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除夕夜1
宴會結束後，傅校隨父兄乘車返回傅家。
車內的氣氛有些沉悶。
傅老爺閉目養神，眉眼帶著倦意，傅明哲也側著臉，望向窗外流景。
傅校則靠坐在座椅上鬆了松領結。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雪茄盒冰冷的金屬表面。
他一想到張少霖眼裡藏都藏不住的掠奪欲就火大。
「三弟。」
傅明哲的突然出聲打斷了傅校的思緒，指尖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但他沒有抬眼，只懶懶「嗯」了一聲。
傅明哲轉過頭，諱莫如深地看了他一眼：「今晚和張中校，似乎聊得不太愉快？」
傅老爺聞言也睜開了眼，視線在兄弟二人間掃了個來回。
傅校嘖了一聲，神色依舊疏淡：「算不上聊。只是張中校熱情過頭，我消受不起。」
傅明哲心下有了幾分瞭然，但有些話必須說透：「張家在上海的根基，以前是張言齊在打理。現在又有張將軍攜著軍威回來坐鎮。張少霖是張將軍最器重的長子，少年得志，帶兵的人脾氣沖些。眼下這局面，沒必要正面起衝突。」
他頓了頓，察覺到傅校已經不耐煩地閉上眼，右手又開始在雪茄盒上敲擊。
傅明哲眉頭微蹙，伸手將那金屬盒抽走。
傅校眉梢一挑，終於重新看向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大哥是讓我忍著？」
「是讓你顧全大局。」傅明哲嘆了口氣，他不想跟傅校吵架，所以聲音放得更柔了點：「傅家的生意做得再大，到底是商。張將軍手握淞滬防務，他點個頭，碼頭的貨船就能順風順水。但他要皺個眉，咱們的生意就可能寸步難行。」
傅老爺也像是深有體會般，沉沉地嘆了口氣後接話道：「明哲說得在理。校兒，你年輕氣盛，爸知道。可有些時候，面子上該周全的還得周全。」
老爺子一發話，基本已經是一錘定音。
傅校的神色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的，沉默了幾秒，突然輕笑一聲，聽不出喜怒：「知道了爸。我有分寸。」
他說得輕描淡寫的，反而讓傅明哲心頭莫名一跳。
這些天的朝夕相處，他自認為對這個弟弟的了解更深了幾分，現在他那順從的模樣下，不知道正憋著什麼壞招。
只希望張少霖別做得太過火，否則以傅校那混世魔王的性子……。
傅明哲不由得想起幾年前，傅校為了反抗家裡安排的婚事，卷了錢離家出走半個月，鬧得家裡人心惶惶的。
留洋過後的傅校，性子比之前只會更倔更要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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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哲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車子駛入傅宅厚重的鐵門，在主樓前一停下。
傅校就率先推門下車，夜風捲起他外披的大衣一角。
他對著還在車內的傅老爺和傅明哲懶懶散散的哼一句：「累了，我先回房。」
「嗯，去吧，早點歇著。」傅老爺看出他興致不高，欲言又止後，揮揮手囑咐了一句。
傅校踏上台階，身影很快沒入大門的暖光，消失在旋轉樓梯的拐角。
傅明哲卻站在冰冷的夜色中，望著那空蕩蕩的樓梯久久沒動。
宴會上張少霖覬覦的眼神，離席後兩人一前一後消失的片刻……都清晰地烙在他腦海里。
但張家勢大，軍商一體，如日中天。
他雖然讓傅校顧全大局，但那是他的弟弟，更是傅家的三少爺，不是任人狎玩的戲子伶人！
傅明哲感到一股鬱氣堵在胸口，酸酸麻麻地難受。
「嗯。」傅明哲收回視線。抬步進了主樓。
……
傅校回到房間，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昏黃柔和。
他將沾染了酒氣和煙味的外套隨手脫下，揉成一團扔進沙發里。
張少霖……是個不折不扣的麻煩。傅明哲的提醒是對的，在亂世，槍桿子的確比錢袋子更有話語權。
但傅校心底冷笑，他傅校也不是能讓人隨意搓圓捏扁的角色。
只要姓張的別蹬鼻子上臉，他是可以陪著玩玩的。
至於「分寸」？他的分寸，向來只握在自己手裡。
思緒流轉間，另一個身影又開始浮現。
沈硯清……傅校冷峻的眉眼又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想到兩人這麼久以來的相處，他知道沈硯清看似孤傲，內里卻有種破釜沉舟般的純粹。
這種純粹，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圈子裡太過珍貴，也……太過脆弱。
……
轉眼到了除夕。
清早，傅校踏著薄雪回到傅家。
雪剛停，幾個傭人正輕手輕腳地清掃著路徑和懸掛紅燈籠，庭院裡漸漸透出年節的喜慶。
福伯眼神促狹地迎了出來，拿手指虛點了點他：「三少爺，您昨晚又在外頭？老爺問起您的時候，臉色可不太好。」
傅校笑著撫了撫福伯的背，腳步不停：「我爸就愛生氣。他起身了嗎？」
「老爺和夫人都已經起了，正用早茶呢。」
傅校只隨意「嗯」了一聲，走進飯廳。
他臉上沒有絲毫疲憊和異樣，閒庭信步的，仿佛真像是早起去散了會兒步。
傅老爺還看著新到的報紙。
傅夫人小口喝著粥，見傅校是從大廳門口進來的，立刻關切地問：「校兒，你這麼早出去，沒凍著吧？」
「哼，怎麼會凍著他？」傅老爺抖了抖手裡的報紙暗諷他幾句。
他到底沒告訴夫人，兒子根本不是早起，而是一夜未歸。
傅校不以為意，施施然環抱住傅夫人的肩，笑道：「還是媽關心我，不像隔壁那老頭子……」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樣子，把傅老爺激得，放下報紙就站起身要打他。
傅校敏捷地一閃，笑著竄上了樓。
「你這混小子！」傅老爺身體還算健康，但畢竟上了年紀，追了兩步就停了下來，喘著氣搖頭。
傅夫人看著自家老爺只有在小兒子面前，才流露出這般年輕氣的模樣。
上前輕輕拍他的背順氣，嗔怪道：「你說你，以前校兒不在的時候天天念叨，現在人回來了，你就整天不是打就是罵的……」
傅老爺瞪著眼，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了彎。
……
傍晚時分，傅家才是漸漸熱鬧起來。
傭人們穿梭忙碌，準備著豐盛的年夜飯。
傅明薇穿著新做的緋色織錦冬裙，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廳堂里跑來跑去，指揮丫頭們擺放瓜果點心。
一家人圍桌而坐，在傅老爺簡短卻飽含欣慰的祝酒詞後，才熱熱鬧鬧地開動。
傅夫人不停地給孩子幾個夾菜，看著他們吃得香，比自己吃的好還開心。
傅明薇嘰嘰喳喳說著一些捧父母開心的話，傅校也很識時務地跟著自己的妹妹應和，把老兩口逗得合不攏嘴。
傅明哲安靜地吃著飯，偶爾回應父母或是妹妹的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掠過對面，那個正慢條斯理對付一隻醉蝦的弟弟。
飯後，守歲的重頭戲是放煙花。
庭院裡早就已經準備妥當。
傅明薇拉著幾個玩得好的丫頭，迫不及待地點燃長長的「仙女棒」，金色的火花在夜色中跳躍，映亮了她們青春洋溢的笑臉。
「三哥！快看！好看嗎？」她舉著仙女棒朝傅校揮舞幾下。
傅校斜倚在廊柱下，看著妹妹在雪地里又笑又叫。
他忽然起了玩心，幾步上前，趁著傅明薇手中那根快要燃盡的時候，出其不意地從她手裡抽走了最後一小截。
「呀！三哥！你還我！」傅明薇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跺著腳追上來。
傅校笑著，故意將燃著微弱火光的「仙女棒」舉高，繞著庭院裡的小假山石靈活地躲閃。
傅明薇又急又笑，追在後面不依不饒的，雪地上也留下一串串凌亂的腳印。
清脆的笑罵聲在寒夜裡顯得格外鮮活。
廊下，傅老爺攬著傅夫人的肩，傅夫人也輕輕靠著自己的丈夫。一起看著眼前的一幕，心滿意足。
孩子們的笑鬧，尤其是傅校的歸來，將這個家填得滿滿當當，驅散了以往因思念而生的清冷。
傅夫人眼角有些濕潤，傅老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傅明哲站在稍遠一點的廊燈陰影里，手裡也端著一杯酒。
他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在雪地里逗得妹妹急得跳腳的身影和父母依偎在一起溫情，一種熨帖油然而生。
他其實知道，自從傅校留學後，傅家的每一個年節，哪怕場面再大，菜餚再豐盛，也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瀰漫著名為「思念」的寂寥。
傅校的歸來，像一束光般驟然點亮了這棟大宅，帶來了久違的、真實的、喧鬧的生氣。
他想起從前。
是嫉妒過的吧？明明自己殫精竭慮，事事力求完美，在商場上為傅家開疆拓土，卻總比不上傅校一個隨性的笑容和一句撒嬌般的討饒更能博得父親開懷大笑。
他們曾像天生的對頭，一個循規蹈矩，一個離經叛道，在同一個屋檐下卻仿佛隔著無形的壁壘。
而傅校的離開，也讓他終於站在了父母目光的焦點，得到了渴求已久的認可和倚重。
但此刻，看著一家人開開心心的，傅明哲心中那點因權勢而起的戒備和算計，竟像冰雪遇陽般消融。
一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他不想和傅校爭了，他想要和傅校並肩，一起執掌傅家這份偌大的家業。
如果傅校只喜歡逍遙自在，那他……就自己撐著這片天，讓他永遠像現在這樣，無憂無慮，恣意快活好了。
這個念頭來得突然卻又像蟄伏已久般破土而出。
就在這時，傅校和他像心有靈犀般，忽地轉頭，兩人隔著庭院裡跳躍的煙火撞上彼此的視線。
傅校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卻閃過一絲促狹的光。
他幾步跑到傅明哲面前，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沒點燃的「地老鼠」，不由分說地塞進傅明哲手裡。
「大哥，別光看著啊，一起來！」
傅明哲有些猝不及防，低頭看著手裡那根細細的煙花棒，一時有些怔忡。
掌心是粗糙的紙卷質感，提醒著他這不是幻覺。
他下意識地抬頭，重新對上傅校明亮帶笑的眸子，那裡面只有純粹的、邀情同樂的親近。
「我……」傅明哲剛想說什麼，旁邊的丫頭已經機靈地遞上了點燃的線香。
傅校直接拿過來，湊近傅明哲手中的煙花引信。
嗤啦一聲輕響，細小的火花亮起。
傅明哲下意識地鬆手，「地老鼠」立刻帶著一溜火花，吱吱尖叫著在雪地上瘋狂地旋轉亂竄起來。
看著轉瞬即逝的絢爛，傅明哲緊繃的嘴角，終於不受控制地上彎。
……
而南城的年節氣氛遠不如法租界濃厚。
積雪被踩成泥濘，家家戶戶門口貼著簡陋的春聯，爆竹也只有幾家會放。
蘇徽坐在他那間清冷的小屋裡，身上裹著厚棉襖，而脖子上卻纏繞著一條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圍巾。
那是蘇徽私心留下的圍巾。
他沒有將它連同那件大衣一起還給傅校，然後像個小偷一樣把它占為己有。
蘇徽低頭輕輕嗅著纏繞在他脖子上的柔軟，上面殘留的傅校氣息已經很淡了，但這依舊是蘇徽在這件屋子裡，擁有的最奢侈的慰藉。
他面前的小桌上，攤著幾份謄寫好的文稿和幾塊微涼的米糕，這就是他的年夜飯。
自從傅校在街口為他解圍後，那些討債的再也沒有上門，後續許多悄然的變化，他都隱約感到和那位三少爺有關。
爹娘去世後，傅校是帶給他溫暖最多的人。
這份感激總是在他心房蕩漾，然後漸漸地變成了一種更難以言喻的情愫。
在這樣合家團聚的日子裡，他孑然一身。而三少爺說過，他們是朋友。
想起傅校給的那張燙金的名片還被小心地夾在書頁里。
他指尖撫過書頁，仿佛已經能感受到名片堅硬的邊緣。
要不要……打個電話？哪怕只是道聲新年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被強烈的自卑和猶豫壓了下去。
他算什麼身份？傅家的除夕夜，肯定是熱鬧非凡，現在打過去也是一種打擾吧……
最終，他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那條圍巾里，將那點不切實際的奢望也一同裹藏起來，拿起冰冷的毛筆，繼續埋頭抄寫書稿。
車內的氣氛有些沉悶。
傅老爺閉目養神，眉眼帶著倦意，傅明哲也側著臉，望向窗外流景。
傅校則靠坐在座椅上鬆了松領結。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雪茄盒冰冷的金屬表面。
他一想到張少霖眼裡藏都藏不住的掠奪欲就火大。
「三弟。」
傅明哲的突然出聲打斷了傅校的思緒，指尖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但他沒有抬眼，只懶懶「嗯」了一聲。
傅明哲轉過頭，諱莫如深地看了他一眼：「今晚和張中校，似乎聊得不太愉快？」
傅老爺聞言也睜開了眼，視線在兄弟二人間掃了個來回。
傅校嘖了一聲，神色依舊疏淡：「算不上聊。只是張中校熱情過頭，我消受不起。」
傅明哲心下有了幾分瞭然，但有些話必須說透：「張家在上海的根基，以前是張言齊在打理。現在又有張將軍攜著軍威回來坐鎮。張少霖是張將軍最器重的長子，少年得志，帶兵的人脾氣沖些。眼下這局面，沒必要正面起衝突。」
他頓了頓，察覺到傅校已經不耐煩地閉上眼，右手又開始在雪茄盒上敲擊。
傅明哲眉頭微蹙，伸手將那金屬盒抽走。
傅校眉梢一挑，終於重新看向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大哥是讓我忍著？」
「是讓你顧全大局。」傅明哲嘆了口氣，他不想跟傅校吵架，所以聲音放得更柔了點：「傅家的生意做得再大，到底是商。張將軍手握淞滬防務，他點個頭，碼頭的貨船就能順風順水。但他要皺個眉，咱們的生意就可能寸步難行。」
傅老爺也像是深有體會般，沉沉地嘆了口氣後接話道：「明哲說得在理。校兒，你年輕氣盛，爸知道。可有些時候，面子上該周全的還得周全。」
老爺子一發話，基本已經是一錘定音。
傅校的神色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的，沉默了幾秒，突然輕笑一聲，聽不出喜怒：「知道了爸。我有分寸。」
他說得輕描淡寫的，反而讓傅明哲心頭莫名一跳。
這些天的朝夕相處，他自認為對這個弟弟的了解更深了幾分，現在他那順從的模樣下，不知道正憋著什麼壞招。
只希望張少霖別做得太過火，否則以傅校那混世魔王的性子……。
傅明哲不由得想起幾年前，傅校為了反抗家裡安排的婚事，卷了錢離家出走半個月，鬧得家裡人心惶惶的。
留洋過後的傅校，性子比之前只會更倔更要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傅明哲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車子駛入傅宅厚重的鐵門，在主樓前一停下。
傅校就率先推門下車，夜風捲起他外披的大衣一角。
他對著還在車內的傅老爺和傅明哲懶懶散散的哼一句：「累了，我先回房。」
「嗯，去吧，早點歇著。」傅老爺看出他興致不高，欲言又止後，揮揮手囑咐了一句。
傅校踏上台階，身影很快沒入大門的暖光，消失在旋轉樓梯的拐角。
傅明哲卻站在冰冷的夜色中，望著那空蕩蕩的樓梯久久沒動。
宴會上張少霖覬覦的眼神，離席後兩人一前一後消失的片刻……都清晰地烙在他腦海里。
但張家勢大，軍商一體，如日中天。
他雖然讓傅校顧全大局，但那是他的弟弟，更是傅家的三少爺，不是任人狎玩的戲子伶人！
傅明哲感到一股鬱氣堵在胸口，酸酸麻麻地難受。
「嗯。」傅明哲收回視線。抬步進了主樓。
……
傅校回到房間，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昏黃柔和。
他將沾染了酒氣和煙味的外套隨手脫下，揉成一團扔進沙發里。
張少霖……是個不折不扣的麻煩。傅明哲的提醒是對的，在亂世，槍桿子的確比錢袋子更有話語權。
但傅校心底冷笑，他傅校也不是能讓人隨意搓圓捏扁的角色。
只要姓張的別蹬鼻子上臉，他是可以陪著玩玩的。
至於「分寸」？他的分寸，向來只握在自己手裡。
思緒流轉間，另一個身影又開始浮現。
沈硯清……傅校冷峻的眉眼又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想到兩人這麼久以來的相處，他知道沈硯清看似孤傲，內里卻有種破釜沉舟般的純粹。
這種純粹，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圈子裡太過珍貴，也……太過脆弱。
……
轉眼到了除夕。
清早，傅校踏著薄雪回到傅家。
雪剛停，幾個傭人正輕手輕腳地清掃著路徑和懸掛紅燈籠，庭院裡漸漸透出年節的喜慶。
福伯眼神促狹地迎了出來，拿手指虛點了點他：「三少爺，您昨晚又在外頭？老爺問起您的時候，臉色可不太好。」
傅校笑著撫了撫福伯的背，腳步不停：「我爸就愛生氣。他起身了嗎？」
「老爺和夫人都已經起了，正用早茶呢。」
傅校只隨意「嗯」了一聲，走進飯廳。
他臉上沒有絲毫疲憊和異樣，閒庭信步的，仿佛真像是早起去散了會兒步。
傅老爺還看著新到的報紙。
傅夫人小口喝著粥，見傅校是從大廳門口進來的，立刻關切地問：「校兒，你這麼早出去，沒凍著吧？」
「哼，怎麼會凍著他？」傅老爺抖了抖手裡的報紙暗諷他幾句。
他到底沒告訴夫人，兒子根本不是早起，而是一夜未歸。
傅校不以為意，施施然環抱住傅夫人的肩，笑道：「還是媽關心我，不像隔壁那老頭子……」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樣子，把傅老爺激得，放下報紙就站起身要打他。
傅校敏捷地一閃，笑著竄上了樓。
「你這混小子！」傅老爺身體還算健康，但畢竟上了年紀，追了兩步就停了下來，喘著氣搖頭。
傅夫人看著自家老爺只有在小兒子面前，才流露出這般年輕氣的模樣。
上前輕輕拍他的背順氣，嗔怪道：「你說你，以前校兒不在的時候天天念叨，現在人回來了，你就整天不是打就是罵的……」
傅老爺瞪著眼，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了彎。
……
傍晚時分，傅家才是漸漸熱鬧起來。
傭人們穿梭忙碌，準備著豐盛的年夜飯。
傅明薇穿著新做的緋色織錦冬裙，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廳堂里跑來跑去，指揮丫頭們擺放瓜果點心。
一家人圍桌而坐，在傅老爺簡短卻飽含欣慰的祝酒詞後，才熱熱鬧鬧地開動。
傅夫人不停地給孩子幾個夾菜，看著他們吃得香，比自己吃的好還開心。
傅明薇嘰嘰喳喳說著一些捧父母開心的話，傅校也很識時務地跟著自己的妹妹應和，把老兩口逗得合不攏嘴。
傅明哲安靜地吃著飯，偶爾回應父母或是妹妹的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掠過對面，那個正慢條斯理對付一隻醉蝦的弟弟。
飯後，守歲的重頭戲是放煙花。
庭院裡早就已經準備妥當。
傅明薇拉著幾個玩得好的丫頭，迫不及待地點燃長長的「仙女棒」，金色的火花在夜色中跳躍，映亮了她們青春洋溢的笑臉。
「三哥！快看！好看嗎？」她舉著仙女棒朝傅校揮舞幾下。
傅校斜倚在廊柱下，看著妹妹在雪地里又笑又叫。
他忽然起了玩心，幾步上前，趁著傅明薇手中那根快要燃盡的時候，出其不意地從她手裡抽走了最後一小截。
「呀！三哥！你還我！」傅明薇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跺著腳追上來。
傅校笑著，故意將燃著微弱火光的「仙女棒」舉高，繞著庭院裡的小假山石靈活地躲閃。
傅明薇又急又笑，追在後面不依不饒的，雪地上也留下一串串凌亂的腳印。
清脆的笑罵聲在寒夜裡顯得格外鮮活。
廊下，傅老爺攬著傅夫人的肩，傅夫人也輕輕靠著自己的丈夫。一起看著眼前的一幕，心滿意足。
孩子們的笑鬧，尤其是傅校的歸來，將這個家填得滿滿當當，驅散了以往因思念而生的清冷。
傅夫人眼角有些濕潤，傅老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傅明哲站在稍遠一點的廊燈陰影里，手裡也端著一杯酒。
他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在雪地里逗得妹妹急得跳腳的身影和父母依偎在一起溫情，一種熨帖油然而生。
他其實知道，自從傅校留學後，傅家的每一個年節，哪怕場面再大，菜餚再豐盛，也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瀰漫著名為「思念」的寂寥。
傅校的歸來，像一束光般驟然點亮了這棟大宅，帶來了久違的、真實的、喧鬧的生氣。
他想起從前。
是嫉妒過的吧？明明自己殫精竭慮，事事力求完美，在商場上為傅家開疆拓土，卻總比不上傅校一個隨性的笑容和一句撒嬌般的討饒更能博得父親開懷大笑。
他們曾像天生的對頭，一個循規蹈矩，一個離經叛道，在同一個屋檐下卻仿佛隔著無形的壁壘。
而傅校的離開，也讓他終於站在了父母目光的焦點，得到了渴求已久的認可和倚重。
但此刻，看著一家人開開心心的，傅明哲心中那點因權勢而起的戒備和算計，竟像冰雪遇陽般消融。
一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他不想和傅校爭了，他想要和傅校並肩，一起執掌傅家這份偌大的家業。
如果傅校只喜歡逍遙自在，那他……就自己撐著這片天，讓他永遠像現在這樣，無憂無慮，恣意快活好了。
這個念頭來得突然卻又像蟄伏已久般破土而出。
就在這時，傅校和他像心有靈犀般，忽地轉頭，兩人隔著庭院裡跳躍的煙火撞上彼此的視線。
傅校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卻閃過一絲促狹的光。
他幾步跑到傅明哲面前，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沒點燃的「地老鼠」，不由分說地塞進傅明哲手裡。
「大哥，別光看著啊，一起來！」
傅明哲有些猝不及防，低頭看著手裡那根細細的煙花棒，一時有些怔忡。
掌心是粗糙的紙卷質感，提醒著他這不是幻覺。
他下意識地抬頭，重新對上傅校明亮帶笑的眸子，那裡面只有純粹的、邀情同樂的親近。
「我……」傅明哲剛想說什麼，旁邊的丫頭已經機靈地遞上了點燃的線香。
傅校直接拿過來，湊近傅明哲手中的煙花引信。
嗤啦一聲輕響，細小的火花亮起。
傅明哲下意識地鬆手，「地老鼠」立刻帶著一溜火花，吱吱尖叫著在雪地上瘋狂地旋轉亂竄起來。
看著轉瞬即逝的絢爛，傅明哲緊繃的嘴角，終於不受控制地上彎。
……
而南城的年節氣氛遠不如法租界濃厚。
積雪被踩成泥濘，家家戶戶門口貼著簡陋的春聯，爆竹也只有幾家會放。
蘇徽坐在他那間清冷的小屋裡，身上裹著厚棉襖，而脖子上卻纏繞著一條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圍巾。
那是蘇徽私心留下的圍巾。
他沒有將它連同那件大衣一起還給傅校，然後像個小偷一樣把它占為己有。
蘇徽低頭輕輕嗅著纏繞在他脖子上的柔軟，上面殘留的傅校氣息已經很淡了，但這依舊是蘇徽在這件屋子裡，擁有的最奢侈的慰藉。
他面前的小桌上，攤著幾份謄寫好的文稿和幾塊微涼的米糕，這就是他的年夜飯。
自從傅校在街口為他解圍後，那些討債的再也沒有上門，後續許多悄然的變化，他都隱約感到和那位三少爺有關。
爹娘去世後，傅校是帶給他溫暖最多的人。
這份感激總是在他心房蕩漾，然後漸漸地變成了一種更難以言喻的情愫。
在這樣合家團聚的日子裡，他孑然一身。而三少爺說過，他們是朋友。
想起傅校給的那張燙金的名片還被小心地夾在書頁里。
他指尖撫過書頁，仿佛已經能感受到名片堅硬的邊緣。
要不要……打個電話？哪怕只是道聲新年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被強烈的自卑和猶豫壓了下去。
他算什麼身份？傅家的除夕夜，肯定是熱鬧非凡，現在打過去也是一種打擾吧……
最終，他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那條圍巾里，將那點不切實際的奢望也一同裹藏起來，拿起冰冷的毛筆，繼續埋頭抄寫書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