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蓄謀下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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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像道細長的金線,不偏不倚地劃在傅校眼皮上。

  他終於被喉嚨里火燒火燎的乾渴生生拽醒,睜開眼,視線先是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攏,落在有些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天花板上。

  不是他臥室的浮雕頂。

  腦子像浸了水變得又沉又木,他撐著胳膊坐起身,絲綢薄被滑落。

  記憶碎片開始倒灌……

  張少霖那張混帳的臉,遞過來的酒杯,昏暗顛簸的車后座……

  記憶的最後,是他幾乎半昏迷地被顧西洲拖進這間公寓,摔在這張床上。

  顧西洲…

  他立刻轉頭看向身邊。

  顧西洲果然側躺著蜷縮在他身邊,臉頰埋在被子裡,只露出小半張燒得通紅的臉,嘴唇乾裂嫣紅喘著熱氣,睡得很不安穩。

  傅校心裡「咯噔」了一下,伸手過去,掌心貼上他的額頭。

  很燙!

  顧西洲在睡夢裡難受地哼唧一聲,無意識地磨蹭著伸過來的手掌。

  「西洲。」傅校又拍了拍他滾燙的臉頰。

  顧西洲睫毛顫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嗯」一聲後,眼睛才勉強睜開一條縫,眼神渙散半天對不上焦。

  「傅……三?」

  「你發燒了。」

  「能起來嗎?去醫院。」

  「不去……」顧西洲本能地抗拒,想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逃避。

  可剛一挪動,就牽扯到傷口,頓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整張俊臉都皺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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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操……」

  傅校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落在他凌亂衣服下遮都遮不住的腰背上,心裡跟明鏡似的。

  「可能是xx受了傷,又沒xx感染了。不去醫院,燒成肺炎更麻煩。」

  顧西洲一時間倒是不吭聲了,只是把臉更深地埋起來,耳根子紅彤彤的,不知是燒的還是臊的。

  他現在不僅腦子裡亂成一鍋粥,身體更是難受得要命,他簡直想原地挖個洞鑽進去,或者乾脆就這麼燒糊塗了算了。

  傅校看他鴕鳥似的埋著不動,只能先翻身下床,赤著腳在房間裡轉了一圈。

  這公寓他和顧西洲偶爾會來,還算熟悉。

  在客廳五斗櫥抽屜里翻出幾片不知道什麼時候剩下的退燒藥,又去廚房倒了杯溫水。

  走回床邊,他把水和藥遞了過去:「先把藥吃了。」

  顧西洲這才磨磨蹭蹭地轉過頭,就著傅校的手把藥片吞了,又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大口水。

  溫水滑過干痛的喉嚨,終於舒服了點。

  他掀起一點眼皮偷偷去瞄傅校,看著對方把他喝剩的半杯水,仰頭一口氣喝光了。

  心裡莫名有一點不合時宜的竊喜。但傅校的臉上實在沒有什麼表情,像一攤死水一樣平靜。

  傅校越是平靜,顧西洲心裡就越發七上八下,就像脖子上懸了一把看不見的刀,隨時可能落下。

  他惴惴不安地等著,等著傅校反應過來,等著他秋後算帳,那自己該怎麼辦?

  可傅校根本沒注意到他的頭腦風暴。

  只是看了一眼兩人身上都沒清理的狼狽樣子,顧西洲又擺明了不肯去醫院,他嘆了口氣。

  「西洲,先xx一下吧。」

  傅校不說還好,一說,顧西洲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現在渾身黏膩得像是裹了一層糖漿,味道也不好聞,他悶悶地「嗯」了一聲後就想自己坐起來。

  可身體被高燒和「後遺症」雙重折磨下,讓他軟得像煮過頭的麵條,剛撐起一點,手臂就脫了力,「砰」地一聲跌回床上,直接牽扯到xx,痛得他齜牙咧嘴的慘叫。

  傅校趕緊扶住,讓人靠在自己身上緩緩。

  「小心點。」

  過了幾分鐘,顧西洲也不叫了,傅校才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脫離床邊,顧西洲驚得低呼一聲,下意識摟緊傅校的脖子。所有的重量和依賴完全落在了對方身上,在驚訝過後是完全的心跳失序。

  以前他們倆打打鬧鬧,賴在彼此身上的次數也不算少,可經過昨晚的一切後,此刻被這樣抱著,難免讓他心思歪到了別的地方。

  傅校抱著他又緊又穩地進了浴室。

  顧西洲把發燙的臉頰貼向傅校微涼的頸側,身體那些尖銳的疼痛都像是被這個懷抱隔開了一點。

  浴室的燈光有些刺眼。

  略……

  兩人在浴室里折騰了半天,才算是勉強清理完畢。

  傅校把人擦乾,重新抱回床上安頓好,自己才又轉身進了浴室,匆匆洗了個澡。

  等他擦著頭髮出來時,卻發現顧西洲的呼吸聲變得更重了,嘴唇也隱隱發白。

  不能再耽擱了。

  傅校沒再徵求他的意見,直接把人再次抱起來,用薄毯裹好後,穿過客廳,下樓,塞進車裡,一路開往最近的醫院。

  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很濃,很刺鼻。

  急診室的醫生是個比較嚴肅的中年人,檢查了顧西洲的情況,量了體溫是三十九度五。

  聽了聽心肺,又看了看顧西洲彆扭的坐姿、蒼白的臉色和脖子上露出的點點痕跡,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怎麼弄的?」醫生問,眼神在傅校和顧西洲之間來回審視。

  顧西洲偏著頭閉眼裝死,耳朵和脖子在原有的高燒紅暈上,燒得更加厲害,簡直要冒煙了。

  「摔了一跤,撞到了。」傅校面不改色地撒謊,「可能xx沒及時處理感染了。」

  醫生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根本不信這套漏洞百出的說辭,他剛剛一問也是走個流程。

  看這兩人衣著氣度不凡,不似尋常百姓,他更不想多惹麻煩。

  開了退燒針和強效消炎藥,又開了外用的消毒藥膏和軟膏,交代:「外傷感染引起的高熱,光吃藥不夠,得打針。傷口必須徹底清創,上藥,保持絕對乾燥清潔。」

  他特意看了一眼傅校,「你是他家屬?一會兒幫他處理,或者叫護士。」

  「謝謝醫生。」傅校接過單據,扶著腳步虛浮的顧西洲去注射室打針。

  針頭一紮進皮肉,顧西洲就疼得下意識把臉埋進傅校懷裡。

  他們那麼親密的抱在一起,一站一坐,任人怎麼看都會好奇側目。

  幫他們打針的護士也神情古怪地打量他們。

  傅校也不理,他按著顧西洲的後背固定住人,另一隻手又安撫地摸摸對方的頭髮。

  打完針,取了藥,傅校半扶半抱著顧西洲,在醫院走廊冰涼的長椅上坐下,等著藥效發作,體溫降下來些再走。

  顧西洲坐在椅子上還為自己剛剛打針時沒出息的樣子而羞惱,但退燒針的藥力加上持續的高燒,讓他昏沉得更厲害。

  傅校全程默默陪在他身邊,反而讓他找到了依靠。在他僅存的意識里,想著自己面子裡子早就在傅校面前丟得一乾二淨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把腦袋歪在傅校肩上,找了個相對舒服的位置閉眼休息。

  可身體的不適和心裡對於他和傅校關係一夜之間天翻地覆的重新定義,讓他根本無法安睡。

  而傅校看著走廊里來來去去的人,神色也有些放空。

  「傅三……」顧西洲忍不住開口。

  回過神,傅校低頭,只能看到對方柔軟的發旋。

  「嗯?」

  「我……我是不是特別混蛋?」顧西洲眼睛睜開一條縫,試圖主動承認錯誤來試探、或者說是確定傅校的態度,「昨晚……我趁你……那樣……我……」

  他有些語無倫次,異常像個做錯事怕被拋棄的孩子。

  傅校就這麼看了他好一會兒,等人實在說不下去了,才移開目光落在對面牆上「肅靜」的標語上。

  「西洲,這不是你的錯,是張少霖下的藥。」

  傅校當然不會怪顧西洲,本來就是陰差陽錯的事,張少霖才是始作俑者。

  顧西洲悄悄鬆了口氣,確認傅校不會怪他後,馬上忍不住貪心起來。

  「那……那我們以後……」顧西洲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想問以後該怎麼辦,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先把燒退了,把傷養好。」傅校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我去買點吃的,你在這裡別動。」

  顧西洲看著他背影在走廊拐角徹底消失,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成一團。

  傅校沒有怪他,也很體貼,甚至沒有提昨晚具體的細節。

  是因為不在意,還是真的對他沒有別的心思呢……

  傅校在醫院門口的小攤買了清淡的白粥和幾個素包子。剛付完錢,轉身要走回醫院,沒想到遠遠看見一個報童揮舞著報紙邊跑過來,嘴裡喊著號外:

  「號外!號外!天蟾戲樓名伶沈硯清昨夜失足落水,不幸身亡!看報啦,紅顏薄命,沈硯清香消玉殞!」

  童聲很清脆,隔了一段距離還是很清晰地傳了過來,一陣陣拉過傅校的耳膜。

  聽在耳朵里的幾個字,在腦子裡不斷橫衝直撞,卻一時無法組成確切的含義。

  他腳步一頓,手裡的食物袋子被狠狠抓緊變形。白粥潑灑出來,流髒了他的褲子。

  失足落水?身亡?

  沈硯清?

  周圍的聲音好像一下子遠去,只剩下報童的叫賣聲在反覆迴蕩。

  「傅三?」顧西洲察覺到他很久沒有回來,勉強撐起身子往外面探頭,就看到傅校呆呆地站在醫院入口,眼神像一片死寂的荒原望著前方,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傅三!你怎麼了?」顧西洲心裡一緊,也顧不上疼,掙扎著扶著牆站起來。

  傅校被他的叫喊喚醒,緩緩看向他時眼神已經恢復正常,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顧西洲高燒下產生的錯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被弄髒的褲子和捏得稀爛的紙袋,面無表情地將它們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慢慢走回顧西洲身邊坐下。

  一個路過的護士看到他褲子上的污漬,好心遞過來一條乾淨的手帕。傅校低聲道了謝,接過手帕,慢慢擦乾淨。

  「你怎麼了?」顧西洲皺著眉問。

  「沒事。」他說,「買的東西灑了。你感覺怎麼樣?能走嗎?我先送你回去。」

  顧西洲滿肚子疑問,直覺告訴他,剛才的「幻覺」絕非偶然,一定發生了什麼極很嚴重的事情。

  而傅校卻沒再給他任何詢問的機會,直接攙扶起他,半抱著他離開醫院,開車回了顧公館。

  錢叔看到自家向來生龍活虎的少爺被傅校半抱著回來,臉色還病懨懨的,被嚇得不輕。

  「少爺!您這是……傅三少,這……」

  「受了涼,發燒,剛在醫院打了針。」傅校簡單解釋了一下,扶著顧西洲到客廳沙發上坐下,「醫生開了藥,要按時吃。」他交代了用法後把藥袋遞給錢叔。

  「哎喲,多謝傅三少!多謝您照應!」錢叔連連道謝,趕緊招呼下人過來伺候。

  顧西洲陷在柔軟的沙發里,他從醒來就很依賴傅校,也想著對方時刻陪著自己,沒想到傅校交代完就轉身離開,心裡一急,也顧不上錢叔和下人在場,伸手就抓住了對方手腕。

  「傅三,」他仰著臉,因為發燒而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你去哪兒?」

  傅校被迫停下轉了一半的身子,低頭看了看他抓著自己的手,低聲道:「我回家。」頓了頓,補充道,「你好好休息。之後我再來看你。」

  傅校語氣平淡,眼神平靜。

  一切的一切都很正常……但為什麼,他還是會覺得難受……

  難道剛才在醫院時,傅校那異常的樣子真的只是錯覺嗎?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顧西洲不放心地追問,手更沒有鬆開的意思。

  傅校沉默了幾秒,他自己腦子裡也有些混亂,所以不顧顧西洲的挽留,強硬地抽回自己的手。

  「沒什麼大事。你顧好自己。」說完,不再停留地離開了顧公館。

  錢叔看著傅校匆匆離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少爺失魂落魄望著門口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這兩位小爺,怕是又鬧什麼大彆扭了。

  傅校走出顧公館,站在明媚得有些晃眼的陽光下,孑然一身,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報童的叫賣聲似乎還在耳邊縈繞。

  「失足落水……不幸身亡……」

  沈硯清死了?

  那個在戲樓小院裡,踮起腳尖偷偷親他一下,然後臉紅到脖子的沈硯清?

  死了?

  怎麼可能?

  沈硯清怎麼會失足落水?

  戲樓後院哪來的深水?就算有,他那樣謹慎小心的人……

  東村小野。

  是他嗎?

  如果是他……

  昨晚阿貴肯定會想方設法來報信。

  但他呢?他被張少霖下藥,困在車裡,和顧西洲糾纏不清,昏睡過去……

  一步錯,步步錯。

  如果他沒被下藥,如果他沒有……是不是就能趕得及?

  作為「任務者」,他此刻應該是什麼反應?純粹的悲傷?憤怒?還是應該更抽離一些。

  沈硯清這條線斷了,他的「能量」收集也不會有影響。

  可為什麼,心臟那個位置還是難掩失落?

  這感覺太奇怪了。

  就像是投入了真感情的戲,演到高潮處,對手演員卻突然擅自改了劇本,猝然退場,留他一個人站在台上,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不知該繼續演下去,還是該跟著落幕。

  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下,旁邊正好是個報攤,報紙頭條赫然就是黑體加粗的標題:「紅伶香消玉殞!沈硯清昨夜意外墜湖」。

  他買了一份報紙,靠在街角的電線桿上展開。

  報導寫得語焉不詳,只說是沈硯清昨夜從東村小野先生的私宅告辭後,不慎在宅內景觀湖旁失足落水,發現時已回天乏術。

  東村先生對此深表痛心遺憾,已配合警方調查云云。

  配圖是一張沈硯清模糊的舞台劇照,還有一張東村私宅外觀的圖片。

  「告辭後」?

  這份報導,顯然也是對方提前買通報社,精心炮製出來的「官方說法」,不然怎麼會這樣迅速又這樣「合理」的意外?

  他怒火和抽離感在詭異地交纏。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那股噁心感,把報紙狠狠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不能再想了。

  他攔了輛黃包車,報了天蟾戲樓的地址。

  戲樓門口冷冷清清,大門緊閉,上面貼了張白紙,寫著「歇業」二字。

  往日裡即便白天不開戲,也有夥計進出,此刻卻門可羅雀,透著一股不祥的寂靜。

  傅校繞到後門。

  後門也關著,他敲了半天也沒人應。他又加重力道再敲。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驚慌失措眼睛還紅腫的戲班學徒的臉。

  「傅、傅三少……」小學徒認出他,哭了起來。

  傅校卻無心安慰,直接問:「阿貴呢?」

  小學徒的眼淚涌得更凶,「阿貴哥……阿貴哥不見了!昨晚沈老闆出事……他就跑出去報信,一直沒回來……班主也病倒了,躺在屋裡起不來……三少爺,沈老闆他……他真的……」

  傅校的心一沉。

  阿貴也沒回來?

  是沒找到人,還是……出了別的意外?

  「昨晚到底怎麼回事?東村小野的人什麼時候來的?怎麼帶走的沈老闆?」

  傅校平穩的聲線,讓小學徒緊繃的情緒平復了一點。

  他一邊抽噎著,一邊斷斷續續地把昨晚的經過說了:浪人砸門,班主被打,沈硯清被強行拖走,阿貴趁機溜出去報信……

  「沈老闆……沈老闆一定是不肯受欺負,才……才跳湖的……」小學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傅校閉了閉眼。

  果然。

  傅校再睜眼時真的已經收拾好所有情緒了,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塞給小學徒:「拿著,照顧班主和自己。今天當我沒來過,明白嗎?」

  小學徒攥著錢,懵懂地點點頭。

  傅校轉身離開,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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