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家庭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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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誠是那天晚飯後把碗筷往桌上一推,說「都別走,開個會」的時候,才想起來這事還沒跟潘婷透過底。

  潘婷正抱著閨女在沙發上餵水,小丫頭兩條腿晃悠著,手裡攥著個磨牙棒啃得黏糊糊的。張建國和潘國良倆老爺子一個坐左邊沙發一個坐右邊,中間隔著個茶几,上面還擺著沒收拾的剩菜和半瓶白酒。張志和柳麗萍本來要走的,已經站起來了,聽見這話又坐回去了。阿宇和許禾也沒走,阿宇正蹲在地上跟閨女逗著玩,拿手指頭戳閨女的小腳丫,被閨女一腳蹬在鼻子上,自己樂得不行。

  「開啥會啊哥,家庭會議?」阿宇頭也沒抬。

  「差不多。」張誠拉了把椅子坐下,從兜里摸出煙,看了看潘婷懷裡那個小的,又把煙塞回去了。

  張建國把茶杯往桌上一擱:「說吧,啥事。你這一臉正經的樣子,別是又要在哪兒砸錢。」

  「跟砸錢差不多。」張誠往後靠了靠,手搭在膝蓋上,掃了一圈屋裡這幾張臉,「我想給村里做個公益的事。不是那種捐一筆就完事的,想做個長久的。」

  潘國梁本來正拿牙籤剔牙,聽見這話手停了,把牙籤往桌上一擱:「長久的?你細說。」

  張誠就說了。說這段時間來,村裡的老人日子還是緊巴,五保戶、低保戶那點補助夠吃飯夠不上吃藥,有的老頭老太太七八十了還去灘涂上挖蛤蜊,一天掙個二三十塊錢,風吹日曬的。說村里小孩上學,初中畢業有的就不念了,家裡供不起,出去打童工又沒人敢要,就在村里晃。說阿和媳婦那樣的,家裡男人出海,女人在家帶孩子,想干點啥掙個零花錢都沒地方去。

  「我想設個公積金,」張誠說,「不是國家那個公積金,是咱自己村裡的。公司出一部分利潤,每年固定往裡放錢,專門管三件事:老人看病吃藥補貼,孩子上學補助,還有村里困難戶的應急。」

  張建國沒接話,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潘國梁也沒接話,把牙籤重新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潘婷先開口了:「你說的公積金,跟阿和媳婦他們說的那個公積金是一回事嗎?」

  「不是。他們說的是城裡上班那個,買房用的。我這個是村里自己的,叫公積金也行,叫互助金也行,反正就是一筆專門管村里老弱病殘的錢。」

  張建國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問了一句:「一年放多少?」

  「我算過了,頭一年先放五十萬。以後每年從加工廠和度假村的利潤里抽一成,大概能有個三四十萬。」

  張建國眉頭動了一下:「五十萬?你一個人出?」

  「公司出。加工廠和度假村都是公司名下的,走公司帳,合理合法。」

  潘國梁這時候把牙籤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前探了探:「阿誠,你想清楚沒有。五十萬一年,你出得起,但這事開了頭,以後就不好停。你今年出,明年出,後年要是不出了,村里人不得戳你脊梁骨?」

  「叔,我沒打算停。加工廠和度假村的利潤一年比一年好,抽一成出來不影響運轉。」

  「我不是說錢的事。」潘國梁擺了擺手,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我是說規矩。你把這錢放出去,怎麼放?給誰不給誰?誰說了算?你今天給老趙頭補貼了藥費,明天老李頭找上門來,說他也吃藥了,你給不給?你給了老趙頭五百,老李頭說憑啥給他五百給我三百,你咋說?」

  張誠沒急著接話。潘國梁說的這些他之前想過,但沒想這麼細。

  張建國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當村主任的那股勁兒:「大潘說得在理。這事不能你一拍腦袋就干,得有規矩。誰來管這個錢,誰說了算,什麼條件能領,領多少,都得白紙黑字寫清楚。不然你今天好心掏錢,明天就有人堵你家門口鬧。」

  「爹,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今天叫你們來商量。這規矩我定不了,得大夥一塊定。」

  阿宇這時候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哥,要不叫四爺爺來?村里老人的事,他最清楚。」

  張誠想了想,點了點頭:「行。明天我去請四爺爺。還有,這事不能光咱一家說了算,得把村里幾個生產隊隊長也叫來。」

  張建國擺了擺手:「先別急著叫那麼多人。咱自己家裡人先把框子搭出來,拿個章程,再去找外人商量。你上來就開大會,七嘴八舌的,啥事也定不下來。」

  「成。那今晚咱先把大框子捋一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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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誠從茶几底下抽出個筆記本,又找了支筆,翻開第一頁。

  「第一件事,這個錢叫什麼名?」

  潘國梁想了想:「叫『漁滄村公益公積金』?聽著彆扭。」

  張建國擺了擺手:「就叫『漁滄村互助金』。簡單,好記,聽著也不生分。」

  「行。互助金。」張誠在紙上寫了四個字,「第二件事,錢從哪來。我的想法是,頭一年我出五十萬打底,以後每年從加工廠和度假村利潤里抽一成。阿和那邊遠洋船的利潤,我也抽半成放進來。」

  阿宇插了一句:「哥,我船上那份也抽半成。」

  張誠看了他一眼:「你先別急著表態,回頭算清楚再說。」

  「這有啥好算的,我跟著干一年,吃穿不愁,抽半成出來幫襯村里,應該的。」

  張建國擺了擺手:「阿宇你先別摻和。你才剛成家,孩子馬上要出生,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你那份先留著。」

  阿宇還想爭,被許禾拉了一下袖子,不吭聲了。

  「第三件事,」張誠繼續往下寫,「這錢管什麼。我想了三塊:老人看病吃藥補貼,孩子上學補助,還有困難戶應急。具體怎麼補、補多少,得細定。」

  潘國梁把身子往後一靠:「老人看病這塊,我建議不發現金,直接跟鎮上衛生院掛鉤。村里老人去看病,拿著互助金的卡,該補多少直接扣。這樣錢不會挪作他用,也省得有人拿了錢不去看病。」

  張建國點了點頭:「這個法子好。上學補助也一樣,直接跟學校對接,學雜費該補的補,不經過家長的手。困難戶應急那個,金額不大,可以發現金,但得有人審核。」

  張誠在紙上記了幾筆:「審核的事,我建議成立個小組。爹你是村主任,肯定得在裡頭。四爺爺算一個。再加兩個生產隊隊長,還有村里輩分高的老人。五個人,投票決定。」

  潘國梁想了想:「五個人夠。但得加一條,你張誠不能在這個小組裡頭。」

  張誠愣了一下:「為啥?」

  「你出錢的人,不能在裡頭說了算。不然人家說你拿錢買名聲,自己給自己當好人。你出錢,我們管錢,這樣才清白。」

  張建國看了潘國梁一眼,點了點頭:「大潘這話說得對。你出錢就行了,管錢的事交給村里。」

  張誠把筆擱下,想了想,笑了:「行。出錢的不管錢,管錢的不管出錢。這個規矩好。」

  潘婷一直在旁邊沒怎麼吭聲,這時候把閨女遞給張誠,自己拿過筆記本看了看:「我也提一條。這錢不能光管大人,小孩也得管。村里小孩上學,有的連個書包都買不起,還有冬天穿不暖的。能不能設個小項,專門給村里小孩買文具、買冬衣?」

  張誠抱著閨女,閨女伸手夠他手裡的筆,他躲了一下:「行。這個單獨列一項。叫『漁滄村學童補助』。」

  潘國梁又補了一句:「還有一條。這個錢不能光給村里人用,將來要是村裡有嫁出去的閨女、在外頭打工的年輕人,出了事回來求助,給不給?」

  張建國想了想:「給。只要是漁滄村出去的,戶口還在村裡的,遇到大事都能申請。但不能經常給,一次性應急。」

  「行。那這一條也寫進去。」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了小半頁。張誠把閨女換了個胳膊抱,閨女已經趴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阿宇這時候又湊過來:「哥,我還有個想法。」

  「你說。」

  「能不能加一條,村里年輕人想學個手藝、考個證的,也給補助?比如學開船的、學修機器的、學廚師的。不用多,考過了給報銷個學費。」

  張誠看了他一眼:「你這想法不錯。回頭單獨列一項,叫『漁滄村技能補助』。考出證來,學費報銷一半,最高不超過兩千。」

  「兩千夠幹啥的?」阿宇撇了撇嘴。

  「學個船員證夠了。學廚師證也差不多。你要是學開飛機的,那肯定不夠,但咱村也沒人學那個。」

  阿宇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什麼。

  潘國梁這時候打了個哈欠,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快十點了。今晚先商量到這兒,明天你把四爺爺和幾個隊長叫來,把章程給他們過目。要是行,就定下來。」

  張建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明天我去找四爺爺。阿誠,你把今晚說的這些整理成一份東西,列印出來,明天人手一份。」

  「行。我今晚加個班。」

  潘國梁和張建國先後走了。張志和柳麗萍也帶著孩子回去了。阿宇走的時候又折回來,壓低聲音跟張誠說:「哥,我那份真不要?我算過了,一年抽半成也就萬把塊錢,不影響過日子。」

  張誠拍了拍他肩膀:「你先留著。等明年孩子生了,手頭寬裕了再說。」

  阿宇還想爭,被許禾拽著胳膊拉走了。

  屋裡就剩張誠和潘婷。潘婷把閨女從他肩膀上接過去,抱在懷裡拍了拍,閨女哼了兩聲又睡了。

  「你今晚說的那些,我都覺得挺好。」潘婷抱著閨女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回過頭來,「不過有一條你漏了。」

  「哪條?」

  「管錢的人,得有個會計。不能五個人管錢連個帳都記不明白。」

  張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說得對。這個會計還得是村里人信得過的,不能是我的人。」

  「我看朱叔就挺合適。他在村里開小賣鋪幾十年,帳從來沒出過錯。」

  張誠點了點頭,把這事記在筆記本最後一頁。

  第二天上午,張誠把昨晚整理好的章程列印了七八份,裝在牛皮紙袋裡,先去了老宅找張建國。張建國正蹲在院子裡刷牙,看見他來了,漱了口把牙刷往杯子裡一插:「走,找四爺爺去。」

  兩人一前一後往村西頭走。四爺爺正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曬太陽,收音機擱在旁邊的石桌上,咿咿呀呀唱著戲。看見張建國和張誠走進來,四爺爺把收音機關了,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

  張建國把章程遞過去:「四叔,阿誠想給村里做個互助金,這是章程,您給看看。」

  四爺爺接過章程,從兜里摸出老花鏡戴上,一頁一頁翻。他看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拿手指頭點著紙面上一行字,嘴裡念叨兩句。張誠和張建國坐在旁邊沒催,安靜等著。

  四爺爺翻到最後一頁,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章程上,抬起頭看著張誠:「這錢是你出?」

  「是。頭一年五十萬,以後每年從公司利潤里抽一成。」

  「管錢的,你不在裡頭?」

  「不在。我出錢,村里管錢。」

  四爺爺點了點頭,把章程合上放在石桌上,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活了八十多年,村裡有人發財的不止你一個。有發了財蓋房子的,有發了財買車的,有發了財搬去城裡住的。給村里掏錢做事的,你是頭一個。」

  張誠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後腦勺:「四爺爺,我也沒想太多。就是覺得村里老人日子緊巴,能幫一把是一把。」

  「你章程里寫的那個學童補助,我看了。書包冬衣文具,好。但有一條你沒寫。」

  「您說。」

  「村里小孩考上大學的,學費給不給補?」

  張誠愣了一下。他之前確實沒想過這一條。村里這幾年考上大學的不多,但也不是沒有。要是能設個大學補助,對村里後輩是個激勵。

  「給補。考上本科的,一年補五千,補四年。考上大專的,一年補三千,補三年。您看行不行?」

  四爺爺點了點頭,臉上那點褶子舒展開了一些:「行。這一條我加上。還有,村裡有誰家孩子考上重點高中的,也給個獎勵。不用多,兩千塊錢,算個彩頭。」

  「成。我回去就加。」

  張建國在旁邊一直沒吭聲,這時候開口了:「四叔,管錢小組的事,您得出面。您是村里輩分最高的,您坐鎮,沒人敢胡來。」

  四爺爺擺了擺手:「我老胳膊老腿的,管不了那麼多事。你們定規矩,我幫著看看就行。真有事了,我出來說句話。」

  「您出來說句話,比我們磨破嘴皮子都管用。」張誠說。

  四爺爺笑了一聲,端起搪瓷缸子又抿了一口茶:「行。那我這把老骨頭就再干兩年。」

  從四爺爺家出來,張建國看了看天色:「走,去村部。把幾個隊長叫來,把這事定了。」

  張誠跟著他往村部走。路上張建國忽然問了一句:「阿誠,你這五十萬,潘偉那邊知道嗎?」

  「還沒跟他說。」

  「你得跟他說一聲。他跟你合夥做生意,你從公司利潤里抽錢出來做公益,他得知道。」

  「回頭我跟他講。他應該沒意見。」

  「沒意見也得說。親兄弟明算帳,你抽一成出來,他那邊利潤就少一成,他心裡得有個數。」

  張誠點了點頭:「知道了爹。我下午去鎮上找他。」

  到了村部,張建國讓副主任把幾個生產隊隊長叫來。朱峰第一個到的,穿著件深藍色的舊褂子,三根手指的手掌擱在桌面上,問了一句:「啥事?這麼急。」

  「好事。等人都到齊了一塊說。」

  幾個隊長陸續到了,有呂家賣手工面的老呂,有跑近海的夏叔,還有那個姓邢的老頭。幾個人圍坐在村部的長條桌旁邊,張誠把章程一人發了一份。

  「各位叔伯,我張誠想給村里做點事。這是章程,你們看看。」

  幾個人低頭翻章程。朱峰看得最快,翻完把章程往桌上一擱:「阿誠,這錢你出,管錢我們管,是這個意思吧?」

  「對。」

  「那你圖啥?」

  張誠被問得一愣,隨即笑了:「朱叔,不圖啥。就是日子過好了,想拉村里一把。」

  朱峰盯著他看了兩秒,點了點頭:「行。我沒意見。」

  老呂翻了半天,抬起頭來:「這個學童補助,是全村小孩都有?」

  「全村。只要戶口在漁滄村的,都算。」

  「那我家兩個孫子都能領?」

  「能。」

  老呂把章程合上,咧嘴笑了:「那我也沒意見。」

  夏叔倒是問了幾句細的,比如錢怎麼撥、帳怎麼記、小組成員怎麼選。張誠一一答了。最後幾個人舉手表決,全票通過。

  張誠把章程收好,站起來朝幾個人拱了拱手:「謝謝各位叔伯。回頭我把章程印出來貼在村部公告欄里,每家每戶送一份。」

  下午張誠去了鎮上找潘偉。潘偉正蹲在收購站門口剝蝦,看見他來了,抬頭瞥了一眼:「你這兩天跑得挺勤啊。」

  「有事跟你說。」

  張誠把互助金的事說了一遍,重點說了從公司利潤里抽一成。潘偉聽完,把手裡那隻蝦扔進筐里,在褲子上蹭了蹭手,站起來:「你抽一成出來做公益,問過我沒有?」

  張誠看著他:「這不來問你了。」

  潘偉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你抽兩成我都沒意見。村里老人小孩的事,該幫。我爹那天回來說了,我聽著就覺得挺好。」

  「你真沒意見?」

  「有意見。意見就是你咋不早說?這事我早該摻和一腳。」潘偉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我也出十萬。不多,是個心意。」

  張誠愣了一下:「你出十萬?」

  「咋了?你出五十萬我出十萬,你嫌少?」

  「不是嫌少。是沒想到你主動掏錢。」

  潘偉翻了個白眼:「你以為就你張誠覺悟高?我潘偉在鎮上幹了這麼多年收購站,村里人幫襯我多少回了,我出點錢咋了。」

  張誠拍了拍他肩膀:「行。那這事咱一塊辦。」

  從收購站出來,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閨女在旁邊的爬行墊上玩積木。張誠在旁邊坐下,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潘婷聽完,點了點頭:「潘偉哥也出了十萬?」

  「嗯。」

  「那這互助金頭一年就有六十萬了。」

  「差不多。章程里寫了,頭一年先緊著老人看病和學童補助用,剩下的存著,以後每年往裡補。」

  潘婷把手搭在他手背上:「這事辦得挺好。」

  張誠靠在椅背上,看著閨女在墊子上把一塊積木摞到另一塊上面,摞歪了倒了,自己嘎嘎笑起來。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看著潘婷:「對了,四爺爺說村里小孩考上大學也給補助。本科一年五千,大專一年三千。」

  潘婷眼睛亮了一下:「這一條好。以後咱閨女要是考上大學,也領這錢。」

  張誠笑了一聲:「咱閨女領這錢,那不是左手倒右手?」

  「那不一樣。規矩是規矩,咱家閨女也是村里人。」

  張誠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規矩是規矩。」

  閨女這時候從墊子上爬過來,扒著張誠的膝蓋站起來,仰著小臉喊了一聲「爹」。張誠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走,進屋。爹給你沖奶粉。」

  他抱著閨女往屋裡走,潘婷跟在後面,把院子裡的積木收進籃子裡。遠處海面上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是遠洋船正在靠岸。張誠腳步頓了一下,回頭朝碼頭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進了屋。

  互助金的事定下來之後,張誠心裡那根弦鬆了不少。

  章程改了兩版,加了四爺爺說的大學補助和重點高中獎勵,又加了潘婷提的學童冬衣文具項。管錢小組五個人定了:四爺爺坐鎮,張建國是村主任當然成員,朱峰管帳,老呂和夏叔各代表一個生產隊。張誠果然不在裡頭,潘偉也不在。會計找了朱峰兼著,他在小賣鋪記了幾十年帳,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錢是分兩筆打的。張誠這邊五十萬從加工廠帳上走,潘偉那十萬從他收購站帳上走。朱峰專門在鎮上信用社開了個戶頭,存摺鎖在村部保險柜里,取錢得五個人里至少三個人簽字。

  公告貼出去那天,村部圍了不少人。張誠沒去湊熱鬧,他帶著閨女在院子裡曬太陽,遠遠聽見村部那邊吵吵嚷嚷的,估計是有人在問東問西。張建國晚上過來吃飯的時候說了,頭一天就有七八戶來問學童補助怎麼領,三戶問老人看病補貼怎麼辦手續。

  「你猜誰第一個來的?」張建國端著酒杯,賣了個關子。

  「誰?」

  「老趙頭。就是以前跟薛家鬧得最凶那個陳妹英家的鄰居。他拄著拐棍來的,進門就問,他老伴吃藥一個月要花三百多,互助金能給補多少。」

  「你怎麼說的?」

  「我說章程上寫了,六十歲以上老人看病吃藥,憑衛生院發票補一半,一個月最高補兩百。老趙頭聽完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說那他老伴一個月能省兩百,一年就是兩千四,夠買不少東西了。」

  張誠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老趙頭家條件確實緊。他兒子在外頭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來兩趟,老兩口就靠那點地租和低保過日子。」

  「所以你這錢花得值。」張建國把酒杯放下,語氣比平時沉了幾分,「村里像老趙頭這樣的還有好幾戶。以前沒人管,現在有了互助金,至少吃藥這塊不用愁了。」

  過了兩天,朱峰來找張誠,手裡拎著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帳本和存摺。他在院子裡坐下,把帳本翻開攤在石桌上:「阿誠,頭一筆錢已經發出去了。老趙頭老伴的藥費補了兩百,陳妹英家孫子學雜費補了四百,還有呂家那個考上縣一中的小孫女,獎勵兩千。」

  張誠低頭看了一眼帳本,朱峰的字寫得工工整整,每一筆都記了日期、事由、金額,後面還附了衛生院發票的編號和學校收據的編號。

  「朱叔,你這帳記得比加工廠的還細。」

  「那當然。這是村裡的錢,一分一厘都得有來處有去處。將來誰問起來,翻帳本一看就明白。」

  張誠把帳本合上還給他:「辛苦朱叔了。」

  「辛苦啥。這事辦得好,我樂意干。」朱峰把帳本和存摺收進布袋子裡,站起來要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阿誠,老趙頭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謝謝。就倆字,別的啥也沒說。」

  張誠站在院子裡,看著朱峰背著布袋子走遠了。潘婷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碗湯,遞了一碗給他:「朱叔走了?」

  「走了。」

  「他說什麼了?」

  「老趙頭讓他帶了個『謝謝』。」

  潘婷在他旁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老趙頭那個人,嘴硬了一輩子,能說聲謝謝不容易。」

  張誠點了點頭,端著碗喝了一口。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他喝了兩口湯,放下碗的時候,潘婷看了他一眼。

  「你這兩天心情挺好。」

  「事辦順了,心裡踏實。」

  潘婷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兩個人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閨女在屋裡睡醒了,哼哼唧唧地喊「爹」。張誠站起來進屋把她抱出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小手夠著他下巴上的胡茬。

  「走,去碼頭看看。遠洋船今天回來。」

  他抱著閨女往碼頭走,潘婷跟在旁邊。村道上安安靜靜的,午後的陽光把石板路曬得發白。路過媽祖廟的時候,張誠沒有拐進去,只是在門口站了站,朝廟裡點了點頭,又繼續往前走。

  碼頭上,遠洋船正在靠岸。阿和站在船頭指揮,李成和趙福成在船尾收纜繩。阿宇從船艙里鑽出來,看見張誠抱著閨女站在碼頭上,遠遠就揮了揮手。

  「哥!」

  張誠朝他擺了擺手,抱著閨女在碼頭上站定。閨女看著那艘大船,小手指著船身,嘴裡含含糊糊喊著「船船」。

  阿和從船上跳下來,走到張誠面前,拍了拍手上的水漬:「誠哥,這趟收穫不錯。金槍魚上了七百多斤,還有不少鯛魚和帶魚。凍艙滿了。」

  「行。卸貨吧。」

  阿和轉身朝船上喊了一嗓子,李成和趙福成開始往下搬魚筐。阿宇也跳下船,湊到張誠旁邊,伸手逗閨女。小丫頭朝阿宇撲過去,嘴裡喊著「叔」。阿宇把她抱過來舉了兩下,小丫頭嘎嘎笑。

  「哥,我聽阿和說,村里那個互助金已經發出去了?」

  「嗯。頭一批發了五六戶。」

  「那我那份啥時候能用上?」

  張誠看了他一眼:「你那份額留著給阿禾和孩子用。互助金是給村里困難戶的,你又不困難。」

  阿宇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

  張誠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魚筐一筐一筐從船上搬下來。潘偉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帶著工人過秤記帳。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碼頭上的水泥地面曬得發燙。他抱著閨女往後退了兩步,退到陰涼地里。

  「阿和,」他喊了一聲,「卸完貨來家吃飯。叫上李成和趙福成。」

  「好嘞誠哥。」

  張誠抱著閨女往回走。潘婷跟在旁邊,走了一段,忽然開口了:「阿誠,你說這互助金以後能不能管到村里小孩上學接送?有的小孩在鎮上讀書,每天來回走好幾里地,下雨天連個車都沒有。」

  張誠腳步頓了一下,轉頭看了她一眼。潘婷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補了一句:「我就是隨口說說。」

  「不是隨口說說的事。」張誠把閨女往臂彎里攏了攏,「你這想法好。回頭我跟朱叔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買輛小麵包車,專門接送村里小孩上下學。錢從互助金里出。」

  潘婷笑了一聲:「你倒是一點就透。」

  「那當然。你提的嘛。」

  兩人繼續往家走。閨女趴在張誠肩膀上,被太陽曬得有點犯困,眼皮一耷一耷的。張誠把步子放慢了些,讓閨女在肩膀上多趴一會兒。遠處海面上,遠洋船的汽笛又響了一聲,悠長而低沉,在午後的空氣里慢慢散開。

  他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了一眼潘婷的肚子:「你這兩天還犯噁心不?」

  「好多了。就是早上起來那一陣。」

  「那回頭讓陳嬸子給你燉點清淡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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