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日子這玩意
日子這玩意兒，你天天盯著它的時候吧，它走得跟蝸牛爬似的；可一旦你忙起來，顧不上回頭了，它就跟海邊的潮水一樣，嘩啦一下就退出去老遠，你還沒反應過來呢，腳底下的沙已經幹了。
張誠有時候坐在度假村臨海步道那排木欄杆上抽菸，腦子裡就會閃過這個念頭。眼前這片海跟頭幾年好像沒什麼兩樣，浪還是那個浪，海鷗還是那些海鷗，連礁石縫裡的藤壺都還是那副德行。可一扭頭，碼頭上泊著的那幾艘船，除了最早那兩艘二十五米的還在跑近海，遠洋船都已經換過一茬網了，阿和帶著李成他們跑一趟東南，光凍艙就能塞滿十二萬斤。再往村里看，安置區旁邊那一排，大哥、阿宇、他自己的三層樓，家家院子裡都停著車，門口都種著花，跟當年那個破得漏風的漁村，完全是兩個世界。
最明顯的變化，還得是家裡那倆小的。
張誠閨女叫張小漁，名字是張建國取的。老爺子當時抱著孫女，琢磨了半天，說就叫小漁吧，咱家靠海吃海，這丫頭生在海邊，叫小漁接地氣。潘婷沒意見，張誠也沒意見，名字就這麼定了。後來潘婷生了兒子，張建國又要取名，張誠趕緊攔住了，說爹，這回我來吧。他想了三天，最後取了個張小洲，小名洲洲。潘婷問什麼意思，張誠說，漁和洲，海和地，咱家不就是這麼過來的麼。潘婷聽完沒說話，但第二天給閨女兒子各打了一對銀鎖，上面刻著「漁」「洲」兩個字，用紅繩串著，從那時候起倆小的脖子上就沒摘下來過。
小漁六歲那年上了一年級，就在村里那個重新翻修過的小學。學校離張誠家走路十分鐘，每天早上潘婷送過去，中午接回來吃飯，下午再送，傍晚再接。張誠要是不出海，有時候也會去接，小漁一看見他站在校門口，書包都不背了，拎著就往他這兒沖，跟個小炮彈似的。
那天張誠去接小漁，車還沒停穩，就看見校門口圍了一堆家長，嘰嘰喳喳說什麼。他把車靠邊停下，走過去一看，小漁正蹲在傳達室門口，旁邊站著個比她高半頭的男孩子，倆人都低著頭，班主任吳老師正叉著腰訓話。
張誠走過去，吳老師看見他，嘆了口氣：「張小漁爸爸，你家小漁把林浩然給打了。」
張誠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閨女。小漁蹲在那兒，手裡攥著書包帶子，臉上一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看見他來，還抬起頭喊了聲「爹」。
「怎麼回事？」張誠把閨女拉起來，拍了拍她膝蓋上的土。
吳老師指了指旁邊那個男孩子：「林浩然說小漁是『賣魚佬的女兒』，還說她爹就是個臭打魚的。小漁上去就推了他一把，林浩然沒站穩摔了，磕破了膝蓋。」
張誠看了一眼那個男孩子，膝蓋上確實蹭破了一塊皮，已經用創可貼貼上了。林浩然低著頭，不敢看他。
「小漁，」張誠蹲下來，跟閨女平視，「你為什麼打人？」
小漁把書包帶子攥得更緊了，眼睛瞪得圓圓的：「他說你是臭打魚的，我不許他這麼說。」
張誠看著她那張氣鼓鼓的小臉，心裡說不上來什麼滋味。他伸手把她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掰開，又把她書包接過來拎在手裡：「打人不對。他說話不好聽，你可以告訴老師，也可以罵回去，但不能動手。記住了？」
小漁低著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張誠站起來，跟吳老師道了歉，又跟林浩然的家長賠了不是。林浩然他爸是個在鎮上開五金店的，認得張誠，本來還板著臉，一看是張誠，臉色松下來了，擺擺手說小孩子鬧著玩沒事。張誠從兜里掏出一包煙遞過去，對方接了，倆人聊了幾句就散了。
回家的路上，小漁坐在副駕駛上，兩條腿夠不著地，懸在那兒晃來晃去。張誠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以後別人說你爹是臭打魚的，你就告訴他，你爹是漁滄山海度假村的老闆，你家的船能在海上跑一個月不靠岸，你家養的雞鴨吃的是海鮮飼料，你家——」
「爹，」小漁打斷他，「你本來就是打魚的呀。」
張誠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想了想，笑了：「也是。那你就告訴他，打魚的怎麼了，打魚的也能蓋度假村。」
小漁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
洲洲比小漁小三歲，長得比姐姐壯實，虎頭虎腦的，打小就不怕生人。張誠帶他去碼頭，他自己能往漁船上爬，抓著欄杆晃來晃去，底下阿和看得心驚肉跳，他倒笑得跟個傻子似的。潘婷說他隨了張誠，天生就是吃海上飯的料。張誠嘴上說「還早著呢，先把書念好」，心裡其實挺受用。
洲洲上幼兒園大班那年，有天張誠從加工廠回來，一推門就看見客廳里雞飛狗跳的。潘婷正追著洲洲滿屋跑，手裡攥著一根雞毛撣子，洲洲光著腳踩在沙發上蹦，手裡攥著半根啃過的玉米棒子，嘴裡喊著「我不我不我就不」。小漁坐在餐桌旁邊寫作業，頭也沒抬，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
「怎麼了這是？」張誠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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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兒子！」潘婷叉著腰喘氣，「幼兒園老師打電話來，說他中午不睡覺，把旁邊小朋友的枕頭扔地上踩，還帶著好幾個小男孩在被子上蹦。老師管不了，讓我帶回來教育。我問他錯沒錯，他說他沒錯，說那個小朋友睡覺打呼嚕太響，他睡不著才蹦的。」
張誠看了洲洲一眼。洲洲站在沙發上，玉米棒子舉在半空，臉上還掛著玉米粒，一臉的不服氣。他看見張誠，喊了聲「爹」，但底氣明顯不足，聲音越來越小。
張誠在沙發上坐下來，朝洲洲招了招手。洲洲猶豫了一下，從沙發上滑下來，磨磨蹭蹭走到他跟前，玉米棒子還攥在手裡沒捨得放下。
「打呼嚕吵得睡不著，可以跟老師說，讓老師給你換個位置。」張誠說，「你把人家枕頭扔地上踩，人家怎麼睡？你睡不著難受，人家被你折騰更難受。」
洲洲低著頭，玉米棒子上的粒被他一顆一顆摳下來扔在地上。
「去，明天去幼兒園，跟那個小朋友道歉，把枕頭給人撿起來拍拍乾淨。」張誠拍了拍他後腦勺，「記住了沒有？」
洲洲悶悶地「嗯」了一聲，終於把玉米棒子放下了。
潘婷站在旁邊，雞毛撣子還攥在手裡，氣消了大半，但還是瞪了洲洲一眼：「你爹說話管用是吧，我說了半天你當耳旁風。」
洲洲往張誠身後躲了躲，只露出半個腦袋。張誠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媽說話也管用，以後你媽說一句，你聽一句，別讓我回來再重複一遍。」
日子就這麼雞零狗碎地往前滾。小漁從一年級升到二年級，又從二年級升到三年級，個子躥了一截，書包也換了一個，原來那個粉色的嫌幼稚了，換了深藍色的。洲洲上了幼兒園大班，個頭在班裡算高的，但膽子反而沒小時候大了，見了生人不怎麼說話，就黏他姐。小漁走哪兒他跟哪兒，姐姐寫作業他坐旁邊畫畫，姐姐去同學家玩他蹲門口等，潘婷說他倆跟連體嬰似的。
張誠這幾年事業上的步子放穩了，沒再像頭兩年那樣一口氣鋪好幾個攤子。度假村那邊孫鵬和周敏已經配合得順順噹噹，一年到頭不用張誠操太多心，除了旺季之前開幾次會定價格和排班，平時他就隔三差五過去轉一圈。加工廠有林曉雅全權盯著，京城的渠道鋪開之後，林曉雅又把華北區的供貨理順了，現在每個月發往京城的貨穩定在八車左右。養殖場那邊陳嬸子和阿和媳婦管著，新場子老場子加起來，一年出欄的雞鴨超過六萬隻，除了供應加工廠，還在鎮上開了個直銷點，生意好得潘偉有時候都眼紅。
遠洋船跑了三年多，阿和帶著李成和趙福成、王軍、劉德勝，後來又添了兩個人，湊齊了七個，能輪開班了。張誠自己出海的次數越來越少，大部分時候就在岸上聽阿和匯報數據。阿和這個人做事踏實，每次回來都把漁獲種類、數量、賣價整理得清清楚楚，A4紙打出來整整兩頁，張誠翻一遍就知道這趟賺了多少。
那天張誠在度假村辦公室看阿和發來的遠洋船第五趟數據，孫鵬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上表情有點複雜。
「張總，省里發來的通知。」孫鵬把文件放在桌上，「說是省里今年要搞一個『鄉村振興帶頭人』的評選，市里把您報上去了，初步名單已經過了，下個月省里要來人實地考察。」
張誠把阿和的數據表放下，拿起那份通知翻了翻。文件抬頭印著省農業農村廳的紅頭，內容大致是省里要在全省範圍內遴選一批鄉村振興帶頭人，給榮譽也給政策傾斜。張誠的名字出現在市里上報的名單里，備註欄寫著「漁滄山海度假村董事長、漁滄山海農科生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考察什麼？」張誠把文件放回桌上。
「說是要實地看項目、聽匯報、走訪村民。」孫鵬在對面坐下，「主要看帶動效果和可持續性。市里那邊吳秘書給我打了個電話，說這次省里來的人級別不低，帶隊的是省農業農村廳的一個副廳長，姓方，讓咱們好好準備。」
張誠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讓周敏把度假村這幾年的運營數據整理一份，林曉雅那邊加工廠和養殖場的帶動就業數據也出一份，村裡的分紅記錄讓偉哥幫忙整理。匯報材料你來寫，寫好了我看。」
「行。那實地走訪這塊呢？省里來人肯定要跟村民聊，聊什麼咱們控制不了。」
張誠笑了一聲：「控制不了就不控制。咱村的人現在日子過得怎麼樣，他們自己心裡有數，用不著咱們教他們說什麼。」
孫鵬點了點頭，拿著文件出去了。
省里來考察那天是周三，張誠一早就到了度假村。方副廳長帶了四個人，市里陪同的除了吳秘書，還有分管農業的劉副市長。張誠在度假村入口處的銅牌前面迎了他們，帶著一行人先看了度假村，又去了加工廠和養殖場，最後在度假村多功能廳開了個座談會。
座談會的流程孫鵬提前跟吳秘書對過，前半段是張誠匯報，後半段是村民代表發言。張誠沒準備稿子，就照著孫鵬整理的數據說了十分鐘，從度假村開業那年的入住率講到去年全年的營業額，從加工廠的產能講到養殖場帶動的就業人數，數字記得清清楚楚，偶爾有幾個記不準的，旁邊的孫鵬或林曉雅會補一句。
匯報完，方副廳長問了一句：「張總，你這個產業鏈覆蓋了捕撈、養殖、加工、銷售和旅遊，能帶動多少本地就業？」
張誠想了想：「度假村這邊固定員工二十三個，旺季臨時雇的幫工不算。加工廠固定員工十七個，養殖場八個，遠洋船和近海船加起來十四個。直接在這些崗位上幹活的本村和鄰村村民，加起來六十多個。另外村裡的分紅是村集體占度假村的股份，每年年底按比例分，這個錢是全村共享的。」
方副廳長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接著是村民代表發言，張建國作為村主任先說了幾句，然後是陳嬸子，再是阿和媳婦。三個人說的都挺實在，沒有提前排練過的痕跡。陳嬸子說她以前在村里種地，一年到頭剩不下幾個錢，現在管著養殖場，每個月有固定工資，年底還有獎金，家裡兩個孩子上學的錢都是從這裡出的。阿和媳婦說她一個人管著新場子，張誠給她配了三個工人，忙的時候累是累點，但比以前在家閒著強多了。
方副廳長聽完，沒有當場表態，只是說「回去研究研究」。一行人中午在度假村餐廳吃了頓便飯，張誠讓周敏安排了幾道本地特色菜，方副廳長吃了一道清蒸石斑，放下筷子說了句「這魚不錯」，然後就上了車走了。
送走省里的人，張誠站在度假村門口鬆了口氣。孫鵬湊過來，壓低聲音：「張總，你覺得能評上嗎？」
「不知道。評上最好，評不上拉倒，咱該乾的活一樣不少干。」
話是這麼說，但過了一個月，省里的紅頭文件下來，張誠的名字真在名單上。市里這邊吳秘書專門打電話來道了喜，說省里給的政策傾斜包括一筆專項扶持資金和明年全省鄉村旅遊推介會的參展資格。張誠在電話里客客氣氣謝了幾句，掛了之後給潘婷打了個電話，潘婷在那頭聽完，說了一句「那你晚上回來吃飯不，我燉了排骨」，張誠說回，潘婷就把電話掛了。
晚上回家，張誠把這事跟潘婷又當面說了一遍。潘婷正蹲在灶台旁邊擇菜，聽完點了點頭，說知道了，然後就催他去給閨女輔導作業。張誠站在灶台旁邊沒走，潘婷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你怎麼跟個小孩似的，還等著我誇你？」
「那你也夸一句唄。」
潘婷拿手裡的菜葉子甩了他一下：「誇你個頭。趕緊去，小漁數學卷子錯了好幾道題，你再不去她又要哭了。」
張誠笑著往客廳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洲洲呢？」
「在屋裡畫畫呢，畫了一牆，你自己去看。」
張誠推開兒子的房間門，洲洲正趴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張對開的大白紙，手裡攥著一把彩筆，畫得滿手都是顏色。紙上畫了一艘大船，船身是深灰色的，船頭站著幾個火柴人，船尾拖著一條長長的白浪，浪里畫了各種顏色的魚。張誠蹲下來看了一眼，問畫的什麼，洲洲頭也沒抬：「遠洋船。這是阿和叔，這是李成叔，這是我，我長大了也要上船。」
張誠摸了摸他的腦袋，沒有說話。洲洲又補了一句：「姐姐說她是船長，讓我當大副。」
「你姐當船長，那你呢？」
「我當船長助理。」
張誠笑了一聲，在他旁邊坐下來，幫他把散了一地的彩筆一根一根撿起來放回盒子裡。
那天晚上吃完飯，小漁趴在餐桌上寫數學作業，洲洲坐在旁邊畫畫，潘婷在廚房洗碗，張誠靠在沙發上看手機。電視開著，新聞頻道正在播報北京奧運會的籌備進展，鳥巢和水立方的畫面一閃而過，主播的聲音不疾不徐。張誠抬頭看了一眼屏幕，又低頭繼續翻手機。
過了一會兒，小漁寫完作業，跑過來趴在沙發扶手上，仰著頭問他：「爹，奧運會是啥？」
張誠把手機放下，想了想：「就是全世界的人湊到一塊兒比賽，跑步、游泳、打球，看誰厲害。」
「那你去嗎？」
「我不去。」
「為什麼？」
「我又不比那些。」
小漁歪著頭想了想：「那你給奧運會捐了錢，他們不請你去看看？」
張誠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從哪兒聽來的。潘婷在廚房那邊喊了一嗓子：「小漁，你爹捐錢的事誰跟你說的？」
「阿宇叔說的。他說我爹捐了好幾千萬，夠買好多好多冰激凌。」
張誠和潘婷同時沉默了一下。張誠清了清嗓子：「阿宇叔嘴大，你別聽他瞎說。」
「到底捐沒捐嘛？」
「捐了。」
「那為什麼不請你去？」
張誠想了想，認真回答她：「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是誰。捐錢的人多了，人家不能一個一個都請。」
小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那等我長大了，我去參加奧運會，拿個金牌回來，到時候他們就請你去了。」
張誠看著她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忍不住笑了：「行，那你好好練。」
「練什麼？」
「你那個跑步，還有跳繩，體育課好好上。」
小漁點了點頭，從沙發扶手上滑下來，跑去廚房找潘婷要水果吃了。洲洲還在茶几旁邊畫畫，頭也沒抬。
張誠靠在沙發上，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電視屏幕上鳥巢的畫面，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畫畫的兒子和廚房裡正在跟潘婷要蘋果的閨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奧運會那年夏天，小漁八歲，洲洲五歲。
張誠原本沒打算去北京看奧運，他覺得自己跟那些比賽項目八竿子打不著，去了也就是湊個熱鬧。可崔勝傑不干，說開幕式你總得來一趟吧，我弄到票了，你不來我這兒多出來的票給誰。張誠說行，那就去一趟，把潘婷和倆孩子也帶上。小漁一聽要去北京看奧運會，高興得在客廳里蹦了三圈，洲洲沒搞明白奧運會是啥，但聽說要坐飛機，也高興得直拍手。
到了北京，崔勝傑安排了一輛商務車來接。張誠一家四口上了車，小漁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高樓大廈，洲洲坐在姐姐旁邊，兩隻手扒著車窗，嘴巴張著，眼睛都不夠使了。潘婷靠在座椅上，看著倆孩子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嘴角一直帶著笑。
崔勝傑在酒店大堂等著，看見倆孩子跑進來，蹲下身張開胳膊，小漁衝過去一把摟住他脖子，喊了聲「崔叔」，洲洲跟在後頭，猶豫了一下，也撲上去抱住了崔勝傑的腿。崔勝傑一手一個，站起來轉了一圈，倆小的嘎嘎笑。
開幕式那天晚上，鳥巢里人山人海。張誠一家坐在看台上，小漁手裡攥著一面小紅旗，洲洲坐在張誠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場地中間那個巨大的畫卷，嘴巴就沒合攏過。張誠抱著兒子，看了一眼旁邊舉著紅旗蹦躂的閨女，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邊舉著手機拍照的潘婷，心裡忽然覺得，這趟來對了。
比賽項目張誠沒怎麼看懂，但倆孩子看得起勁。小漁對跳水最感興趣，每次中國選手跳下去，她就在看台上尖叫，喊得比誰都響。洲洲最喜歡舉重，看見那些大塊頭把槓鈴舉過頭頂，他也跟著使勁，兩隻小手攥成拳頭，臉都憋紅了。
奧運會結束之後回到村里，小漁把在北京拍的照片貼了一整牆，洲洲逢人就說他去看了奧運會，看見人家舉重了，還學了人家舉槓鈴的動作，把阿宇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又翻了一篇。那年冬天，張誠送小漁去鎮上參加數學競賽，回來的路上小漁忽然問他：「爹，你小時候也參加過競賽嗎？」
張誠想了想，上輩子的事不能提，這輩子的事他沒有參與過，他只能搖搖頭：「沒有。你爹小時候光顧著玩了。」
「那你現在怎麼什麼都會？」
「因為後來吃了虧，才知道要學。」
小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張誠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正低頭翻著競賽的准考證，手指頭在照片上自己的臉那裡按了兩下。他把車速放慢了一些，沿著海邊的公路慢慢往回開。車窗外的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遠處碼頭上，遠洋船的輪廓清晰可辨。
「小漁。」
「嗯？」
「好好學。以後想考哪兒就考哪兒，你爹供得起。」
小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我知道。」
張誠有時候坐在度假村臨海步道那排木欄杆上抽菸，腦子裡就會閃過這個念頭。眼前這片海跟頭幾年好像沒什麼兩樣，浪還是那個浪，海鷗還是那些海鷗，連礁石縫裡的藤壺都還是那副德行。可一扭頭，碼頭上泊著的那幾艘船，除了最早那兩艘二十五米的還在跑近海，遠洋船都已經換過一茬網了，阿和帶著李成他們跑一趟東南，光凍艙就能塞滿十二萬斤。再往村里看，安置區旁邊那一排，大哥、阿宇、他自己的三層樓，家家院子裡都停著車，門口都種著花，跟當年那個破得漏風的漁村，完全是兩個世界。
最明顯的變化，還得是家裡那倆小的。
張誠閨女叫張小漁，名字是張建國取的。老爺子當時抱著孫女，琢磨了半天，說就叫小漁吧，咱家靠海吃海，這丫頭生在海邊，叫小漁接地氣。潘婷沒意見，張誠也沒意見，名字就這麼定了。後來潘婷生了兒子，張建國又要取名，張誠趕緊攔住了，說爹，這回我來吧。他想了三天，最後取了個張小洲，小名洲洲。潘婷問什麼意思，張誠說，漁和洲，海和地，咱家不就是這麼過來的麼。潘婷聽完沒說話，但第二天給閨女兒子各打了一對銀鎖，上面刻著「漁」「洲」兩個字，用紅繩串著，從那時候起倆小的脖子上就沒摘下來過。
小漁六歲那年上了一年級，就在村里那個重新翻修過的小學。學校離張誠家走路十分鐘，每天早上潘婷送過去，中午接回來吃飯，下午再送，傍晚再接。張誠要是不出海，有時候也會去接，小漁一看見他站在校門口，書包都不背了，拎著就往他這兒沖，跟個小炮彈似的。
那天張誠去接小漁，車還沒停穩，就看見校門口圍了一堆家長，嘰嘰喳喳說什麼。他把車靠邊停下，走過去一看，小漁正蹲在傳達室門口，旁邊站著個比她高半頭的男孩子，倆人都低著頭，班主任吳老師正叉著腰訓話。
張誠走過去，吳老師看見他，嘆了口氣：「張小漁爸爸，你家小漁把林浩然給打了。」
張誠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閨女。小漁蹲在那兒，手裡攥著書包帶子，臉上一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看見他來，還抬起頭喊了聲「爹」。
「怎麼回事？」張誠把閨女拉起來，拍了拍她膝蓋上的土。
吳老師指了指旁邊那個男孩子：「林浩然說小漁是『賣魚佬的女兒』，還說她爹就是個臭打魚的。小漁上去就推了他一把，林浩然沒站穩摔了，磕破了膝蓋。」
張誠看了一眼那個男孩子，膝蓋上確實蹭破了一塊皮，已經用創可貼貼上了。林浩然低著頭，不敢看他。
「小漁，」張誠蹲下來，跟閨女平視，「你為什麼打人？」
小漁把書包帶子攥得更緊了，眼睛瞪得圓圓的：「他說你是臭打魚的，我不許他這麼說。」
張誠看著她那張氣鼓鼓的小臉，心裡說不上來什麼滋味。他伸手把她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掰開，又把她書包接過來拎在手裡：「打人不對。他說話不好聽，你可以告訴老師，也可以罵回去，但不能動手。記住了？」
小漁低著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張誠站起來，跟吳老師道了歉，又跟林浩然的家長賠了不是。林浩然他爸是個在鎮上開五金店的，認得張誠，本來還板著臉，一看是張誠，臉色松下來了，擺擺手說小孩子鬧著玩沒事。張誠從兜里掏出一包煙遞過去，對方接了，倆人聊了幾句就散了。
回家的路上，小漁坐在副駕駛上，兩條腿夠不著地，懸在那兒晃來晃去。張誠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以後別人說你爹是臭打魚的，你就告訴他，你爹是漁滄山海度假村的老闆，你家的船能在海上跑一個月不靠岸，你家養的雞鴨吃的是海鮮飼料，你家——」
「爹，」小漁打斷他，「你本來就是打魚的呀。」
張誠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想了想，笑了：「也是。那你就告訴他，打魚的怎麼了，打魚的也能蓋度假村。」
小漁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
洲洲比小漁小三歲，長得比姐姐壯實，虎頭虎腦的，打小就不怕生人。張誠帶他去碼頭，他自己能往漁船上爬，抓著欄杆晃來晃去，底下阿和看得心驚肉跳，他倒笑得跟個傻子似的。潘婷說他隨了張誠，天生就是吃海上飯的料。張誠嘴上說「還早著呢，先把書念好」，心裡其實挺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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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誠看了洲洲一眼。洲洲站在沙發上，玉米棒子舉在半空，臉上還掛著玉米粒，一臉的不服氣。他看見張誠，喊了聲「爹」，但底氣明顯不足，聲音越來越小。
張誠在沙發上坐下來，朝洲洲招了招手。洲洲猶豫了一下，從沙發上滑下來，磨磨蹭蹭走到他跟前，玉米棒子還攥在手裡沒捨得放下。
「打呼嚕吵得睡不著，可以跟老師說，讓老師給你換個位置。」張誠說，「你把人家枕頭扔地上踩，人家怎麼睡？你睡不著難受，人家被你折騰更難受。」
洲洲低著頭，玉米棒子上的粒被他一顆一顆摳下來扔在地上。
「去，明天去幼兒園，跟那個小朋友道歉，把枕頭給人撿起來拍拍乾淨。」張誠拍了拍他後腦勺，「記住了沒有？」
洲洲悶悶地「嗯」了一聲，終於把玉米棒子放下了。
潘婷站在旁邊，雞毛撣子還攥在手裡，氣消了大半，但還是瞪了洲洲一眼：「你爹說話管用是吧，我說了半天你當耳旁風。」
洲洲往張誠身後躲了躲，只露出半個腦袋。張誠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媽說話也管用，以後你媽說一句，你聽一句，別讓我回來再重複一遍。」
日子就這麼雞零狗碎地往前滾。小漁從一年級升到二年級，又從二年級升到三年級，個子躥了一截，書包也換了一個，原來那個粉色的嫌幼稚了，換了深藍色的。洲洲上了幼兒園大班，個頭在班裡算高的，但膽子反而沒小時候大了，見了生人不怎麼說話，就黏他姐。小漁走哪兒他跟哪兒，姐姐寫作業他坐旁邊畫畫，姐姐去同學家玩他蹲門口等，潘婷說他倆跟連體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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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洋船跑了三年多，阿和帶著李成和趙福成、王軍、劉德勝，後來又添了兩個人，湊齊了七個，能輪開班了。張誠自己出海的次數越來越少，大部分時候就在岸上聽阿和匯報數據。阿和這個人做事踏實，每次回來都把漁獲種類、數量、賣價整理得清清楚楚，A4紙打出來整整兩頁，張誠翻一遍就知道這趟賺了多少。
那天張誠在度假村辦公室看阿和發來的遠洋船第五趟數據，孫鵬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上表情有點複雜。
「張總，省里發來的通知。」孫鵬把文件放在桌上，「說是省里今年要搞一個『鄉村振興帶頭人』的評選，市里把您報上去了，初步名單已經過了，下個月省里要來人實地考察。」
張誠把阿和的數據表放下，拿起那份通知翻了翻。文件抬頭印著省農業農村廳的紅頭，內容大致是省里要在全省範圍內遴選一批鄉村振興帶頭人，給榮譽也給政策傾斜。張誠的名字出現在市里上報的名單里，備註欄寫著「漁滄山海度假村董事長、漁滄山海農科生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考察什麼？」張誠把文件放回桌上。
「說是要實地看項目、聽匯報、走訪村民。」孫鵬在對面坐下，「主要看帶動效果和可持續性。市里那邊吳秘書給我打了個電話，說這次省里來的人級別不低，帶隊的是省農業農村廳的一個副廳長，姓方，讓咱們好好準備。」
張誠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讓周敏把度假村這幾年的運營數據整理一份，林曉雅那邊加工廠和養殖場的帶動就業數據也出一份，村裡的分紅記錄讓偉哥幫忙整理。匯報材料你來寫，寫好了我看。」
「行。那實地走訪這塊呢？省里來人肯定要跟村民聊，聊什麼咱們控制不了。」
張誠笑了一聲：「控制不了就不控制。咱村的人現在日子過得怎麼樣，他們自己心裡有數，用不著咱們教他們說什麼。」
孫鵬點了點頭，拿著文件出去了。
省里來考察那天是周三，張誠一早就到了度假村。方副廳長帶了四個人，市里陪同的除了吳秘書，還有分管農業的劉副市長。張誠在度假村入口處的銅牌前面迎了他們，帶著一行人先看了度假村，又去了加工廠和養殖場，最後在度假村多功能廳開了個座談會。
座談會的流程孫鵬提前跟吳秘書對過，前半段是張誠匯報，後半段是村民代表發言。張誠沒準備稿子，就照著孫鵬整理的數據說了十分鐘，從度假村開業那年的入住率講到去年全年的營業額，從加工廠的產能講到養殖場帶動的就業人數，數字記得清清楚楚，偶爾有幾個記不準的，旁邊的孫鵬或林曉雅會補一句。
匯報完，方副廳長問了一句：「張總，你這個產業鏈覆蓋了捕撈、養殖、加工、銷售和旅遊，能帶動多少本地就業？」
張誠想了想：「度假村這邊固定員工二十三個，旺季臨時雇的幫工不算。加工廠固定員工十七個，養殖場八個，遠洋船和近海船加起來十四個。直接在這些崗位上幹活的本村和鄰村村民，加起來六十多個。另外村裡的分紅是村集體占度假村的股份，每年年底按比例分，這個錢是全村共享的。」
方副廳長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接著是村民代表發言，張建國作為村主任先說了幾句，然後是陳嬸子，再是阿和媳婦。三個人說的都挺實在，沒有提前排練過的痕跡。陳嬸子說她以前在村里種地，一年到頭剩不下幾個錢，現在管著養殖場，每個月有固定工資，年底還有獎金，家裡兩個孩子上學的錢都是從這裡出的。阿和媳婦說她一個人管著新場子，張誠給她配了三個工人，忙的時候累是累點，但比以前在家閒著強多了。
方副廳長聽完，沒有當場表態，只是說「回去研究研究」。一行人中午在度假村餐廳吃了頓便飯，張誠讓周敏安排了幾道本地特色菜，方副廳長吃了一道清蒸石斑，放下筷子說了句「這魚不錯」，然後就上了車走了。
送走省里的人，張誠站在度假村門口鬆了口氣。孫鵬湊過來，壓低聲音：「張總，你覺得能評上嗎？」
「不知道。評上最好，評不上拉倒，咱該乾的活一樣不少干。」
話是這麼說，但過了一個月，省里的紅頭文件下來，張誠的名字真在名單上。市里這邊吳秘書專門打電話來道了喜，說省里給的政策傾斜包括一筆專項扶持資金和明年全省鄉村旅遊推介會的參展資格。張誠在電話里客客氣氣謝了幾句，掛了之後給潘婷打了個電話，潘婷在那頭聽完，說了一句「那你晚上回來吃飯不，我燉了排骨」，張誠說回，潘婷就把電話掛了。
晚上回家，張誠把這事跟潘婷又當面說了一遍。潘婷正蹲在灶台旁邊擇菜，聽完點了點頭，說知道了，然後就催他去給閨女輔導作業。張誠站在灶台旁邊沒走，潘婷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你怎麼跟個小孩似的，還等著我誇你？」
「那你也夸一句唄。」
潘婷拿手裡的菜葉子甩了他一下：「誇你個頭。趕緊去，小漁數學卷子錯了好幾道題，你再不去她又要哭了。」
張誠笑著往客廳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洲洲呢？」
「在屋裡畫畫呢，畫了一牆，你自己去看。」
張誠推開兒子的房間門，洲洲正趴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張對開的大白紙，手裡攥著一把彩筆，畫得滿手都是顏色。紙上畫了一艘大船，船身是深灰色的，船頭站著幾個火柴人，船尾拖著一條長長的白浪，浪里畫了各種顏色的魚。張誠蹲下來看了一眼，問畫的什麼，洲洲頭也沒抬：「遠洋船。這是阿和叔，這是李成叔，這是我，我長大了也要上船。」
張誠摸了摸他的腦袋，沒有說話。洲洲又補了一句：「姐姐說她是船長，讓我當大副。」
「你姐當船長，那你呢？」
「我當船長助理。」
張誠笑了一聲，在他旁邊坐下來，幫他把散了一地的彩筆一根一根撿起來放回盒子裡。
那天晚上吃完飯，小漁趴在餐桌上寫數學作業，洲洲坐在旁邊畫畫，潘婷在廚房洗碗，張誠靠在沙發上看手機。電視開著，新聞頻道正在播報北京奧運會的籌備進展，鳥巢和水立方的畫面一閃而過，主播的聲音不疾不徐。張誠抬頭看了一眼屏幕，又低頭繼續翻手機。
過了一會兒，小漁寫完作業，跑過來趴在沙發扶手上，仰著頭問他：「爹，奧運會是啥？」
張誠把手機放下，想了想：「就是全世界的人湊到一塊兒比賽，跑步、游泳、打球，看誰厲害。」
「那你去嗎？」
「我不去。」
「為什麼？」
「我又不比那些。」
小漁歪著頭想了想：「那你給奧運會捐了錢，他們不請你去看看？」
張誠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從哪兒聽來的。潘婷在廚房那邊喊了一嗓子：「小漁，你爹捐錢的事誰跟你說的？」
「阿宇叔說的。他說我爹捐了好幾千萬，夠買好多好多冰激凌。」
張誠和潘婷同時沉默了一下。張誠清了清嗓子：「阿宇叔嘴大，你別聽他瞎說。」
「到底捐沒捐嘛？」
「捐了。」
「那為什麼不請你去？」
張誠想了想，認真回答她：「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是誰。捐錢的人多了，人家不能一個一個都請。」
小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那等我長大了，我去參加奧運會，拿個金牌回來，到時候他們就請你去了。」
張誠看著她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忍不住笑了：「行，那你好好練。」
「練什麼？」
「你那個跑步，還有跳繩，體育課好好上。」
小漁點了點頭，從沙發扶手上滑下來，跑去廚房找潘婷要水果吃了。洲洲還在茶几旁邊畫畫，頭也沒抬。
張誠靠在沙發上，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電視屏幕上鳥巢的畫面，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畫畫的兒子和廚房裡正在跟潘婷要蘋果的閨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奧運會那年夏天，小漁八歲，洲洲五歲。
張誠原本沒打算去北京看奧運，他覺得自己跟那些比賽項目八竿子打不著，去了也就是湊個熱鬧。可崔勝傑不干，說開幕式你總得來一趟吧，我弄到票了，你不來我這兒多出來的票給誰。張誠說行，那就去一趟，把潘婷和倆孩子也帶上。小漁一聽要去北京看奧運會，高興得在客廳里蹦了三圈，洲洲沒搞明白奧運會是啥，但聽說要坐飛機，也高興得直拍手。
到了北京，崔勝傑安排了一輛商務車來接。張誠一家四口上了車，小漁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高樓大廈，洲洲坐在姐姐旁邊，兩隻手扒著車窗，嘴巴張著，眼睛都不夠使了。潘婷靠在座椅上，看著倆孩子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嘴角一直帶著笑。
崔勝傑在酒店大堂等著，看見倆孩子跑進來，蹲下身張開胳膊，小漁衝過去一把摟住他脖子，喊了聲「崔叔」，洲洲跟在後頭，猶豫了一下，也撲上去抱住了崔勝傑的腿。崔勝傑一手一個，站起來轉了一圈，倆小的嘎嘎笑。
開幕式那天晚上，鳥巢里人山人海。張誠一家坐在看台上，小漁手裡攥著一面小紅旗，洲洲坐在張誠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場地中間那個巨大的畫卷，嘴巴就沒合攏過。張誠抱著兒子，看了一眼旁邊舉著紅旗蹦躂的閨女，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邊舉著手機拍照的潘婷，心裡忽然覺得，這趟來對了。
比賽項目張誠沒怎麼看懂，但倆孩子看得起勁。小漁對跳水最感興趣，每次中國選手跳下去，她就在看台上尖叫，喊得比誰都響。洲洲最喜歡舉重，看見那些大塊頭把槓鈴舉過頭頂，他也跟著使勁，兩隻小手攥成拳頭，臉都憋紅了。
奧運會結束之後回到村里，小漁把在北京拍的照片貼了一整牆，洲洲逢人就說他去看了奧運會，看見人家舉重了，還學了人家舉槓鈴的動作，把阿宇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又翻了一篇。那年冬天，張誠送小漁去鎮上參加數學競賽，回來的路上小漁忽然問他：「爹，你小時候也參加過競賽嗎？」
張誠想了想，上輩子的事不能提，這輩子的事他沒有參與過，他只能搖搖頭：「沒有。你爹小時候光顧著玩了。」
「那你現在怎麼什麼都會？」
「因為後來吃了虧，才知道要學。」
小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張誠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正低頭翻著競賽的准考證，手指頭在照片上自己的臉那裡按了兩下。他把車速放慢了一些，沿著海邊的公路慢慢往回開。車窗外的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遠處碼頭上，遠洋船的輪廓清晰可辨。
「小漁。」
「嗯？」
「好好學。以後想考哪兒就考哪兒，你爹供得起。」
小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