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藝術家
沈硯清坐在後台鏡子前慢慢取下頭上的點翠頭飾。鏡子裡就映出管事湊過來的身影。
「硯清啊，」管事陪著笑，「外面……傅家三少爺來了，說是特意來看你，為了上次你受傷的事……」
是上次闖進後台幫他止血的人？兩個月了都沒露面，自己的手傷也早好了……
他現在過來是什麼意思？沈硯清短短几秒想了一個來回：像他這樣的戲伶，何必跟那種富家少爺有牽扯？
「替我謝謝傅三少的好意。傷早就好了，不敢麻煩。就說我在卸妝，不方便見客。」他話說得很客氣，但也很疏遠。
管事更發愁了，又湊近點勸：「硯清，這位爺……咱們得罪不起啊。傅家什麼地位？他肯來是給咱們面子。你就……稍微應付一下？說兩句話就行，絕不耽誤你卸妝！」管事幾乎是求他了。
沈硯清沉默著。鏡子裡的人，眉眼精緻，此刻卻顯得越發清冷。
他又想起上次傅三少看他時關切有度的眼眸，和其他那些眼神黏糊糊的看客不一樣，或許他真的是湊巧過來幫了個忙，現在也是恰巧來看看他……
這念頭讓沈硯清自己都嚇了一跳，難道就因為對方長得合他眼緣就心軟了？
他下意識想再次拒絕，可看著管事如此為難，嘆了口氣，「……那就請他進來吧。地方亂，讓他別嫌棄。」
管事悄悄鬆了口氣，趕緊把傅校請了進來。
後台又擠又亂，傅校一眼就看見坐在鏡子前的沈硯清。戲服還沒換，頭飾已經取下來了，露出修長優越的脖頸。
側臉在油燈的光下，更顯得乾淨到不真實，與台上嫵媚的油彩形成反差。
「沈老闆。」傅校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上次的傷全好了？」
他垂眸看向沈硯清端放在身前的左手。
而沈硯清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還是對著鏡子，用濕布慢慢擦掉鬢角殘留的妝。
「托傅三少的福，早好了。」
「一點小傷，還讓您跑兩趟，實在不好意思。」
傅校根本不在意他話里的疏離，這樣偶爾帶刺的美人反而讓他覺得有趣。
他拖了張空凳子坐下，閒適地看著沈硯清纖細的手指動作。
「沈老闆這話見外了，」傅校笑道，「上次看您演的虞姬自刎……只覺得沒看夠，今天特地再來捧場。」
沈硯清擦妝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太多人嘴上說欣賞他的戲，有幾個是真心的？他從鏡子裡看向傅校，想找出些端倪。
但…那雙帶笑的桃花眼卻很坦然，依舊沒有他熟悉的偽裝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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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三少留過洋，見多識廣，西洋歌劇才合您口味吧。」沈硯清維持著清冷，卻又忍不住觀察傅校反應，「我這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老東西，混口飯吃。台上看著風光，下了台……」
他自嘲一笑，「說白了，就是個戲子。在這地方，有點權勢的，誰不高興了都能踩一腳，吐口唾沫。」
而這些話，很多人都對他說過，反覆說，說到他睡著時夢裡都是這樣的場景…他以前或許不服，但後來經歷得多了，也就不得不服，不得不信。
傅校臉上的笑意淡了點，眼神認真起來。他沒反駁，反而點點頭：「是啊，這世道確實這樣。」
鏡子裡的沈硯清，情緒明顯更低落許多，傅校話頭一轉，「可那跟沈老闆你這個人，跟你唱戲的本事，有什麼關係呢？」
沈硯清有些疑惑地再次從鏡中看向他。
「上次幫你，是不希望有人平白無故受傷。今天來，也是想再看沈老闆的戲，更因為那天在後台匆匆一面，覺得沈老闆不僅戲好……」傅校頓了頓，沒說完，「不管您信不信，我說欣賞您，是真心話。」
他起身走到沈硯清身後兩步遠：「沈老闆，您該為自己的本事驕傲。台下那些滿堂彩，不是假的。您的戲，值得所有人站起來鼓掌，包括我。」
傅校低沉地聲線帶著蠱惑人心的能力「在我看來，您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藝術……哪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呢？」
後台變得很安靜，而沈硯清的心卻安靜不下來…他握著濕布的手都在不自覺地用力。
他自視清高，從不低看自己，也不願與權貴攀扯。他知道那些捧場的人，骨子裡未必尊重他。
這是時代的局限，他沒有辦法，所以也從不奢望，自己能遇到真正理解他、尊重他的人…
但沒想到，今天卻從身後之人嘴裡聽到了他苦苦所追求的理解…
他控制不住地轉過身，不再隔著鏡子，而是直面這個傳聞中風流紈絝的傅家三少爺。
沒有鏡子的模糊阻隔，直直撞進了對方深邃的眼眸里。
「你……」沈硯清想說「你懂什麼藝術」，或者「別拿好話哄人」，可對著傅校，那些帶刺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管事在旁邊看了全場，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這傅三少爺當真不一樣，就這幾句話，比熱水還能暖人心啊。
「搞藝術這條路，本來就不容易。在哪兒都一樣。」
這個動盪的年代，傅校明白沈硯清這樣的性子，能走到今天，一定吃了不少苦。
「在法國，那些畫家、音樂家，窮的很多，可真熬出頭的，最後誰不高看一眼？貴賤在人心，不在你幹什麼。」
傅校低頭看向沈硯清的左手，「您這手金貴，之前雖然沒有傷到最裡面，但也流了不少血。」
沈硯清下意識用手按了下上次受傷的地方，那裡確實沒事了。他吸了口氣，態度軟和下來：「勞您記掛，真沒事了。」
傅校點頭：「那就好。」他環顧擁擠的後台好，「這兒……還是擠了點。沈老闆天天在這兒準備？」
「習慣了，都一樣。」沈硯清垂下眼，「戲台才是站的地方，後台就是卸下行頭的地方，能快點弄完就行。」
傅校笑了笑，沒再追問。
他看出沈硯清此刻地不自在，但對方態度軟化，說明不再排斥他。
而沈硯清今天演出那麼久，眼下也有些疲憊，傅校不想再多打擾，「沈老闆傷好了，我也放心。不耽誤您卸妝休息。」
他朝管事點點頭，「打擾了。」說完轉身就走。
「傅三少！」沈硯清脫口而出。
傅校的腳步停在門口，回頭看他，眼神帶著詢問。
沈硯清張了張嘴，那句「謝謝」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移開目光，有點侷促地說：「……路上小心點。」
「嗯。」傅校應了一聲，推門走了出去。
後台重新安靜下來，沈硯清看著門口，一如上次一樣出了神。
管事這時候才敢湊過來問：「硯清，這位傅三少……說話還挺特別？」
管事看著沈硯清怔怔望著門的樣子，心裡也有了些許瞭然。
「硯清啊，」管事陪著笑，「外面……傅家三少爺來了，說是特意來看你，為了上次你受傷的事……」
是上次闖進後台幫他止血的人？兩個月了都沒露面，自己的手傷也早好了……
他現在過來是什麼意思？沈硯清短短几秒想了一個來回：像他這樣的戲伶，何必跟那種富家少爺有牽扯？
「替我謝謝傅三少的好意。傷早就好了，不敢麻煩。就說我在卸妝，不方便見客。」他話說得很客氣，但也很疏遠。
管事更發愁了，又湊近點勸：「硯清，這位爺……咱們得罪不起啊。傅家什麼地位？他肯來是給咱們面子。你就……稍微應付一下？說兩句話就行，絕不耽誤你卸妝！」管事幾乎是求他了。
沈硯清沉默著。鏡子裡的人，眉眼精緻，此刻卻顯得越發清冷。
他又想起上次傅三少看他時關切有度的眼眸，和其他那些眼神黏糊糊的看客不一樣，或許他真的是湊巧過來幫了個忙，現在也是恰巧來看看他……
這念頭讓沈硯清自己都嚇了一跳，難道就因為對方長得合他眼緣就心軟了？
他下意識想再次拒絕，可看著管事如此為難，嘆了口氣，「……那就請他進來吧。地方亂，讓他別嫌棄。」
管事悄悄鬆了口氣，趕緊把傅校請了進來。
後台又擠又亂，傅校一眼就看見坐在鏡子前的沈硯清。戲服還沒換，頭飾已經取下來了，露出修長優越的脖頸。
側臉在油燈的光下，更顯得乾淨到不真實，與台上嫵媚的油彩形成反差。
「沈老闆。」傅校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上次的傷全好了？」
他垂眸看向沈硯清端放在身前的左手。
而沈硯清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還是對著鏡子，用濕布慢慢擦掉鬢角殘留的妝。
「托傅三少的福，早好了。」
「一點小傷，還讓您跑兩趟，實在不好意思。」
傅校根本不在意他話里的疏離，這樣偶爾帶刺的美人反而讓他覺得有趣。
他拖了張空凳子坐下，閒適地看著沈硯清纖細的手指動作。
「沈老闆這話見外了，」傅校笑道，「上次看您演的虞姬自刎……只覺得沒看夠，今天特地再來捧場。」
沈硯清擦妝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太多人嘴上說欣賞他的戲，有幾個是真心的？他從鏡子裡看向傅校，想找出些端倪。
但…那雙帶笑的桃花眼卻很坦然，依舊沒有他熟悉的偽裝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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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三少留過洋，見多識廣，西洋歌劇才合您口味吧。」沈硯清維持著清冷，卻又忍不住觀察傅校反應，「我這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老東西，混口飯吃。台上看著風光，下了台……」
他自嘲一笑，「說白了，就是個戲子。在這地方，有點權勢的，誰不高興了都能踩一腳，吐口唾沫。」
而這些話，很多人都對他說過，反覆說，說到他睡著時夢裡都是這樣的場景…他以前或許不服，但後來經歷得多了，也就不得不服，不得不信。
傅校臉上的笑意淡了點，眼神認真起來。他沒反駁，反而點點頭：「是啊，這世道確實這樣。」
鏡子裡的沈硯清，情緒明顯更低落許多，傅校話頭一轉，「可那跟沈老闆你這個人，跟你唱戲的本事，有什麼關係呢？」
沈硯清有些疑惑地再次從鏡中看向他。
「上次幫你，是不希望有人平白無故受傷。今天來，也是想再看沈老闆的戲，更因為那天在後台匆匆一面，覺得沈老闆不僅戲好……」傅校頓了頓，沒說完，「不管您信不信，我說欣賞您，是真心話。」
他起身走到沈硯清身後兩步遠：「沈老闆，您該為自己的本事驕傲。台下那些滿堂彩，不是假的。您的戲，值得所有人站起來鼓掌，包括我。」
傅校低沉地聲線帶著蠱惑人心的能力「在我看來，您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藝術……哪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呢？」
後台變得很安靜，而沈硯清的心卻安靜不下來…他握著濕布的手都在不自覺地用力。
他自視清高，從不低看自己，也不願與權貴攀扯。他知道那些捧場的人，骨子裡未必尊重他。
這是時代的局限，他沒有辦法，所以也從不奢望，自己能遇到真正理解他、尊重他的人…
但沒想到，今天卻從身後之人嘴裡聽到了他苦苦所追求的理解…
他控制不住地轉過身，不再隔著鏡子，而是直面這個傳聞中風流紈絝的傅家三少爺。
沒有鏡子的模糊阻隔，直直撞進了對方深邃的眼眸里。
「你……」沈硯清想說「你懂什麼藝術」，或者「別拿好話哄人」，可對著傅校，那些帶刺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管事在旁邊看了全場，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這傅三少爺當真不一樣，就這幾句話，比熱水還能暖人心啊。
「搞藝術這條路，本來就不容易。在哪兒都一樣。」
這個動盪的年代，傅校明白沈硯清這樣的性子，能走到今天，一定吃了不少苦。
「在法國，那些畫家、音樂家，窮的很多，可真熬出頭的，最後誰不高看一眼？貴賤在人心，不在你幹什麼。」
傅校低頭看向沈硯清的左手，「您這手金貴，之前雖然沒有傷到最裡面，但也流了不少血。」
沈硯清下意識用手按了下上次受傷的地方，那裡確實沒事了。他吸了口氣，態度軟和下來：「勞您記掛，真沒事了。」
傅校點頭：「那就好。」他環顧擁擠的後台好，「這兒……還是擠了點。沈老闆天天在這兒準備？」
「習慣了，都一樣。」沈硯清垂下眼，「戲台才是站的地方，後台就是卸下行頭的地方，能快點弄完就行。」
傅校笑了笑，沒再追問。
他看出沈硯清此刻地不自在，但對方態度軟化，說明不再排斥他。
而沈硯清今天演出那麼久，眼下也有些疲憊，傅校不想再多打擾，「沈老闆傷好了，我也放心。不耽誤您卸妝休息。」
他朝管事點點頭，「打擾了。」說完轉身就走。
「傅三少！」沈硯清脫口而出。
傅校的腳步停在門口，回頭看他，眼神帶著詢問。
沈硯清張了張嘴，那句「謝謝」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移開目光，有點侷促地說：「……路上小心點。」
「嗯。」傅校應了一聲，推門走了出去。
後台重新安靜下來，沈硯清看著門口，一如上次一樣出了神。
管事這時候才敢湊過來問：「硯清，這位傅三少……說話還挺特別？」
管事看著沈硯清怔怔望著門的樣子，心裡也有了些許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