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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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的雪在深夜又悄無聲息地飄了起來,落在傅家宅院的屋檐和枯枝上,將之前的熱鬧痕跡掩蓋。

  傅校陪著家人守歲到臨近子時,看著父母回房休息,傅明薇也揉著眼睛被丫頭扶上樓。

  傅宅算是安靜下來,但法租界裡富貴人家多,煙花此起彼伏,這家歇了那家又起。

  傅校轉身上樓換了一身厚實的便裝,披上大衣打算從後門溜出去。

  他心裡還惦記著沈硯清。

  雖然知道這個點對方大概已經睡下了,可那股想見面的心還是驅使著他走一趟。

  手指剛碰到冰涼的鐵門門閂,旁邊冬青叢里突然「嘩啦」一聲響,一個黑影突然躥出來攥住了他的手腕!

  傅校反應很快,肘部順勢後頂時,另一隻手已經要扣向對方。

  卻在聽見那聲壓著嗓子的「傅三!」時硬生生剎住了動作。

  借著遠處煙花忽閃的光,他看清了來人那張被寒風吹得泛紅的臉,眉頭微蹙:「顧西洲?」

  顧西洲裹著件厚厚的貂皮領大衣瞪圓了眼睛,一副「抓你個現行」的表情,死死拽著他:「好你個傅三,大半夜的,這是準備溜去哪兒快活?連兄弟都不要了是吧?」

  傅校象徵性地掙了一下,沒掙脫,索性停下動作似笑非笑地瞥他:「你也知道是大半夜?不在家老老實實守歲,翻牆跑我這兒來發什麼瘋?」

  「我發瘋?」顧西洲一聽更來氣了,心裡那個委屈啊。

  以前哪年除夕後半夜不是他們一起過的?這人好不容易從國外回來,就把這優良傳統給忘了?

  「我惦記著咱倆多久沒一塊兒守過年了,特意溜出來找你!像從前那樣一起喝兩口?你可倒好,第一反應不是歡天喜地迎接小爺我,居然是想撇下我開溜?傅校你還有沒有點兒良心!」

  傅校被他這副「你不哄我我就不撒手」的耍賴模樣弄得哭笑不得,他知道自己溜去戲院的計劃算是徹底泡湯了。

  他嘆了口氣,反手扣住顧西洲的手腕,用力把人往主屋方向帶:「行行行,顧少爺,都是我不好。這大冷天的讓您在草叢裡蹲了半晌,跟我進屋,總行了吧?」

  兩人拉拉扯扯穿過庭院,顧西洲還在一旁瓮聲瓮氣地數落。

  剛進客廳,就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傅明哲披著睡袍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看到一半的書,顯然是被樓下的動靜驚動了。


  顧西洲和傅校從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在傅家進進出出慣了。

  傅明哲對這種「連體嬰」狀態本來也習以為常。

  可也許是今晚煙花的絢麗太短暫,又或者是他和傅校的關係剛剛破冰,心底那份渴望被無限放大。

  眼看著樓下的弟弟被顧西洲「霸占」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悶感堵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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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明哲捏著書脊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面上依舊維持著兄長的沉穩點頭:「西洲來了?還沒休息?」

  「來找傅三守歲!」顧西洲答得理直氣壯,可在傅明哲那看著溫和卻沒什麼笑意的眼神注視下,莫名有點發怵,下意識地站直了些,鬆開了纏著傅校的手。

  嘖,明哲哥這眼神怎麼瘮得慌。

  傅校手腕一輕,有些意外地挑眉看向突然變乖的顧西洲。

  原來他還怕傅明哲啊。

  「嗯,那你們聊。」傅明哲心裡不太舒服,但也找不到理由留下,淡淡應了聲後又轉身回了書房。

  傅校把顧西洲拽進自己房間。屋裡暖氣應該是忘了關,暖烘烘地。

  顧西洲一進門就跟魚回了水,三兩下甩掉厚重的外套,一個飛撲就砸在傅校那張又大又軟的床上,舒服地直哼哼:「哎喲喂,活過來了……」

  傅校沒理他,走到酒櫃前挑了瓶白蘭地,又取了兩個方杯,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泛著光澤。

  「顧少爺專程跑過來,就是為了來糟蹋我的床?」傅校端著酒杯,用腳尖輕輕踢了踢癱在床上的人。

  顧西洲的視線黏在傅校身上,看他擺好酒,才懶洋洋地支起上半身,嬉皮笑臉地說:「你的床,小爺我想睡就睡!」

  說著,他骨碌一下爬起來,趿拉著挪到沙發,抄起一杯酒就灌了一大口,酒液入肚,他咂咂嘴:「哈!還是你這兒自在,沒人管。」

  傅校就著他旁邊坐下,慢悠悠也抿了一口酒:「說吧,又遇上什麼煩心事了?」

  「別提了!」顧西洲像被戳中了痛處,立馬垮著一張臉,「我家老頭子現在看我,那是橫挑鼻子豎挑眼!那些帳本看得我頭昏腦漲,底下那幫管事個個都是人精,說話拐彎抹角聽得累死人!」

  他越說越氣,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精上頭,臉更紅之餘眼神也開始飄忽,「等過了年,老頭子就要把我踹去重慶,跟我表哥學做生意了!這不是要我的命嘛!」他拖著長腔是滿腹委屈。

  身體不自覺地往傅校那邊歪,「還是以前快活啊……什麼都不用操心,每天就琢磨著去哪兒玩,找什麼樂子……天天跟你混在一塊兒,多自在!想想都……哎,懷念啊!」他嘆著氣,徹底歪倒在傅校身上。

  傅校被他靠得有些不穩,伸手抵住他肩膀想把人擺正:「坐好說話,黏黏糊糊的像什麼樣子。」

  「我不!」顧西洲反而順勢往旁邊一撲,兩條胳膊不由分說地環住傅校的脖子,整個人像沒了骨頭似的掛在他身上,下巴擱在傅校肩窩裡。

  「傅校!你就不能對我好點兒?咱倆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交情,抱一下怎麼了?你就這麼不待見我了?」他嘟嘟囔囔,噴出的酒氣熱乎乎地全打在傅校的頸側和耳朵上。

  「是不是……是不是有了那個唱戲的沈硯清,就忘了陪你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了?他就是個……勾魂的狐狸精……」

  傅校被他勒得呼吸一窒,想用力掰開又怕傷著這醉鬼。

  看著他泛紅的眼角,想著顧西洲一喝酒就這副德行,心裡那點不耐煩也消了。

  算了,跟個醉鬼較什麼勁。

  放棄抵抗,任由對方像只大型樹袋熊一樣掛在自己身上。

  窗外,零星的爆竹聲偶爾炸響。

  溫暖的房間裡瀰漫著白蘭地醇厚的香氣。

  傅校放鬆身體,靠在沙發寬厚的靠背上,身上壓著個又沉又醉的顧西洲。

  他的目光卻穿過氤氳的酒氣,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還漫長,新的一年已經開始了。

  ……

  第二天一早,傅校剛下樓,就撞見傅明哲獨自站在落地窗前,望著外面傭人清掃小徑的身影。

  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絨衫,身姿挺直,卻莫名透出孤獨。

  「大哥。」傅校走過去。

  傅明哲聞聲回頭,見是他,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醒了?昨晚顧西洲沒鬧你吧?」

  「還好,後來睡得挺沉的。」傅校笑了笑,也看向窗外。

  兄弟倆並肩站著,一時誰也沒說話。

  兩人沉默是常態,畢竟年紀差了快一輪不說,中間還隔著這麼多年的疏離。

  現在能這樣平和地站在一起,已經是很好的了。

  但傅明哲心裡並不滿足。

  尋常人家的兄弟,應該是能勾肩搭背和說說笑笑的吧?

  他看著傅校線條優越的側臉,晨光勾勒出他年輕挺拔的輪廓。

  思緒不由自主又飄回了昨晚顧西洲掛在他身上的畫面。

  心頭又開始發緊。那份心念合一的渴望,終於給了他再次破冰的勇氣。

  「三弟,」他比以往都要溫和地開口,「你回來……真的很好。」

  傅校有些意外地轉頭看他。

  傅明哲也沒有躲閃地迎了上去:「以前……大哥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別往心裡去。」他停頓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以後,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喜歡生意,大哥陪你一起打理傅家。要是不喜歡,也沒關係。」

  「只要大哥在一天,就護著你逍遙自在地過一天。」

  這番話他說得認真,是反覆思量後的真心話。

  傅校怔了怔,顯然沒料到傅明哲突然開竅般說這些。

  他心頭微動。

  對於傅明哲的轉變他是樂見其成,趕緊伸手,安撫般拍了拍對方的肩。

  「大哥,以前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你也別往心裡去。」

  而傅明哲也被傅校的話和動作弄得整顆心發軟。

  他甚至有些懊惱為什麼沒有早點破冰,浪費著大好時光?

  「嗯。」他如釋重負地笑著點頭。

  然後兩人開開心心地往飯廳走。

  傅校這時候還不忘對不遠處候著的丫頭吩咐,「等顧少爺醒了,記得送份早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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