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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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味還沒完全散去,正月十五的花燈也剛熄。

  傅明哲就接到了一封措辭客氣卻字字不容拒絕的請柬。

  華懋飯店咖啡廳,「小敘」。

  傅明哲捏著那薄薄的信封,心頭籠上一層陰霾。

  這哪裡是小敘?分明是擺好了陣勢的鴻門宴。

  他幾乎能預見這次會面的不輕鬆。

  果然,在華懋飯店臨窗的雅座,一身利落便裝的張少霖,在傅明哲落座後,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

  他指尖輕點著鋪在雪白桌布上的一份文件。

  一份傅家航運部提交上去,在三號碼頭擴建上卡了半年,被市政和港務衙門當皮球踢來踢去的批文。

  「傅總,咱們痛快人不說彎彎繞。」張少霖身體微微前傾,即使穿著斯文的常服也壓不住從戰場上帶下來的悍氣。

  他又敲了敲文件道:「這份批文,我能讓它在一周內走完流程,蓋上所有該蓋的章,送到您辦公桌上。」

  傅明哲心臟驀地一沉。

  天上掉餡餅?不,這是擺明了要等價交換的談判桌。

  他面上維持著家主應有的沉穩,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微涼的咖啡,波瀾不驚道:「張中校如此幫忙,傅家感激不盡。只是,不知傅家能為中校做些什麼?」

  張少霖嘴角勾起一絲得逞的笑意,他等的就是這句:「簡單。我看傅三少,是塊難得的好料子。既留過洋,身手又漂亮。我身邊正缺個機靈點的副官兼助理,幫忙打理些文書和跑跑腿兒。讓他來我這兒『歷練』幾個月,傅總意下如何?」

  傅明哲握著杯柄的手指驟然收緊。果然是為了三弟而來。

  他放下杯子,瓷器與托盤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三弟的事,我不能替他做主。況且他散漫慣了,恐怕難當此任,反倒會給中校添麻煩。」

  傅明哲不想再繼續周旋,直接點明態度:「批文的事,傅家可以再想辦法,不勞中校費心。」

  他這已經是拒絕得乾脆,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張少霖卻像聽到什麼有趣的笑話,低低笑了一聲,「傅總,有些『麻煩』,我倒巴不得多來點兒。」

  他見傅明哲依舊面沉如水,不為所動地喝著咖啡,心知光靠軟的沒有用。

  他姿態放鬆地靠進椅背,說出的話卻滿含壓迫感:「令弟是散漫,還是藏著真本事,你我心裡都有數。」

  說著,他隨手抄起那份批文,在兩手之間漫不經心地翻轉把玩,一如掂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東西。


  他話音落下最後一個字,手腕似乎不經意地一松,「啪嗒」一聲,文件輕飄飄落回桌面,那聲響卻像重錘敲在傅明哲心上。

  「這份批文不過是個開胃小菜。往後航運、貨運,甚至你們想分一杯羹的新地盤……多個在關鍵處能幫上忙的朋友,總比多個處處卡脖子的關卡要強得多,您說是這個理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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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少霖話說到這份上,是明晃晃地威脅。

  傅明哲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胸腔里翻騰著怒火,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最後的風度。

  張少霖頓了頓,看著傅明哲緊繃的下頜線,也不想跟未來的「大舅哥」徹底撕破臉皮,語氣放軟了些:「我不逼你現在就點頭。回去跟傅老爺子,還有三少本人好好聊聊。畢竟嘛……」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尾音,虛假的惋惜道:「機會這種東西,錯過這個村,下回再想開門,可就未必是這個價碼了。」

  ……

  傅明哲一路陰沉著臉回到家。

  一問福伯,傅校果然又溜得不見人影。

  他只能強壓著煩躁和隱隱的擔憂,先將張少霖那番軟硬兼施的話,連同批文的事,原原本本轉述給了父親。

  傅老爺聽完,沉默了很久,指間夾著的雪茄燃了長長一截灰燼都忘了彈。

  裊裊煙霧在他眼前繚繞,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看向長子:「明哲,你怎麼看?」

  「爸,不能答應。」傅明哲罕見地外露急切,「張少霖對三弟……。」

  他話噎了噎,繼續道:「反正去他身邊做事,無異於羊入虎口。那地方是軍營,規矩大過天,三弟那自由散漫的性子怎麼受得了?再說了,我們傅家還沒淪落到要靠『賣兒子』去換生意的地步!」

  「什麼叫賣兒子!」傅老爺不悅地打斷,對他今天異常激烈的反應感到不解又有些惱火。

  小兒子是他的心頭肉,傅明哲這些話簡直是在戳他的心窩子!

  況且張少霖已經明確保證,傅校過去只是掛個副官名頭,做做文職,不碰核心軍務,更不會有上戰場的危險。

  傅老爺瞪了情緒激動的長子一眼,加重語氣說:「張少霖的話雖不中聽,但道理沒錯!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能搭上軍方的線,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求不來的護身符!」

  「校兒去他那兒,名義上是助理,實際上就是個中間人。這未嘗不是個機會,讓他也見識見識真正的世界,收收心,懂點人情世故!」

  「爸……」傅明哲還想爭辯,卻被傅老爺抬手制止。

  「好了,等校兒回來,聽聽他自己的想法。他不是毛頭小子了,該有自己的判斷。」

  話雖如此,傍晚傅校剛踏進客廳玄關,就感覺氣氛不對勁。

  父親、母親、大哥,甚至連妹妹明薇都整整齊齊坐在沙發上,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眼神複雜各異。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腳步一頓,腦子飛快放了一遍最近幹過的事。

  除了溜去戲院找硯清,跟西洲喝了幾頓酒,好像也沒捅什麼大簍子啊?怎麼這麼大陣仗?

  「爸,媽,大哥……這是?」他目光掃過眾人,試探著走過去坐下。

  傅老爺清了清嗓子,儘量客觀地把張少霖的提議複述了一遍。

  末了,他眼神複雜地看著小兒子:「……事情就是這樣。張少霖點名要你過去幫他一陣子。你怎麼想?願意去嗎?」

  傅校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傅明哲生怕他為難,立刻搶話:「三弟,你不願意去就直說,不用勉強!別的我們再想辦法!」

  「明哲!」傅老爺帶著責備又瞪了他一眼,越發覺得長子今天態度反常得古怪。

  「讓校兒自己說!」他轉向傅校,語氣緩了緩,「爸知道你對生意場上的應酬沒興趣。張少霖也說了,就是看你辦事利索,去幫他處理點瑣事,不算正式入伍。你要是不習慣,隨時可以回來。」

  話里話外他都在給兒子鋪好退路。

  一時間,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等著傅校回答。

  傅夫人不懂這些彎彎繞,只覺得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看著老爺和大兒子的臉色,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小兒子,眼圈微微泛紅。

  傅明薇則完全在狀況外,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和懵懂。

  傅校垂下眼瞼,倒是認真地思考起來。

  張少霖……動作夠快的。這就直接找上門了。

  去,還是不去?

  他倒不是怕得罪這位手握實權的張大公子。

  就這麼答應,總有種主動跳進對方精心編織網裡的憋屈感,讓他本能地抗拒。

  但轉念一想,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心頭的不爽被漸漸壓了下來。

  或許加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也未嘗不可。

  張少霖想玩?他奉陪。

  正好,他也想看看,這位張大公子,究竟能玩出什麼花樣。

  「聽起來,」傅校抬眼,目光掠過神色各異的家人,最終停在傅老爺臉上,笑了笑,「好像……挺有意思的。行啊,我去。」

  「校兒!」傅夫人下意識地驚呼一聲,隨即意識到失態捂著嘴。

  傅明哲眉頭緊鎖,眼神里充滿了費解和擔憂。

  傅校卻像沒看見,懶洋洋地站起身:「什麼時候報到?我好收拾收拾。」

  ……

  晚上,水汽氤氳。

  傅校剛洗完澡,黑髮濕漉漉地滴著水珠,隨意地搭在額前。

  他只松松垮垮地系了件浴袍,領口敞開,露出一片緊實的胸膛和若隱若現的腹肌線條。

  他正拿著毛巾胡亂擦著頭髮,水滴偶爾順著脖頸滑落。

  「叩叩叩——」 房門被輕輕敲響。

  「誰?」他揚聲問。

  「是我。」門外傳來傅明哲低沉的聲音。

  傅校有些意外,走過去開門。

  傅明哲還保持著半舉著手準備再敲的姿勢,門突然打開,門內的景象毫無防備地撞入眼帘。

  弟弟濕發凌亂,水滴沿著優越的下頜線滑落,浴袍鬆散,露出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慵懶又極具侵略性的男性魅力。

  傅明哲呼吸一窒,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一下,一股陌生的燥熱瞬間湧上臉頰。

  該死!我在看什麼!

  他猛地移開視線,耳根迅速燒了起來,半握拳抵在唇邊,不自在地咳了兩聲。

  瘋了!傅明哲你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傅校看著自家大哥這副窘迫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模樣,心裡覺得好笑又新奇,直接轉身往裡走,語氣促狹:「大哥進來吧,暖氣都跑光了。」

  傅明哲這才回過神,心裡又狠狠唾棄了自己一番,定了定神走進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這些天他和傅校的關係肉眼可見地親近許多,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更加無法理解傅校答應張少霖的原因。

  他思來想去,越想越不安,這才不顧夜深跑來敲響弟弟的房門。

  「三弟,」他斟酌著措辭,努力忽略剛才的畫面,「你怎麼……就答應去幫張少霖做事了?」

  傅校聽出了他話里的焦灼,擦頭髮的手沒停,隨口道:「就覺得挺新鮮,去玩玩唄。」

  「玩玩?」傅明哲對著輕描淡寫的回答很不滿,聲音不自覺地拔高,「軍營是玩的地方嗎?張少霖他……」

  他想說,你明知道張少霖對你有非分之想,還羊入虎口,但這話對著弟弟實在難以啟齒,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憋得難受。

  「你是不是怕拒絕他,會給家裡惹麻煩?」他換了個更安全的問法。

  傅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終於停下擦頭髮的動作,就那麼側過頭,帶著點戲謔又瞭然的眼神看著傅明哲。

  最近這大哥是怎麼回事?像打通任督二脈,換了個人似的。

  以前對他愛搭不理,現在反而像個操心過度的老母雞,事事都要過問。

  傅明哲被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那眼眸清澈又帶著點邪氣,讓他覺得自己所有的心思無所遁形。

  「怎麼了?」他有些狼狽地問。

  傅校放下毛巾,反而伸手把傅明哲按坐在自己床沿。

  「大哥,」他語氣輕鬆含著安撫,「我沒受委屈,也不是怕麻煩。就是單純覺得去軍部那個地方待幾天,挺有意思,開開眼界。至於張少霖?」

  他頑劣一笑,沖傅明哲挑了挑眉,「他能拿我怎麼樣?你弟弟我什麼脾氣,你還不清楚?」那眼神里沒有絲毫勉強,只有一種近乎頑童般的興味。

  傅明哲嘴唇動了動,滿肚子勸阻的話忽然堵在了喉嚨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能挫敗地嘆了口氣,蔫蔫地站起身:「……那你,自己萬事小心。」

  然後,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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