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學戲
今天沈硯清剛回到後台，班主就催著他趕緊卸妝換好衣袍，說傅三少已經在外面等著他了。
沈硯清這才反應過來，今晚還有傅三少做東的酒席。
他快速卸了妝，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色棉布長衫，外面套了件青色袍子擋風。
走出戲樓後門，果然看見傅校倚在車門邊等他。
天越來越冷了。
傅校見他出來，親自拉開了車門：「沈老闆，請。」
「謝謝三少。」沈硯清頷首致謝，坐進車裡。
車子啟動，他一路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想到待會兒要面對的場合和人，心裡難免有些緊張。
傅校也察覺了他的情緒，溫聲安撫：「沈老闆放心，待會兒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嗯。」沈硯清心中微動，輕輕點了點頭。
到了悅賓樓的包間，裡面已經坐了好幾位上海報界的名人。
傅校帶著沈硯清入座，嫻熟地把他介紹給大家，還時不時地誇他戲唱得好。
沈硯清話不多，也不太會應付這樣的場合，只在別人問起戲班或者具體戲曲表演時，才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場，談論起戲曲時整個人都明媚生動起來。
偶爾遇到刁鑽的話題不知道怎麼回答時，他就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傅校。
而對方往往會含笑將話頭自然接過，掌心在他後背輕輕地拍一下，無聲地傳遞著安撫。
整場下來，真如傅校說的，他一直陪在沈硯清身邊。
沈硯清也能感覺到，對方是真心想把他引薦給這些手握筆桿、能定褒貶的人，心裡對傅校的感激和好感不斷攀升。
飯局結束，大家各自告別。傅校開車送沈硯清回去。
「今晚辛苦了，沈老闆。」傅校看他累得眼皮都快睜不開了，「那些報人話是多了點，但他們是真心欣賞你的戲。」
「傅三少客氣了。能得到大家賞識，是我的福氣。今天謝謝三少」
車子拐了個彎，開進一條安靜的梧桐路，只能聽見車輪壓過落葉的聲音。
沈硯清竟然覺得莫名的心安，他慢慢閉上眼睛，任由車裡的暖氣和身旁人清冽的氣息包裹著他，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傅校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沈硯清柔和的側臉輪廓，覺得他真像一尊需要珍藏的白瓷：「沈老闆……」
「嗯？」沈硯清聞聲立刻睜開眼，等著他說話。
「看你台上動作穩當，氣息悠長。我這幾天總感覺精神不太好，身體也軟綿綿的。如果沈老闆有時間，我想跟您學幾個把式，活動活動筋骨，可好？」
沈硯清也轉頭看他，光線太暗，看不清對方的神情，但平時他也注意到對方身材高大挺拔，實在不像體虛的樣子吧。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又被某種心思強硬地咽了回去。
「三少既然想試試，學幾個動作活動筋骨是可以的。只是……」他頓了頓，「這東西看著簡單，真練起來，可能會吃點苦頭。」
這算是答應了。傅校嘴角露出笑意：「那是當然。那就……麻煩沈老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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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校連續這麼多天泡在天蟾戲樓，還花大錢包場以及請報界名人吃飯，就為了捧一個戲子。
這些消息一時間，直接傳到了傅老爺耳朵里。
他讓管家福伯一查，才知道傅校不僅幹了「包養戲伶」這種荒唐事，還很久沒有去公司上班。
氣得他心臟砰砰直跳。
書房裡。
「混帳東西！」傅老爺氣得狠拍桌子，「前幾天看你秀拳腳，老實本分去公司，還以為你留洋回來真的懂事了！結果呢？才幾天？就露出本性了！整天泡在戲園子裡，跟個下九流的戲子混在一起！還包場！還組局！錢是這麼糟蹋的？傅家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他越說越氣，指著安靜站在書桌前的傅校大罵：「你心裡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點正事！」
傅明哲垂手站在一邊，眉頭緊皺，等老爺子發完火。
他這幾天忙著處理碼頭新到的一批貨，疏通關係應付檢查，忙得焦頭爛額，已經夠累了。
「爸，您消消氣，注意身體。」他試著緩和氣氛，「三弟他……可能就是一時貪玩……」
「一時貪玩？！」傅老爺立刻把火撒到大兒子身上，「還有你！他是你親弟弟！在公司你就不能多看著他點？管著他點？就由著他不上班？！我之前怎麼說的，讓你帶他學點本事，你這個大哥怎麼當的！」
傅明哲被無辜牽連，心裡有氣也只能忍著。他確實知道傅校最近在幹什麼，但他自己忙不過來，而且……傅校這樣「不務正業」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麼。
只要這個弟弟沒有闖出大禍，他是樂意讓他閒玩，年輕人血氣方剛，對名角兒一時好奇，花點錢捧捧場也算不了什麼。老爺子生氣，恐怕主要還是氣傅校曠工吧……
「爸，您罵也罵了，氣也氣了，聽我說兩句？」傅校厚著臉皮打斷老爺子接下來的罵聲。
「生意上的事，規矩太多，我實在提不起興趣。」
眼看傅老爺臉色又要變，傅校趕緊話頭一轉：「不過，我最近確實做得不對，我深刻反省過了。明天開始，我一定去公司，一定認真做事。」
看傅校一臉誠懇，有了悔改的意思，傅老爺的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一點。
他要的就是這個態度！只要兒子肯收斂一點，他就能接受。至於那點「上不了台面」的愛好……只要不太過分，他也能睜隻眼閉隻眼。
「哼！」傅老爺重重哼了一聲，「你最好記住自己說的話！」
「爸放心，我心裡有數。」傅校立刻湊上前，狗腿地給父親拍背順氣，「大哥本事大，有他管著公司，傅家的生意肯定越來越好。我在旁邊打打下手就行。」
傅老爺瞥了眼兒子「沒出息」的樣子，也實在拿他沒辦法。都怪自己！從小把他寵壞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後悔湧上心頭。
傅校看老爺子氣快消得差不多了，趕緊說：「要是沒別的事，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
這次，傅老爺沒再攔他，只是沉著臉揮了揮手。傅校立刻轉身溜出了書房。
傅老爺也讓傅明哲出去了，自己想靜一靜。
……
第二天，傅校果然一早就出現在了傅氏公司。
他在傅明哲的辦公室里又是聽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報告。除了吃飯上廁所，都很老實地待著。
不過，下午剛過三點，他就開始頻繁看像手錶，傅明哲正在批著文件，餘光一直注意著這個弟弟，他整個人像被針刺撓了一樣，走來走去，而自己完美的專注力對於傅校有關的事情竟然低得可憐！
「你要沒事，就出去。」傅明哲的聲音終於從文件堆里傳了出來。
傅明哲終於捨得正眼看向弟弟那張正經的臉，心裡跟明鏡一樣。
談事？恐怕是去天蟾戲樓「談戲」吧。
他動了動嘴唇：「嗯。」
傅校笑了笑，轉身走了。
昨晚老爺子已經默許了，他傅明哲自然不會多管閒事，免得到頭來里外不是人。
……
下午四點左右。
小跟班跑著穿過走廊，敲響了沈硯清房間的門：「沈老闆！傅三少來了！在院子裡等您呢！」
今天沈硯清輪休，早早起床練了一遍基礎動作後，卻一直不見傅校的身影，心裡空落落的。
現在聽到小跟班的傳話，他趕緊推門走了出去。
穿過走廊，果然看見傅校站在院子中間。他今天還特意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長衫，外面加了件夾棉馬甲。
傅校聽到腳步聲，轉過身看到沈硯清，臉上露出了笑容：「沈老闆。」
沈硯清被他的笑晃了眼，只覺得這一天的等待終於有了歸處……
他領著傅校到院子裡一塊平整的空地停下。
「既然三少真想學，那就從最基礎的站樁和雲手開始吧。您看仔細了。」
說完，沈硯清慢慢擺開一個丁字步站好，然後雙手在身前劃出一個圓潤流暢的弧線。
為了讓傅校看清楚，他的動作比台上慢很多。
風吹動他的棉袍，衣角輕輕飄動，但他本人卻站得穩穩噹噹。
傅校走到他側後方，模仿著他的樣子擺開站樁姿勢。他的目光卻越過自己的手臂，落在了沈硯清那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背影上。
沈硯清這才反應過來，今晚還有傅三少做東的酒席。
他快速卸了妝，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色棉布長衫，外面套了件青色袍子擋風。
走出戲樓後門，果然看見傅校倚在車門邊等他。
天越來越冷了。
傅校見他出來，親自拉開了車門：「沈老闆，請。」
「謝謝三少。」沈硯清頷首致謝，坐進車裡。
車子啟動，他一路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想到待會兒要面對的場合和人，心裡難免有些緊張。
傅校也察覺了他的情緒，溫聲安撫：「沈老闆放心，待會兒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嗯。」沈硯清心中微動，輕輕點了點頭。
到了悅賓樓的包間，裡面已經坐了好幾位上海報界的名人。
傅校帶著沈硯清入座，嫻熟地把他介紹給大家，還時不時地誇他戲唱得好。
沈硯清話不多，也不太會應付這樣的場合，只在別人問起戲班或者具體戲曲表演時，才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場，談論起戲曲時整個人都明媚生動起來。
偶爾遇到刁鑽的話題不知道怎麼回答時，他就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傅校。
而對方往往會含笑將話頭自然接過，掌心在他後背輕輕地拍一下，無聲地傳遞著安撫。
整場下來，真如傅校說的，他一直陪在沈硯清身邊。
沈硯清也能感覺到，對方是真心想把他引薦給這些手握筆桿、能定褒貶的人，心裡對傅校的感激和好感不斷攀升。
飯局結束，大家各自告別。傅校開車送沈硯清回去。
「今晚辛苦了，沈老闆。」傅校看他累得眼皮都快睜不開了，「那些報人話是多了點，但他們是真心欣賞你的戲。」
「傅三少客氣了。能得到大家賞識，是我的福氣。今天謝謝三少」
車子拐了個彎，開進一條安靜的梧桐路，只能聽見車輪壓過落葉的聲音。
沈硯清竟然覺得莫名的心安，他慢慢閉上眼睛，任由車裡的暖氣和身旁人清冽的氣息包裹著他，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傅校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沈硯清柔和的側臉輪廓，覺得他真像一尊需要珍藏的白瓷：「沈老闆……」
「嗯？」沈硯清聞聲立刻睜開眼，等著他說話。
「看你台上動作穩當，氣息悠長。我這幾天總感覺精神不太好，身體也軟綿綿的。如果沈老闆有時間，我想跟您學幾個把式，活動活動筋骨，可好？」
沈硯清也轉頭看他，光線太暗，看不清對方的神情，但平時他也注意到對方身材高大挺拔，實在不像體虛的樣子吧。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又被某種心思強硬地咽了回去。
「三少既然想試試，學幾個動作活動筋骨是可以的。只是……」他頓了頓，「這東西看著簡單，真練起來，可能會吃點苦頭。」
這算是答應了。傅校嘴角露出笑意：「那是當然。那就……麻煩沈老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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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校連續這麼多天泡在天蟾戲樓，還花大錢包場以及請報界名人吃飯，就為了捧一個戲子。
這些消息一時間，直接傳到了傅老爺耳朵里。
他讓管家福伯一查，才知道傅校不僅幹了「包養戲伶」這種荒唐事，還很久沒有去公司上班。
氣得他心臟砰砰直跳。
書房裡。
「混帳東西！」傅老爺氣得狠拍桌子，「前幾天看你秀拳腳，老實本分去公司，還以為你留洋回來真的懂事了！結果呢？才幾天？就露出本性了！整天泡在戲園子裡，跟個下九流的戲子混在一起！還包場！還組局！錢是這麼糟蹋的？傅家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他越說越氣，指著安靜站在書桌前的傅校大罵：「你心裡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點正事！」
傅明哲垂手站在一邊，眉頭緊皺，等老爺子發完火。
他這幾天忙著處理碼頭新到的一批貨，疏通關係應付檢查，忙得焦頭爛額，已經夠累了。
「爸，您消消氣，注意身體。」他試著緩和氣氛，「三弟他……可能就是一時貪玩……」
「一時貪玩？！」傅老爺立刻把火撒到大兒子身上，「還有你！他是你親弟弟！在公司你就不能多看著他點？管著他點？就由著他不上班？！我之前怎麼說的，讓你帶他學點本事，你這個大哥怎麼當的！」
傅明哲被無辜牽連，心裡有氣也只能忍著。他確實知道傅校最近在幹什麼，但他自己忙不過來，而且……傅校這樣「不務正業」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麼。
只要這個弟弟沒有闖出大禍，他是樂意讓他閒玩，年輕人血氣方剛，對名角兒一時好奇，花點錢捧捧場也算不了什麼。老爺子生氣，恐怕主要還是氣傅校曠工吧……
「爸，您罵也罵了，氣也氣了，聽我說兩句？」傅校厚著臉皮打斷老爺子接下來的罵聲。
「生意上的事，規矩太多，我實在提不起興趣。」
眼看傅老爺臉色又要變，傅校趕緊話頭一轉：「不過，我最近確實做得不對，我深刻反省過了。明天開始，我一定去公司，一定認真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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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傅老爺重重哼了一聲，「你最好記住自己說的話！」
「爸放心，我心裡有數。」傅校立刻湊上前，狗腿地給父親拍背順氣，「大哥本事大，有他管著公司，傅家的生意肯定越來越好。我在旁邊打打下手就行。」
傅老爺瞥了眼兒子「沒出息」的樣子，也實在拿他沒辦法。都怪自己！從小把他寵壞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後悔湧上心頭。
傅校看老爺子氣快消得差不多了，趕緊說：「要是沒別的事，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
這次，傅老爺沒再攔他，只是沉著臉揮了揮手。傅校立刻轉身溜出了書房。
傅老爺也讓傅明哲出去了，自己想靜一靜。
……
第二天，傅校果然一早就出現在了傅氏公司。
他在傅明哲的辦公室里又是聽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報告。除了吃飯上廁所，都很老實地待著。
不過，下午剛過三點，他就開始頻繁看像手錶，傅明哲正在批著文件，餘光一直注意著這個弟弟，他整個人像被針刺撓了一樣，走來走去，而自己完美的專注力對於傅校有關的事情竟然低得可憐！
「你要沒事，就出去。」傅明哲的聲音終於從文件堆里傳了出來。
傅明哲終於捨得正眼看向弟弟那張正經的臉，心裡跟明鏡一樣。
談事？恐怕是去天蟾戲樓「談戲」吧。
他動了動嘴唇：「嗯。」
傅校笑了笑，轉身走了。
昨晚老爺子已經默許了，他傅明哲自然不會多管閒事，免得到頭來里外不是人。
……
下午四點左右。
小跟班跑著穿過走廊，敲響了沈硯清房間的門：「沈老闆！傅三少來了！在院子裡等您呢！」
今天沈硯清輪休，早早起床練了一遍基礎動作後，卻一直不見傅校的身影，心裡空落落的。
現在聽到小跟班的傳話，他趕緊推門走了出去。
穿過走廊，果然看見傅校站在院子中間。他今天還特意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長衫，外面加了件夾棉馬甲。
傅校聽到腳步聲，轉過身看到沈硯清，臉上露出了笑容：「沈老闆。」
沈硯清被他的笑晃了眼，只覺得這一天的等待終於有了歸處……
他領著傅校到院子裡一塊平整的空地停下。
「既然三少真想學，那就從最基礎的站樁和雲手開始吧。您看仔細了。」
說完，沈硯清慢慢擺開一個丁字步站好，然後雙手在身前劃出一個圓潤流暢的弧線。
為了讓傅校看清楚，他的動作比台上慢很多。
風吹動他的棉袍，衣角輕輕飄動，但他本人卻站得穩穩噹噹。
傅校走到他側後方，模仿著他的樣子擺開站樁姿勢。他的目光卻越過自己的手臂，落在了沈硯清那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