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在場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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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輛黃包車慢慢停在了傅校身邊,車夫討好的試探一句:「先生,您要坐車嗎?」

  傅校點點頭,坐了上去,卻半晌沒吭聲。

  東村小野是日清公司理事,日本商會的活躍分子……

  是他向張少霖提供了青鯊的走私證據,促成了剿滅行動,而張言齊因此被張將軍革職,斷了東村的財路……

  兜兜轉轉,硯清也是因為他牽涉的這攤渾水而遭了毒手……

  黃包車夫見這位衣著不凡卻眉頭緊鎖的客人,問了兩聲「先生去哪」沒得到回應,便也識趣地閉了嘴。

  這種富貴公子哥,往往心事重,說不定待會兒小費能給得更多。

  「法租界,傅家。」傅校終於從思緒中出來。

  「好咧!先生坐穩了!」車夫精神一振,拉起車小跑起來。

  ……

  「三少爺,您可回來了!老爺和大少爺在書房等您半天了……」

  「知道了福伯,」傅校打斷他,腳步未停,「跟他們說,我累了,想先休息。晚飯不用等我。」他沒去看福伯欲言又止的表情,直接上樓,關上了自己臥室的門。

  厚重的絲絨窗簾半掩著,室內光線昏暗。

  傅校擰亮書桌上的檯燈,暖黃的光暈只照亮一小片區域。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信箋,筆尖隨即落下,不過片刻就擬好一份辭呈,擱在桌角。

  張少霖那兒是肯定不能待了

  而東村……也必須得死。

  不僅僅是為了硯清,更是為了撕開這世道吃人的口子。

  怎麼殺?什麼時候動手?殺了之後怎麼擦屁股?

  他需要消息,需要周密的計劃,更需要一個滴水不漏的「不在場證明」。

  他立刻拿起一旁的電話聽筒,撥通了一個隱秘的號碼。

  響了兩聲,低沉的男聲響起:「餵?」

  「是我。」

  電話那頭的人有些意外,隨即恭敬道:「三少爺?您怎麼……」

  「長話短說,」傅校沒心思寒暄,「幫我查三件事:第一,東村小野和張言齊私下接觸的所有細節;第二,東村近期的詳細行程,越細越好。錢不是問題,我要最快拿到。第三,天蟾戲樓有個叫阿貴的小夥計,昨晚失蹤了,找到他的下落。」

  「明白,三少爺。最遲後天給您回信。」

  「小心行事,東村是日本人,背景很深。」傅校提醒道。

  「您放心。」

  掛了電話,傅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能動用的暗線有限,但挖出這些信息應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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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扯開半掩的窗簾……

  ……

  樓下飯廳,傅夫人看著對面空著的座位,心裡七上八下,忍不住對身邊的長子說:「明哲,等會兒你給校兒送點飯菜上去。不吃飯怎麼行,身子要熬壞的。」

  傅老爺也立即附和:「對啊,你給校兒送點吃的。」

  小兒子今天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吃不喝,傅老爺夫婦既擔心他的身體,更怕他心裡怨恨父母沒有及時援手。

  只能讓大兒子去探探路了。

  傅明哲其實也沒什麼胃口,聞言放下筷子:「嗯,我現在就去。」

  他起身去廚房,李姨早就把飯菜單獨備在保溫食盒裡。傅明哲接過,上了樓。

  咚咚。

  他敲了敲傅校的房門,深吸一口氣:「三弟?是我,給你送點吃的。」

  裡面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傅明哲在門外站了好幾分鐘,心裡那點不確定慢慢變成了苦澀。

  難道三弟對那個沈老闆,真的就傷心到這種地步?連家裡人都不願見了?

  他嘆了口氣,正打算把食盒放在門口的小几上,門鎖卻「咔噠」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傅校站在門後,臉色看著有些疲憊,但眼神還算清明。並沒有傅明哲預想中的崩潰。

  傅明哲瞬間鬆了口氣,心口卻湧上更深的疼惜。

  放軟說道:「校兒,先吃點東西?」

  傅明哲跟著傅校走進房間,把餐盤放在桌上。

  傅校沒說話,只是拿起碗筷,安靜地吃起來。

  他並沒有自虐的傾向,關在房裡也只是在謀劃,身體需要能量。

  傅明哲就在旁邊看著,看他一口一口把飯菜吃完,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地。

  傅校吃得專注,傅明哲看得也專注,心裡酸酸脹脹的。


  等傅校放下筷子,傅明哲才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挪到了弟弟的身邊。

  他下意識握住傅校垂在身側的手。

  弟弟的手有些涼。

  「大哥,怎麼了?」傅校問。

  「校兒,」傅明哲沉聲,滿是歉意,「昨晚是我的疏忽。碼頭那邊必須我親自處理的手尾,離開了幾小時……我本該在家裡多留些人手,或者……直接派人去戲樓附近守著。」

  「大哥,」傅校反手握住他的手,並沒有責怪的意思,「東村小野是日本人,在租界有特權。他鐵了心要下手,除非你派一整隊兵把戲樓圍成鐵桶,否則防不住。」他頓了頓,還是說了,「就算真派了兵圍住,他也能找到別的法子下手。他們的臉就是通行證,硯清的命……在他們眼裡,輕賤如草芥。」

  後面的話他沒再說下去,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這神情落在傅明哲眼裡,卻成了強忍痛楚的脆弱。

  在他記憶里,傅校永遠是遊刃有餘、神采飛揚的,何曾有過這般隱忍低落的時候?

  傅校的狀態其實沒有傅明哲想像中的那麼糟,但在其充滿保護欲的濾鏡下

  弟弟此刻就像一株被驟雨打蔫了的名貴蘭花,需要呵護,需要安慰……

  等傅明哲再次反應過來,已經站起身籠罩住傅校,輕輕將人攬進了懷裡。

  他的手撫上傅校的後頸,動作有些卡頓,但很溫柔。

  傅校也安靜地回抱住了他。

  「校兒……」傅明哲溫柔道:「你想做什麼,哥都會幫你,但你得答應我,不能讓自己出事……爸媽、明薇……還有我,都擔心你……」他感受著懷中身體的溫熱,心跳有些失序。

  傅校將額頭抵在傅明哲溫熱的腹部,透著體溫,竟真的讓他獲得了一絲放鬆感。

  原來……他也是會累的。

  「大哥,謝謝你。」他悶悶地回應。

  這時,傅明哲忽然想起一事,拉開了些距離,「對了,校兒。今早司令部來過電話,詢問你的情況。我只說你在休息。那邊倒是說……張將軍親自下令,讓你之後不必再去司令部就職了。」

  他不安地觀察著傅校的表情,「你昨晚沒回來,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危險?跟這通電話……有關係嗎?」

  「我沒事。」傅校抬眼,沒想到張將軍先他一步。這樣也好,省了和張少霖再糾纏的麻煩。「就是……昨晚沒忍住,把張少霖給揍了。」

  他說得輕鬆,傅明哲卻確嚇了一跳:「你打他?是不是他強迫你做什麼了?那個混帳東西……」他越說越氣,幾乎認定了張少霖必定是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才讓弟弟動怒到動手。

  「大哥,冷靜點。」傅校握住他在自己身上不斷檢查的手,安撫地捏了捏,「我和張少霖確實起了衝突。除了這個,司令部那邊還說了別的嗎?」

  「那倒沒有……不過斷了也好!」傅明哲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擔憂起現實問題,「那張少霖會不會記恨,找機會報復?」

  傅校沉吟片刻:「短期內應該不會。張將軍既然沒有刻意刁難我們傅家,說明他那邊暫時也不打算追究了。」

  傅明哲明白了傅校話里的深意,臉色稍緩。

  兄弟倆又低聲交談了一會兒,夜色漸深,傅明哲才帶著滿腹的心疼和不舍離開。

  出了門,他對候在不遠處的福伯低聲交代:「福伯,回頭以三少爺的名義,給天蟾戲樓送筆錢過去,安撫一下班主和下面的人。」

  「是,大少爺。」福伯恭敬應下。

  ……

  接下來的兩天,傅校依舊深居簡出,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傅老爺和傅夫人看在眼裡,憂心忡忡,幾次想勸慰,都被傅校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去。好在還有傅明哲在旁邊溫言開解,老兩口才稍稍安心。

  傅校拿到暗線消息的當晚,他走到衣櫥前,換了一身行頭。

  領帶松松垮垮地繫著,又對著鏡子隨意抓了抓頭髮,營造出一種慵懶不羈的風流感。

  他下樓,對福伯說:「備車,去百樂門。」

  傅老爺從手裡的核桃上抬起眼,欲言又止:「校兒,你……」

  「爸,」傅校打斷他,「就在家悶了兩天,骨頭都僵了。出去透透氣,散散心。」

  傅老爺看著他擺出混不吝的樣子,嘆了口氣叮囑了一句:「早點回來。」

  ……

  百樂門永遠燈火通明,音樂喧囂。

  傅校一出現,立刻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除了他那張招人的臉,更多是看熱鬧的心思。

  誰不知道傅三少前陣子獨寵天蟾戲樓的沈老闆,捧得那叫一個高調。

  就在大家以為這位浪蕩子終於被個戲子套牢時,沈硯清卻香消玉殞。

  這才兩天,傅三少就若無其事地來百樂門尋歡作樂了?

  「快看,是傅三少!」

  「嘖嘖,沈老闆才……他這就來這兒了?」

  「嗐,戲子嘛,再新鮮能新鮮多久?你看他那樣子,像是死了心上人嗎?風流本性難移罷了。」

  「傅三少!」大堂經理眼尖,立刻堆滿笑容迎上來,「您可有些日子沒來光顧了……」

  「忙。」傅校眼皮都沒抬,隨手從錢夾里抽出一張大鈔遞過去,「老位置,酒先上。」

  他說的「老位置」是二樓最靠里、視野半遮半掩的卡座。

  傅校陷進鬆軟的沙發里,點燃一支雪茄。

  青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也隔絕了外界那些探究的視線。

  連續兩個晚上,他都準時出現在在百樂門,喝到微醺才起身離開。

  ……

  與此同時,

  顧西洲站在傅家客廳,頭頂華麗的水晶吊燈晃得他有些眼暈,心裡卻一陣陣發冷。

  「三少爺不在」

  福伯說得客客氣氣,但他分明聽見傅明哲透過書房門縫傳來的那句「讓他等著」的逐客令。

  他當然知道傅校不在。派去百樂門盯梢的人早就向他匯報說:傅三少又坐在那個卡座里,一杯接一杯,喝得醉生夢死呢。

  這些消息讓他心裡跟貓抓似的,又疼又癢,無處發泄。

  傅三到底怎麼想的?真把車裡那檔子事當成一場荒唐的意外,酒醒了就忘了?還是……覺得自己無關緊要,真為了沈硯清要死要活?

  養病的這幾天,那晚車裡的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子裡反覆重演,那不僅僅是情慾,更是他積壓了不知多少年、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愛戀。

  傅校碰了他,用最親密的方式占有他。就憑這一點,他顧西洲絕不會放手!絕不能讓關係就這麼斷了。他要站在傅校身邊,以全新的身份。

  「明哲哥!」顧西洲沒走,心一橫,反而提高了聲調衝著書房吼,「我就想等傅三回來,親口跟他說句話!說完就走!」

  話音剛落,傅明哲就走了出來,重新打量著這個倔脾氣的顧西洲,眼神晦暗:「西洲,校兒最近心情不好,有什麼事,你可以先跟我說。」

  「我跟你說不著!」顧西洲脫口而出,說完又有點懊惱自己的衝動,但那股倔勁兒上來了就下不去,「我就得親自跟他說!」

  傅明哲沉默地看著他,仿佛能穿透他所有小心思。

  三弟和張少霖決裂那天,是和顧西洲在一起的吧,而且第二天就有人看到三弟和顧西洲從醫院出來……

  半晌,傅明哲才淡淡開口:「隨你。福伯,給顧少爺上茶。」說完,轉身回了書房,門輕輕關上。

  顧西洲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跌坐在沙發里,瞪著眼前剛端上來的龍井,第一次覺得這個他從小進進出出、熟門熟路的傅家,此刻是多麼的不歡迎他。

  牆角的落地鍾指針慢慢挪動,他等了很久,很久,而傅校始終沒有回來。

  ……

  第四天晚上,顧西洲的耐心終於耗盡。他忍無可忍,直接衝到了百樂門。

  目標明確地上了二樓,一屁股坐在傅校對面,胸膛還在起伏就劈頭質問:「你這幾天天天泡在這兒?」

  傅校懶洋洋地抬眼,吐出一口煙圈:「怎麼?百樂門改姓顧了?」

  「我不是那意思!」顧西洲煩躁地抓了把頭髮,「我擔心你!沈老闆的事……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這么喝……」

  「我挺好的。」傅校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塊叮噹作響。

  顧西洲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變幻的燈光打在傅校臉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陰影里,唇角似笑非笑,那雙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醉意,只有一片寂靜。

  「傅三,」顧西洲看不懂了,所以他莫名地害怕,「你別這樣。你想幹什麼,告訴我,我幫你!我們一起!」 他急切地抓住傅校握著酒杯的手,透著一絲絲懇求。

  傅校晃酒杯的動作也被迫停下。

  顧西洲一直是這樣,心思簡單,但對他有種近乎本能的赤誠。他本不想把這隻單純的傢伙拖進這灘渾水,奈何……這小狗自己總是固執地圍著他打轉。

  他慢慢放下酒杯,終於正眼看向顧西洲。那眼神太專注,專注得顧西洲的心都為之一顫。

  「西洲,」傅校輕聲問:「真想幫我?」

  「當然!」顧西洲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好,」傅校嘴角勾起一抹笑,「你就在這兒坐著。坐我對面,陪我喝酒。」他頓了頓,補充道,「等會我會離開。你需要做的,就是讓這裡所有人,都以為我一直沒走。」

  顧西洲愣住了:「什……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傅校靠回沙發背,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西洲,今晚陪我演場戲,怎麼樣?」

  顧西洲隱約捕捉到什麼,卻又不敢確定。

  「……你要去幹嘛?」

  「不做什麼。」傅校笑了笑,顯得高深莫測,他舉起酒杯,和顧西洲的碰了一下,發出輕響,「你配合"我"就好了。」

  接下來,兩人喝著小酒,直到傅校袖口裡的腕錶指針指向十一點半。

  他瞥了顧西洲一眼。對方正低著頭,心不在焉地撥弄著酒杯里的冰塊,唇抿成一條線。

  「西洲。」傅校忽然叫他。

  顧西洲猛地抬頭:「嗯?」

  「放鬆點。你這樣子,是生怕別人看不出來有問題?」

  「……我儘量。」

  傅校沒再說什麼,他站起身。

  「去哪兒?」顧西洲立刻追問。

  「洗手間。」傅校拍了拍他的肩,「你坐著,今晚陪『我』喝盡興。」

  顧西洲只能乖乖點頭,看著他離開

  洗手間裡空無一人。

  傅校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松垮的領帶。鏡中人眉眼深邃,神情淡漠。

  他從西裝內袋摸出個扁平的金屬小盒打開,裡面是幾片近乎透明的薄膜。

  他拈起一片,對著燈光貼在食指指腹上,薄膜迅速貼合,只在皮膚表面留下極細微又不同於原本的紋理。

  這是一種能改變局部指紋特徵的偽裝膜。

  門外傳來腳步聲。傅校收起盒子,轉身進了隔間。

  三分鐘後,一個穿著侍應生制服、戴著普通黑框眼鏡的年輕人,從員工通道走出洗手間。

  他帽檐壓得很低,手裡托著個空托盤,穿過嘈雜的廚房後區,從那扇專送酒水雜物的小門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而二樓卡座里,顧西洲身邊,另一個「傅校」正靠在沙發里,端著酒杯,和顧西洲碰杯……

  ……

  夜風微涼。

  傅校脫下侍服,露出裡面的工裝衣,像個為生計奔波的普通夜歸人,沿著高大圍牆投下的濃重陰影快步疾行。腕錶指針在袖口下無聲地跳動。

  東村小野的私宅位於法租界邊緣,靠近日僑聚居區。

  傅校的腳步停在離東村宅子兩條街外的一條暗巷口。他背靠著冰涼潮濕的磚牆,靜靜等著。

  腦子裡過著東村的信息:喜歡午夜前後歸家,常去虹口的日式酒館,偶爾也來百樂門這種地方尋點刺激。獨居,宅子裡除了兩個輪班的浪人保鏢,只有一個負責雜務的中國老傭人。

  前院兩個浪人每小時交叉巡視一次,時間差大約八分鐘。後院臨著那個小人工湖,守衛相對松,只有一個固定崗亭。

  ……

  十一點五十九分。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悶響。

  傅校貼著牆邊望去,車門被打開,東村小野腳步有些踉蹌地鑽出來,正含糊地用日語罵罵咧咧,司機趕忙下車攙扶,顯然喝了不少。

  就是現在。

  傅校立刻沿著圍牆根快速移動,繞到宅子側面。

  那裡有棵高大的梧桐樹,枝葉繁茂,一部分探進了院內。

  他後退兩步,短促助跑,腳在牆面上用力一蹬,身體躍起,整個人如靈貓般輕盈地翻過了近三米高的圍牆,落地時只發出「噗」的一聲輕響,瞬間隱入牆根茂密的冬青灌木叢後。

  院子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響。

  前院,有兩個浪人提著燈籠慢悠悠地朝另一個方向晃去。

  他瞥了一眼腕錶,開始在心中默數。

  八分鐘。 足夠他行動了。

  他貓著腰,借著庭院裡假山和樹木的陰影,快速繞過主屋,來到書房的窗外。

  用匕首尖端小心地挑開老式插銷,推開一條縫隙,側身滑了進去。

  書房裡布置得不倫不類:日式榻榻米上擺著中式紅木書桌,牆上掛著浮世繪,角落卻立著個歐式落地鍾。

  傅校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快速掃視一圈,鎖定在書桌後的壁櫥上。

  他走過去,蹲下身,手指沿著壁櫥邊緣細細摸索。在右下角,觸到一處極其細微的凸起。

  他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咔噠」一聲輕響,彈開了一道約兩指寬的縫隙。傅校眯起眼,伸手進去摸索。

  裡面是個不大的暗格。他掏出微型手電咬在嘴裡,看清了裡面的東西:幾本裝訂冊,一沓信件,幾個牛皮紙文件袋。

  時間緊迫,來不及細看。

  傅校把東西一股腦全掏出來,塞進隨身帶來的防水帆布袋裡。

  動作間,一份文件滑落在地。他彎腰撿起時,手電光無意中掃過文件首頁的標題:「上海電力公司主要樞紐及關鍵設備分布圖附破壞方案綱要……昭和XX年……」

  傅校瞳孔驟然收縮。

  他迅速將文件塞回袋子,拉緊袋口。

  幾乎就在同時,門外走廊傳來沉重拖沓的腳步聲,夾雜著東村小野含混的哼唱……

  傅校快速閃身,躲到門後的陰影里。右手反握匕首,左手則按在了腰間槍套中的消音手槍上。

  門被「哐當」一聲推開。

  東村小野搖搖晃晃地走進來,滿身酒氣,摸索著要去扯電燈開關線,腳下卻絆了一下。

  傅校趁機從後方死死捂住東村的口鼻,將他所有可能的呼喊扼殺在喉嚨里!同時,右手的匕首快!准!狠!地避開肋骨縫隙刺入對方心臟。

  整個過程發生在呼吸之間,東村眼睛瞬間瞪圓,身體一僵。

  連一聲悶哼都來不及完整發出,力量便迅速流失,最終軟軟地癱倒在地。

  傅校鬆開手,退後兩步,冷冷看著倒地的人,胸口不斷湧出的鮮血將深色的榻榻米上勻成一片暗色。

  他再次蹲下身,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拔掉塞子,將裡面刺鼻的液體倒在屍體周圍和血跡上。

  做完這一切,他又看了眼腕錶:十二點二十一分。比預計快了四分鐘。

  傅校重新翻窗而出,如來時一般,沿著既定路線撤離。

  翻出圍牆時,他聽見宅子前院傳來浪人疑惑的喊聲:「東村先生?您沒事吧?剛才好像有聲音……」

  ……

  凌晨一點零三分,百樂門。

  傅校從洗手間走出來,又變回了那個微醺慵懶的傅三少。

  神態自若地走回二樓卡座,在「替身」身邊坐下,他隨意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道:「辛苦你了,回去吧。」

  那替身演員如蒙大赦,迅速脫下身上那件屬於傅校的西裝外套遞還,低著頭,快步從另一側樓梯溜走了。

  顧西洲神情緊張,不敢發出聲音,直到那人徹底消失,才像卸下千斤重擔,後怕地抓住傅校的胳膊,壓低聲音問:「你……你回來了?沒事吧?」

  傅校拿起桌上那杯還剩小半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後,才淡淡地「嗯」了一聲。

  「真沒出事?」顧西洲還是不放心地在他身上上下掃射,必須要確認他真沒有少一塊肉為止。

  「能出什麼事。」傅校笑了笑,拿起酒瓶,給自己和顧西洲都重新滿上,「喝酒。」

  兩人又在喧鬧的音樂和燈光里待了兩個小時。

  凌晨三點過一刻,傅校掐滅雪茄,起身:「走了,回去。」

  顧西洲立刻跟著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旋轉樓梯,穿過依舊人聲鼎沸、光影迷離的大廳。

  「傅三少、顧少爺慢走!歡迎下次再來!」經理賠笑著送到門口。

  夜風一吹,吹散了他們身上沾染的菸酒氣。兩人正要走向傅家等候的汽車時

  「吱——嘎!」

  三輛黑色汽車瞬間出現在百樂門金碧輝煌的大門口,車門「砰砰」打開,七八個穿著黑色西服、身材健碩的男人迅速下車散開,隱隱形成包圍之勢。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不高,但眼神陰鷙的日本人。

  百樂門門口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驚呼聲四起。

  那日本人眼神銳利地走向傅校的位置,「傅校先生?」

  傅校停下腳步,慢條斯理地轉過身,臉上浮現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哪位?」

  他微微眯起眼,像在辨認來人。

  「日本領事館武官助理,松本清一。」男人緊緊盯著傅校,冷聲道:「東村小野先生在兩個多小時前遇害。我們調查發現,傅先生與他有過節,有重大作案嫌疑。請立刻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匯聚這裡,充滿了震驚和看熱鬧的興奮。

  傅三少被日本人當眾指控殺人?!這可是爆炸性新聞!

  傅校挑了挑眉,表情無辜得近乎純良:「東村先生遇害了?真是……太遺憾了。」他惋惜地嘆了氣,隨即攤了攤手,「不過……松本先生是不是搞錯了?我今晚一直在百樂門喝酒,從十點進門到現在,一步都沒離開過。」他指了指身後金碧輝煌的大門,「眾目睽睽之下,我怎麼去殺人?分身術嗎?」

  「誰能證明你一步沒有離開?」松本冷冷追問。

  「當然。」傅校笑了,轉頭看向大廳里那些還沒散去的熟面孔,「今晚看見我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吧?」視線落到額頭冒汗的經理身上,「王經理,你說呢?」

  經理一個激靈,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是!傅三少今晚確實一直在二樓雅座!我親自送過好幾次酒!好多位貴客都看見了!絕對沒離開過!」他急於撇清干係,說得也乾脆。

  幾個膽大的常客和舞女也紛紛出聲作證: 「沒錯!傅三少一直坐那兒喝酒呢!」

  「我還過去敬了杯酒!」

  「是啊,三點多才走的!」

  「對啊,我跟他一直待在著,這可是所有人都看見的呀!」顧西洲在一旁也隨著人群附和。

  松本臉色鐵青:「百樂門人多眼雜,傅先生若是趁人不備,短暫離開片刻,也未必有人留意。」

  「那您可真冤枉我了。」傅校搖了搖頭,又指了指自己一身行頭,「您看我這樣,像是能殺人的人嗎?」他銀灰色西裝挺括,連條多餘的褶皺都沒有,渾身上下只有酒氣和慵懶的貴氣,確實不像剛乾了殺人越貨的勾當。

  「有沒有嫌疑,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自然水落石出!」松本徹底失去耐心,狠厲地一揮手,「帶走!」

  顧西洲頓時急得夠嗆,一步擋在傅校身前,火氣竄了上來:「我看誰敢動!在上海灘,沒憑沒據就想隨便抓人?你們日本領事館什麼時候能在中國的地界上無法無天了?當我顧傅兩家是死的嗎?」

  「顧少爺,請勿妨礙帝國領事館執行公務!否則後果自負!」

  「公務?」顧西洲冷笑,「我看你們是想私設刑堂吧!他要是跟你們走了,還能全須全尾地出來?鬼才信!」

  氣氛更加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又有一輛軍用吉普由遠及近地壓過來,後面跟著兩輛卡車,穩穩停在街對面。

  卡車上跳下來二十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動作迅捷地形成一個半圓形,將百樂門門口的所有人,包括松本一行都包圍起來。

  黑洞洞的槍口在燈光下折射著光!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驚呼聲四起,紛紛驚恐後退。

  吉普車門打開,張少霖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墨綠色軍常服,外面披著件軍大衣,一步步走到兩撥人中間,正好隔開傅校和松本。

  松本看見他,眉頭緊皺,不滿道:「張參謀,這是領事館處理的案件,軍方不宜插手吧?」

  張少霖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目光首先投向被顧西洲護在身後的傅校。

  那眼神里有擔憂,有關切,還有隱忍的痛苦,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祈求。

  傅校卻垂著眼,沒有看他。

  張少霖心一痛,只能收下情緒,轉向松本,「松本助理,東村小野的遇害,我方同樣高度關注。不過……」

  「據我軍方掌握的確鑿情報,東村小野長期涉嫌從事間諜活動,竊取我國防機密,並與多起走私軍火、破壞上海關鍵基礎設施等重案有直接關聯!」他頓了頓,目光森冷地刺向松本,「他的死,究竟是仇殺,還是……有人擔心他泄露更多秘密而進行的滅口?恐怕更值得深究!」

  松本額頭青筋暴起:「張參謀!請注意你的言辭!這是極其嚴重的指控!必須要有證據!」

  「證據?」張少霖冷笑一聲,從軍大衣內側口袋掏出一份牛皮紙文件袋,在松本面前晃了晃,隨即又向前一步湊到松本耳邊,冰冷地說:「松本助理,你說,如果這份包含東村與貴國某些部門秘密往來信件、以及針對上海電力系統的詳細破壞計劃的文件,明天出現在《申報》頭條……國際社會會怎麼看你們領事館?你們……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松本後脊一時間冷汗直冒。

  東村私下乾的那些髒事,他並非全不知情,只是萬萬沒想到,如此致命的把柄會落在軍方,尤其是張少霖手裡!

  張少霖收回文件袋,語氣放緩了些,「所以,東村小野的死因,我方會進行深入、獨立的調查!至於傅校先生……」他瞥了一眼傅校,「他今晚的行蹤,有數十位目擊者可以證明,完全沒有作案時間。你們領事館如果堅持要帶人,」他聲音陡然轉冷,「可以!請你先把剛才我提到的這些『公務』解釋清楚!我們再來談東村的案子!」

  松本一清直接被拿了七寸。

  松本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眼神在張少霖和傅校之間掃視,腮幫子咬了又咬,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們……會繼續調查!今天的事,希望張參謀……能給我們領事館一個合理的交代!」

  「當然。」張少霖面無表情,「慢走不送。」

  松本怨毒地瞪了傅校最後一眼,帶著手下,灰頭土臉地上了車。三輛黑色汽車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看熱鬧的人群見沒了下文,也竊竊私語著散去。但今晚這齣大戲,夠上海灘議論上好一陣子了。

  霓虹閃爍的門口,只剩下傅校、顧西洲,以及張少霖和他帶來的士兵。

  夜風捲起地上的紙屑和落葉,打著旋兒。

  張少霖轉過身,再次面對傅校。軍大衣的領子遮住了他緊抿的嘴唇。

  他的目光落在傅校臉上,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卻最終只化作一聲低語:「……沒事了。」

  傅校靜靜地看著他。眼前的男人臉色白得像紙,聽說那晚被他暴打後傷得不輕,是被人抬進醫院的,昨天才勉強出院。

  「多謝。」傅校疏離地道了聲謝。

  這冷漠的態度,卻讓張少霖覺得比任何打罵都更難以接受。

  老頭子趁他住院,直接斷了傅校的職務……

  老頭子不讓他見傅校,傅校也不願意見他……

  僅僅是因為他下藥未遂?他和傅校之間……就真的再無可能了嗎?

  他的天神,終究是徹底厭棄了他。

  一股強烈的酸楚湧上鼻尖,眼眶泛紅,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那些文件……是你送來的?」

  傅校不置可否。

  張少霖苦笑了一下,承諾道:「你放心,東西在我這兒,日本人明面上不敢再動你。」他頓了頓,「你自己……萬事小心。」

  傅校點點頭:「知道了。」

  再無言。

  張少霖又深深看了他幾秒,最終狼狽地別開視線,「傅校……對不起。」

  聲音很輕,但傅校聽見了。

  他沒有回應。

  轉身,和顧西洲一起上了傅家的車。車子平穩啟動,緩緩駛離這片是非之地。

  車裡,顧西洲這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濁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操……張少霖剛才那是什麼眼神?演給誰看呢?以為這次出來當個和事佬,就能把他自己乾的那些下三濫事兒一筆勾銷了?」

  語氣里滿是鄙夷。

  傅校沒有應他,有些疲憊地閉著眼,靠在座椅上。

  東村死了,仇報了。那些關鍵文件甩給了張少霖,足以讓日本人投鼠忌器,安分一段時間。

  表面上看,天衣無縫。

  可硯清……終究是回不來了。

  ……

  張少霖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傅家車身殘影出神。

  李副官憂心忡忡地上前,低聲提醒:「團座,咱們得快些回去了。司令還不知道您擅自調兵來這裡,這簍子不小,回去肯定……」

  張少霖本來就處於情緒爆發的邊緣,李副官這不合時宜的「忠言」實在逆耳。他冷冷瞥了對方一眼,看得人脖子一縮,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張少霖冷冷吐出這個字,帶著一身化不開的戾氣,大步走向吉普車,軍大衣的下擺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吉普和卡車相繼開走。

  街道重新空蕩下來,只剩下百樂門的霓虹燈牌不知疲倦地閃爍,將空曠的路面映照得光怪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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