飄忽，支支吾吾：「啊？哦……還行吧。」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
而傅校這種縱容到近乎寵溺的態度，成了顧西洲最上頭的催化劑。
賊膽縱生，有時和傅校說話時，他就會突然湊過去在對方嘴角「啵」地親一下。
傅校最多睨他一眼，懶得計較。
兩人的第二次，發生在一個慵懶的午後。
傅校在躺椅上看書，顧西洲聞著味蹭過來，二話不說就把他手裡的書抽走扔到一旁的小几上，低頭就開始親，手也不老實地扯傅校居家服的扣子。
傅校被他壓得有些不舒服，稍微推了推他：「顧西洲，你一天天的，就不能消停點？」
顧西洲可不服氣，舔吻著他脖頸含糊道：「消停什麼……你都多久沒泄火了，難道你不想？還是說你心裡還在想著那個……」
不等他說出那個名字，傅校眼神一暗，率先扣住顧西洲的後頸，堵住他的嘴。
後面的事水到渠成。
那之後，這種事就變得頻繁許多。
主要是顧西洲欲求不滿，喜歡在傅校身上到處點火。
（略）……
次日，顧西洲又賴在傅家吃晚飯。
傅明哲打量了顧西洲一眼，對著老爺子狀似無意地提起：「爸，今天和顧伯伯喝茶，聊到我們兩家在重慶的那個項目。顧伯伯正愁沒人手，我說西洲去過重慶，也熟悉那裡，他不是正學著管事嗎，可以讓他去歷練歷練。」
顧西洲正夾菜的手停在半空，心裡「咯噔」聲，暗道不妙！
他立刻看向傅校，眼神里滿是救助。
傅老爺倒是點點頭：「重慶那個項目我知道，是和西洲他表哥合作的吧？西洲去鍛鍊一下確實合適。西洲啊，你也該回去跟你爹好好商量商量，總這麼跟著校兒混著，也不是長久之計。」
「我不去。」顧西洲放下筷子，心裡一急就控制不住語氣，「我在上海待得好好的，去那山高水遠的重慶幹什麼？我又不是沒地方待！」後半句意有所指地瞥了傅明哲一眼。
「西洲，」傅明哲依舊溫聲細語的，「顧伯伯也是為了你的前程考慮。你總得學會自己處理事情，不能永遠依賴別人。」
顧西洲火了，口不擇言道，「明哲哥是不是就看不慣我跟傅三待在一塊兒？我……「
「西洲。」傅校眼看傅明哲神色漸冷，在桌下輕輕踢了顧西洲一腳。
顧西洲小腿吃痛，委屈地扭頭看他。
傅校卻只對著傅明哲說：「大哥說得對，西洲是該去歷練歷練。」
「……」顧西洲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傅校終於看向他，「去重慶待幾個月，學點東西，沒什麼不好。」
顧西洲還想爭辦，傅夫人已經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飯桌上說這些做什麼！先吃飯。這事以後再慢慢商量也不遲嘛。」
但這頓飯的後半程，顧西洲吃得味同嚼蠟。
飯後，他幾乎是拖著傅校回了房間。
門一關就從背後緊緊抱住他，悶聲問：「你真想讓我走？你捨得？」
傅校任由他抱著，捏了捏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重慶是個好項目，對你很重要。」
「我不在乎什麼項目！」顧西洲鬆開他，轉到傅校面前，「我就想待在上海，待在你身邊，哪兒也不去！」
傅校無奈地看著眼前這個任性的人，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別耍小孩子脾氣。」
「我不是耍脾氣……」顧西洲抓住他的手晃，「傅三，你是不是煩我了？是不是覺得我整天纏著你，你嫌我礙事了？」
傅校怎麼會煩他？
其實他挺喜歡顧西洲的。
雖然這傢伙任性又黏人，有時候矯情得讓人頭疼，但傅校面對他時，總是忍不住想縱容。這種奇怪的情緒連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得清楚。
他忽然低頭吻住顧西洲，試圖用這個吻安撫他，讓他再沒心思鬧騰。
一吻結束，傅校抵著他的額頭誘哄：「聽話，去重慶。好好學。學成了，回來幫我。」
顧西洲被吻得暈乎乎的：「幫你？」
「嗯。」傅校鬆開他，走到書桌旁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遞過去，「重慶那個項目，後續對接一直是我在負責。你去，不僅是代表顧家，也是幫我盯著那邊的情況。」
顧西洲接過文件，翻開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讓他有點眼花：「可是….….要去好久。」語氣已經軟了下來，但還是不大情願。
「你不想幫我？」傅校反問。
顧西洲趕緊搖頭否認：「那……那我去。」他小聲說完又補了一句，「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傅校唇角彎了彎，張開手臂把人攬進懷裡。
顧西洲去重慶的事情就這麼塵埃落定。
三天後就要出發，這兩天他忙著收拾行李和跟顧家公司的元老們做交接，來傅家的時間明顯少了很多。
出發前一天的傍晚，傅校從外面回來，在客廳遇見了傅明哲。
「校兒，」傅明哲叫住他，「明天我要去廣州處理些生意上的事，大概一周左右。爸的意思是，讓你跟我一起去，就當散散心，也熟悉一下那邊的業務。」
傅校腳步一頓：「廣州？」
「嗯，那邊有幾筆重要的合同要談，分公司也有些情況需要了解。」傳明哲走到他面前，難掩期待地說，「就當陪大哥出趟差好嗎？路上也有個伴。」
傅校想著確實可以去散散心，便點了點頭。
「好。
傅明哲臉上的笑容更加舒展，拍了拍他的肩道：「那早點休息，明天一早的火車。
傅明哲心裡算計得清楚：讓顧西洲北上重慶，又帶著傅校南下廣州。
這一南一北，算是把他們分得清清楚楚了。
前往廣州的火車包廂里，傅校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
傅明哲坐在他對面，目光溫和地落在他身上。
「廣州那邊風景也好。這次去，除了看看分公司的狀況，你也好好放鬆一下。
傅校「嗯」了一聲回應。
車子駛過一個岔路口時，他突然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對司機道：「師傅，不去顧公館了，直接去傅家。」
傅校連眼皮都沒掀，只懶洋洋吐了三個字：「回你家。」
「我不嘛。〞顧西洲側過身，那股子耍賴的勁兒又上來了，「我現在就想跟你待一塊兒，回去也是一個人，多沒意思。」
「我累了。」傅校透著淡淡的倦意，眉頭也微微蹙起。
「我保證安安靜靜的，絕不吵你。」顧西洲再接再厲，手指悄悄滑下去勾住傅校的手，輕輕晃了晃，「傅三……讓我跟你回去吧？我都好幾天沒好好看看你了。」
傅校眼睛睜開一條縫，就看見顧西洲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嘴角還微微下撇。一副「你不答應我就哭給你看」的無賴架勢。
又來了。
傅校在心裡暗嘆，從小到大，顧西洲這招簡直百試百靈，偏偏自己還真吃這套。
他合上眼縫，對司機重複道：「回傅宅。
傅三心裡果然有他。
顧西洲這人又慣會得寸進尺，他順著傅校的指縫就插進去，非要十指相扣才滿意。
一路上他就這麼緊緊攥著，直到車子在傅家大門前停下，才被傅校不輕不重地甩開。
已近凌晨四點，整棟宅子靜得只剩下風聲。
兩人輕手輕腳地上樓，溜進傅校的房間。
「我去洗澡。」傅校脫下西裝外套掛在門邊衣架上，一邊解襯衫扣子一邊往浴室走。
「我也要洗！」顧西洲立刻黏了上去，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傅校今天實在懶得跟他計較，回頭瞥了一眼那副賴皮樣，丟下兩個字：「隨你。」說完便推門進了浴室。
顧西洲嘿嘿一笑，熟門熟路地走到傅校那面頂天立地的巨大衣櫃前，翻出兩件乾淨的睡袍。
畢竟 他從小到大不知來過這房間多少次，這裡甚至專門有一個抽屜是放他留宿時的換洗衣物。
浴室里很快水汽氤氳。傅校早早放好水進了浴缸，整個人懶洋洋地躺進去，溫熱的水沒過小腹。
顧西洲也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扒個乾淨，「撲通」一聲滑進浴缸另一頭，水位瞬間上漲，漫過兩人胸口。
「啊……活過來了。」顧西洲滿足地嘆息，感覺全身毛孔都舒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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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校在顧西洲的伺候下舒服得幾乎睡過去，一夜的塵埃與疲憊都隨著蒸騰的水汽漸漸散去。
從浴室出來時，床已經被守夜的下人提前打理妥帖。床頭還開著一盞昏黃溫馨的夜燈，被褥也鋪得平整柔軟。
傅校掀開被子躺進去，腦袋剛沾到枕頭，眼皮就沉沉合上了。
顧西洲也輕手輕腳地爬上床的另一側。
黑暗中，他聽著傅校漸漸均勻的呼吸聲，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乾脆側過身子，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細細打量傅校的睡顏。
真好看，顧西洲心想。
睫毛那麼長，鼻樑那麼挺，連睡著時微微抿著的嘴唇都透著一股既疏離又勾人的勁兒。
他心裡痒痒的，像做賊似的挪近，手臂環住傅校的腰後又把臉湊過去，在對方唇角上輕輕啄了一下。
傅校的睫毛顫了顫，從鼻腔里發出模糊的輕哼：「……別鬧了。」
「我沒鬧。」顧西洲小聲辯解，嘴唇又貼了上去，「我就是想親親你嘛。」
傅校嘆了口氣，半睡半醒間敷衍地回應了幾下。
唇舌交纏，顧西洲的手又開始不安分地探進傅校的睡袍。
傅校卻偏頭結束了這個吻，同時伸手把他往外推了推。
「親也親了。」傅校倦意濃重，「快睡覺。」
顧西洲被推得往後仰了仰，借著月光看清傅校眼下的淡淡青黑，心裡那點小火苗也熄了下去。
「哦。」他乖乖應了一聲，重新把傅校撈進懷裡，調整姿勢讓對方的頭靠得更舒服，「睡吧，我不鬧了。」
傅校任由他抱著，呼吸很快重新變得平穩悠長。
傅校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不見顧西洲的身影了。
他洗漱換好衣服下樓，剛走到樓梯拐角，就聽見飯廳里傳來顧西洲清亮還有點小諂媚的聲音。
「傅伯母！您今天這身旗袍可太絕了！這料子……整個上海灘都找不出比您穿上更品氣質的了！簡直像是為您量身定做的！」
傅夫人最愛聽人誇她衣著品味，笑得合不攏嘴：「你這孩子，就是會說話！快，嘗嘗李姨剛出鍋的蟹粉小籠，還熱乎著呢！」說著，親自夾了一個放到顧西洲面前的碟子裡 。
傅明薇眼尖，第一個看見傅校下樓，眼睛一亮：「三哥！你醒啦！快過來，西洲哥哥都等等你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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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校在顧西洲身邊坐下，才注意到這傢伙身上穿的竟然是自己的淺灰色細條紋襯衫，穿在顧西洲身上明顯大了一號，領口敞著，露出一片鎖骨。
傅校默默看了一眼，沒說話。
飯廳里氣氛其樂融融，除了坐在傅老爺右手邊的傅明哲。
他現在看顧西洲越來越不順眼，總覺得這人不務正業，還總耽誤他弟弟。
傅明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偷偷瞄著傅校。
「大哥，還沒去公司？」傅校坐在傅明哲對面，察覺到對方視線後隨口問了句。
「今天休息。」
「噢。」
兄弟倆簡單聊了兩句便沒了下文。
倒是傅明薇古靈精怪地眨了眨眼，看見自家三哥眼下有些青黑，他不敢調侃三哥，就衝著顧西洲甜甜一笑：「西洲哥，你昨天是不是又拉著我三哥玩到三更半夜呀？」
「可不是嘛，」顧西洲接過李姨遞來的粥碗，自然地往傅校面前一放，又在他盤子裡夾了個水晶餃，「昨晚回得有些晚，乾脆就在這兒歇了。不過……明薇妹妹，我們那種場合，可不敢帶你去。」
「誰想去？真是的！」傳明薇被點破心思，心虛地瞟了幾眼上座的父親。
傅老爺倒是不在意，反而深深看了眼顧西洲和自家小兒子：「你們倆啊，從小就這樣，玩起來沒個分寸。」
「年輕人嘛，愛玩正常。」傅夫人笑眯眯地說：「校兒也就跟西洲玩得好點，難道要整天悶著啊。」
傅明哲安靜地喝完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西洲，」他溫和開口，「聽說顧伯伯最近一直讓你接觸家裡的生意，前陣子也去了重慶跟你表哥學習，回來那麼久，怎麼樣，還適應嗎？」
顧西洲吃小籠包的動作一頓，隨即咧嘴打諢：「還行吧…還是跟著傅三混舒服。」
「總這麼玩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傅明哲笑了笑，點到為止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顧西洲乾笑兩聲，又殷勤地給傅校夾了個小籠包：「傅三，快嘗嘗這個。
傅校只低頭安靜地吃著。
一頓早飯吃完，離開前，傅明哲對傅校說：「校兒……一會兒來我書房，有幾份文件需要你看一下。」
「好。」
顧西洲立刻對傅校道：「那我等你！」
傅明哲腳步一頓，他背對著人，臉色不自覺地沉了沉，轉身上樓。
接下來的幾天，傅校親自去了一趟阿貴在南城的家。
那是條逼仄破敗的弄堂，阿貴的母親哭得幾乎昏厥，一個十三四歲的妹妹腫著眼睛怯生生地躲在門後。
阿貴的屍體是在閘北一個廢棄倉庫里被發現的，身上有多處虐打的傷痕，致命傷在頭部。
找到時，人已經沒了。
看著眼前這對孤苦無依的母女，傅校心裡堵得慌。
他將一沓厚厚的鈔票塞進阿貴母親枯瘦的手裡，這些錢至少能讓她們安穩地過上幾年。
又看向躲在門框後面的女孩，沉默片刻，對隨行的福伯吩咐：「打聽一下，城裡哪家商鋪或工廠缺可靠的女工，或者有沒有正經人家需要幫傭。年紀小不怕，可以學著做。工錢要公道，環境要乾淨。」
他轉向床榻上泣不成聲的老人，聲音放柔：「大娘，阿貴是因我而死，是我對不住你們。這些錢您收好，治病的錢另算。我已經聯繫了寶隆醫院的洋大夫，明天會有人來接您去看診，肺癆拖不得。」
阿貴的母親掙扎著想下床給他磕頭，被傅校眼疾手快地扶住。
離開那間昏暗的小屋時，他心頭的愧疚感並沒有減輕，但至少，他能讓活著的人少受些苦。
從南城出來，他又去了天蟾戲樓後院。
沈硯清的房間已經空了，裡面大大小小的東西都被收拾起來，只留下空蕩蕩的架子和桌椅。
傅校在那堆遺物里看見了自己以前送給沈硯清的一些小玩意兒：一個憨態可掬的戲偶和幾個色彩鮮艷的不倒翁……都被保存得很好。
睹物思人……心也顫了一下。
沈硯清早已下葬，但傅校沒有去送他最後一程。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只是本能地.…不想去面對那塊冰冷的慕碑和那抔黃土。
從戲樓帶走了一些沈硯清的舊物，讓司機載著離開時，天空竟然飄起了濛濛細雨。
在街角，傅校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蘇徽。
他抱著一疊書稿在一家店面的窄檐下避雨，青衫下擺濺上了泥點。
傅校立即吩咐司機拿把傘送過去，又讓人知會他一聲別淋雨了。
蘇徽站在屋檐下，聽著來人說明來意後才接過遞來的傘，隔著薄薄的雨幕看向那輛車……
他已經很久沒碰見三少爺了。
時間無聲流淌。
這幾天裡，顧西洲幾乎長在了傅家。他就愛待在傅校身邊，傅校處理正事的時候，他就窩在旁邊的大沙發里擺弄傅校收藏的水晶西洋棋。
要麼乾脆什麼也不干，就托著腮，眼神黏糊糊地盯著傅校看。
傅校被盯得實在受不了，問：「顧少爺，你這麼閒，顧伯伯沒意見？」
這時候，顧西洲就眼神飄忽，支支吾吾：「啊？哦……還行吧。」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
而傅校這種縱容到近乎寵溺的態度，成了顧西洲最上頭的催化劑。
賊膽縱生，有時和傅校說話時，他就會突然湊過去在對方嘴角「啵」地親一下。
傅校最多睨他一眼，懶得計較。
兩人的第二次，發生在一個慵懶的午後。
傅校在躺椅上看書，顧西洲聞著味蹭過來，二話不說就把他手裡的書抽走扔到一旁的小几上，低頭就開始親，手也不老實地扯傅校居家服的扣子。
傅校被他壓得有些不舒服，稍微推了推他：「顧西洲，你一天天的，就不能消停點？」
顧西洲可不服氣，舔吻著他脖頸含糊道：「消停什麼……你都多久沒泄火了，難道你不想？還是說你心裡還在想著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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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事水到渠成。
那之後，這種事就變得頻繁許多。
主要是顧西洲欲求不滿，喜歡在傅校身上到處點火。
（略）……
次日，顧西洲又賴在傅家吃晚飯。
傅明哲打量了顧西洲一眼，對著老爺子狀似無意地提起：「爸，今天和顧伯伯喝茶，聊到我們兩家在重慶的那個項目。顧伯伯正愁沒人手，我說西洲去過重慶，也熟悉那裡，他不是正學著管事嗎，可以讓他去歷練歷練。」
顧西洲正夾菜的手停在半空，心裡「咯噔」聲，暗道不妙！
他立刻看向傅校，眼神里滿是救助。
傅老爺倒是點點頭：「重慶那個項目我知道，是和西洲他表哥合作的吧？西洲去鍛鍊一下確實合適。西洲啊，你也該回去跟你爹好好商量商量，總這麼跟著校兒混著，也不是長久之計。」
「我不去。」顧西洲放下筷子，心裡一急就控制不住語氣，「我在上海待得好好的，去那山高水遠的重慶幹什麼？我又不是沒地方待！」後半句意有所指地瞥了傅明哲一眼。
「西洲，」傅明哲依舊溫聲細語的，「顧伯伯也是為了你的前程考慮。你總得學會自己處理事情，不能永遠依賴別人。」
顧西洲火了，口不擇言道，「明哲哥是不是就看不慣我跟傅三待在一塊兒？我……「
「西洲。」傅校眼看傅明哲神色漸冷，在桌下輕輕踢了顧西洲一腳。
顧西洲小腿吃痛，委屈地扭頭看他。
傅校卻只對著傅明哲說：「大哥說得對，西洲是該去歷練歷練。」
「……」顧西洲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傅校終於看向他，「去重慶待幾個月，學點東西，沒什麼不好。」
顧西洲還想爭辦，傅夫人已經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飯桌上說這些做什麼！先吃飯。這事以後再慢慢商量也不遲嘛。」
但這頓飯的後半程，顧西洲吃得味同嚼蠟。
飯後，他幾乎是拖著傅校回了房間。
門一關就從背後緊緊抱住他，悶聲問：「你真想讓我走？你捨得？」
傅校任由他抱著，捏了捏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重慶是個好項目，對你很重要。」
「我不在乎什麼項目！」顧西洲鬆開他，轉到傅校面前，「我就想待在上海，待在你身邊，哪兒也不去！」
傅校無奈地看著眼前這個任性的人，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別耍小孩子脾氣。」
「我不是耍脾氣……」顧西洲抓住他的手晃，「傅三，你是不是煩我了？是不是覺得我整天纏著你，你嫌我礙事了？」
傅校怎麼會煩他？
其實他挺喜歡顧西洲的。
雖然這傢伙任性又黏人，有時候矯情得讓人頭疼，但傅校面對他時，總是忍不住想縱容。這種奇怪的情緒連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得清楚。
他忽然低頭吻住顧西洲，試圖用這個吻安撫他，讓他再沒心思鬧騰。
一吻結束，傅校抵著他的額頭誘哄：「聽話，去重慶。好好學。學成了，回來幫我。」
顧西洲被吻得暈乎乎的：「幫你？」
「嗯。」傅校鬆開他，走到書桌旁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遞過去，「重慶那個項目，後續對接一直是我在負責。你去，不僅是代表顧家，也是幫我盯著那邊的情況。」
顧西洲接過文件，翻開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讓他有點眼花：「可是….….要去好久。」語氣已經軟了下來，但還是不大情願。
「你不想幫我？」傅校反問。
顧西洲趕緊搖頭否認：「那……那我去。」他小聲說完又補了一句，「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傅校唇角彎了彎，張開手臂把人攬進懷裡。
顧西洲去重慶的事情就這麼塵埃落定。
三天後就要出發，這兩天他忙著收拾行李和跟顧家公司的元老們做交接，來傅家的時間明顯少了很多。
出發前一天的傍晚，傅校從外面回來，在客廳遇見了傅明哲。
「校兒，」傅明哲叫住他，「明天我要去廣州處理些生意上的事，大概一周左右。爸的意思是，讓你跟我一起去，就當散散心，也熟悉一下那邊的業務。」
傅校腳步一頓：「廣州？」
「嗯，那邊有幾筆重要的合同要談，分公司也有些情況需要了解。」傳明哲走到他面前，難掩期待地說，「就當陪大哥出趟差好嗎？路上也有個伴。」
傅校想著確實可以去散散心，便點了點頭。
「好。
傅明哲臉上的笑容更加舒展，拍了拍他的肩道：「那早點休息，明天一早的火車。
傅明哲心裡算計得清楚：讓顧西洲北上重慶，又帶著傅校南下廣州。
這一南一北，算是把他們分得清清楚楚了。
前往廣州的火車包廂里，傅校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
傅明哲坐在他對面，目光溫和地落在他身上。
「廣州那邊風景也好。這次去，除了看看分公司的狀況，你也好好放鬆一下。
傅校「嗯」了一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