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口舌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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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西洲騎著一匹雪白的駿馬衝過來,到茶棚前才用力勒住韁繩,白馬長嘶一聲停下。

  他才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拋給旁邊的馬童,大步流星走過來,坐在傅校旁邊的空位上。

  他今天穿了身白色獵裝,頭髮梳得油亮,一副公子哥出遊的派頭。

  臉上本來帶著笑,剛一注意到坐在傅校對面的沈硯清,笑容微妙地淡了點。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傅校給他倒了杯茶遞過去。

  「去你家找你,福伯說你帶人出來騎馬了。」顧西洲接過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喘了口氣,「我一猜就是這兒!上海能有幾個像樣的馬場?」

  他說著,視線又不受控制地飄向沈硯清,意味不明地開口:「沈老闆也來騎馬?真巧。」

  一個戲子,也配來這種地方?

  沈硯清淡淡點頭:「顧少爺。」

  態度疏離,神情淡漠。

  顧西洲心裡「嘖」了一聲,升起一股無名火。

  他最看不慣沈硯清這副清高冷淡的做派。一個戲子,裝什麼不食人間煙火?

  但傅校在,他不好發作,只能把那股不爽憋在心裡。

  三個人坐著喝茶,氣氛微妙起來。

  顧西洲本來話就多,這會兒更是卯足了勁哄著傅校聊天,想要獨占傅校的注意力。

  從上海最近的八卦,說到新開的舞廳,又跳轉到哪個洋行進了新鮮貨,嘴就沒停過。

  傅校應和他幾句。

  沈硯清本來就話就少,更何況顧西洲說的那些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離他的世界太遠,他根本插不上話。

  但好在傅校時不時會轉頭跟他說兩句話,問他還想不想再騎一會兒,或者點心合不合口味。

  沈硯清也只是乖巧地點點頭或搖搖頭,然後安靜地坐在一邊喝著茶。

  陽光透過茶棚的竹簾照在他側臉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顧西洲看在眼裡,心裡的那點不爽像野草一樣瘋狂滋長。

  憑什麼?他和傅校二十幾年的交情。現在呢?傅校為了這麼一個戲子,連跟他說話都分心!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排除在外的、多餘的人!

  正好這時傅校起身去洗手間。

  茶棚里只剩下顧西洲和沈硯清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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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西洲翹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煩地敲來敲去,斜著眼打量沈硯清。

  沈硯清卻對他視若無睹,只當旁邊坐著的是塊石頭。

  「沈老闆。」顧西洲忽然開口。

  沈硯清只好抬眸看向他。

  「傅三對你是真不錯。」顧西洲扯了扯嘴角,發現笑不出來,「為了你,又是包場又是請報界吃飯的。現在這難得幾天假,也全耗在你身上了。這份心意,夠難得的啊。」

  這話表面聽是夸,但語氣里那點陰陽怪氣,藏都藏不住。

  沈硯清放下茶杯,他迎上顧西洲的目光淡淡道:「三少待人,一向周到體貼。」

  「周到體貼?」顧西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他對你是『體貼』!對別人可沒這份閒心!我說沈老闆,你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他對你這麼『死心塌地』?」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咬牙切齒,說完自己都覺得可笑。

  傅校會對誰死心塌地?傅三少風流薄倖的名聲,整個上海灘誰不知道?

  可他就是氣。氣傅校對沈硯清的特殊,氣自己像個外人一樣被晾在一邊。

  沈硯清眼神冷了下來:「顧少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好奇。」顧西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視和鄙夷。

  「你一個戲子,再紅,說到底也就是個供人取樂的玩意兒。傅三現在年輕,圖個新鮮,捧著你,寵著你,把你當個寶貝似的。可等這新鮮勁過了呢?你能給他帶來什麼?」他故意停頓,眼皮一抬就給了沈硯清一個白眼,「除了在台上唱幾齣戲,在床……陪他解悶兒,你還能做什麼?」

  這話惡毒又刻薄。

  沈硯清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濺出幾滴在桌面上。

  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冷冷地看著顧西洲,想要把人刺穿。

  在沈硯清看來,顧西洲就是個被家族寵壞又內心空虛的紈絝子弟。

  他越是貶低什麼,越是證明他內心缺乏什麼,害怕什麼。

  顧西洲就是怕傅校對他太好,所以才用這種下作話來打擊他,想讓他自卑,讓他主動退縮。

  真是可笑至極。

  「顧少爺,」沈硯清開口,「三少待我好,是我和他的事。至於我能給他帶來什麼……」

  他裝作不經意地掀開領口,露出脖頸斑駁的紅印,「我能給他一些……是你作為他『朋友』,永遠也給不了的『快樂』。」

  顧西洲臉色驟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什麼叫「永遠也給不了的快樂」?他和傅校二十幾年的兄弟情誼,一起逃學挨罰,一起打架胡鬧,一起分享秘密的快樂,難道還比不上這個戲子給的所謂的「快樂」?

  這簡直是對他們友情的侮辱!

  「至於戲子、玩物這樣的詞,」沈硯清繼續說,眼神輕蔑,「想來顧少爺這樣身份的人,是不會懂的。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顧少爺一樣,生來就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用努力,就能坐享其成。」

  這話字字誅心,明明白白地諷刺顧西洲是個只會依靠家族蔭庇,自身還是毫無才能的紈絝廢物!

  顧西洲「霍」地站起身,他氣得臉色發白,指著沈硯清的鼻子:「你——」

  「西洲。」 傅校的聲音從茶棚入口傳來,

  顧西洲動作一僵,回頭看見傅校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正皺著眉看他。


  「聊什麼呢?這麼激動?」傅校走過來,視線在顧西洲鐵青的臉和沈硯清冷若冰霜的臉色之間掃了個來回。

  氣氛劍拔弩張,傻子都能看出剛才絕對不止是「閒聊」。

  「沒什麼。」沈硯清先開口,他站起身,臉上已經換上溫和的笑,「顧少爺說了一些趣事,激動了點。」他轉向傅校,聲音輕柔,「三少,我有點累了,想先回去歇歇。」 他不想讓傅校為難。

  傅校看看他臉色確實不太好,畢竟這幾天……

  他又看向明顯心虛、眼神躲閃的顧西洲,心裡大致有了數。

  「好,」他沒追問,轉向顧西洲,「你呢?繼續騎馬還是……」

  「我剛好沒事!跟你們一起吧!」顧西洲急切地搶著說,生怕被丟下。

  傅校挑了挑眉,沒說話。

  三人往馬場外走。

  傅校和沈硯清並肩黏在一起,顧西洲悶頭跟在後面。

  看著前面兩人挨得很近的背影,心裡那股被排斥在外的憋悶和酸澀又翻湧上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和傅校也是這樣,勾肩搭背走在前頭,把其他人都甩在後面,仿佛整個世界都是他們的。

  可現在呢?

  傅校身邊的位置,被一個才認識幾個月的戲子占了。

  顧西洲咬了咬牙,快走幾步,硬是擠到傅校另一邊,和他並肩走,甚至把傅校拉得離沈硯清遠了一點。

  傅校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無奈,但也沒說什麼。

  回城的路上,車裡氣氛也沉悶。

  沈硯清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側臉安靜。

  顧西洲窩在后座,抱著手臂,臉色陰沉。

  傅校開著車,偶爾從後視鏡瞥一眼后座的人,眉頭就沒鬆開過。

  把沈硯清送到戲樓後門,傅校下車和他又說了幾句話,才回到車上。

  剛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就聽見后座傳來一聲冷笑。

  「傅三,你真他媽被他迷昏頭了?」顧西洲的聲音又冷又沖,明顯帶著怨氣。

  傅校從後視鏡里看他:「顧西洲,你又發什麼瘋?」

  「我發瘋?」顧西洲瞬間坐直身子,扒著駕駛座的椅背,臉湊到傅校耳邊,「我問你,我和沈硯清,誰重要?」

  傅校簡直被他這幼稚的問題氣笑了:「顧西洲,你他媽幾歲了?還問這種三歲小孩的問題?」

  「我認真的!」顧西洲聲音陡然拔高,滿腹委屈和憤怒,「我們從小一塊長大!他呢?一個戲子!才認識幾個月!你現在為了他,連跟我單獨吃頓飯都沒空!剛才在車上,在茶棚,你明里暗裡都在嫌我『打擾』你們!傅三,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是不是有了新人,我這個舊人就可以扔了?」

  他越說越激動,眼圈都有點紅。

  傅校被他質問得莫名其妙,火氣也有點冒頭。

  但後視鏡里映出顧西洲泛紅的眼眶和委屈的神情,那點火氣又癟了下去。

  顧西洲這人,從小就這樣。

  看著沒心沒肺,其實最重感情。

  「西洲,」傅校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我也沒說你打擾我們吧。我只是……」

  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詞。

  「只是什麼?」顧西洲繼續追問。

  「只是最近事情多,有點煩。」傅校揉了揉眉心,轉移話題,「碼頭的事了,可能比上次還麻煩。」

  顧西洲愣了愣:「還是『青鯊』?」

  「嗯。」傅校沒細說,只含糊道,「所以你別鬧了,行嗎?沈硯清他……跟這事沒關係,你別為難他。」

  顧西洲沉默了一會兒,像只泄了氣的皮球,重新窩回后座,悶悶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車裡又安靜下來。

  傅校開著車,腦子裡回想起剛才,和馬場老闆閒聊時,對方無意中提起,馬場最近來了幾個生面孔,說是日本商會的,經常包場練習馬術。

  為首的,就是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人。

  東村小野。

  他在上海的活動,遠比表面看起來頻繁。去戲樓聽戲,來馬場騎馬……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看來真得加快動作了。

  傅校瞥了眼後視鏡,顧西洲已經歪在座位上睡著了,眉頭還皺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這傻子。

  ……

  把顧西洲送回合興里顧家公館時,天色已經擦黑。

  顧家老管家等在門口,看見傅校的車,趕緊迎上來:「傅三少!辛苦您送少爺回來!真是麻煩您了!」

  「錢叔客氣了。」傅校停好車,和錢叔一起把睡得迷迷糊糊的顧西洲從后座扶出來,「他今天騎馬玩累了,早點讓他休息。」

  顧西洲半夢半醒間,感覺熟悉的氣息,下意識地就緊緊扒住傅校的胳膊不肯放,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傅三……別走……再陪我會兒……」

  「我不走,送你進去。」傅校難得有耐心,哄小孩似的把他架進客廳。

  顧老爺正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小心翼翼地研究著一尊青花瓷瓶的釉色,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見自家兒子這副東倒西歪還睡眼惺忪的德行,眉頭立刻皺成了「川」字。

  「又去哪兒野了?」顧老爺小心翼翼地放下瓷瓶,語氣明顯不悅。

  「顧伯伯。」傅校打了招呼,把顧西洲按進沙發里,「西洲今天陪我去騎馬,可能是玩累了,在車上就睡著了。」

  顧老爺看了眼傅校,臉色緩和了些:「還是校兒有本事。這小子,一天到晚不著家,只有你能把他拎回來。」

  他話音剛落,沙發上的顧西洲睜開眼睛,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四周熟悉的擺設,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傅校,眼神慢慢聚焦。

  然後一把抓住傅校的手腕。

  「傅三,對不起……」他眼神還有點渙散,語氣卻異常認真,「我不該跟你發脾氣……亂說話。」

  傅校愣了一下。

  這傢伙,今天真是……

  「我知道你最近煩。」顧西洲繼續說,「碼頭的事……要是有需要幫忙的,跟我說。我雖然不如你聰明,但跑跑腿、打聽打聽消息,還是可以的。」

  傅校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嘴角彎了彎。

  「嗯,知道了。」他拍了拍顧西洲的手背,「你好好休息。改天請你吃飯。」

  從顧家出來,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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