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後知後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誠自己都沒察覺,是後來才慢慢回過味來的。

  先是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以前他走在村道上,誰見了都招呼一聲「阿誠」,關係近點的喊「小二」,再近點的直接喊「張老二」。現在倒好,隔老遠就有人站定了朝他笑,客客氣氣喊「張總」。頭一回聽著還覺得彆扭,他跟人說「別別別,叫阿誠就行」,人家嘴上應著,下回見面照樣喊「張總」,喊得又恭敬又自然,倒顯得他這推辭是矯情。

  這事他跟潘婷提過一嘴,潘婷正蹲在院子裡搓閨女的衣服,頭也沒抬:「喊你張總怎麼了?你本來就是張總,底下管著多少人呢。」

  張誠被噎了一下,蹲旁邊點了根煙,沒再吭聲。

  可事情不止是稱呼變了。過完年沒多久,村里老李頭家娶兒媳婦,擺酒那天張誠照例去了,隨了份子錢,坐席的時候被安排在主桌旁邊那桌,挨著村支書和幾個生產隊長坐。以前這種席面他坐得隨意,挨著誰算誰,有時候跟村里幾個年紀相仿的擠一桌,喝得面紅耳赤鬧一鬧。這回不一樣了,他一坐下,那桌几個人都往旁邊讓了讓,空出半個位子來,坐得規規矩矩的,說話也客客氣氣的,連倒酒都要先給他倒。

  張誠端著酒杯心裡彆扭,但也沒說什麼,該喝喝該聊聊,就是散席之後跟潘婷嘀咕了一句:「我咋覺得現在吃席都不自在了。」

  潘婷正抱著閨女哄睡覺,聞言瞥了他一眼:「你才知道啊?上回朱叔家孫子滿月,你往那一坐,旁邊幾桌說話聲都小了。我跟大嫂坐一塊兒,大嫂還跟我說呢,說現在村里人見了我都客氣得不行,以前一塊兒擇菜的嬸子現在見了我都喊『張太太』。」

  「啥玩意兒?」張誠差點沒被煙嗆著,「張太太?」

  「可不是嘛。」潘婷把睡著的閨女放床上,蓋好小被子,走回來坐下,「我跟她們說別這麼喊,喊婷婷就行,她們嘴上說好,下回見著還那麼喊。」

  張誠把煙掐了,沒說話。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倒不是反感村里人客氣,鄉里鄉親的,客氣點總比橫眉冷對強。但他慢慢發現,這種客氣裡頭帶著點別的味兒,說不清道不明,就是那種「你家現在跟我們家不一樣了」的生分。以前誰家包了餃子蒸了包子,端一碗過來串門是常事,現在端是照端,但端過來的人站在院門口,把碗往你手裡一遞,客客氣氣說兩句就走,不像以前那樣大大咧咧往院子裡一坐,自己拿碗筷坐下就吃。

  有一回張誠從度假村回來,路過村口小賣鋪,朱峰正蹲門口擇韭菜。張誠過去遞了根煙,蹲旁邊聊了幾句。朱峰聊著聊著忽然壓低聲音:「阿誠,我問你個事,你如實跟我說。」

  「你說。」

  「你手頭有沒有什麼路子,能讓村里人跟著掙點錢的?我不是說養殖場加工廠那些,那些都安排了不少人了。我是說,還有沒有別的?村里好些人托我問,說你現在生意做得大,手指頭縫裡漏一點就夠他們吃半年的。」

  張誠蹲在那兒愣了兩秒。朱峰這話說得實在,也沒藏著掖著,就是村里人的原話。他想了想,說朱叔你讓我琢磨琢磨,回頭給你信兒。

  回去路上他一直在想這事。手指頭縫裡漏一點——這話聽著客氣,但裡頭的味道不對。他掙錢是憑本事掙的,一船一船拉出來的,一單一單談下來的,哪有什麼「漏一點」的說法。可村里人不這麼看,村里人只看見他蓋了樓買了車開了度假村,看見他捐了五千萬,看見他上報紙上電視,就覺得他錢多得花不完,拔根汗毛比人家腰粗。

  這事他跟潘婷晚上躺床上說了,潘婷側過身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給錢肯定不行,給錢給不出好來。給活干倒是可以,但得是真的能幹的活,不能為了安排人硬塞。回頭我讓孫鵬看看度假村那邊還缺不缺人,缺的話優先招村裡的。」

  潘婷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真正讓張誠覺出不對勁的,是正月過完沒多久,隔壁鎮一個做建材的老闆找上門來了。

  這人姓劉,四十來歲,開了個建材廠,據說生意做得不小。他是自己開著輛黑色桑塔納來的,拎著兩瓶酒一條煙,進門就笑呵呵的,說早就聽說張總大名,一直想來拜訪。張誠客氣地把他讓進屋,泡了茶,聽他東拉西扯聊了半天。聊到後半截,劉老闆話鋒一轉:「張總,我聽說你那度假村和加工廠都在擴建,用建材的地方不少。我那邊水泥、磚頭、鋼筋都有,價格肯定比市面上便宜,你看能不能給個機會?」

  張誠端著茶杯沒立刻接話。他確實在擴建,但建材這塊一直走的是葉總介紹的渠道,價格透明,質量有保證。這劉老闆找上門來,明顯是衝著「張誠現在有錢有項目」來的,想從他這兒分一杯羹。

  「劉老闆,建材的事我不管,都是葉總那邊在對接。你要是有興趣,我把葉總電話給你,你們自己談。」

  劉老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行行行,那也行,回頭我聯繫葉總。」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走的時候那兩瓶酒一條煙硬是留下沒帶走。


  「隔壁鎮賣建材的,想攬活。」

  「你收了?」

  「他硬留的,回頭找機會還回去。」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潘婷把閨女往他懷裡一塞:「你現在出門是不是經常這樣?走到哪都有人送東西?」

  張誠抱著閨女想了想,還真是。年前去鎮上參加個商會活動,散場的時候好幾個人往他手裡塞名片塞特產,推都推不掉。上回去縣裡開會,散會之後有個開酒店的老闆非要請他吃飯,他推了兩次沒推掉,只好去坐了坐,那老闆席間話里話外都在打聽度假村的事。

  「是有點。」張誠說。

  潘婷沒再問,但張誠看得出來,她心裡擱著事了。

  果然,那天晚上把閨女哄睡著之後,潘婷坐在床上沒像平時那樣拿起孕期指南看,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是在等什麼。張誠洗完澡出來看見她這副架勢,就知道要談了。他在床邊坐下,拿毛巾擦著頭髮:「說吧。」

  潘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開口了:「阿誠,你覺不覺得最近有點太招搖了?」

  張誠擦頭髮的手停了一下,偏過頭看她。

  「我不是說你有錢不對。」潘婷把枕頭往懷裡摟了摟,下巴擱在枕頭上,「你掙錢是你本事,我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個不字。可最近我總覺得哪兒不對勁。村里人見了我客客氣氣的,客氣得我都不敢跟人家多說話了,怕說錯什麼人家多想。大嫂前兩天還跟我說,現在她回娘家,娘家那邊親戚都問她能不能幫忙在度假村找個活干,弄得她都不知道怎麼接話。」

  她頓了頓,看了張誠一眼:「還有那個什麼建材老闆,拎著東西上門,這算怎麼回事?今天送菸酒,明天送什麼?你收了人家東西,人家就覺得你欠了人情,回頭找你辦事你好意思推?」

  張誠把毛巾搭在床頭柜上,沒急著接話。潘婷說的這些他都碰上過,只是他沒往一塊兒想。現在被她這麼一串聯,確實有點不對勁。

  「你捐五千萬那事,省里市里都表彰了,電視也上了報紙也登了。」潘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我不是說做善事不對,可你想過沒有,你捐了五千萬,村里人現在看你就跟看財神爺似的。以前咱家窮的時候,誰正眼瞧過咱們?現在倒好,一個個都湊上來,不是借錢就是找活干,要麼就是讓你幫忙辦事。我不是說村里人不好,可這架勢,我心裡不踏實。」

  張誠靠在床頭,點了根煙,吸了一口。他確實沒仔細琢磨過這些。從穿越過來到現在,他一直悶頭往前沖,掙錢、擴業、鋪攤子,一樁接一樁的事趕著跑,從來沒停下來想過「有錢了之後別人怎麼看我」這種問題。

  「你說的這些,我確實沒好好想過。」張誠彈了彈菸灰,「那你覺得該咋辦?」

  潘婷把枕頭放下,正了正身子:「我不是讓你裝窮,那也不現實,你該幹啥還幹啥。但有些排場能收就收收,有些該客氣的地方也別太客氣。比如那個建材老闆,你當時就不該收他東西,哪怕他硬留你也該讓人家帶走。還有村里人找你辦事,能幫的幫,不能幫的你直接說不能幫,別含含糊糊的讓人家覺得還有戲。」

  張誠聽完,把煙抽完掐了,想了想:「行,聽你的。回頭我把家裡收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攏一攏,該還的還,該退的退。以後出門應酬也注意點,別讓人逮著機會就往我手裡塞東西。」

  潘婷點了點頭,但臉上的表情沒完全松下來。張誠看出她還有話沒說,問了一句:「還有呢?」

  潘婷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還有阿和跟阿宇那邊,你該有個說法。阿和媳婦懷上了,阿宇那邊阿禾也懷上了,加上我這一胎,三家湊一塊兒生,村里人背後怎麼說你想過沒有?」

  張誠愣了一下:「說什麼?」

  「說張家這是要開枝散葉了,說張誠現在有錢了,生得起也養得起,一個接一個生。還有人說咱家這是要當村里第一大戶。」潘婷的語氣有點無奈,「我跟大嫂阿禾聊過這事,她們倆在村里都聽見了。話倒不是什麼壞話,可聽著就是不舒服,好像咱家生孩子是為了顯擺似的。」

  張誠皺了皺眉。這話他確實沒想到。生孩子是他們自己的事,跟顯擺有什麼關係?

  「所以我琢磨著,滿月酒別大辦了。」潘婷說,「大嫂那邊去年兒子滿月辦得熱鬧,阿禾跟阿和那邊到時候肯定也得辦。咱這邊要是再大辦,村里人看著就更扎眼了。簡單請幾桌,家裡人坐一塊兒吃頓飯就行,別搞得跟什麼似的。」

  張誠沉默了幾秒。他本來確實想著這回二胎不管男女都好好辦一場,現在聽潘婷這麼一說,覺得她說得在理。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給別人看的,辦得太大除了招人眼紅沒別的好處。

  「行,聽你的。滿月酒不辦了,就家裡人坐一塊兒吃頓飯。」

  潘婷這才鬆了口氣,靠在他肩膀上,聲音也軟了下來:「我不是攔著你花錢,你給村里修路裝路燈、給宗祠種樹、給媽祖廟捐香火錢,這些我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就是有些事,排場太大了反而不好,容易招人惦記。咱家現在是不差錢,可越是不差錢越得注意,不能讓人覺得咱家仗著有錢就怎麼著了。」

  張誠伸手把她攏進臂彎里,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知道了。以後我注意。」

  這事說開了,張誠心裡反倒踏實了不少。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家裡那些收的東西攏了攏——建材劉老闆送的兩瓶酒一條煙,縣裡開會發的紀念品,商會活動拿回來的幾盒茶葉,還有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他分門別類理清楚,該退的讓阿宇跑了一趟送回去,該分的分給了大哥和阿和,留在家裡的沒幾樣。

  又過了幾天,朱峰來找他,說村裡有人想合夥搞個小冷庫,專門給碼頭上的散戶漁船供冰,問他有沒有興趣牽個頭。張誠聽完琢磨了一下,說這事能搞,但他不摻股,只幫忙牽線搭橋。

  「朱叔,你讓想乾的那幾家湊一塊兒商量,錢他們自己出,股份他們自己分,我幫著對接一下縣裡的製冷設備廠家,別的我不插手。」

  朱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行。你這做法對。你要是摻了股,這事就變味了。」

  張誠笑了一聲,沒多解釋。他心裡清楚,這事他要是摻和進去,村里人又該覺得他是要「把著」這個生意了。牽個線搭個橋,出點力氣幫幫忙,反倒更實在。

  那天下午他從朱峰小賣鋪出來,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站了站,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把香插進香爐里。

  出了廟門,他掏出手機給崔勝傑打了個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傳來崔勝傑懶洋洋的聲音:「喲,張總,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你少來這套。」張誠靠在廟門口的牆上,「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在京城那邊,有沒有人找你借錢、拉投資、合夥做生意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崔勝傑的聲音正經了幾分:「多了去了。怎麼了?你那邊也碰上了?」

  「碰上了。有個建材老闆拎著東西上門要攬活,村里人也有人托話想跟著掙錢。我尋思著是不是我最近太招搖了。」

  崔勝傑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誠子,我跟你講,這事避免不了。你有錢,人家沒錢,人家不找你找誰?我爹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人一旦露了富,就跟在羊群里站了頭駱駝似的,誰都想上來薅一把毛。關鍵是你自己得穩住了,該給的給,不該給的一分不給,該客氣的地方客氣,不該客氣的地方別裝大方。」

  張誠聽完,覺得這話糙理不糙:「行,我知道了。」

  「不過你也別太繃著。」崔勝傑又補了一句,「該花的錢花,該請的客請,別因為怕招搖就把自己箍得跟個鐵公雞似的,那反倒讓人笑話。分寸你自己把握就行。」

  掛了電話,張誠在廟門口又站了一會兒。崔勝傑這話跟潘婷說的其實是一回事——有錢不是錯,露了富也不是錯,但露富之後怎麼待人接物,得有個譜。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閨女在旁邊的爬行墊上玩積木。小丫頭看見他進來,照例扔掉積木伸著胳膊撲過來。張誠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朱叔那邊怎麼說?」潘婷問。

  「他想牽頭搞個小冷庫,給碼頭散戶漁船供冰。我說我不摻股,只幫忙牽線搭橋。」

  潘婷點了點頭:「這樣好。」

  張誠抱著閨女在旁邊坐下,小丫頭在他懷裡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閉上眼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閨女那張小臉,又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潘婷。

  「我跟傑子打電話聊了聊,他說這事避免不了,關鍵是自己心裡得有譜。」

  「他說得對。」潘婷把手裡織了一半的小毛衣放下,「其實我想了想,咱家現在這個情況,招搖不招搖的,村里人該說的還是會說。你捐五千萬那事上了電視,村里人現在都知道你有錢,你就算天天穿舊衣服騎自行車,人家也覺得你是在裝。所以該咋過還咋過,就是有些排場別搞太大就行。」

  張誠被她這話說得笑了一聲:「你倒是想得比我透。」

  「那是。我在村里待的時間比你長,村里人什麼德行我比你清楚。」潘婷把毛衣拿起來繼續織,「反正你記住一條就行——該幫的幫,該拒的拒,別含糊。含糊了人家就覺得還有商量餘地,回頭更麻煩。」

  張誠抱著閨女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覺得潘婷這話說得對。他之前確實有點含糊,別人遞東西他不好意思推,別人託事他不好意思拒,總覺得都是鄉里鄉親的,抹不開面子。可越是這樣,人家越覺得他好說話,越覺得他錢多好辦事,一來二去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想通了這一點,他反倒覺得鬆快了。有錢不是錯,招搖也不是什麼大罪過,關鍵是心裡得有桿秤,什麼人什麼事該怎麼應對,得有個清清楚楚的章程。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趟度假村。孫鵬正在辦公室對著電腦改方案,看見他進來,站起來給他倒了杯茶:「張總,下個月的預訂已經排了大半了,周敏那邊在排員工排班。」

  張誠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在沙發上坐下:「孫鵬,我問你個事。度假村這邊現在人手夠不夠?」

  「還差點。客房和餐廳那邊都缺人,尤其是周末,客人一多就轉不開。」

  「那這樣,你回頭跟村里對接一下,看看有沒有願意來乾的。優先招村裡的人,培訓一段時間就能上崗。」

  孫鵬愣了一下:「招村里人?張總,村里人沒幹過酒店服務,培訓起來費勁。」

  「費勁就費勁。都是鄉里鄉親的,給個機會。實在培訓不出來的再換人,但先給他們一個機會。」

  孫鵬想了想,點了點頭:「行,那我回頭跟周敏商量一下,把崗位和要求列出來,給村里貼個告示。」

  張誠從度假村出來,又去了趟加工廠。林曉雅正坐在辦公室里對帳,看見他進來,把帳本合上:「張總,京城孫總那邊的合同最終版已經寄回去了,供貨量按季度遞增,價格鎖定三年。」

  「行。」張誠在她對面坐下,「還有個事,加工廠這邊招人的時候,也優先考慮一下村裡的。你跟孫鵬那邊對一下,看看兩邊加起來能安排多少人。」

  林曉雅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行,我回頭跟孫鵬對接。」

  安排完這些,張誠從加工廠出來,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站了站,沒有點香,就站在香案前面安靜地待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在廚房裡做飯,閨女在旁邊的推車裡玩磨牙棒。張誠進去幫潘婷打下手,擇菜洗菜遞東西。潘婷看了他一眼:「度假村和加工廠那邊說了?」

  「說了。讓他們優先招村里人。」

  潘婷點了點頭,把鍋里的菜翻了個面:「這樣好。給活干比給錢強。給錢給習慣了,人家就覺得你應該的,不給就是你的錯。給活干,人家憑力氣吃飯,心裡踏實,你也不虧。」

  張誠站在灶台旁邊,看著她利落地翻炒鍋里的菜,心裡忽然覺得潘婷這個人比他想的要通透。她不是那種只會算小帳的女人,她算的是大帳——人情帳、長遠帳。那些東西張誠以前沒仔細想過,總覺得掙錢就完了,掙了錢想怎麼花怎麼花,想給誰給誰。可潘婷想的是,掙了錢之後怎麼在這個地方待下去,怎麼讓身邊的人都踏實,怎麼讓日子過得安穩。

  他伸手從後面摟住潘婷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潘婷被他摟得一晃,手裡的鍋鏟差點掉了:「你幹嘛?我炒菜呢。」

  「沒幹嘛。就覺得你挺好的。」

  潘婷被他這話說得耳根紅了一下,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起開,別礙事。」

  張誠笑著鬆開手,在旁邊繼續擇菜。小丫頭在推車裡看見爹娘都在廚房,嘴裡含著磨牙棒哼哼唧唧地要人抱。張誠把最後一把菜擇完,洗了手走過去把閨女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日子照常過。遠洋船跑完第五趟回來那天,阿和把數據送到張誠手上,兩個人在碼頭邊上對了一遍。金槍魚上了五百多斤,還有不少鯛魚和帶魚,凍艙塞得滿滿當當。阿和說東南方向那片海域比預想的肥,下一趟可以再往遠處跑一點。張誠把數據收好,拍了拍阿和的肩膀:「你看著安排就行。」

  阿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看了張誠一眼:「誠哥,我媳婦那事——」

  「你媳婦懷孕的事?好事啊,你吞吞吐吐幹嘛?」

  阿和搓了搓手:「我不是怕你覺得我事多嘛。家裡兩個了,再生一個,開銷大,我怕你嫌我分心。」

  張誠瞪了他一眼:「生孩子是正事,該休的假你休,該拿的錢你拿。你要是忙不過來,船上的事讓李成和趙福成多擔著點。」

  阿和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什麼。兩個人從碼頭上下來,沿著村道往收購站走。潘偉正蹲在門口點貨,看見兩人走過來,抬頭瞥了一眼:「今天怎麼一起回來了?」

  「阿和媳婦懷上了。」張誠說。

  潘偉手裡的蝦筐頓了一下,抬頭看了阿和一眼:「真的?幾個月了?」

  「一個多月。」

  潘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朝阿和點了點頭:「好事。回頭讓你媳婦多來鎮上走動走動,跟我媳婦聊聊天。」

  阿和應了一聲,臉上的笑比剛才鬆快了不少。張誠靠在收購站的門框上,看著潘偉和阿和在那聊懷孕的事,心裡轉了一圈。阿和那邊懷上了,阿宇那邊阿禾也懷上了,潘婷這邊也懷上了。三家湊一塊兒,張建國怕是做夢都能笑醒。

  可潘婷那天晚上說的話他也記著——生歸生,別大辦。滿月酒就家裡人坐一塊兒吃頓飯,不搞排場。他琢磨著回頭得跟阿和和阿宇也通個氣,別到時候這個辦那個不辦,反倒顯得生分。

  晚上回家他跟潘婷說了這事,潘婷正靠在床頭給閨女織毛衣,聽完點了點頭:「你跟他們說清楚就行。就說咱們三家商量好的,都不大辦,省得村里人說閒話。」

  「行,我明天跟他們說。」

  潘婷把毛衣針放下,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出門還收東西嗎?」

  「沒收了。上回那個建材老闆送來的菸酒我讓阿宇送回去了,別的亂七八糟的也清得差不多了。」

  潘婷點了點頭,把毛衣拿起來繼續織。張誠靠在床頭,看著她低頭織毛衣的側臉,心裡那根弦鬆了松。從穿越過來到現在,他一直在往前沖,掙錢擴業鋪攤子,樁樁件件趕著跑,從來沒停下來想過「有錢之後怎麼辦」這種問題。現在被潘婷這麼一拽,反倒拽出了點新東西——有錢不是終點,怎麼跟有錢之後的自己相處,怎麼跟有錢之後身邊的環境相處,這才是真章。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趟老宅。張建國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走進來,放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過來。張誠接過去點上,在石凳上坐下。

  「爹,有個事跟你說。」

  「你說。」

  「婷婷這一胎,我跟她商量了,滿月酒不大辦,就家裡人坐一塊兒吃頓飯。」

  張建國點菸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怎麼不大辦?你大哥那邊兒子滿月辦得熱鬧,阿宇那邊阿禾到時候肯定也得辦,你這邊不辦,村里人不說閒話?」

  「就是怕村里人說閒話才不辦。」張誠把潘婷那天晚上說的那些話揀要緊的複述了一遍——村里人現在客氣得過了頭,建材老闆拎著東西上門攬活,村里人托話想跟著掙錢,三家湊一塊兒生孩子村里人背後議論。張建國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煙抽了半截才開口。

  「婷婷說得對。」張建國把菸灰彈了彈,「咱家現在是不差錢,可越是不差錢越得注意。你爹我在村里當了這麼多年村主任,這種事見多了。誰家一露富,全村人都盯著,今天這個來借錢,明天那個來找活干,後天就有人上門要你合夥做生意。你給吧,給不起;不給吧,人家說你為富不仁。所以有些排場能收就收,別讓人逮著由頭。」

  張誠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回頭我跟阿和和阿宇也通個氣,三家都不大辦,省得這個辦那個不辦,反倒顯得生分。」

  張建國把煙抽完,掐滅在牆角的鐵皮罐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行,你去辦吧。對了,你四爺爺前兩天說宗祠旁邊那些樹苗他已經看好了,讓你抽空去趟鎮上把苗定了。」

  「我明天去。」

  從老宅出來,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站了站,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把香插進香爐里。

  從廟裡出來的時候,他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潘婷說的那些話他聽進去了,張建國說的那些話他也聽進去了,崔勝傑說的那些話他也記著了。有錢不是錯,露富也不是錯,關鍵是露富之後怎麼待人接物,怎麼把日子過穩當。這個道理他以前沒細想過,現在想明白了,心裡反倒踏實了。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閨女在旁邊的爬行墊上玩積木。小丫頭看見他走進來,照例扔掉積木伸著胳膊撲過來。張誠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跟爹說了?」潘婷問。

  「說了。爹也同意不大辦。」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張誠抱著閨女在旁邊坐下,小丫頭在他懷裡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閉上眼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閨女那張小臉,又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潘婷,心裡那根弦徹底鬆了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