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門票
張誠接到奧組委電話的時候，正蹲在院子裡給閨女洗尿布。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上全是肥皂沫子，聽那頭工作人員客客氣氣地說了半天，他「嗯嗯」了兩聲，掛了電話之後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婷婷！」他朝屋裡喊了一嗓子。
潘婷正坐在沙發上給閨女餵奶，聽見他這動靜抬起頭來：「怎麼了？」
「奧組委那邊來電話了，說給咱們分了十五張開幕式門票。」張誠把手上的肥皂沫子在褲腿上蹭了蹭，走進屋裡在沙發上坐下，「說是大額捐贈方代表的名額，除了咱們自己留幾張，剩下的可以自己分配。」
潘婷把閨女換了個邊，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丫頭，想了一會兒：「十五張？那夠分嗎？」
「夠什麼夠。」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掰著手指頭開始數，「我爹肯定得去，大哥大嫂帶侄子，阿宇跟阿禾，阿和兩口子，這就八張了。崔勝傑那邊得給幾張？趙宇、李東臨呢？還有周明遠、許嘉樹那幾個在京城幫了不少忙的，還有林曉雅、孫鵬、周敏……」
他數到一半自己就停了，擺了擺手：「不算了，越算越不夠。」
潘婷把閨女餵完，豎起來抱著拍了拍嗝，小丫頭打了個響亮的嗝，又閉上眼睡了。她把閨女放回嬰兒床里，在旁邊坐下來，看了張誠一眼：「那你打算怎麼分？」
張誠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十五張票，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擱在他現在這個關係網裡，確實是狼多肉少。他自己心裡清楚，這票不光是票，是人情，是面子，是還人情債的硬通貨。
「先給崔勝傑打個電話，問問他那邊什麼情況。」張誠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到崔勝傑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那頭傳來崔勝傑標誌性的大嗓門：「誠子？啥事？你那度假村又出什麼么蛾子了？」
「沒有。奧組委給我分了十五張開幕式門票，你那邊分了多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崔勝傑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一股子酸味兒：「多少？十五張？我操，憑什麼給你十五張？」
張誠把手機換了個耳朵：「你先說你分了多少。」
崔勝傑在那頭罵罵咧咧地翻了一陣東西，才開口：「五張。就他媽五張。我捐了一千萬，就給我五張。趙宇和李東臨更慘，一人三張。」
張誠愣了一下：「怎麼差這麼多？」
「我哪知道！」崔勝傑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服氣，「後來我托人打聽了，說是因為你捐的那個五千萬掛的是加工廠的名頭，奧組委那邊把你算成了『企業捐贈方代表』，有供貨商資質，配額就高。我和趙宇李東臨都是以個人名義捐的，沒掛企業，就只能按個人捐贈算，配額少一大截。」
張誠聽完，沒急著接話。他心裡其實已經大概猜到了，奧組委那邊分票的邏輯肯定跟捐贈性質和金額掛鉤。五千萬掛的是企業名義，跟奧運會有供貨關係，算下來確實比純個人捐贈要占優勢。但這話他不能跟崔勝傑直說，說了就是往人傷口上撒鹽。
「行了，別酸了。」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我這邊十五張，你那邊五張，趙宇和李東臨各三張，加起來二十六張。咱們幾個湊一塊兒勻一勻，總比各自單打獨鬥強。」
崔勝傑在那頭哼了一聲，語氣鬆了一些：「勻是能勻，但怎麼勻？我這邊要票的人也不少，我爹那邊幾個老兄弟都盯著呢。」
「你先別急，我琢磨琢磨。」張誠想了想，「你那邊五張，加上趙宇李東臨的六張，一共十一張。你爹那邊老兄弟要幾張？」
「我爹自己得去，他那幾個老兄弟里有兩個關係特別鐵的，不給說不過去。剩下的，我公司那邊幾個高管也得意思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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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留四張，給你爹和兩個老兄弟，再加一個你公司的人。剩下七張拿過來，我這邊統一分配。」
崔勝傑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心裡算帳。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行吧。不過誠子，你那邊十五張，加上我這七張，一共二十二張。你打算怎麼分？」
張誠靠在沙發上，把心裡那本帳翻了一遍：「我爹肯定得去，大哥大嫂帶侄子，阿宇跟阿禾，阿和兩口子，這就八張了。剩下十四張，周明遠那邊得給兩張，他在京城幫了不少忙。許嘉樹一張，方遠一張，陳一鳴一張。林曉雅一張，孫鵬和周敏各一張。還有趙宇和李東臨，他倆票少，我這邊給他們一人補一張。剩下五張……」
他頓了頓，看了潘婷一眼。潘婷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孕期指南在看，沒插話。
「剩下五張，你看怎麼分？」張誠把問題拋給潘婷。
潘婷把書合上，想了想：「你四爺爺那邊得給一張吧？他年紀大了，這輩子可能就這一次機會。還有鄭阿奶，她幫了咱家不少忙，也該去看看。潘偉哥那邊也得給一張，他媳婦和孩子還沒去過京城。剩下的兩張……」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不給阿和媳婦一張？她懷著孕呢，出去走走也好。」
張誠把這幾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搖了搖頭：「阿和媳婦懷著孕，去京城看開幕式人擠人的，不合適。再說了，阿和兩口子都去，孩子誰管？他家兩個孩子呢。」
潘婷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那剩下兩張……」張誠琢磨了一會兒，「給阿宇媳婦的爸媽？不行，關係還沒到那份上。給林曉雅她爸媽？更不合適。」
他想了半天，最後拍了一下大腿：「這樣，剩下兩張先留著，誰那邊有急用就給誰。實在不行，給度假村那邊搞個抽獎，讓客人抽，也是個宣傳點。」
潘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這腦子，什麼事都能跟生意掛上。」
張誠嘿嘿笑了一聲，沒接話。
第二天上午，張誠去了趟碼頭。遠洋船剛從外海回來，阿和正在甲板上指揮李成和趙福成卸貨。張誠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等阿和忙完了才朝他招了招手。
阿和從船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誠哥，怎麼了？」
「奧組委給分了十五張開幕式門票，我打算給你和你媳婦留兩張。你倆去京城看開幕式，順便玩兩天。」
阿和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他搓了搓手，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誠哥，我……我不太想去。」
張誠挑了挑眉：「為什麼？」
「我媳婦懷著孕呢，月份還小，去京城那麼遠的地方，坐飛機折騰，看開幕式人又多，我怕她身體受不了。」阿和撓了撓後腦勺，「要不你把票給別人吧，我這邊不急。」
張誠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行，那票先留著，回頭你媳婦要是想去再說。」
阿和應了一聲，轉身又上了船。張誠在碼頭上又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崔勝傑發了條簡訊：「票我這邊勻好了，你那七張什麼時候給我？」
崔勝傑秒回：「明天讓人送過去。對了，趙宇說他那邊三張不夠分，問你這邊能不能再勻一張給他。」
張誠看著那條簡訊，想了想，回了一句：「讓他自己來跟我說。」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趙宇的電話打過來了。那頭一接通就是一股子嬉皮笑臉的勁兒：「誠哥，聽說你那邊票多？勻一張給兄弟唄。」
「你三張不夠分？」
「不夠。我爹一張，我姐一張，我自己一張。但我還有個舅舅，從小就疼我，這回聽說奧運會在京城辦，非要去看。我總不能不讓他去吧？」
張誠靠在碼頭的欄杆上，把手機換了個耳朵：「那我給你勻一張，不過你那邊的玉料子，回頭給我留一塊好的。」
趙宇在那頭笑了一聲：「我就知道你不會白給。行，回頭我給你挑一塊頂級的，算我孝敬嫂子的。」
掛了電話，張誠把票數重新算了一遍。十五張加崔勝傑那七張，一共二十二張。給趙宇勻一張，還剩二十一張。自己家這邊八張，周明遠兩張，許嘉樹、方遠、陳一鳴各一張，林曉雅、孫鵬、周敏各一張，四爺爺一張，鄭阿奶一張，潘偉一張。算下來是二十張，還剩一張。
他把那張剩下的票揣進兜里，轉身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給閨女織毛衣。小丫頭在旁邊的爬行墊上玩積木，把一塊紅色的積木塞進嘴裡啃，啃得滿下巴都是口水。張誠走過去把積木從她嘴裡摳出來，又拿濕毛巾給她擦了擦嘴。
「票分完了？」潘婷問。
「差不多了。還剩一張。」
潘婷手裡的毛衣針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剩一張你打算給誰？」
張誠在旁邊坐下，從兜里掏出那張票放在石桌上：「還沒想好。你有什麼建議？」
潘婷把毛衣針放下，拿起那張票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要不給阿宇媳婦的爸媽？阿禾懷著孕，她爸媽要是能去京城看看開幕式，也算是個心意。」
張誠想了想，搖了搖頭：「阿禾她爸媽跟咱們家關係還沒到那份上。給票是好事，但給得太突然，人家反而覺得欠了人情，不自在。」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這時候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張建國背著手走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但精神頭很好。他進門先看了一眼爬行墊上的閨女，小丫頭看見他，伸著兩隻胳膊朝他撲過去，嘴裡喊著「爺」。張建國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來，在石凳上坐下，接過潘婷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
「票的事辦得怎麼樣了？」張建國放下茶杯，看著張誠。
「差不多了。還剩一張沒定。」
張建國想了想：「還剩一張你給我。我那邊有個老兄弟，年輕時候跟我在遠洋船上幹了十幾年，後來退了休回老家了，一直念叨著想去京城看看。這回奧運會在京城辦，他跟我提了好幾回了。我本來想把我那張給他，但你四爺爺那邊也得去，我總不能不去。你這邊要是多一張，就給他。」
張誠把那張票從石桌上拿起來，遞給他爹：「行，那你拿去。」
張建國接過票，揣進兜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看了張誠一眼：「阿誠，這回票的事你辦得還行。該給的都給了，不該給的也沒瞎給。人情世故這塊，你算是摸到門道了。」
張誠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過了幾天，周明遠的電話打過來了。張誠正在度假村那邊跟孫鵬對帳，手機響了。他接起來，那頭傳來周明遠的聲音，比平時多了幾分隨意：「誠哥，聽說你那邊票多？給我勻兩張唄。」
「給你留了兩張。你什麼時候來福建拿？」
「我下個月初不是要去你那兒嗎？到時候順道拿就行。對了，你那度假村還有沒有空房？我多帶兩個人過去。」
「有。你定好時間跟我說，我讓孫鵬給你留最好的房間。」
掛了電話，張誠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孫鵬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問了一句：「周總要來？」
「嗯。下個月初，帶幾個人過來住兩天。」
孫鵬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張誠在辦公室里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孫鵬喊了他一聲：「張總，那票的事，我這邊不用留，我不太想去。」
張誠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
「開幕式人太多，我這個人不喜歡湊熱鬧。你給周敏留著吧，她挺想去的。」
張誠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行，那周敏一張，你這邊就不留了。」
孫鵬應了一聲，繼續低頭對帳。
從度假村出來，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沒有點香，只是站了站，然後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沙發上給閨女餵奶。小丫頭咕嘟咕嘟喝著，小拳頭攥著媽媽的衣角。張誠在旁邊坐下，伸手碰了碰閨女的小腳丫，又縮回來。
「票都分完了？」潘婷問。
「分完了。還剩一張，給阿和那邊留著了。他媳婦要是想去，到時候再說。」
潘婷點了點頭，把閨女餵完，豎起來抱著拍了拍嗝。小丫頭打了個響亮的嗝，又閉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嬰兒床里，在旁邊坐下來，看了張誠一眼：「崔勝傑那邊沒鬧？」
「鬧了。嫌少。但他也沒辦法，奧組委那邊按企業名義分的票，他個人名義捐的，配額就少。後來我給他勻了幾張，他才消停。」
潘婷笑了一聲：「他那人就這樣，嘴上不饒人，心裡其實有數。」
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腦子裡還在轉著票的事——二十二張票，自己家留了八張，剩下的十四張分給了周明遠兩張，許嘉樹、方遠、陳一鳴各一張，林曉雅、周敏各一張，四爺爺一張，鄭阿奶一張，潘偉一張，趙宇一張，阿和兩張，還剩一張給崔勝傑他爹的老兄弟了。
算下來正好分完。他心裡那本帳翻到了最後一頁，合上了。
過了兩天，崔勝傑派人把七張票送過來了。張誠把票收好，又把趙宇那張單獨放在一邊，等趙宇來福建的時候給他。他把剩下的票按名字分好，裝在幾個信封里，打算這兩天挨個送出去。
第一個送的是四爺爺。張誠專門去了一趟村西頭，把票送到四爺爺手裡。四爺爺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接過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問了張誠好幾遍「這是真的？」，問得張誠都快笑了。
「真的，四爺爺。開幕式門票，到時候您跟我爹一塊兒去。」
四爺爺把票小心地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嘴裡念叨著：「你太爺爺要是還在，不知道得多高興。」
張誠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陪他聊了幾句家常，才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四爺爺喊了他一聲：「阿誠。」
他回過頭。
「你爹當年跑遠洋的時候，你太爺爺就盼著有一天能去京城看看。後來沒去成，走的時候還念叨這事。這回你把這個票給我，算是替你太爺爺圓了這個念想。」
張誠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出了院子。
第二個送的是鄭阿奶。老太太正在院子裡擇菜，看見張誠走進來，放下手裡的菜籃子，擦了擦手。張誠把票遞過去的時候，鄭阿奶愣了好幾秒，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阿誠，這……這是給我的？」
「嗯。開幕式門票。到時候您跟我爹他們一塊兒去京城。」
鄭阿奶把票攥在手裡，手指頭有點抖。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我一個老婆子，哪用得著這個……」
「您幫了咱家多少忙，一張票算什麼。到時候您去看看，開幕式可熱鬧了。」
鄭阿奶沒有再推辭，把票小心地收好，轉身進屋給張誠倒茶。張誠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喝了杯茶，才站起來走了。
票送完那天晚上，張誠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潘婷在旁邊織毛衣，抬頭看了他一眼：「都送完了？」
「送完了。」
「那就行了。別老惦記著了。」
張誠點了點頭，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閨女在嬰兒床里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喊了一聲「爹」，又安靜了。他睜開眼，看了一眼嬰兒床里的小丫頭，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潘婷，嘴角彎了一下。
「今年八月，咱們全家去京城看開幕式。」
潘婷手裡的毛衣針沒停，嘴角彎了一下：「行。到時候閨女咋辦？帶著去？」
「帶著去。讓她從小見識見識大場面。」
潘婷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日子照常過。度假村那邊孫鵬和周敏管著，加工廠有林曉雅盯著，養殖場有陳嬸子和阿和媳婦，遠洋船有阿和跟大哥。張誠把票分完了，心裡那根弦鬆了松，每天去碼頭和加工廠各轉一圈就回家，下午陪閨女在院子裡玩一會兒，日子過得鬆快得很。
轉眼到了七月底。離奧運會開幕還有不到半個月的時候，張誠把要去京城的人攏了攏——自己一家三口，大哥一家三口，阿宇兩口子，阿和兩口子，張建國，四爺爺，鄭阿奶，潘偉，周明遠那邊自己過去。算下來十幾號人，得提前訂酒店。
張誠給崔勝傑打了個電話，讓他幫忙在京城訂酒店。崔勝傑在那頭應得爽快：「行，我給你們訂我家附近那家，離鳥巢不遠，走路二十分鐘。到時候你們看完開幕式走回來都行。」
「行。你訂好了把地址發我。」
掛了電話，張誠靠在椅背上，把行程在心裡過了一遍。八月八號開幕式，提前兩天到京城，安頓好了去奧組委那邊把捐贈證書的後續手續辦了，順便跟周明遠他們碰個面。開幕式當天下午早點過去，晚上看完回來估計得半夜。第二天在京城再待一天，帶四爺爺和鄭阿奶去天安門轉轉，第三天回福建。
他把行程寫在紙上，遞給潘婷看了一眼。潘婷看完，點了點頭：「行。不過四爺爺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到時候你多照看著點。」
「我知道。」
那天晚上，張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潘婷在旁邊翻了個身，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事。就是想著過幾天去京城的事。」
潘婷沒有再問，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又睡過去了。張誠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聽著閨女在嬰兒床里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慢慢沉進了睡眠。
八月六號一早，張誠帶著一家老小去了機場。四爺爺頭一回坐飛機，從進候機廳開始就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鄭阿奶比他鎮定一些，但手裡攥著那張登機牌，攥得緊緊的，張誠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上了飛機，四爺爺坐在靠窗的位置，飛機起飛的時候他整個人貼在窗戶上，嘴裡念叨著：「飛了飛了，真飛了。」張誠坐在旁邊，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彎了一下。
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崔勝傑派了兩輛車來接，把一行人拉到酒店安頓好。四爺爺進了房間，在窗戶旁邊站了好一會兒，看著外面那些高樓大廈，嘴裡念叨著：「京城真大。」
張誠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催他，等他自己看夠了，才帶著他去樓下吃飯。
第二天上午，張誠去了一趟奧組委，把捐贈證書的後續手續辦了。從辦公樓出來的時候，他站在台階上給周明遠打了個電話。周明遠說晚上有空，約他吃個飯。
掛了電話，張誠站在台階上，看著面前那條安安靜靜的街道，心裡那根弦鬆了松。再過一天就是開幕式了，票已經分完了，人也都到了。剩下的就是安安心心看開幕式，高高興興玩兩天，然後回家。
他掏出手機給潘婷發了條簡訊：「手續辦完了，下午帶四爺爺他們去天安門轉轉。」
潘婷秒回：「行。你早點回來。」
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沿著台階走下去。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條街道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酒店的名字，車子匯入車流，朝著來時的方向駛去。
窗外京城的街景從眼前一幀一幀地滑過去，張誠靠在車后座上，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心裡那根弦又緊了緊，又鬆了松。
「婷婷！」他朝屋裡喊了一嗓子。
潘婷正坐在沙發上給閨女餵奶，聽見他這動靜抬起頭來：「怎麼了？」
「奧組委那邊來電話了，說給咱們分了十五張開幕式門票。」張誠把手上的肥皂沫子在褲腿上蹭了蹭，走進屋裡在沙發上坐下，「說是大額捐贈方代表的名額，除了咱們自己留幾張，剩下的可以自己分配。」
潘婷把閨女換了個邊，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丫頭，想了一會兒：「十五張？那夠分嗎？」
「夠什麼夠。」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掰著手指頭開始數，「我爹肯定得去，大哥大嫂帶侄子，阿宇跟阿禾，阿和兩口子，這就八張了。崔勝傑那邊得給幾張？趙宇、李東臨呢？還有周明遠、許嘉樹那幾個在京城幫了不少忙的，還有林曉雅、孫鵬、周敏……」
他數到一半自己就停了，擺了擺手：「不算了，越算越不夠。」
潘婷把閨女餵完，豎起來抱著拍了拍嗝，小丫頭打了個響亮的嗝，又閉上眼睡了。她把閨女放回嬰兒床里，在旁邊坐下來，看了張誠一眼：「那你打算怎麼分？」
張誠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十五張票，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擱在他現在這個關係網裡，確實是狼多肉少。他自己心裡清楚，這票不光是票，是人情，是面子，是還人情債的硬通貨。
「先給崔勝傑打個電話，問問他那邊什麼情況。」張誠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到崔勝傑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那頭傳來崔勝傑標誌性的大嗓門：「誠子？啥事？你那度假村又出什麼么蛾子了？」
「沒有。奧組委給我分了十五張開幕式門票，你那邊分了多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崔勝傑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一股子酸味兒：「多少？十五張？我操，憑什麼給你十五張？」
張誠把手機換了個耳朵：「你先說你分了多少。」
崔勝傑在那頭罵罵咧咧地翻了一陣東西，才開口：「五張。就他媽五張。我捐了一千萬，就給我五張。趙宇和李東臨更慘，一人三張。」
張誠愣了一下：「怎麼差這麼多？」
「我哪知道！」崔勝傑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服氣，「後來我托人打聽了，說是因為你捐的那個五千萬掛的是加工廠的名頭，奧組委那邊把你算成了『企業捐贈方代表』，有供貨商資質，配額就高。我和趙宇李東臨都是以個人名義捐的，沒掛企業，就只能按個人捐贈算，配額少一大截。」
張誠聽完，沒急著接話。他心裡其實已經大概猜到了，奧組委那邊分票的邏輯肯定跟捐贈性質和金額掛鉤。五千萬掛的是企業名義，跟奧運會有供貨關係，算下來確實比純個人捐贈要占優勢。但這話他不能跟崔勝傑直說，說了就是往人傷口上撒鹽。
「行了，別酸了。」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我這邊十五張，你那邊五張，趙宇和李東臨各三張，加起來二十六張。咱們幾個湊一塊兒勻一勻，總比各自單打獨鬥強。」
崔勝傑在那頭哼了一聲，語氣鬆了一些：「勻是能勻，但怎麼勻？我這邊要票的人也不少，我爹那邊幾個老兄弟都盯著呢。」
「你先別急，我琢磨琢磨。」張誠想了想，「你那邊五張，加上趙宇李東臨的六張，一共十一張。你爹那邊老兄弟要幾張？」
「我爹自己得去，他那幾個老兄弟里有兩個關係特別鐵的，不給說不過去。剩下的，我公司那邊幾個高管也得意思意思。」
本書首發ⓉⓌ看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你留四張，給你爹和兩個老兄弟，再加一個你公司的人。剩下七張拿過來，我這邊統一分配。」
崔勝傑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心裡算帳。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行吧。不過誠子，你那邊十五張，加上我這七張，一共二十二張。你打算怎麼分？」
張誠靠在沙發上，把心裡那本帳翻了一遍：「我爹肯定得去，大哥大嫂帶侄子，阿宇跟阿禾，阿和兩口子，這就八張了。剩下十四張，周明遠那邊得給兩張，他在京城幫了不少忙。許嘉樹一張，方遠一張，陳一鳴一張。林曉雅一張，孫鵬和周敏各一張。還有趙宇和李東臨，他倆票少，我這邊給他們一人補一張。剩下五張……」
他頓了頓，看了潘婷一眼。潘婷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孕期指南在看，沒插話。
「剩下五張，你看怎麼分？」張誠把問題拋給潘婷。
潘婷把書合上，想了想：「你四爺爺那邊得給一張吧？他年紀大了，這輩子可能就這一次機會。還有鄭阿奶，她幫了咱家不少忙，也該去看看。潘偉哥那邊也得給一張，他媳婦和孩子還沒去過京城。剩下的兩張……」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不給阿和媳婦一張？她懷著孕呢，出去走走也好。」
張誠把這幾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搖了搖頭：「阿和媳婦懷著孕，去京城看開幕式人擠人的，不合適。再說了，阿和兩口子都去，孩子誰管？他家兩個孩子呢。」
潘婷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那剩下兩張……」張誠琢磨了一會兒，「給阿宇媳婦的爸媽？不行，關係還沒到那份上。給林曉雅她爸媽？更不合適。」
他想了半天，最後拍了一下大腿：「這樣，剩下兩張先留著，誰那邊有急用就給誰。實在不行，給度假村那邊搞個抽獎，讓客人抽，也是個宣傳點。」
潘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這腦子，什麼事都能跟生意掛上。」
張誠嘿嘿笑了一聲，沒接話。
第二天上午，張誠去了趟碼頭。遠洋船剛從外海回來，阿和正在甲板上指揮李成和趙福成卸貨。張誠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等阿和忙完了才朝他招了招手。
阿和從船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誠哥，怎麼了？」
「奧組委給分了十五張開幕式門票，我打算給你和你媳婦留兩張。你倆去京城看開幕式，順便玩兩天。」
阿和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他搓了搓手，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誠哥，我……我不太想去。」
張誠挑了挑眉：「為什麼？」
「我媳婦懷著孕呢，月份還小，去京城那麼遠的地方，坐飛機折騰，看開幕式人又多，我怕她身體受不了。」阿和撓了撓後腦勺，「要不你把票給別人吧，我這邊不急。」
張誠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行，那票先留著，回頭你媳婦要是想去再說。」
阿和應了一聲，轉身又上了船。張誠在碼頭上又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崔勝傑發了條簡訊：「票我這邊勻好了，你那七張什麼時候給我？」
崔勝傑秒回：「明天讓人送過去。對了，趙宇說他那邊三張不夠分，問你這邊能不能再勻一張給他。」
張誠看著那條簡訊，想了想，回了一句：「讓他自己來跟我說。」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趙宇的電話打過來了。那頭一接通就是一股子嬉皮笑臉的勁兒：「誠哥，聽說你那邊票多？勻一張給兄弟唄。」
「你三張不夠分？」
「不夠。我爹一張，我姐一張，我自己一張。但我還有個舅舅，從小就疼我，這回聽說奧運會在京城辦，非要去看。我總不能不讓他去吧？」
張誠靠在碼頭的欄杆上，把手機換了個耳朵：「那我給你勻一張，不過你那邊的玉料子，回頭給我留一塊好的。」
趙宇在那頭笑了一聲：「我就知道你不會白給。行，回頭我給你挑一塊頂級的，算我孝敬嫂子的。」
掛了電話，張誠把票數重新算了一遍。十五張加崔勝傑那七張，一共二十二張。給趙宇勻一張，還剩二十一張。自己家這邊八張，周明遠兩張，許嘉樹、方遠、陳一鳴各一張，林曉雅、孫鵬、周敏各一張，四爺爺一張，鄭阿奶一張，潘偉一張。算下來是二十張，還剩一張。
他把那張剩下的票揣進兜里，轉身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給閨女織毛衣。小丫頭在旁邊的爬行墊上玩積木，把一塊紅色的積木塞進嘴裡啃，啃得滿下巴都是口水。張誠走過去把積木從她嘴裡摳出來，又拿濕毛巾給她擦了擦嘴。
「票分完了？」潘婷問。
「差不多了。還剩一張。」
潘婷手裡的毛衣針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剩一張你打算給誰？」
張誠在旁邊坐下，從兜里掏出那張票放在石桌上：「還沒想好。你有什麼建議？」
潘婷把毛衣針放下，拿起那張票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要不給阿宇媳婦的爸媽？阿禾懷著孕，她爸媽要是能去京城看看開幕式，也算是個心意。」
張誠想了想，搖了搖頭：「阿禾她爸媽跟咱們家關係還沒到那份上。給票是好事，但給得太突然，人家反而覺得欠了人情，不自在。」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這時候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張建國背著手走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但精神頭很好。他進門先看了一眼爬行墊上的閨女，小丫頭看見他，伸著兩隻胳膊朝他撲過去，嘴裡喊著「爺」。張建國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來，在石凳上坐下，接過潘婷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
「票的事辦得怎麼樣了？」張建國放下茶杯，看著張誠。
「差不多了。還剩一張沒定。」
張建國想了想：「還剩一張你給我。我那邊有個老兄弟，年輕時候跟我在遠洋船上幹了十幾年，後來退了休回老家了，一直念叨著想去京城看看。這回奧運會在京城辦，他跟我提了好幾回了。我本來想把我那張給他，但你四爺爺那邊也得去，我總不能不去。你這邊要是多一張，就給他。」
張誠把那張票從石桌上拿起來，遞給他爹：「行，那你拿去。」
張建國接過票，揣進兜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看了張誠一眼：「阿誠，這回票的事你辦得還行。該給的都給了，不該給的也沒瞎給。人情世故這塊，你算是摸到門道了。」
張誠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過了幾天，周明遠的電話打過來了。張誠正在度假村那邊跟孫鵬對帳，手機響了。他接起來，那頭傳來周明遠的聲音，比平時多了幾分隨意：「誠哥，聽說你那邊票多？給我勻兩張唄。」
「給你留了兩張。你什麼時候來福建拿？」
「我下個月初不是要去你那兒嗎？到時候順道拿就行。對了，你那度假村還有沒有空房？我多帶兩個人過去。」
「有。你定好時間跟我說，我讓孫鵬給你留最好的房間。」
掛了電話，張誠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孫鵬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問了一句：「周總要來？」
「嗯。下個月初，帶幾個人過來住兩天。」
孫鵬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張誠在辦公室里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孫鵬喊了他一聲：「張總，那票的事，我這邊不用留，我不太想去。」
張誠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
「開幕式人太多，我這個人不喜歡湊熱鬧。你給周敏留著吧，她挺想去的。」
張誠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行，那周敏一張，你這邊就不留了。」
孫鵬應了一聲，繼續低頭對帳。
從度假村出來，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沒有點香，只是站了站，然後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沙發上給閨女餵奶。小丫頭咕嘟咕嘟喝著，小拳頭攥著媽媽的衣角。張誠在旁邊坐下，伸手碰了碰閨女的小腳丫，又縮回來。
「票都分完了？」潘婷問。
「分完了。還剩一張，給阿和那邊留著了。他媳婦要是想去，到時候再說。」
潘婷點了點頭，把閨女餵完，豎起來抱著拍了拍嗝。小丫頭打了個響亮的嗝，又閉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嬰兒床里，在旁邊坐下來，看了張誠一眼：「崔勝傑那邊沒鬧？」
「鬧了。嫌少。但他也沒辦法，奧組委那邊按企業名義分的票，他個人名義捐的，配額就少。後來我給他勻了幾張，他才消停。」
潘婷笑了一聲：「他那人就這樣，嘴上不饒人，心裡其實有數。」
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腦子裡還在轉著票的事——二十二張票，自己家留了八張，剩下的十四張分給了周明遠兩張，許嘉樹、方遠、陳一鳴各一張，林曉雅、周敏各一張，四爺爺一張，鄭阿奶一張，潘偉一張，趙宇一張，阿和兩張，還剩一張給崔勝傑他爹的老兄弟了。
算下來正好分完。他心裡那本帳翻到了最後一頁，合上了。
過了兩天，崔勝傑派人把七張票送過來了。張誠把票收好，又把趙宇那張單獨放在一邊，等趙宇來福建的時候給他。他把剩下的票按名字分好，裝在幾個信封里，打算這兩天挨個送出去。
第一個送的是四爺爺。張誠專門去了一趟村西頭，把票送到四爺爺手裡。四爺爺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接過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問了張誠好幾遍「這是真的？」，問得張誠都快笑了。
「真的，四爺爺。開幕式門票，到時候您跟我爹一塊兒去。」
四爺爺把票小心地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嘴裡念叨著：「你太爺爺要是還在，不知道得多高興。」
張誠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陪他聊了幾句家常，才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四爺爺喊了他一聲：「阿誠。」
他回過頭。
「你爹當年跑遠洋的時候，你太爺爺就盼著有一天能去京城看看。後來沒去成，走的時候還念叨這事。這回你把這個票給我，算是替你太爺爺圓了這個念想。」
張誠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出了院子。
第二個送的是鄭阿奶。老太太正在院子裡擇菜，看見張誠走進來，放下手裡的菜籃子，擦了擦手。張誠把票遞過去的時候，鄭阿奶愣了好幾秒，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阿誠，這……這是給我的？」
「嗯。開幕式門票。到時候您跟我爹他們一塊兒去京城。」
鄭阿奶把票攥在手裡，手指頭有點抖。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我一個老婆子，哪用得著這個……」
「您幫了咱家多少忙，一張票算什麼。到時候您去看看，開幕式可熱鬧了。」
鄭阿奶沒有再推辭，把票小心地收好，轉身進屋給張誠倒茶。張誠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喝了杯茶，才站起來走了。
票送完那天晚上，張誠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潘婷在旁邊織毛衣，抬頭看了他一眼：「都送完了？」
「送完了。」
「那就行了。別老惦記著了。」
張誠點了點頭，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閨女在嬰兒床里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喊了一聲「爹」，又安靜了。他睜開眼，看了一眼嬰兒床里的小丫頭，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潘婷，嘴角彎了一下。
「今年八月，咱們全家去京城看開幕式。」
潘婷手裡的毛衣針沒停，嘴角彎了一下：「行。到時候閨女咋辦？帶著去？」
「帶著去。讓她從小見識見識大場面。」
潘婷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日子照常過。度假村那邊孫鵬和周敏管著，加工廠有林曉雅盯著，養殖場有陳嬸子和阿和媳婦，遠洋船有阿和跟大哥。張誠把票分完了，心裡那根弦鬆了松，每天去碼頭和加工廠各轉一圈就回家，下午陪閨女在院子裡玩一會兒，日子過得鬆快得很。
轉眼到了七月底。離奧運會開幕還有不到半個月的時候，張誠把要去京城的人攏了攏——自己一家三口，大哥一家三口，阿宇兩口子，阿和兩口子，張建國，四爺爺，鄭阿奶，潘偉，周明遠那邊自己過去。算下來十幾號人，得提前訂酒店。
張誠給崔勝傑打了個電話，讓他幫忙在京城訂酒店。崔勝傑在那頭應得爽快：「行，我給你們訂我家附近那家，離鳥巢不遠，走路二十分鐘。到時候你們看完開幕式走回來都行。」
「行。你訂好了把地址發我。」
掛了電話，張誠靠在椅背上，把行程在心裡過了一遍。八月八號開幕式，提前兩天到京城，安頓好了去奧組委那邊把捐贈證書的後續手續辦了，順便跟周明遠他們碰個面。開幕式當天下午早點過去，晚上看完回來估計得半夜。第二天在京城再待一天，帶四爺爺和鄭阿奶去天安門轉轉，第三天回福建。
他把行程寫在紙上，遞給潘婷看了一眼。潘婷看完，點了點頭：「行。不過四爺爺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到時候你多照看著點。」
「我知道。」
那天晚上，張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潘婷在旁邊翻了個身，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事。就是想著過幾天去京城的事。」
潘婷沒有再問，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又睡過去了。張誠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聽著閨女在嬰兒床里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慢慢沉進了睡眠。
八月六號一早，張誠帶著一家老小去了機場。四爺爺頭一回坐飛機，從進候機廳開始就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鄭阿奶比他鎮定一些，但手裡攥著那張登機牌，攥得緊緊的，張誠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上了飛機，四爺爺坐在靠窗的位置，飛機起飛的時候他整個人貼在窗戶上，嘴裡念叨著：「飛了飛了，真飛了。」張誠坐在旁邊，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彎了一下。
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崔勝傑派了兩輛車來接，把一行人拉到酒店安頓好。四爺爺進了房間，在窗戶旁邊站了好一會兒，看著外面那些高樓大廈，嘴裡念叨著：「京城真大。」
張誠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催他，等他自己看夠了，才帶著他去樓下吃飯。
第二天上午，張誠去了一趟奧組委，把捐贈證書的後續手續辦了。從辦公樓出來的時候，他站在台階上給周明遠打了個電話。周明遠說晚上有空，約他吃個飯。
掛了電話，張誠站在台階上，看著面前那條安安靜靜的街道，心裡那根弦鬆了松。再過一天就是開幕式了，票已經分完了，人也都到了。剩下的就是安安心心看開幕式，高高興興玩兩天，然後回家。
他掏出手機給潘婷發了條簡訊：「手續辦完了，下午帶四爺爺他們去天安門轉轉。」
潘婷秒回：「行。你早點回來。」
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沿著台階走下去。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條街道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酒店的名字，車子匯入車流，朝著來時的方向駛去。
窗外京城的街景從眼前一幀一幀地滑過去，張誠靠在車后座上，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心裡那根弦又緊了緊，又鬆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