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風波再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傅老爺夫婦剛從商宴回來,喝了酒吃了點心,自然沒什麼胃口吃飯。

  飯桌上也只有傅校、傅明哲和傅明薇三個人用晚餐。

  吃完飯,傅明薇被丫頭小翠催著上樓溫習功課。

  傅校洗過澡,換了絲綢睡袍,靠在床頭點了支雪茄。

  煙霧繚繞中,他開始梳理最近這一攤子事。

  東村小野肯定有貓膩……但最棘手的還是家裡這攤子事。

  下午顧西洲那句「碼頭不太平」,傅明哲明顯含糊其辭。

  以他大哥的性格,要是小事,早就輕描淡寫帶過了。越是說得含糊,越說明事情不小。

  傅校想起幾個月前「青鯊幫」那場風波。當時他把線索捅出來,傅明哲接手處理,移交警方後,他就沒再過問。只隱約知道警方那邊進展龜速,最後好像也不了了之了。

  現在碼頭又出事……恐怕不是孤立事件。

  他掐滅雪茄,看了眼座鐘,晚上九點一刻。他系好睡袍帶子,下樓去廚房端了盤切好的水果,直接上了二樓。

  傅明哲書房的門縫裡還透出燈光。

  「進。」

  傅校推門進去時,傅明哲正坐在書桌後對著一份文件出神。

  燈光下,他臉色不太好,整個人顯得很疲憊。

  「大哥,還在忙?」傅校把果盤放到桌角,順手把對面的扶手椅拖到傅明哲身旁,一屁股坐下。

  傅明哲這才回過神,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酸脹的鼻樑:「你怎麼來了?」

  「覺得你辛苦。」傅校隨口扯了個理由,撿了顆葡萄扔進嘴裡,「正好我也睡不著,過來看看。」

  傅明哲看了眼那盤新鮮欲滴的水果,又看看自家弟弟難得的「體貼」模樣,心裡一陣發軟。

  「有事?」傅明哲重新戴上眼鏡。

  傅校咽下葡萄,手臂搭上傅明哲的椅背上,將兩人距離拉近:「今天下午,西洲說我們家碼頭又有情況了,你怎麼沒跟我提起這件事?」

  傅明哲動作頓了頓。

  書房安靜,只有壁鍾指針規律的滴答聲敲打著沉默。

  「哎……就知道瞞不過你。」傅明哲最終拉開抽屜,取出另一份文件推過去,「上周三,三號碼頭B區倉庫例行抽檢,又查出一批申報為『南洋橡膠』的貨有問題。」

  傅校翻開文件,裡面是幾張照片和一些記錄。

  本書首發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表層確實是碼放整齊的橡膠塊,但往下翻拍的畫面,卻露出了深灰色的金屬部件和印著日文標識的油紙包裹。

  「無線電報機零件,還有幾種市面上見不到的特種合金管。」傅明哲的聲音沉了下來,「不是普通走私。這些東西,是軍用的。」他加重了最後三個字。

  傅校合上文件,身體向後重重靠進椅背里,仰頭看著天花板上晃眼的水晶吊燈,光線刺得他眯了眯眼。

  軍用物資……果然比上次還棘手。

  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幾個念頭。

  幾個月前「青鯊」走私瓷器,還只是圖財。現在這批貨……性質截然不同了。

  「手法和『青鯊』很像,但更隱蔽,更老練。」傅明哲帶著憤怒的聲音繼續傳來,「報關手續齊全,海關的章一個不少。要不是抽檢的管事經驗老道,多拆了幾層,根本發現不了貓膩!」

  「警方呢?」傅校問,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陳督察親自帶隊來的。」傅明哲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全是諷刺,「拍照取證,帶走『證物』,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證一定嚴查到底。結果第二天就派人傳話,說『證據不足』,『可能是場誤會』,讓我們不要聲張,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頓了頓,聲音淬了冰,「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每次都是查到些敏感的邊角料,每次警方都輕飄飄放下。我私下派人去查貨源,線索一到南城碼頭那片魚龍混雜的地界,就斷了。」

  傅校沒再接話。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這次安靜得壓抑。

  「大哥,」傅校忽然開口,目光從天花板移回傅明哲臉上,「你覺得『青鯊』背後,真的只是一群鋌而走險的走私販子?」

  傅明哲捏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只是那個答案,沉重得讓他不願深究。

  如果「青鯊」不只是走私販子,那傅家碼頭就成了某些勢力輸送軍需物資的秘密通道。

  這頂帽子一旦扣實,傅家百年基業,頃刻間就會灰飛煙滅。

  「我之前查過。」傅明哲嘆了口氣,「『青鯊』在東南沿海活動了至少五年,行事詭秘,從未失手。他們在上海的關係網盤根錯節,警察廳、海關、甚至租界工部局裡,都有他們的人。」他捏了捏眉心,疲憊中帶著一絲懊惱,「但我沒想到……他們的膽子會大到碰軍需物資!這簡直是在玩火!」

  傅校看著自家大哥這副心力交瘁的模樣,心裡有了幾分瞭然。

  傅明哲這幾個月壓力太大了。

  碼頭的事、家族生意、各方勢力的覬覦……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現在又冒出這種足以讓傅家萬劫不復的禍事,換成誰都夠嗆。

  「張少霖之前提過一嘴,」傅校換了個坐姿,「他們調回上海後,有個叫東村小野的日本商人一直想約見張將軍,談什麼『航運合作』,被拒絕了。」

  傅明哲驚疑地抬頭。

  「東村小野……」他喃喃重複這個名字,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你是說……那個日本人可能找到了別的合作方?通過『青鯊』的渠道,把東西運進來?」

  「只是猜測。」傅校站起身,走到傅明哲身後,雙手按在他肩上,「但大哥,如果真是這樣,傅家碼頭就成了資敵的通道。這通敵的罪名,咱們傅家……背不起。」

  傅明哲當然知道背不起。

  他後背滲出冷汗,他腦子裡飛快閃過各種可能。

  日本人、走私軍需、警察廳包庇……這一環扣一環,傅家被死死地卡在中間,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警方現在靠不住了。」傅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冷靜開口,「陳督察明顯被買通了。想查清楚,只能另闢蹊徑。」

  傅明哲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傅校說的「蹊徑」指向哪裡。

  張少霖。

  「……你打算……找他幫忙?」傅明哲有些艱澀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掙扎。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才鄭重承諾過,要護著傅校逍遙自在,不受拘束。

  可現在呢?家裡出了天大的事,到頭來還是得靠弟弟去周旋,去和那個明顯對傅校圖謀不軌的張少霖打交道?

  這讓他心裡像堵了塊石頭,又沉又悶。

  「不是幫忙,是利益互換。」傅校繞回椅子前坐下,嘴角勾起一抹笑,「張少霖剛回上海,正是需要立威、站穩腳跟的時候。給他個機會,以整頓碼頭秩序、打擊走私資敵的名義,動用軍方的力量徹查『青鯊』。只要證據確鑿,鐵證如山,就算陳督察想捂,他也捂不住!軍方介入,名正言順。」

  他直視著傅明哲的眼睛:「而且大哥,這事現在已經不是傅家一家的事了。走私軍需物資,危害的是整個上海的防務安全!張少霖作為淞滬警備司令部的參謀長,他有責任管,也必須管!」

  傅明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傅校說得對。這潭水已經深不可測,早就超出了傅家能獨自應對的範圍。繼續藏著掖著,只會讓傅家越陷越深。

  「……你有把握說服他?」傅明哲最後只問了這麼一句。

  傅校笑了,那笑容里是漫不經心的篤定:「放心,我知道怎麼跟他談。」

  兄弟倆又低聲商討了一會兒細節,直到壁鍾「鐺」地敲響十點,傅校才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傅明哲還坐在書桌後,肩膀微微塌著,身形在寬大的書桌後竟顯得有些單薄脆弱。

  「大哥,」傅校忽然開口,「早點休息。船到橋頭自然直。」

  傅明哲愣了一下,抬頭對上弟弟那雙盛滿安撫和可靠的眼睛。

  「……嗯。」傅明哲應了一聲,嘴角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

  上海西郊馬場,草場已鋪開大片大片柔嫩的新綠。

  傅校租下了半個場子,專程帶沈硯清出來散心。

  兩人都換了騎馬裝。

  傅校是一身黑色勁裝,襯得身姿挺拔。

  沈硯清穿的是淺灰色的,布料柔軟,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試試這匹。」傅校牽過來一匹毛色油亮的棗紅馬,馬兒溫順地打了個響鼻,蹭了蹭傅校的手,「它叫『追雲』,性子最溫順,適合新手。」

  沈硯清看那匹馬確實眼神溫和,但還是面露猶豫。

  他從小在戲班長大學的是身段、唱腔、水袖功夫,講究的是「步步生蓮」。

  騎馬這種需要力量和野性的洋派玩意兒,只在戲台上「演」過,也就是別人牽著馬,他做個樣子那種。

  真要自己騎上去駕馭……心裡實在有點發怵。

  傅校看出他的緊張,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馬,他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朝沈硯清伸出手,笑容爽朗明亮,是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上來,我先帶你跑兩圈。」

  陽光從傅校身後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了層金邊。他逆著光,笑容灼眼,仿佛能驅散所有陰霾。

  沈硯清仰頭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

  三少什麼樣子他都愛看。

  他愛平日慵懶散漫、遊刃有餘的三少,也愛此刻鮮活生動、英姿勃發的三少。

  他不再猶豫,把手遞過去。傅校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拉,沈硯清便穩穩落在他身前的馬鞍上,後背緊貼著傅校的胸膛。

  黑馬嘶鳴一聲,邁開步子小跑起來。

  風瞬間從耳邊呼嘯而過,遼闊的草場在眼前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天際。

  遠處是稀疏的樹林,再遠點是上海城裡影影綽綽的樓房。

  沈硯清剛開始還有些緊張,但傅校的手臂穩穩環著他的腰,慢慢地,他放鬆下來,感受著風拂過臉頰的暢快和馬蹄踏過草地的韻律。

  這種感覺新奇而美妙,仿佛所有的煩惱、瑣事都被這曠野的風吹散了,只剩下自由和開闊。

  「怎麼樣?」傅校窺見他微微上揚的唇角,但還是低頭湊到他耳邊問。

  沈硯清側過臉,正好對上傅校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眼裡盛滿笑意,亮晶晶的,只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

  他色膽飛起,趁著傅校低頭的姿勢,飛快在他嘴角輕輕啄了一下。

  然後立刻轉回頭,目視前方裝作無事發生。

  傅校低笑出聲。那笑聲貼著沈硯清的後背震動,引起胸腔共鳴的微顫。

  「膽子不小。」傅校的聲音染上一抹危險意味,「既然這樣,那我們就讓馬兒……跑得更快一點吧!」話音未落,他突然一抖韁繩,雙腿輕夾馬腹!

  黑馬長嘶一聲,瞬間加速沖了出去!

  沈硯清只感覺身邊的事物變得模糊,傅校胸膛傳來的可靠支撐,讓他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散在風裡,輕快得像只飛出籠子的鳥兒。

  又暢快地跑了兩圈,傅校才讓馬兒慢下來,在草場邊緣悠閒地溜達。

  遠處有幾個洋人在騎馬,交談聲隔得遠,有些失真。

  「硯清。」傅校忽然開口,比剛才要正經得多。

  「嗯?」沈硯清微微側頭。

  「那個東村小野,」傅校的手臂收緊了,將他更牢固地圈在懷裡,「你多提防著點。他再來聽戲,或是通過班主傳什麼話,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你就讓阿貴立刻告訴我,明白嗎?」

  阿貴是他特意安排到沈硯清身邊,現在在戲樓打雜。

  沈硯清心裡一暖,乖乖點頭:「嗯,我會的。」

  他知道三少是真心實意地護著他。這種被人在意和保護的感覺,對他來說太珍貴了。

  兩人又騎了一會兒,才下馬休息。


  傅校要了壺龍井,幾碟點心,和沈硯清相對坐下。

  剛喝了半杯茶,就聽見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傅三,可讓我好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