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奧運供貨商
張誠接到崔勝傑電話的時候，正蹲在度假村後廚門口剔牙。中午周敏試了道新菜，干煎帶魚配椒鹽，讓他嘗嘗鹹淡。他吃了一塊，覺得椒鹽味有點搶，把帶魚本身的鮮甜蓋住了。周敏拿本子記下來，說回頭再調。
手機響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屏幕，崔勝傑。接起來還沒說話，那頭嗓門先炸過來了：「誠子！你猜我現在跟誰在一塊兒？」
「臥槽，你這態度，我欠你錢啊？」崔勝傑罵了一句，但馬上語氣就變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勁兒，「我跟你講正經的，我今兒跟奧組委下面一個供應商管理處的頭頭吃飯，姓鄭，鄭處長。聊著聊著說起來了，奧運會供貨商這塊，食品類還差幾家沒定，尤其是生鮮這塊。我當場就把你推上去了，我說我哥們兒在福建做海產加工的，養殖、捕撈、加工一條龍，東西絕對硬。」
張誠靠著廚房門框站直了身子：「你推我上去？你問過我了嗎？」
「問什麼問，這還用問？」崔勝傑理直氣壯，「你那加工廠的產品我吃了多少回了，閉著眼都知道什麼味兒。我跟鄭處長說了，回頭把樣品寄過來，讓他們那邊品控走一遍流程。要是行，你就有機會進奧運會供貨商名單。」
張誠沒吭聲。奧運會供貨商，這事不是鬧著玩的。2008年北京奧運會，全國多少企業擠破腦袋想往裡鑽，光是那個「奧運會指定產品」的標，印在包裝上就能讓銷量翻著跟頭往上漲。但他做的是海產加工，生鮮這一類對冷鏈、品控、供貨穩定性的要求比一般食品高出一大截，奧組委那邊審核肯定嚴得跟篩子似的。
「傑子，這事靠譜嗎？你那個鄭處長，說話管用？」
「管不管用試了才知道。我跟他喝了兩瓶茅台，這人酒品還行，喝多了也不吹牛，說行就是行，說不行就是不行。他原話是這麼說的——『樣品先寄過來，我們這邊品控看完，過了第一關，再談後面的事』。誠子，第一關就是品控，你那加工廠要是品控過不了，後面全白搭。」
張誠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加工廠的品控流程。林曉雅接手之後，整個生產流程重新梳理過一遍，從原料進廠到成品出庫，每一道工序都有記錄，殺菌環節用的設備是去年新換的，真空包裝機也是行業里靠前的型號。京城那幾家超市的年度審核都過了，品控這塊應該問題不大。
「行，我明天讓林曉雅把樣品整理出來，寄到京城。地址你給我。」
「你急什麼，我話還沒說完。」崔勝傑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吸了一口煙才接著說，「樣品是第一步，樣品過了之後，鄭處長說要安排人實地考察。到時候人來了福建，你得接待。再往後，如果真進了供貨商名單，供貨量、價格、配送方式，這些都得坐下來一條一條談。奧運會那邊可不跟你講人情，所有東西白紙黑字，違約了罰款罰得你肉疼。」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崔勝傑笑罵了一句，「我跟你說，這事要是成了，你那加工廠就不是現在這個規模了。奧運會的供貨量，你現在的產能夠不夠？你得提前想。」
張誠想了想：「產能不是問題。養殖場那邊新場子已經投產了，遠洋船跑一趟回來的貨也不少。實在不夠，我還能從周邊漁村收。關鍵是品控和冷鏈配送，這兩塊得再往上提一檔。」
「那你抓緊弄。鄭處長那邊我幫你盯著，有什麼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掛了電話，張誠站在廚房門口又琢磨了一會兒。周敏從裡面探出頭來問他要不要再試試新調的椒鹽比例，他擺了擺手說等會兒再說，轉身往辦公室走。
進了辦公室，他給林曉雅打了個電話。那頭接起來的時候背景音有點吵，像是在車間裡。
「林經理，你回辦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說。」
過了幾分鐘林曉雅回過來：「張總，什麼事？」
張誠把奧運會供貨商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林曉雅聽完，那頭安靜了好幾秒，才開口：「奧運會？北京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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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樣品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你先整理幾樣主打產品出來，即食海鮮那邊挑兩三樣，真空凍品那邊也挑兩三樣。包裝要乾淨，標籤信息要全，生產日期和保質期標註清楚。寄之前你親自檢查一遍，別出岔子。」
「明白了。我明天上午弄好，下午寄出去。」
「還有，」張誠靠在椅背上，「你跟車間那邊說一聲，從現在開始，所有生產環節的記錄再細化一遍。萬一奧組委那邊來人實地考察，看到什麼問到什麼，咱們手裡得有東西給人看。」
「行，我下午開會的時候安排下去。」
掛了電話，張誠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奧運會供貨商，這事要是真能成，加工廠就能再上一個台階。但他心裡也清楚，這事急不得，樣品、考察、談判、簽約，每一步都得走穩，哪一步出了岔子都白搭。
三天後，崔勝傑的電話又來了。這回是晚上，張誠剛把閨女哄睡著，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泡腳。手機響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崔勝傑。他接起來，那頭聲音比上次還急。
「誠子，樣品到了，鄭處長那邊安排品控看了，說初步沒問題。但是——」崔勝傑頓了一下，「他們那邊想安排人過來實地考察，下周三到。來兩個人，一個品控經理，一個採購主管。鄭處長說了，考察完了當場給初步意見，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不拖。」
張誠把腳從盆里拿出來，抽了條毛巾擦乾：「下周三？這麼快？」
「快什麼快，奧運會那邊時間表排得緊著呢。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趁早跟鄭處長說。」
「行。有什麼不行的。」張誠把毛巾扔在茶几上，「你跟鄭處長說，下周三我這邊準備好，隨時接待。」
「那你抓緊。」崔勝傑語氣鬆了一點，但馬上又補了一句，「對了，還有件事。考察完了之後，如果初步意見是行，他們那邊會安排一場供應商會議，在北京，到時候所有通過初審的供貨商都得去，奧組委那邊幾個部門的頭頭都在，統一講供貨要求、合同條款、違約條款這些。具體時間還沒定，但應該快了。你心裡有個數。」
張誠應了一聲，掛了電話。潘婷從樓上下來，看見他坐在沙發上發呆，走過來在旁邊坐下：「怎麼了？誰的電話？」
「崔勝傑。奧運會那邊要安排人來加工廠實地考察，下周三到。」
潘婷看了他一眼：「這麼快？」
「嗯。說是時間表排得緊。」張誠靠在沙發上，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我明天得去加工廠跟林曉雅把接待流程過一遍。下周三之前，車間衛生、生產記錄、原料台帳、成品檢驗報告，這些都得整理出來。還有冷鏈這塊，考察的人可能會看配送流程，得提前準備好。」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心裡有數就行。」
接下來幾天，張誠天天泡在加工廠。林曉雅把整個廠區重新過了一遍，車間地面刷了新的環氧地坪漆，操作台全部消毒清洗，倉庫里的原料按批次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批都掛著標籤，上面寫著入庫日期、產地、檢驗狀態。張誠自己沿著生產線走了一遍，從原料進廠到成品出庫，每一個環節都停下來看了幾眼，問了林曉雅幾個問題。
「這批魷魚的原料是哪天進的？」
「上周五。福建本地漁船靠岸直接送過來的，進廠的時候做過新鮮度檢驗，報告在台帳里夾著。」
「殺菌環節的溫度記錄在哪？」
「控制台旁邊掛著，每批都有記錄，操作員簽字，品控員覆核簽字。」
「成品出庫之前的抽檢比例是多少？」
「每批抽百分之五，全項檢驗。檢驗報告隨貨走，客戶那邊也能查到。」
張誠點了點頭，在車間裡又轉了一圈，才回到辦公室。林曉雅跟在他後面，把一摞資料放在桌上：「這是所有的台帳和檢驗報告複印件，考察的人來了想看什麼，直接翻就行。還有這個——」她翻開一份文件，「冷鏈配送的流程說明。咱們現在跟鎮上那家冷鏈物流公司簽了合同，從加工廠到機場、到港口，全程冷鏈，溫度記錄實時上傳。考察的人要是問配送環節，這個可以給他們看。」
張誠把那摞資料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行。周三那天你跟我一起接待，你負責講生產流程和品控，我負責講整體情況和供貨能力。」
「好。」
周三上午十點，奧組委的兩個人到了。一個姓方，四十來歲，品控經理，穿著深灰色夾克，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問的問題一句比一句細。另一個姓孫，三十五六歲，採購主管，穿著西裝外套但沒打領帶，說話乾脆利落，走路步子快。
張誠在加工廠門口接著他們，帶著往車間走。方經理在車間裡走了兩圈，蹲下來看了操作台底部的衛生死角，又站起來摸了摸牆面，轉頭問林曉雅：「車間空氣過濾系統多久換一次濾芯？」
「每三個月換一次，最近一次是上個月中旬換的，記錄在設備台帳里。」
方經理點了點頭，又走到殺菌設備旁邊，看了看溫度記錄本，隨手翻了兩頁，指著其中一行問：「這個批次為什麼殺菌時間比標準長了五分鐘？」
林曉雅看了一眼，回答說：「那批原料的初始菌落數比平時略高，品控那邊評估之後延長了殺菌時間，確保成品指標達標。延長殺菌的批次單獨做了成品檢驗，報告附在後面。」
方經理又翻了一頁，沒再追問。孫主管在車間裡沒怎麼說話，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掏出本子記兩筆。走到成品倉庫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看堆碼整齊的產品包裝箱，伸手抽了一箱出來，翻到背面的標籤，看了生產日期和保質期，又看了看配料表和產地信息，放回去之後問張誠：「你們現在日產能多少？」
「滿負荷的話，一天五噸左右。如果奧運會那邊需要更多，我可以擴產。旁邊還有一塊空地，隨時可以加一條生產線。」
孫主管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又走到冷鏈配送區域看了一眼。張誠把冷鏈物流的合同和溫度記錄調出來給他看，他翻了翻，合上還給他：「配送這塊你們是自己做還是外包？」
「外包給鎮上那家冷鏈公司，簽了長期合同，溫度記錄實時上傳，我這邊後台隨時能看。」
孫主管點了點頭，在廠區里又轉了一圈，才回到辦公室。方經理把帶來的檢查表攤在桌上，一項一項過了一遍，最後在「初步意見」那一欄寫了幾個字，合上遞給張誠看了一眼：「張總，初步意見是合格。後續奧組委那邊會安排統一的供應商會議，具體時間地點到時候通知你們。會議之後如果一切順利，會簽正式供貨合同。」
張誠接過那張表看了一眼，上面寫著「通過初審，進入下一階段」。他把表還給方經理，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辛苦兩位跑一趟。」
「應該的。」方經理跟他握了手，又跟林曉雅點了點頭，「你們這套流程做得挺紮實，比我們預想的規範。回頭開會的時候會有供貨量和價格方面的具體要求，到時候你們提前準備一下。」
送走兩人之後，張誠站在加工廠門口給崔勝傑打了個電話：「過了。初審通過。」
「我操，我就說嘛！」崔勝傑在那頭嗓門又炸了，「行，那你等通知吧，供應商會議應該就這幾天了。到時候你過來，我陪你一塊去。」
「你來幹什麼？」
「給你壯膽啊！奧組委那幫人開會的時候一個個板著臉，跟審犯人似的，你一個人去我還不放心呢。」
張誠笑了一聲：「行，你來吧。」
供應商會議安排在周二上午，奧組委辦公樓三層的一間大會議室里。張誠提前一天到了北京，崔勝傑去機場接的他，直接拉到奧組委附近一家酒店住下。晚上兩人在酒店旁邊找了個小館子吃飯，崔勝傑把打聽到的消息倒了一遍。
「明天開會大概來二十來家供貨商，食品類的占一半，剩下的是其他品類。主持的是奧組委市場開發部的一個副部長，姓周，鄭處長也在。會議內容主要是講供貨要求、合同條款、違約條款這些，完了之後每家供貨商有十分鐘單獨溝通的時間，到時候你把你那邊的情況再詳細說一說。」
「生鮮這塊，競爭對手多嗎？」
「多。據我所知，光海鮮類就有三四家在爭。有一家是山東那邊的，規模比你大，但產品偏粗加工。還有一家是廣東的，做高檔海鮮的，價格比你高。你夾在中間，得找准自己的位置。」
張誠想了想：「我的優勢是產業鏈完整。從養殖到捕撈到加工，全程可控，品控穩定，價格也有競爭力。明天溝通的時候我把這點講透。」
「對，就是這個思路。」崔勝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走一個。明天好好發揮，爭取把生鮮這一檔拿下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張誠到了奧組委辦公樓。會議室在三層，門口簽了到，領了胸牌和一份會議材料。他翻了一眼材料，裡面是供貨商的基本要求、合同模板和違約條款清單。崔勝傑坐在他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違約條款挺狠的，延遲交貨一天罰合同總額的百分之五，質量問題直接取消供貨資格。」
「應該的。奧運會這種事，容不得半點馬虎。」
會議開始之後，周副部長先講了一通奧運會的重大意義和供貨商的責任，然後市場開發部的一個處長逐條講了供貨要求和合同條款。張誠聽得很仔細，把關鍵條款在材料上做了標記。講到生鮮類供貨標準的時候，他注意到旁邊幾家海鮮供貨商都在低頭記筆記，坐在他斜對面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記得尤其認真，筆速飛快。
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最後是各家供貨商單獨溝通的環節。張誠排在第三位，前面兩家一家是做糧油的一家是做肉製品的，進去沒幾分鐘就出來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輪到張誠的時候，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崔勝傑在後面拍了拍他肩膀：「穩住。」
張誠推門進去。裡面坐了三個人，周副部長坐在中間，左邊是鄭處長，右邊是一個他沒見過的女人，三十出頭，短髮，穿著深色西裝，面前的桌上擺著「法律顧問」的牌子。
周副部長抬頭看了他一眼：「張誠，福建漁滄山海農科生態有限公司，生鮮類，對吧？」
「對。」
「你那材料我們看了，加工廠的情況方經理和孫主管回來也匯報了，說品控做得不錯。現在你簡單說說，如果奧運會期間需要你每天穩定供應五噸生鮮海產，你能不能做到？怎麼保證？」
張誠沒有急著回答，把腦子裡過了一遍的內容一條一條往外說：「五噸沒問題。我現在加工廠滿產能到五噸，旁邊還有空地可以擴產。原料方面，我自己有兩艘近海船和一艘遠洋船，養殖場那邊也有穩定出欄的雞鴨，不夠的部分還能從周邊漁村收。冷鏈配送外包給了鎮上那家冷鏈公司，全程溫控記錄可查。品控這塊，林經理那邊已經把流程做得很細了，每一批原料進廠有檢驗，每一批成品出庫有抽檢，記錄齊全，隨時可以查。」
周副部長聽完，沒有立刻接話，翻了一下手裡的材料，又問了一句：「如果供貨期間出現質量問題，你怎麼處理？」
「第一時間召回問題批次，同時啟動備用生產線補貨。備用生產線平時不跑滿，專門留了百分之二十的餘量。召回的產品全部銷毀，不流入市場。責任在我這邊，該罰的款我認。」
周副部長點了點頭，轉頭看了鄭處長一眼。鄭處長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周副部長又轉回來看著張誠：「行，今天先到這裡。後續結果會統一通知。」
張誠站起來，跟三個人各點了一下頭，轉身出了會議室。崔勝傑在走廊里等著他，看他出來趕緊湊上去：「怎麼樣？」
「問了產能和應急方案，我答了。結果等通知。」
「那就等著吧。」崔勝傑拍了拍他肩膀，「走，找個地方喝杯茶，中午我請你吃涮肉。」
回福建的飛機上，張誠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還在轉會議室里的場景。生鮮這一檔，他想要。但能不能拿到，得看奧組委那邊綜合評估的結果。他掏出手機翻到林曉雅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會開完了，等結果。你那邊生產別停，按正常節奏走。」
林曉雅秒回：「收到。今天車間正常生產，沒出什麼問題。」
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閉上眼歇了一會兒。飛機落地的時候，手機剛開機就彈出一條簡訊，崔勝傑發來的：「鄭處長剛給我透了個風，說你們那檔生鮮，初步定的就是你。正式通知過兩天發。恭喜啊兄弟！」
張誠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把手機收起來，拎著行李出了機場。潘婷抱著閨女在到達口等著，小丫頭遠遠看見他就伸著兩隻胳膊喊「爹」。張誠走過去把閨女接過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流口水。潘婷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成了？」
「成了。」
潘婷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他手裡的行李包：「回家吧。陳嬸子燉了排骨。」
手機響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屏幕，崔勝傑。接起來還沒說話，那頭嗓門先炸過來了：「誠子！你猜我現在跟誰在一塊兒？」
「臥槽，你這態度，我欠你錢啊？」崔勝傑罵了一句，但馬上語氣就變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勁兒，「我跟你講正經的，我今兒跟奧組委下面一個供應商管理處的頭頭吃飯，姓鄭，鄭處長。聊著聊著說起來了，奧運會供貨商這塊，食品類還差幾家沒定，尤其是生鮮這塊。我當場就把你推上去了，我說我哥們兒在福建做海產加工的，養殖、捕撈、加工一條龍，東西絕對硬。」
張誠靠著廚房門框站直了身子：「你推我上去？你問過我了嗎？」
「問什麼問，這還用問？」崔勝傑理直氣壯，「你那加工廠的產品我吃了多少回了，閉著眼都知道什麼味兒。我跟鄭處長說了，回頭把樣品寄過來，讓他們那邊品控走一遍流程。要是行，你就有機會進奧運會供貨商名單。」
張誠沒吭聲。奧運會供貨商，這事不是鬧著玩的。2008年北京奧運會，全國多少企業擠破腦袋想往裡鑽，光是那個「奧運會指定產品」的標，印在包裝上就能讓銷量翻著跟頭往上漲。但他做的是海產加工，生鮮這一類對冷鏈、品控、供貨穩定性的要求比一般食品高出一大截，奧組委那邊審核肯定嚴得跟篩子似的。
「傑子，這事靠譜嗎？你那個鄭處長，說話管用？」
「管不管用試了才知道。我跟他喝了兩瓶茅台，這人酒品還行，喝多了也不吹牛，說行就是行，說不行就是不行。他原話是這麼說的——『樣品先寄過來，我們這邊品控看完，過了第一關，再談後面的事』。誠子，第一關就是品控，你那加工廠要是品控過不了，後面全白搭。」
張誠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加工廠的品控流程。林曉雅接手之後，整個生產流程重新梳理過一遍，從原料進廠到成品出庫，每一道工序都有記錄，殺菌環節用的設備是去年新換的，真空包裝機也是行業里靠前的型號。京城那幾家超市的年度審核都過了，品控這塊應該問題不大。
「行，我明天讓林曉雅把樣品整理出來，寄到京城。地址你給我。」
「你急什麼，我話還沒說完。」崔勝傑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吸了一口煙才接著說，「樣品是第一步，樣品過了之後，鄭處長說要安排人實地考察。到時候人來了福建，你得接待。再往後，如果真進了供貨商名單，供貨量、價格、配送方式，這些都得坐下來一條一條談。奧運會那邊可不跟你講人情，所有東西白紙黑字，違約了罰款罰得你肉疼。」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崔勝傑笑罵了一句，「我跟你說，這事要是成了，你那加工廠就不是現在這個規模了。奧運會的供貨量，你現在的產能夠不夠？你得提前想。」
張誠想了想：「產能不是問題。養殖場那邊新場子已經投產了，遠洋船跑一趟回來的貨也不少。實在不夠，我還能從周邊漁村收。關鍵是品控和冷鏈配送，這兩塊得再往上提一檔。」
「那你抓緊弄。鄭處長那邊我幫你盯著，有什麼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掛了電話，張誠站在廚房門口又琢磨了一會兒。周敏從裡面探出頭來問他要不要再試試新調的椒鹽比例，他擺了擺手說等會兒再說，轉身往辦公室走。
進了辦公室，他給林曉雅打了個電話。那頭接起來的時候背景音有點吵，像是在車間裡。
「林經理，你回辦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說。」
過了幾分鐘林曉雅回過來：「張總，什麼事？」
張誠把奧運會供貨商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林曉雅聽完，那頭安靜了好幾秒，才開口：「奧運會？北京那個？」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對。」
「樣品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你先整理幾樣主打產品出來，即食海鮮那邊挑兩三樣，真空凍品那邊也挑兩三樣。包裝要乾淨，標籤信息要全，生產日期和保質期標註清楚。寄之前你親自檢查一遍，別出岔子。」
「明白了。我明天上午弄好，下午寄出去。」
「還有，」張誠靠在椅背上，「你跟車間那邊說一聲，從現在開始，所有生產環節的記錄再細化一遍。萬一奧組委那邊來人實地考察，看到什麼問到什麼，咱們手裡得有東西給人看。」
「行，我下午開會的時候安排下去。」
掛了電話，張誠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奧運會供貨商，這事要是真能成，加工廠就能再上一個台階。但他心裡也清楚，這事急不得，樣品、考察、談判、簽約，每一步都得走穩，哪一步出了岔子都白搭。
三天後，崔勝傑的電話又來了。這回是晚上，張誠剛把閨女哄睡著，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泡腳。手機響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崔勝傑。他接起來，那頭聲音比上次還急。
「誠子，樣品到了，鄭處長那邊安排品控看了，說初步沒問題。但是——」崔勝傑頓了一下，「他們那邊想安排人過來實地考察，下周三到。來兩個人，一個品控經理，一個採購主管。鄭處長說了，考察完了當場給初步意見，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不拖。」
張誠把腳從盆里拿出來，抽了條毛巾擦乾：「下周三？這麼快？」
「快什麼快，奧運會那邊時間表排得緊著呢。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趁早跟鄭處長說。」
「行。有什麼不行的。」張誠把毛巾扔在茶几上，「你跟鄭處長說，下周三我這邊準備好，隨時接待。」
「那你抓緊。」崔勝傑語氣鬆了一點，但馬上又補了一句，「對了，還有件事。考察完了之後，如果初步意見是行，他們那邊會安排一場供應商會議，在北京，到時候所有通過初審的供貨商都得去，奧組委那邊幾個部門的頭頭都在，統一講供貨要求、合同條款、違約條款這些。具體時間還沒定，但應該快了。你心裡有個數。」
張誠應了一聲，掛了電話。潘婷從樓上下來，看見他坐在沙發上發呆，走過來在旁邊坐下：「怎麼了？誰的電話？」
「崔勝傑。奧運會那邊要安排人來加工廠實地考察，下周三到。」
潘婷看了他一眼：「這麼快？」
「嗯。說是時間表排得緊。」張誠靠在沙發上，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我明天得去加工廠跟林曉雅把接待流程過一遍。下周三之前，車間衛生、生產記錄、原料台帳、成品檢驗報告，這些都得整理出來。還有冷鏈這塊，考察的人可能會看配送流程，得提前準備好。」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心裡有數就行。」
接下來幾天，張誠天天泡在加工廠。林曉雅把整個廠區重新過了一遍，車間地面刷了新的環氧地坪漆，操作台全部消毒清洗，倉庫里的原料按批次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批都掛著標籤，上面寫著入庫日期、產地、檢驗狀態。張誠自己沿著生產線走了一遍，從原料進廠到成品出庫，每一個環節都停下來看了幾眼，問了林曉雅幾個問題。
「這批魷魚的原料是哪天進的？」
「上周五。福建本地漁船靠岸直接送過來的，進廠的時候做過新鮮度檢驗，報告在台帳里夾著。」
「殺菌環節的溫度記錄在哪？」
「控制台旁邊掛著，每批都有記錄，操作員簽字，品控員覆核簽字。」
「成品出庫之前的抽檢比例是多少？」
「每批抽百分之五，全項檢驗。檢驗報告隨貨走，客戶那邊也能查到。」
張誠點了點頭，在車間裡又轉了一圈，才回到辦公室。林曉雅跟在他後面，把一摞資料放在桌上：「這是所有的台帳和檢驗報告複印件，考察的人來了想看什麼，直接翻就行。還有這個——」她翻開一份文件，「冷鏈配送的流程說明。咱們現在跟鎮上那家冷鏈物流公司簽了合同，從加工廠到機場、到港口，全程冷鏈，溫度記錄實時上傳。考察的人要是問配送環節，這個可以給他們看。」
張誠把那摞資料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行。周三那天你跟我一起接待，你負責講生產流程和品控，我負責講整體情況和供貨能力。」
「好。」
周三上午十點，奧組委的兩個人到了。一個姓方，四十來歲，品控經理，穿著深灰色夾克，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問的問題一句比一句細。另一個姓孫，三十五六歲，採購主管，穿著西裝外套但沒打領帶，說話乾脆利落，走路步子快。
張誠在加工廠門口接著他們，帶著往車間走。方經理在車間裡走了兩圈，蹲下來看了操作台底部的衛生死角，又站起來摸了摸牆面，轉頭問林曉雅：「車間空氣過濾系統多久換一次濾芯？」
「每三個月換一次，最近一次是上個月中旬換的，記錄在設備台帳里。」
方經理點了點頭，又走到殺菌設備旁邊，看了看溫度記錄本，隨手翻了兩頁，指著其中一行問：「這個批次為什麼殺菌時間比標準長了五分鐘？」
林曉雅看了一眼，回答說：「那批原料的初始菌落數比平時略高，品控那邊評估之後延長了殺菌時間，確保成品指標達標。延長殺菌的批次單獨做了成品檢驗，報告附在後面。」
方經理又翻了一頁，沒再追問。孫主管在車間裡沒怎麼說話，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掏出本子記兩筆。走到成品倉庫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看堆碼整齊的產品包裝箱，伸手抽了一箱出來，翻到背面的標籤，看了生產日期和保質期，又看了看配料表和產地信息，放回去之後問張誠：「你們現在日產能多少？」
「滿負荷的話，一天五噸左右。如果奧運會那邊需要更多，我可以擴產。旁邊還有一塊空地，隨時可以加一條生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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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包給鎮上那家冷鏈公司，簽了長期合同，溫度記錄實時上傳，我這邊後台隨時能看。」
孫主管點了點頭，在廠區里又轉了一圈，才回到辦公室。方經理把帶來的檢查表攤在桌上，一項一項過了一遍，最後在「初步意見」那一欄寫了幾個字，合上遞給張誠看了一眼：「張總，初步意見是合格。後續奧組委那邊會安排統一的供應商會議，具體時間地點到時候通知你們。會議之後如果一切順利，會簽正式供貨合同。」
張誠接過那張表看了一眼，上面寫著「通過初審，進入下一階段」。他把表還給方經理，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辛苦兩位跑一趟。」
「應該的。」方經理跟他握了手，又跟林曉雅點了點頭，「你們這套流程做得挺紮實，比我們預想的規範。回頭開會的時候會有供貨量和價格方面的具體要求，到時候你們提前準備一下。」
送走兩人之後，張誠站在加工廠門口給崔勝傑打了個電話：「過了。初審通過。」
「我操，我就說嘛！」崔勝傑在那頭嗓門又炸了，「行，那你等通知吧，供應商會議應該就這幾天了。到時候你過來，我陪你一塊去。」
「你來幹什麼？」
「給你壯膽啊！奧組委那幫人開會的時候一個個板著臉，跟審犯人似的，你一個人去我還不放心呢。」
張誠笑了一聲：「行，你來吧。」
供應商會議安排在周二上午，奧組委辦公樓三層的一間大會議室里。張誠提前一天到了北京，崔勝傑去機場接的他，直接拉到奧組委附近一家酒店住下。晚上兩人在酒店旁邊找了個小館子吃飯，崔勝傑把打聽到的消息倒了一遍。
「明天開會大概來二十來家供貨商，食品類的占一半，剩下的是其他品類。主持的是奧組委市場開發部的一個副部長，姓周，鄭處長也在。會議內容主要是講供貨要求、合同條款、違約條款這些，完了之後每家供貨商有十分鐘單獨溝通的時間，到時候你把你那邊的情況再詳細說一說。」
「生鮮這塊，競爭對手多嗎？」
「多。據我所知，光海鮮類就有三四家在爭。有一家是山東那邊的，規模比你大，但產品偏粗加工。還有一家是廣東的，做高檔海鮮的，價格比你高。你夾在中間，得找准自己的位置。」
張誠想了想：「我的優勢是產業鏈完整。從養殖到捕撈到加工，全程可控，品控穩定，價格也有競爭力。明天溝通的時候我把這點講透。」
「對，就是這個思路。」崔勝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走一個。明天好好發揮，爭取把生鮮這一檔拿下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張誠到了奧組委辦公樓。會議室在三層，門口簽了到，領了胸牌和一份會議材料。他翻了一眼材料，裡面是供貨商的基本要求、合同模板和違約條款清單。崔勝傑坐在他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違約條款挺狠的，延遲交貨一天罰合同總額的百分之五，質量問題直接取消供貨資格。」
「應該的。奧運會這種事，容不得半點馬虎。」
會議開始之後，周副部長先講了一通奧運會的重大意義和供貨商的責任，然後市場開發部的一個處長逐條講了供貨要求和合同條款。張誠聽得很仔細，把關鍵條款在材料上做了標記。講到生鮮類供貨標準的時候，他注意到旁邊幾家海鮮供貨商都在低頭記筆記，坐在他斜對面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記得尤其認真，筆速飛快。
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最後是各家供貨商單獨溝通的環節。張誠排在第三位，前面兩家一家是做糧油的一家是做肉製品的，進去沒幾分鐘就出來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輪到張誠的時候，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崔勝傑在後面拍了拍他肩膀：「穩住。」
張誠推門進去。裡面坐了三個人，周副部長坐在中間，左邊是鄭處長，右邊是一個他沒見過的女人，三十出頭，短髮，穿著深色西裝，面前的桌上擺著「法律顧問」的牌子。
周副部長抬頭看了他一眼：「張誠，福建漁滄山海農科生態有限公司，生鮮類，對吧？」
「對。」
「你那材料我們看了，加工廠的情況方經理和孫主管回來也匯報了，說品控做得不錯。現在你簡單說說，如果奧運會期間需要你每天穩定供應五噸生鮮海產，你能不能做到？怎麼保證？」
張誠沒有急著回答，把腦子裡過了一遍的內容一條一條往外說：「五噸沒問題。我現在加工廠滿產能到五噸，旁邊還有空地可以擴產。原料方面，我自己有兩艘近海船和一艘遠洋船，養殖場那邊也有穩定出欄的雞鴨，不夠的部分還能從周邊漁村收。冷鏈配送外包給了鎮上那家冷鏈公司，全程溫控記錄可查。品控這塊，林經理那邊已經把流程做得很細了，每一批原料進廠有檢驗，每一批成品出庫有抽檢，記錄齊全，隨時可以查。」
周副部長聽完，沒有立刻接話，翻了一下手裡的材料，又問了一句：「如果供貨期間出現質量問題，你怎麼處理？」
「第一時間召回問題批次，同時啟動備用生產線補貨。備用生產線平時不跑滿，專門留了百分之二十的餘量。召回的產品全部銷毀，不流入市場。責任在我這邊，該罰的款我認。」
周副部長點了點頭，轉頭看了鄭處長一眼。鄭處長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周副部長又轉回來看著張誠：「行，今天先到這裡。後續結果會統一通知。」
張誠站起來，跟三個人各點了一下頭，轉身出了會議室。崔勝傑在走廊里等著他，看他出來趕緊湊上去：「怎麼樣？」
「問了產能和應急方案，我答了。結果等通知。」
「那就等著吧。」崔勝傑拍了拍他肩膀，「走，找個地方喝杯茶，中午我請你吃涮肉。」
回福建的飛機上，張誠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還在轉會議室里的場景。生鮮這一檔，他想要。但能不能拿到，得看奧組委那邊綜合評估的結果。他掏出手機翻到林曉雅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會開完了，等結果。你那邊生產別停，按正常節奏走。」
林曉雅秒回：「收到。今天車間正常生產，沒出什麼問題。」
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閉上眼歇了一會兒。飛機落地的時候，手機剛開機就彈出一條簡訊，崔勝傑發來的：「鄭處長剛給我透了個風，說你們那檔生鮮，初步定的就是你。正式通知過兩天發。恭喜啊兄弟！」
張誠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把手機收起來，拎著行李出了機場。潘婷抱著閨女在到達口等著，小丫頭遠遠看見他就伸著兩隻胳膊喊「爹」。張誠走過去把閨女接過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流口水。潘婷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成了？」
「成了。」
潘婷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他手裡的行李包：「回家吧。陳嬸子燉了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