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籌碼
張少霖的專列裹挾著一路風塵，在午後慵懶的陽光中緩緩駛入北站。
月台上，早已列隊等候的勤務兵們齊刷刷敬禮，皮靴磕碰聲整齊劃一。
張少霖邁步下車，李副官立刻上前，接過他隨手遞來的外套和手套。
張少霖下意識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沒有。
那個本該最熟悉的身影，連個衣角都沒出現。
嘴角那點剛浮起的弧度，瞬間沉了下去，拉成一條直線。
一周多沒見，他以為……至少傅校會來露個面。結果倒好，連個敷衍都懶得給。
李副官在一邊察言觀色，心裡卻直打鼓，嘴上卻不得不繼續匯報上海積壓的幾樁待辦事務。
張少霖心不在焉地聽著，直到車子駛入熙攘的街道，他才終於打斷李副官的話。
「傅副官呢？」
李副官頓了一下，立刻把準備好的說辭複述一遍：「報告團座，傅副官今日輪休，說是……家裡有點事。」
李副官心裡暗暗叫苦。
他在張少霖身邊當差這麼久，要是還看不出這位爺對傅校那點不同尋常的心思，他這飯碗早就該砸了。
「家裡有事。」張少霖重複了一遍，他自嘲笑了一聲，反而把視線投到了車窗外。
樹葉翠綠，街角還有小姑娘提著籃子叫賣梔子花，四處都飄散著初夏將臨的綿軟氣。
可這一切都安撫不了他心頭的躁鬱。
可離開上海這短短九天，時間卻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繁雜的匯報，甚至是在南京官場虛與委蛇的應酬……間隙里，傅校那張帶著三分疏離七分從容的臉，總是不合時宜地冒出來。
他在幹嘛？會不會偶爾想起他？
答案立馬浮現：人家忙著呢，忙到根本沒空來車站點個卯。
「李副官，」張少霖靠回椅背，閉著眼，「我走的這些天，傅副官除了『家裡有事』，還忙什麼了？」
李副官心裡「咯噔」一下，暗道：該來的還是來了。他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不敢怠慢：「報告團座，傅副官最近除了處理傅家碼頭航運方面的新問題……還有……」
張少霖本來想追問碼頭出了什麼狀況，見李副官話裡有話，又按捺住沒打斷。
「……還有就是，他經常去天蟾戲樓聽戲。」
張少霖立刻捕捉到關鍵信息。
「聽戲？」他睜開眼，眼神銳利。
「是。下面的人報上來，說傅副官似乎……和戲樓里的沈老闆關係匪淺。前幾天還……還包下了西郊馬場半個場子，陪那位沈老闆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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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副官儘量說得客觀，但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張少霖更是聽不下去了，之後也沒再問一句話。
李副官見他臉色陰沉，也識時務地沒再多說。
張少霖想起之前，確實查到傅校在捧一個戲子，叫什麼沈硯清。當時只覺得是富家公子一時興起的玩鬧，也就沒太把那個戲子當回事。後來傅校成了他的副官，幾乎形影不離，他更是將沈硯清拋到了腦後。
現在舊事重提，還添了「包馬場」、「陪散心」這樣的新料。
呵。
好一個「家裡有事」！
自己這些天的輾轉反側、滿腔思念，簡直像個天大的笑話！
這兩個月，他自認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學著那些洋派公子哥兒談情說愛的調調，一點點靠近，結果呢？
他這鍋「溫水」燒得自己心焦，青蛙卻悠哉游哉地跳出去，找他的舊相好重溫舊夢去了！
荒謬。太荒謬了。
更荒謬的是，自己居然還真信了他「陪家人」的鬼話！
張少霖現在心煩得難受，他一把扯鬆了緊扣的領口，呼吸才順暢了一點。
他又想起去南京前一晚，老頭子找他談話。
張將軍囑咐完南京之行的要點後，隨口問道：「傅校這人，你怎麼看？」
「能力出眾，心思活絡，放在身邊是個得力幫手。」面對自家老爺子的突如其來的詢問，他只能答得謹慎。
「能用就好。」張將軍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他，「但記住，商人重利。分寸自己拿捏好，別反被拿捏了。」
「兒子明白。」
他瞬間明白了自家老頭子，也知道自己對傅校的心思已經被察覺。
可他對傅校那點心思，從一開始就和「用人」沒多大關係。那點見不得光的妄念，像盤旋在他心上的騰蛇，只要稍不留神，就會將他的心整個吞噬，誘使他做出不計後果的瘋狂舉動。
他一直在克制著骨子裡悍匪般的狠勁。因為他珍惜，甚至……有點怕。怕真用強了，就再也看不到傅校那雙漂亮桃花眼閃過的靈動了。
可傅校啊傅校，我的耐心，你是不是覺得太廉價了……
……
車子駛入張公館，穩穩停下。
張少霖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推門下車。身形高大，軍裝挺括，他又恢復成那個說一不二的張中校。
只是邁進書房時，臉上還沒散乾淨的陰鬱，最終沒能逃過張將軍的眼，結果匯報完南京之行，因為幾處細節疏漏，被劈頭蓋臉地訓斥了半個鐘頭。
……
翌日，司令部。
「團座。」傅校將一份文件放在辦公桌上，「上季度軍需採購匯總，李副官已核對完畢，請您過目。」
「坐。」
傅校依言在對面的椅子坐下。
張少霖昨晚幾乎沒睡，腦子裡反覆迴響著父親敲打的話。
看著傅校始終冷靜自持的模樣，他越是不滿。
軍事戰略他能在沙盤上推演得明明白白，可感情這回事，他像個蹩腳的新兵，對著傅校這座固若金湯的堡壘，徒勞地一次次發起衝鋒，又一次次敗下陣來。
「這幾天假，休得怎麼樣？」他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還行。見了朋友，也處理了些私事。」
「朋友？」張少霖咀嚼著這兩個字，苦味像是從胃裡湧出來，「顧西洲？還是……」
「團座對我的社交生活這麼感興趣？」傅校不想回答這些無聊的事。
張少霖被這點若有似無的調侃刺了一下，下意識又想縮回安全領域。
他既想聽到傅校親口承認與沈硯清的關係，又怕聽到那個答案……
「隨口問問。」他生硬地轉開話題，「司令部這幾天沒什麼特別情況吧？」
「常規事務都已經處理妥當。」
張少霖話題轉得生硬，傅校心裡瞭然。自己休假這幾天的行蹤，恐怕都在對方的「視野」之中。既然這樣，傅家碼頭的事，現在提出來反而更順理成章。
「不過，有件不那麼常規的事，恐怕需要團座定奪。」
「哦？」張少霖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更何況傅校很少用這種「需要您出手」的語氣說話。
「關於碼頭的。」傅校神色嚴肅了幾分，「傅家碼頭近來不太平，出了些岔子。」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傅校言簡意賅地向張少霖匯報了碼頭查獲夾帶軍需物資、警方敷衍塞責、等事實。
「所以，你懷疑『青鯊』背後，有日本人撐腰，利用傅家碼頭走私軍需物資？」張少霖聽完反問。
「不是懷疑。」傅校從隨身帶來的文件袋中取出幾張照片，推到張少霖面前，「這是那批『南洋橡膠』底下藏的東西。」他指尖點著照片上印有日文的特種包裝，「這種規格和標識，不像尋常民用之物。」
張少霖拿起照片，一張張細看。他雖然不是技術專家，但多年軍旅生涯，對軍需物資有著本能的敏感。
照片上的東西，分量幾何，他心知肚明。
「警察廳，陳督察壓下來了？」他問。
「壓下來了。口徑一致：證據不足，可能誤會。」
張少霖當然也不會信什麼「誤會」的鬼話。
他把照片扔回桌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重新看向傅校：「你想讓我怎麼做？」
終於等到你開口了。
「團座新回上海，正需立威建功。」傅校開門見山，「走私軍需，危害上海防務安全，這個罪名，足夠您調動兵馬，名正言順地徹查『青鯊』。」
「只要證據確鑿，鐵證如山。屆時，無論警察廳那邊誰想捂蓋子，都捂不住。」
張少霖沒接話，只是深深地凝視著他。他等傅校開口「求」他，已經等了太久。
雖然傅校沒有用「求」字，但這番話里的意思在他看來沒有差別。
「傅校，」張少霖忽然笑起來，甚至驅散了積壓已久的躁意，「你這是在給我遞刀子，讓我去替你傅家捅人？」
「我是在給團座遞功勞。」傅校不為所動，「剿滅走私團伙，肅清碼頭，維護地方防務安寧。這份功勞報上去，或落在上海各界眼中，分量都不輕。於公於私，對團座都是好事。」
他說得在理，張少霖也心知肚明。
老頭子一直想整頓上海這些烏煙瘴氣的角落，尤其是和日本人勾連的。端掉「青鯊」，無疑是送上門的政績。
但傅家顯然更急於擺脫這個致命威脅。面對這樣「各取所需」的局面，他如果不加點「私貨」，豈不是對不起自己這兩個月的煎熬？
窗外光線明亮，張少霖看著對方被勾勒的微抿的唇。
那種專注等待答覆的神情，仿佛自己是他此刻唯一的指望。也微妙地滋長了他心底某種陰暗的滿足感。
「條件呢？」張少霖開口，「我替你傅家解決這麼大的麻煩，你拿什麼換？」
傅校早有腹稿。
「傅家碼頭今後三年的優先泊位權和倉儲費減免兩成。」他報出第一個籌碼，「另外，傅氏航運可以全力配合司令部，承擔部分非核心軍需物資的運輸保障，按市價八折結算。」
這是實打實的商業利益，傅家在航運上的巨大讓步，能為張家省下巨額開支。
張少霖卻緩緩搖頭：「不夠。」
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傅校面前。
高大的身影帶來壓迫感，他雙手撐在傅校座椅兩旁的扶手上，將人圈在身前咫尺的距離。
「你覺得」兩人呼吸可聞，「我張少霖，缺那點泊位費和運輸折扣？」
兩人離得太近，近到傅校能看清他眼睛裡沒散的紅血絲，和今早匆忙間沒刮乾淨的淡青胡茬。
「那團座想要什麼？」
張少霖身體趁機壓得更低，「我在東明路有處宅子，環境清幽。我要你搬過去住。」他一字一句，「我要你隨叫隨到。沒有藉口，沒有推脫。」
他再也無法忍受傅校的若即若離，更無法容忍傅校和沈硯清的名字再有任何瓜葛！
傅校看著張少霖放大的臉，忽然想起他們第二次見面，在張公館露台上，這人也是這樣帶著一身痞氣強勢逼近。
張少霖本身就是粗魯和直接的，這兩個月，對方收起鋒芒，反而讓他不習慣。
但之前張少霖威脅不了他，現在也不可能威脅到他。
張少霖緊盯著傅校的神情，心底其實有些忐忑和急切。
「團座，我傅校雖非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但還沒下賤到要賣身求榮的地步。」
傅校抬手，不輕不重地推開了張少霖撐在扶手上的手臂，隨即站起身。
身高帶來的微妙壓迫感瞬間被拉平，兩人重新回到平視的狀態。
「碼頭的事，您如果願意管，是出於維護上海防務的公心，我傅家銘記，該給的利益一分不會少。」
「您如果不願，傅家也只能再想別的辦法。上海灘這麼大，路總不只一條。」
傅校冷靜說完後，微微頷首：「若團座沒有其他吩咐，我先去整理行動所需的詳細線索。」
傅校不喜歡這種被威脅的感覺，所以他毫不留戀地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站住！」
張少霖壓抑著低吼。
傅校總是這樣，寸步不讓，一點虧也不肯吃。他有預料，但真被這樣乾脆利落地拒絕，失落和挫敗感如影隨形。
傅校腳步停下。
張少霖盯著那挺直的背影，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
用強？用權？就在這裡？不行……
他狠狠吸了一口氣。
「傅校，」再開口時，已經冷靜下來，「你剛才說的那批貨的照片和記錄，整理一份給我。下午我要去見老頭子，需要些實質性的東西。」
傅校這才轉過身看向他，行了個軍禮，「我立刻讓李副官備齊送來。」
「另外，」張少霖已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你剛才提的傅家碼頭的條件，我准了。具體細節，讓你大哥派人來同李副官商談。」
他複雜地看向傅校：「至於剿滅『青鯊』的專項整頓行動，我會正式向老頭子申請。你這邊，把所有證據和線索梳理成冊，行動開始前，我要看到最詳盡的報告和行動預案。」
這既是對傅校能力的信任，也是一種變相的掌控。
傅校再立正應道：「是，團座。」
張少霖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
傅校轉身，門輕輕合上。
張少霖獨自坐在椅子上，半晌沒動。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眼神晦暗不明。
傅校這個人……像水中月、鏡中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該知道，有這樣一個軟肋，對他很不利……
可他偏偏，舍不下。
門外。
傅校對張少霖的妥協，並不意外。
張少霖這人雖然骨子裡有股蠻橫的匪氣，但在關乎大局的正事上，還不至於完全糊塗。
更何況，這個「功勞」，對他自己同樣至關重要。
…………
月台上，早已列隊等候的勤務兵們齊刷刷敬禮，皮靴磕碰聲整齊劃一。
張少霖邁步下車，李副官立刻上前，接過他隨手遞來的外套和手套。
張少霖下意識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沒有。
那個本該最熟悉的身影，連個衣角都沒出現。
嘴角那點剛浮起的弧度，瞬間沉了下去，拉成一條直線。
一周多沒見，他以為……至少傅校會來露個面。結果倒好，連個敷衍都懶得給。
李副官在一邊察言觀色，心裡卻直打鼓，嘴上卻不得不繼續匯報上海積壓的幾樁待辦事務。
張少霖心不在焉地聽著，直到車子駛入熙攘的街道，他才終於打斷李副官的話。
「傅副官呢？」
李副官頓了一下，立刻把準備好的說辭複述一遍：「報告團座，傅副官今日輪休，說是……家裡有點事。」
李副官心裡暗暗叫苦。
他在張少霖身邊當差這麼久，要是還看不出這位爺對傅校那點不同尋常的心思，他這飯碗早就該砸了。
「家裡有事。」張少霖重複了一遍，他自嘲笑了一聲，反而把視線投到了車窗外。
樹葉翠綠，街角還有小姑娘提著籃子叫賣梔子花，四處都飄散著初夏將臨的綿軟氣。
可這一切都安撫不了他心頭的躁鬱。
可離開上海這短短九天，時間卻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繁雜的匯報，甚至是在南京官場虛與委蛇的應酬……間隙里，傅校那張帶著三分疏離七分從容的臉，總是不合時宜地冒出來。
他在幹嘛？會不會偶爾想起他？
答案立馬浮現：人家忙著呢，忙到根本沒空來車站點個卯。
「李副官，」張少霖靠回椅背，閉著眼，「我走的這些天，傅副官除了『家裡有事』，還忙什麼了？」
李副官心裡「咯噔」一下，暗道：該來的還是來了。他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不敢怠慢：「報告團座，傅副官最近除了處理傅家碼頭航運方面的新問題……還有……」
張少霖本來想追問碼頭出了什麼狀況，見李副官話裡有話，又按捺住沒打斷。
「……還有就是，他經常去天蟾戲樓聽戲。」
張少霖立刻捕捉到關鍵信息。
「聽戲？」他睜開眼，眼神銳利。
「是。下面的人報上來，說傅副官似乎……和戲樓里的沈老闆關係匪淺。前幾天還……還包下了西郊馬場半個場子，陪那位沈老闆散心……」
本書首發🆃🆆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李副官儘量說得客觀，但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張少霖更是聽不下去了，之後也沒再問一句話。
李副官見他臉色陰沉，也識時務地沒再多說。
張少霖想起之前，確實查到傅校在捧一個戲子，叫什麼沈硯清。當時只覺得是富家公子一時興起的玩鬧，也就沒太把那個戲子當回事。後來傅校成了他的副官，幾乎形影不離，他更是將沈硯清拋到了腦後。
現在舊事重提，還添了「包馬場」、「陪散心」這樣的新料。
呵。
好一個「家裡有事」！
自己這些天的輾轉反側、滿腔思念，簡直像個天大的笑話！
這兩個月，他自認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學著那些洋派公子哥兒談情說愛的調調，一點點靠近，結果呢？
他這鍋「溫水」燒得自己心焦，青蛙卻悠哉游哉地跳出去，找他的舊相好重溫舊夢去了！
荒謬。太荒謬了。
更荒謬的是，自己居然還真信了他「陪家人」的鬼話！
張少霖現在心煩得難受，他一把扯鬆了緊扣的領口，呼吸才順暢了一點。
他又想起去南京前一晚，老頭子找他談話。
張將軍囑咐完南京之行的要點後，隨口問道：「傅校這人，你怎麼看？」
「能力出眾，心思活絡，放在身邊是個得力幫手。」面對自家老爺子的突如其來的詢問，他只能答得謹慎。
「能用就好。」張將軍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他，「但記住，商人重利。分寸自己拿捏好，別反被拿捏了。」
「兒子明白。」
他瞬間明白了自家老頭子，也知道自己對傅校的心思已經被察覺。
可他對傅校那點心思，從一開始就和「用人」沒多大關係。那點見不得光的妄念，像盤旋在他心上的騰蛇，只要稍不留神，就會將他的心整個吞噬，誘使他做出不計後果的瘋狂舉動。
他一直在克制著骨子裡悍匪般的狠勁。因為他珍惜，甚至……有點怕。怕真用強了，就再也看不到傅校那雙漂亮桃花眼閃過的靈動了。
可傅校啊傅校，我的耐心，你是不是覺得太廉價了……
……
車子駛入張公館，穩穩停下。
張少霖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推門下車。身形高大，軍裝挺括，他又恢復成那個說一不二的張中校。
只是邁進書房時，臉上還沒散乾淨的陰鬱，最終沒能逃過張將軍的眼，結果匯報完南京之行，因為幾處細節疏漏，被劈頭蓋臉地訓斥了半個鐘頭。
……
翌日，司令部。
「團座。」傅校將一份文件放在辦公桌上，「上季度軍需採購匯總，李副官已核對完畢，請您過目。」
「坐。」
傅校依言在對面的椅子坐下。
張少霖昨晚幾乎沒睡，腦子裡反覆迴響著父親敲打的話。
看著傅校始終冷靜自持的模樣，他越是不滿。
軍事戰略他能在沙盤上推演得明明白白，可感情這回事，他像個蹩腳的新兵，對著傅校這座固若金湯的堡壘，徒勞地一次次發起衝鋒，又一次次敗下陣來。
「這幾天假，休得怎麼樣？」他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還行。見了朋友，也處理了些私事。」
「朋友？」張少霖咀嚼著這兩個字，苦味像是從胃裡湧出來，「顧西洲？還是……」
「團座對我的社交生活這麼感興趣？」傅校不想回答這些無聊的事。
張少霖被這點若有似無的調侃刺了一下，下意識又想縮回安全領域。
他既想聽到傅校親口承認與沈硯清的關係，又怕聽到那個答案……
「隨口問問。」他生硬地轉開話題，「司令部這幾天沒什麼特別情況吧？」
「常規事務都已經處理妥當。」
張少霖話題轉得生硬，傅校心裡瞭然。自己休假這幾天的行蹤，恐怕都在對方的「視野」之中。既然這樣，傅家碼頭的事，現在提出來反而更順理成章。
「不過，有件不那麼常規的事，恐怕需要團座定奪。」
「哦？」張少霖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更何況傅校很少用這種「需要您出手」的語氣說話。
「關於碼頭的。」傅校神色嚴肅了幾分，「傅家碼頭近來不太平，出了些岔子。」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傅校言簡意賅地向張少霖匯報了碼頭查獲夾帶軍需物資、警方敷衍塞責、等事實。
「所以，你懷疑『青鯊』背後，有日本人撐腰，利用傅家碼頭走私軍需物資？」張少霖聽完反問。
「不是懷疑。」傅校從隨身帶來的文件袋中取出幾張照片，推到張少霖面前，「這是那批『南洋橡膠』底下藏的東西。」他指尖點著照片上印有日文的特種包裝，「這種規格和標識，不像尋常民用之物。」
張少霖拿起照片，一張張細看。他雖然不是技術專家，但多年軍旅生涯，對軍需物資有著本能的敏感。
照片上的東西，分量幾何，他心知肚明。
「警察廳，陳督察壓下來了？」他問。
「壓下來了。口徑一致：證據不足，可能誤會。」
張少霖當然也不會信什麼「誤會」的鬼話。
他把照片扔回桌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重新看向傅校：「你想讓我怎麼做？」
終於等到你開口了。
「團座新回上海，正需立威建功。」傅校開門見山，「走私軍需，危害上海防務安全，這個罪名，足夠您調動兵馬，名正言順地徹查『青鯊』。」
「只要證據確鑿，鐵證如山。屆時，無論警察廳那邊誰想捂蓋子，都捂不住。」
張少霖沒接話，只是深深地凝視著他。他等傅校開口「求」他，已經等了太久。
雖然傅校沒有用「求」字，但這番話里的意思在他看來沒有差別。
「傅校，」張少霖忽然笑起來，甚至驅散了積壓已久的躁意，「你這是在給我遞刀子，讓我去替你傅家捅人？」
「我是在給團座遞功勞。」傅校不為所動，「剿滅走私團伙，肅清碼頭，維護地方防務安寧。這份功勞報上去，或落在上海各界眼中，分量都不輕。於公於私，對團座都是好事。」
他說得在理，張少霖也心知肚明。
老頭子一直想整頓上海這些烏煙瘴氣的角落，尤其是和日本人勾連的。端掉「青鯊」，無疑是送上門的政績。
但傅家顯然更急於擺脫這個致命威脅。面對這樣「各取所需」的局面，他如果不加點「私貨」，豈不是對不起自己這兩個月的煎熬？
窗外光線明亮，張少霖看著對方被勾勒的微抿的唇。
那種專注等待答覆的神情，仿佛自己是他此刻唯一的指望。也微妙地滋長了他心底某種陰暗的滿足感。
「條件呢？」張少霖開口，「我替你傅家解決這麼大的麻煩，你拿什麼換？」
傅校早有腹稿。
「傅家碼頭今後三年的優先泊位權和倉儲費減免兩成。」他報出第一個籌碼，「另外，傅氏航運可以全力配合司令部，承擔部分非核心軍需物資的運輸保障，按市價八折結算。」
這是實打實的商業利益，傅家在航運上的巨大讓步，能為張家省下巨額開支。
張少霖卻緩緩搖頭：「不夠。」
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傅校面前。
高大的身影帶來壓迫感，他雙手撐在傅校座椅兩旁的扶手上，將人圈在身前咫尺的距離。
「你覺得」兩人呼吸可聞，「我張少霖，缺那點泊位費和運輸折扣？」
兩人離得太近，近到傅校能看清他眼睛裡沒散的紅血絲，和今早匆忙間沒刮乾淨的淡青胡茬。
「那團座想要什麼？」
張少霖身體趁機壓得更低，「我在東明路有處宅子，環境清幽。我要你搬過去住。」他一字一句，「我要你隨叫隨到。沒有藉口，沒有推脫。」
他再也無法忍受傅校的若即若離，更無法容忍傅校和沈硯清的名字再有任何瓜葛！
傅校看著張少霖放大的臉，忽然想起他們第二次見面，在張公館露台上，這人也是這樣帶著一身痞氣強勢逼近。
張少霖本身就是粗魯和直接的，這兩個月，對方收起鋒芒，反而讓他不習慣。
但之前張少霖威脅不了他，現在也不可能威脅到他。
張少霖緊盯著傅校的神情，心底其實有些忐忑和急切。
「團座，我傅校雖非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但還沒下賤到要賣身求榮的地步。」
傅校抬手，不輕不重地推開了張少霖撐在扶手上的手臂，隨即站起身。
身高帶來的微妙壓迫感瞬間被拉平，兩人重新回到平視的狀態。
「碼頭的事，您如果願意管，是出於維護上海防務的公心，我傅家銘記，該給的利益一分不會少。」
「您如果不願，傅家也只能再想別的辦法。上海灘這麼大，路總不只一條。」
傅校冷靜說完後，微微頷首：「若團座沒有其他吩咐，我先去整理行動所需的詳細線索。」
傅校不喜歡這種被威脅的感覺，所以他毫不留戀地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站住！」
張少霖壓抑著低吼。
傅校總是這樣，寸步不讓，一點虧也不肯吃。他有預料，但真被這樣乾脆利落地拒絕，失落和挫敗感如影隨形。
傅校腳步停下。
張少霖盯著那挺直的背影，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
用強？用權？就在這裡？不行……
他狠狠吸了一口氣。
「傅校，」再開口時，已經冷靜下來，「你剛才說的那批貨的照片和記錄，整理一份給我。下午我要去見老頭子，需要些實質性的東西。」
傅校這才轉過身看向他，行了個軍禮，「我立刻讓李副官備齊送來。」
「另外，」張少霖已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你剛才提的傅家碼頭的條件，我准了。具體細節，讓你大哥派人來同李副官商談。」
他複雜地看向傅校：「至於剿滅『青鯊』的專項整頓行動，我會正式向老頭子申請。你這邊，把所有證據和線索梳理成冊，行動開始前，我要看到最詳盡的報告和行動預案。」
這既是對傅校能力的信任，也是一種變相的掌控。
傅校再立正應道：「是，團座。」
張少霖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
傅校轉身，門輕輕合上。
張少霖獨自坐在椅子上，半晌沒動。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眼神晦暗不明。
傅校這個人……像水中月、鏡中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該知道，有這樣一個軟肋，對他很不利……
可他偏偏，舍不下。
門外。
傅校對張少霖的妥協，並不意外。
張少霖這人雖然骨子裡有股蠻橫的匪氣，但在關乎大局的正事上，還不至於完全糊塗。
更何況，這個「功勞」，對他自己同樣至關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