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日常
張誠在沙發上坐下，自己燒水泡了壺茶，端著杯子打量了一圈這間辦公室。窗戶外頭能看見東三環上川流不息的車流，樓下是幾家小飯館和一家便利店，門口停著一排自行車。這地方比他在福建的加工廠辦公室還小，但位置好，出門走幾步就是地鐵口。崔勝傑掛了電話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怎麼樣，這地方還湊合吧？」崔勝傑喝了口茶，「租金一年八萬，押一付三，我已經付了。」
張誠點了點頭：「行。回頭把發票給我，讓林曉雅走加工廠的帳。」
崔勝傑放下茶杯，從辦公桌上拿過來一個文件夾，翻開放在茶几上：「志誠投資的章程和營業執照都在這兒了。稅務登記也辦完了，銀行基本戶開了，網銀U盾也拿到了。現在公司帳上趴著你打過來的六百萬實繳資本，趙宇和李東臨的也到了，一共一千零五十萬。」
張誠翻了一眼那幾頁文件，合上放回茶几上。一千零五十萬實繳資本，放在2001年的京城不算多，但也不少了。關鍵是這個公司的殼子搭起來了，後面的運作才是正事。
「騰訊那邊的手續走完了？」張誠問。
「走完了。盈科那邊轉讓的股份已經過戶到志誠投資名下，IDG那邊保留了一部分，剩下的也都轉過來了。馬化騰那邊創始團隊的股份，按照協議約定，第一批轉讓款兩千萬已經打過去了。剩下的兩千萬按照合同約定，半年內付清。」崔勝傑翻開另一個文件夾，指著上面的數字，「志誠投資現在持有騰訊40%的股份，是第一大股東。董事會五個席位，你占一個，我占一個，馬化騰、張志東各一個，IDG那邊保留一個。」
張誠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茶几邊緣輕輕敲了兩下。40%的股份，在董事會裡占了兩個席位，這就意味著在重大決策上他有足夠的話語權，但又不會形成絕對控股，不會讓馬化騰覺得公司被外人拿走了。這個度是他跟崔勝傑在深圳那幾天反覆推敲過的。
「馬化騰那邊最近怎麼樣？」張誠問。
「前兩天通了個電話。伺服器託管費已經結清了，員工工資也補上了，還招了幾個新程式設計師。他說正在做一個新版本，叫什麼……QQ2001，加了群聊功能，還在測試。」崔勝傑說到這兒笑了一聲，「他說這個功能做完之後，用戶數還能再漲一波。聽他那語氣，比咱們投錢之前有底氣多了。」
張誠點了點頭，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東三環上的車流已經開始密起來了，午後的陽光從樓縫裡漏進來，在辦公桌上畫了一道斜斜的光帶。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傑子，投資公司這邊你盯著，有合適的項目就跟我通氣。騰訊那邊的事你不用天天管，馬化騰他們自己會弄。咱們等著就行。」
「你放心，我心裡有數。」崔勝傑端起茶壺又倒了一杯，「對了，還有件事。周明遠前兩天打電話來，說他下個月初要去福建，順道去你那個度假村住兩天。他讓我問你方便不方便。」
「方便。讓他來。」
從京城回來之後，張誠的日子又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每天早上送完閨女去老宅讓陳嬸子幫忙看著，然後開車去度假村轉一圈，去加工廠轉一圈，中午回家吃飯，下午處理點雜事，傍晚接閨女回家，陪潘婷在院子裡坐一會兒，天黑透了就上樓睡覺。
日子平淡，但張誠知道，這就是最好的狀態。
騰訊那邊的消息每個月都會通過崔勝傑傳過來。馬化騰把QQ2001新版本做出來之後，用戶數從幾百萬一路漲到了一千多萬。伺服器又不夠用了，IDG那邊跟投了一筆錢，志誠投資這邊按比例也追加了一小部分。張誠沒怎麼在意這些細節，他只知道騰訊的用戶數在漲，馬化騰的底氣越來越足，崔勝傑每次打電話來的語氣都比上一次輕鬆。
春節過後沒幾天，潘婷去醫院做了第二次產檢。
張誠陪她去的。這次沒讓柳麗萍跟著，就他們兩個人。醫院走廊里人不多，婦產科門口的候診區坐著幾個挺著肚子的孕婦。潘婷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掛號單，張誠在旁邊坐著，手裡拿著一瓶還沒擰開的水。
等了大概十幾分鐘，護士出來叫號，潘婷進去做檢查，張誠在門外等著。這一次他沒像上回那樣緊張得坐不住，就坐在長椅上，看著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診室門開了，潘婷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張B超報告單，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快了不少。
「怎麼樣？」張誠站起來。
潘婷把報告單遞給他。張誠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宮內單胎妊娠，胎心搏動良好，符合孕周」。他又看了幾秒，把報告單折好放進兜里，伸手把潘婷的手攥住。
「都好。」潘婷說，「醫生說發育正常，讓我下個月再來複查。」
張誠點了點頭，牽著她往外走。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潘婷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這次怎麼不緊張了？」
張誠想了想，笑了一聲：「緊張也沒用，該來的都會來。上次是頭一回，沒經驗。這次心裡有數了。」
潘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多問。
出了醫院，張誠開著車往回走。路過鎮上那個賣海蠣煎的小攤的時候，他把車停在路邊，下去買了兩份。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認出他來，多給加了幾個海蠣，說「張老闆你媳婦又有了？多吃點海蠣，補鋅」。張誠笑著付了錢，拎著兩份海蠣煎回到車上。潘婷接過去吃了一口，點了點頭說「比上次的好吃」。
回到村裡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張誠把車停在院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張建國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他看見張誠和潘婷走進來，放下茶杯，目光在潘婷身上停了一下，又看向張誠。
「檢查完了？」
「完了。都好。」張誠在對面坐下，潘婷在旁邊坐下，手裡還攥著那份沒吃完的海蠣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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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建國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沉默了幾秒，開口了：「阿誠，我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你那投資公司的事，我聽崔勝傑說了。你在深圳投了個什麼……騰訊？」
張誠看了他爹一眼，點了點頭：「嗯。做即時通訊的，跟QQ差不多。」
「QQ我知道，阿宇天天在電腦上掛著呢。」張建國把茶杯放下，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我不懂你們這些搞網際網路的。但你投了那麼多錢進去，我心裡總有點不踏實。你那個騰訊，靠譜嗎？」
張誠端著茶杯想了想，開口了：「爹，你信我。這東西以後會值錢的。現在用戶幾千萬，以後可能幾億。現在值一億美金，以後可能值幾百億美金。」
張建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點了點頭：「行。你既然這麼說，我就不問了。你從小到大，沒做過沒把握的事。」
張誠笑了一聲，沒有接話。他爹這個人，嘴上說「不問了」，其實心裡那本帳比誰都清楚。他只是選擇相信張誠而已。
張建國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背著手往院子外面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潘婷一眼：「婷婷，你多注意身體。有什麼不舒服讓阿誠來找我，別自己扛著。」
「知道了爹。」潘婷應了一聲。
張建國走了之後，張誠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潘婷把那份海蠣煎吃完，擦了擦手，看了張誠一眼：「你投那個騰訊，真那麼值錢？」
「真那麼值錢。」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又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她在張誠旁邊坐下，把杯子遞給他，自己靠在藤椅上，把手搭在小腹上。午後的陽光從院牆上方照下來，把整個院子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樹的枝丫上已經冒出了新芽，淺綠色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晃著。
過了幾天，周明遠來了。
張誠接到他電話的時候，正在度假村那邊跟孫鵬對春節期間的訂單。周明遠說他下午到，帶兩個朋友，住兩天。張誠讓孫鵬把三號樓最好的房間留出來，又讓周敏準備了幾道拿手菜。
下午三點多，一輛深灰色的商務車停在度假村門口。周明遠先下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羽絨服，後面跟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身材敦實，另一個三十出頭，戴著眼鏡，看著斯文。周明遠跟張誠握了握手，側身介紹：「這是老李，做酒店供應鏈的。這是小孫，做投資基金的，都是我朋友。」
張誠跟兩人握了手，引著他們往接待大廳走。周敏已經泡好了茶，端上來。幾個人在沙發上坐下，周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打量了一圈接待大廳的裝修，點了點頭：「崔哥沒騙我，這地方確實不錯。」
張誠笑了一聲：「你先住兩天再說。回頭帶你去碼頭看看，遠洋船後天靠岸，可以上去轉轉。」
周明遠眼睛亮了一下：「遠洋船？七十米的那個？」
「嗯。」
周明遠轉頭看了老李一眼：「老李，你那邊要是想搞點高端海產，可以去船上看看。」
老李端著茶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看他的表情顯然是有興趣的。小孫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喝茶，偶爾打量一圈大廳里的布置。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敏把張誠提前交代的幾道菜端了上來——清蒸東星斑、白灼大蝦、蒜蓉蒸鮑魚、薑母鴨，還有一鍋海鮮湯。周明遠吃了一口魚，放下筷子，朝張誠點了點頭：「這魚比京城那邊的好吃多了。活鮮跟冰鮮完全是兩個東西。」
老李也嘗了幾口，放下筷子的時候問了一句：「張總，你這海產要是往京城的高端酒店鋪，供貨量能保證嗎？」
「能。加工廠那邊兩條線，養殖場那邊雞鴨的產量也上來了。遠洋船跑一趟上來五六百斤金槍魚，還有鯛魚、帶魚、鯧魚。量肯定夠。」
老李點了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在京城管著幾家五星級酒店的採購。回頭你讓你那邊的人把產品清單和報價發我一份，我看一下。要是行，先試供一批。」
張誠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
周明遠在度假村住了兩天。第一天下午張誠帶他們去碼頭轉了轉，正好遠洋船靠岸，阿和帶著李成和趙福成在卸貨。周明遠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魚筐一筐一筐地從船上搬下來，金槍魚在筐里還在蹦，鱗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銀光。他看了一會兒，轉頭對老李說：「這魚新鮮度確實好。京城那邊的海鮮市場，活鮮基本見不著。」
第二天早上，張誠又帶他們去養殖場轉了一圈。陳嬸子正在雞舍里餵食，看見張誠帶人進來，拍了拍手上的飼料碎屑，跟他們簡單介紹了幾句。周明遠在雞舍里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跟張誠說：「你這養殖場的思路挺好。海產下腳料餵雞鴨，成本低，肉質好。京城那邊現在還沒有這種產品。」
送周明遠走的那天中午，幾個人在度假村的餐廳吃了最後一頓飯。周明遠端著酒杯跟張誠碰了一下：「誠哥，這次來看了，心裡有數了。老李那邊回去就會跟你的人對接，你放心。我那堂弟周明浩那邊，上次跟你說的藝術展的事，他回頭也讓人跟你聯繫。」
張誠把酒幹了，放下杯子的時候點了點頭：「行。我等你們消息。」
周明遠走了之後，張誠在度假村門口站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木質招牌上的字照得發亮。他掏出手機翻到林曉雅的號碼撥了過去。
「林經理，京城這邊有個酒店供應鏈的客戶，叫老李，回頭他會跟你聯繫。你對接一下，把產品清單和報價發過去。另外，周明遠那邊介紹了一個做藝術展的，叫周明浩，你也留意一下，他要是聯繫你，你安排接待。」
「好。我記下了。」
掛了電話，張誠轉身走回度假村裡面。孫鵬正站在前台後面整理訂單，看見他進來，抬頭說：「張總，下個月的訂單比上個月又漲了兩成。周敏說餐廳那邊得加人手了。」
「你看著安排。招人的事你跟周敏商量就行。」
從度假村出來，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沒有點香，只是站了站，然後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閨女在旁邊的爬行墊上玩積木。小丫頭看見張誠走進來，立刻扔掉手裡的積木，伸著兩隻胳膊朝他撲過來，嘴裡喊著「爹」。張誠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周明遠走了？」潘婷問。
「走了。他對度假村印象不錯，說回去之後讓老李跟林曉雅對接酒店供貨的事。」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張誠抱著閨女在旁邊坐下，小丫頭在他懷裡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閉上眼睡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閨女那張小臉，又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潘婷。她正靠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偶爾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小腹，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
張誠把閨女往臂彎里攏了攏，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碼頭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汽笛，拖得很長，在午後的空氣里慢慢散開。
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潘婷正側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日子照常過。遠洋船跑了第六趟，阿和帶著阿宇又往東南方向跑了一趟遠海。回來的時候凍艙裝得滿滿當當，金槍魚上了六百多斤，還有不少鯛魚和帶魚。阿宇下了船就直奔張誠家，一進門就嚷嚷開了，說這回在船上待了八天，學會了獨立操作起網機，阿和說他再跟一趟就能單獨帶班了。張誠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先去洗澡，一身魚腥味別熏著閨女。
阿宇嘿嘿笑著跑了。洗完澡回來，在院子裡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話匣子又打開了。他從起網機的操作講到夜航的注意事項，從船上的伙食講到船員之間的配合，事無巨細全倒了一遍。張誠聽完，點了點頭：「行，你好好干。以後遠洋船跑多了，你也算個老手了。」
阿宇應了一聲，又坐了一會兒才走。張誠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把閨女從爬行墊上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小手夠著他下巴上的胡茬，慢慢睡著了。
過了幾天，張誠去老宅吃飯。張建國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走進來，放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過來。張誠接過去點上，在石凳上坐下。
「阿宇跟遠洋船跑了兩趟了，看著比之前穩當了不少。」張建國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的時候說了一句。
「嗯。阿和說他上手快，再跟一趟就能單獨帶班了。」
張建國點了點頭，彈了彈菸灰：「阿宇這孩子，從小就跳脫，現在結了婚，又跟著遠洋船跑，總算安定下來了。」
張誠應了一聲，沒有接話。父子倆抽著煙，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海面上偶爾傳來的幾聲汽笛和頭頂老槐樹葉子在風裡的沙沙聲。
張建國把煙抽完，掐滅在牆角的鐵皮罐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對了，你四爺爺說宗祠旁邊那些樹苗他去看過了，長得挺好，讓你有空去瞅瞅。」
「行。我明天去。」
從老宅出來的時候，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暮色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沙發上給閨女餵奶。小丫頭咕嘟咕嘟喝著，小拳頭攥著媽媽的衣角。張誠在旁邊坐下，伸手碰了碰閨女的小腳丫，又縮回來。
「爹跟你說什麼了？」潘婷問。
「說阿宇跟著遠洋船跑了兩趟，穩當了不少。」
潘婷點了點頭，把閨女餵完，豎起來抱著拍了拍嗝，小丫頭打了個響亮的嗝，又閉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嬰兒床里，在旁邊坐下來，看了張誠一眼。
「騰訊那邊最近怎麼樣？」
「挺好。崔勝傑說用戶數漲到一千多萬了，馬化騰又招了幾個程式設計師，在做一個新版本。」
潘婷靠在沙發靠背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張誠靠在沙發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窗外午後的陽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樹的葉子在微風裡沙沙響著，偶爾有幾片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到窗台上。
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潘婷正側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2001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剛過完正月，村口那幾棵老榕樹就冒出了滿枝的新芽，淺綠色的葉子在風裡晃著，把整個村子都襯得比冬天鮮活了。
張誠那天上午去了一趟宗祠。四爺爺說的那些樹苗已經種下去快一個月了，松樹和柏樹各二十棵，沿著宗祠圍牆外面栽了一圈，剛種下去的時候還是光禿禿的枝幹，現在仔細看能瞧見枝頭冒出了細小的芽苞，淺綠帶黃，嫩得像是能掐出水來。
四爺爺拄著拐杖站在宗祠門口，看著那些樹苗，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鬆快了不少。張誠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
「長得還行？」張誠問。
「還行。」四爺爺點了點頭，用拐杖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松柏長得慢，頭一年看不出什麼。等過兩三年，就能看出勢頭了。到時候這邊一片綠，宗祠看著也精神。」
張誠應了一聲，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給四爺爺，自己也點了一根。兩人站在宗祠門口抽著煙，春日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紅磚牆照得泛著暖融融的光。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輪廓，在晨光里泛著淺灰色的光。
「四爺爺，您最近身體怎麼樣？」張誠問。
「老樣子。腿腳不太利索，別的都好。」四爺爺彈了彈菸灰，偏過頭看了張誠一眼，「你爹說你在京城投了個什麼公司，做網際網路的？」
張誠點了點頭：「做即時通訊的，跟QQ差不多。」
四爺爺不太懂這些，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把煙抽完，掐滅在牆角的鐵皮罐里，轉身往宗祠裡面走。張誠跟著他進去，在正廳里站了一會兒。八仙桌上的牌位整整齊齊地排著，香爐里的香灰堆了厚厚一層，前面擺著幾碟新換的供品。四爺爺彎腰把一碟歪了的果盤擺正，直起身來的時候看了張誠一眼。
「你爹跟我說，你媳婦又有了？」
「嗯。三個多月了。」
四爺爺點了點頭，嘴角那點弧度比剛才深了一些：「好。人丁興旺，好事。」
從宗祠出來，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晨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閨女在旁邊的爬行墊上玩積木。小丫頭看見張誠走進來，立刻扔掉手裡的積木，伸著兩隻胳膊朝他撲過來，嘴裡喊著「爹」。張誠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宗祠那邊怎麼樣？」潘婷問。
「樹苗長得挺好。四爺爺說再過兩三年就能看出勢頭了。」
「怎麼樣，這地方還湊合吧？」崔勝傑喝了口茶，「租金一年八萬，押一付三，我已經付了。」
張誠點了點頭：「行。回頭把發票給我，讓林曉雅走加工廠的帳。」
崔勝傑放下茶杯，從辦公桌上拿過來一個文件夾，翻開放在茶几上：「志誠投資的章程和營業執照都在這兒了。稅務登記也辦完了，銀行基本戶開了，網銀U盾也拿到了。現在公司帳上趴著你打過來的六百萬實繳資本，趙宇和李東臨的也到了，一共一千零五十萬。」
張誠翻了一眼那幾頁文件，合上放回茶几上。一千零五十萬實繳資本，放在2001年的京城不算多，但也不少了。關鍵是這個公司的殼子搭起來了，後面的運作才是正事。
「騰訊那邊的手續走完了？」張誠問。
「走完了。盈科那邊轉讓的股份已經過戶到志誠投資名下，IDG那邊保留了一部分，剩下的也都轉過來了。馬化騰那邊創始團隊的股份，按照協議約定，第一批轉讓款兩千萬已經打過去了。剩下的兩千萬按照合同約定，半年內付清。」崔勝傑翻開另一個文件夾，指著上面的數字，「志誠投資現在持有騰訊40%的股份，是第一大股東。董事會五個席位，你占一個，我占一個，馬化騰、張志東各一個，IDG那邊保留一個。」
張誠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茶几邊緣輕輕敲了兩下。40%的股份，在董事會裡占了兩個席位，這就意味著在重大決策上他有足夠的話語權，但又不會形成絕對控股，不會讓馬化騰覺得公司被外人拿走了。這個度是他跟崔勝傑在深圳那幾天反覆推敲過的。
「馬化騰那邊最近怎麼樣？」張誠問。
「前兩天通了個電話。伺服器託管費已經結清了，員工工資也補上了，還招了幾個新程式設計師。他說正在做一個新版本，叫什麼……QQ2001，加了群聊功能，還在測試。」崔勝傑說到這兒笑了一聲，「他說這個功能做完之後，用戶數還能再漲一波。聽他那語氣，比咱們投錢之前有底氣多了。」
張誠點了點頭，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東三環上的車流已經開始密起來了，午後的陽光從樓縫裡漏進來，在辦公桌上畫了一道斜斜的光帶。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傑子，投資公司這邊你盯著，有合適的項目就跟我通氣。騰訊那邊的事你不用天天管，馬化騰他們自己會弄。咱們等著就行。」
「你放心，我心裡有數。」崔勝傑端起茶壺又倒了一杯，「對了，還有件事。周明遠前兩天打電話來，說他下個月初要去福建，順道去你那個度假村住兩天。他讓我問你方便不方便。」
「方便。讓他來。」
從京城回來之後，張誠的日子又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每天早上送完閨女去老宅讓陳嬸子幫忙看著，然後開車去度假村轉一圈，去加工廠轉一圈，中午回家吃飯，下午處理點雜事，傍晚接閨女回家，陪潘婷在院子裡坐一會兒，天黑透了就上樓睡覺。
日子平淡，但張誠知道，這就是最好的狀態。
騰訊那邊的消息每個月都會通過崔勝傑傳過來。馬化騰把QQ2001新版本做出來之後，用戶數從幾百萬一路漲到了一千多萬。伺服器又不夠用了，IDG那邊跟投了一筆錢，志誠投資這邊按比例也追加了一小部分。張誠沒怎麼在意這些細節，他只知道騰訊的用戶數在漲，馬化騰的底氣越來越足，崔勝傑每次打電話來的語氣都比上一次輕鬆。
春節過後沒幾天，潘婷去醫院做了第二次產檢。
張誠陪她去的。這次沒讓柳麗萍跟著，就他們兩個人。醫院走廊里人不多，婦產科門口的候診區坐著幾個挺著肚子的孕婦。潘婷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掛號單，張誠在旁邊坐著，手裡拿著一瓶還沒擰開的水。
等了大概十幾分鐘，護士出來叫號，潘婷進去做檢查，張誠在門外等著。這一次他沒像上回那樣緊張得坐不住，就坐在長椅上，看著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診室門開了，潘婷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張B超報告單，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快了不少。
「怎麼樣？」張誠站起來。
潘婷把報告單遞給他。張誠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宮內單胎妊娠，胎心搏動良好，符合孕周」。他又看了幾秒，把報告單折好放進兜里，伸手把潘婷的手攥住。
「都好。」潘婷說，「醫生說發育正常，讓我下個月再來複查。」
張誠點了點頭，牽著她往外走。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潘婷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這次怎麼不緊張了？」
張誠想了想，笑了一聲：「緊張也沒用，該來的都會來。上次是頭一回，沒經驗。這次心裡有數了。」
潘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多問。
出了醫院，張誠開著車往回走。路過鎮上那個賣海蠣煎的小攤的時候，他把車停在路邊，下去買了兩份。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認出他來，多給加了幾個海蠣，說「張老闆你媳婦又有了？多吃點海蠣，補鋅」。張誠笑著付了錢，拎著兩份海蠣煎回到車上。潘婷接過去吃了一口，點了點頭說「比上次的好吃」。
回到村裡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張誠把車停在院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張建國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他看見張誠和潘婷走進來，放下茶杯，目光在潘婷身上停了一下，又看向張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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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建國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沉默了幾秒，開口了：「阿誠，我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你那投資公司的事，我聽崔勝傑說了。你在深圳投了個什麼……騰訊？」
張誠看了他爹一眼，點了點頭：「嗯。做即時通訊的，跟QQ差不多。」
「QQ我知道，阿宇天天在電腦上掛著呢。」張建國把茶杯放下，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我不懂你們這些搞網際網路的。但你投了那麼多錢進去，我心裡總有點不踏實。你那個騰訊，靠譜嗎？」
張誠端著茶杯想了想，開口了：「爹，你信我。這東西以後會值錢的。現在用戶幾千萬，以後可能幾億。現在值一億美金，以後可能值幾百億美金。」
張建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點了點頭：「行。你既然這麼說，我就不問了。你從小到大，沒做過沒把握的事。」
張誠笑了一聲，沒有接話。他爹這個人，嘴上說「不問了」，其實心裡那本帳比誰都清楚。他只是選擇相信張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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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爹。」潘婷應了一聲。
張建國走了之後，張誠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潘婷把那份海蠣煎吃完，擦了擦手，看了張誠一眼：「你投那個騰訊，真那麼值錢？」
「真那麼值錢。」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又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她在張誠旁邊坐下，把杯子遞給他，自己靠在藤椅上，把手搭在小腹上。午後的陽光從院牆上方照下來，把整個院子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樹的枝丫上已經冒出了新芽，淺綠色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晃著。
過了幾天，周明遠來了。
張誠接到他電話的時候，正在度假村那邊跟孫鵬對春節期間的訂單。周明遠說他下午到，帶兩個朋友，住兩天。張誠讓孫鵬把三號樓最好的房間留出來，又讓周敏準備了幾道拿手菜。
下午三點多，一輛深灰色的商務車停在度假村門口。周明遠先下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羽絨服，後面跟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身材敦實，另一個三十出頭，戴著眼鏡，看著斯文。周明遠跟張誠握了握手，側身介紹：「這是老李，做酒店供應鏈的。這是小孫，做投資基金的，都是我朋友。」
張誠跟兩人握了手，引著他們往接待大廳走。周敏已經泡好了茶，端上來。幾個人在沙發上坐下，周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打量了一圈接待大廳的裝修，點了點頭：「崔哥沒騙我，這地方確實不錯。」
張誠笑了一聲：「你先住兩天再說。回頭帶你去碼頭看看，遠洋船後天靠岸，可以上去轉轉。」
周明遠眼睛亮了一下：「遠洋船？七十米的那個？」
「嗯。」
周明遠轉頭看了老李一眼：「老李，你那邊要是想搞點高端海產，可以去船上看看。」
老李端著茶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看他的表情顯然是有興趣的。小孫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喝茶，偶爾打量一圈大廳里的布置。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敏把張誠提前交代的幾道菜端了上來——清蒸東星斑、白灼大蝦、蒜蓉蒸鮑魚、薑母鴨，還有一鍋海鮮湯。周明遠吃了一口魚，放下筷子，朝張誠點了點頭：「這魚比京城那邊的好吃多了。活鮮跟冰鮮完全是兩個東西。」
老李也嘗了幾口，放下筷子的時候問了一句：「張總，你這海產要是往京城的高端酒店鋪，供貨量能保證嗎？」
「能。加工廠那邊兩條線，養殖場那邊雞鴨的產量也上來了。遠洋船跑一趟上來五六百斤金槍魚，還有鯛魚、帶魚、鯧魚。量肯定夠。」
老李點了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在京城管著幾家五星級酒店的採購。回頭你讓你那邊的人把產品清單和報價發我一份，我看一下。要是行，先試供一批。」
張誠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
周明遠在度假村住了兩天。第一天下午張誠帶他們去碼頭轉了轉，正好遠洋船靠岸，阿和帶著李成和趙福成在卸貨。周明遠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魚筐一筐一筐地從船上搬下來，金槍魚在筐里還在蹦，鱗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銀光。他看了一會兒，轉頭對老李說：「這魚新鮮度確實好。京城那邊的海鮮市場，活鮮基本見不著。」
第二天早上，張誠又帶他們去養殖場轉了一圈。陳嬸子正在雞舍里餵食，看見張誠帶人進來，拍了拍手上的飼料碎屑，跟他們簡單介紹了幾句。周明遠在雞舍里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跟張誠說：「你這養殖場的思路挺好。海產下腳料餵雞鴨，成本低，肉質好。京城那邊現在還沒有這種產品。」
送周明遠走的那天中午，幾個人在度假村的餐廳吃了最後一頓飯。周明遠端著酒杯跟張誠碰了一下：「誠哥，這次來看了，心裡有數了。老李那邊回去就會跟你的人對接，你放心。我那堂弟周明浩那邊，上次跟你說的藝術展的事，他回頭也讓人跟你聯繫。」
張誠把酒幹了，放下杯子的時候點了點頭：「行。我等你們消息。」
周明遠走了之後，張誠在度假村門口站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木質招牌上的字照得發亮。他掏出手機翻到林曉雅的號碼撥了過去。
「林經理，京城這邊有個酒店供應鏈的客戶，叫老李，回頭他會跟你聯繫。你對接一下，把產品清單和報價發過去。另外，周明遠那邊介紹了一個做藝術展的，叫周明浩，你也留意一下，他要是聯繫你，你安排接待。」
「好。我記下了。」
掛了電話，張誠轉身走回度假村裡面。孫鵬正站在前台後面整理訂單，看見他進來，抬頭說：「張總，下個月的訂單比上個月又漲了兩成。周敏說餐廳那邊得加人手了。」
「你看著安排。招人的事你跟周敏商量就行。」
從度假村出來，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沒有點香，只是站了站，然後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閨女在旁邊的爬行墊上玩積木。小丫頭看見張誠走進來，立刻扔掉手裡的積木，伸著兩隻胳膊朝他撲過來，嘴裡喊著「爹」。張誠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周明遠走了？」潘婷問。
「走了。他對度假村印象不錯，說回去之後讓老李跟林曉雅對接酒店供貨的事。」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張誠抱著閨女在旁邊坐下，小丫頭在他懷裡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閉上眼睡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閨女那張小臉，又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潘婷。她正靠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偶爾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小腹，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
張誠把閨女往臂彎里攏了攏，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碼頭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汽笛，拖得很長，在午後的空氣里慢慢散開。
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潘婷正側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日子照常過。遠洋船跑了第六趟，阿和帶著阿宇又往東南方向跑了一趟遠海。回來的時候凍艙裝得滿滿當當，金槍魚上了六百多斤，還有不少鯛魚和帶魚。阿宇下了船就直奔張誠家，一進門就嚷嚷開了，說這回在船上待了八天，學會了獨立操作起網機，阿和說他再跟一趟就能單獨帶班了。張誠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先去洗澡，一身魚腥味別熏著閨女。
阿宇嘿嘿笑著跑了。洗完澡回來，在院子裡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話匣子又打開了。他從起網機的操作講到夜航的注意事項，從船上的伙食講到船員之間的配合，事無巨細全倒了一遍。張誠聽完，點了點頭：「行，你好好干。以後遠洋船跑多了，你也算個老手了。」
阿宇應了一聲，又坐了一會兒才走。張誠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把閨女從爬行墊上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小手夠著他下巴上的胡茬，慢慢睡著了。
過了幾天，張誠去老宅吃飯。張建國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走進來，放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過來。張誠接過去點上，在石凳上坐下。
「阿宇跟遠洋船跑了兩趟了，看著比之前穩當了不少。」張建國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的時候說了一句。
「嗯。阿和說他上手快，再跟一趟就能單獨帶班了。」
張建國點了點頭，彈了彈菸灰：「阿宇這孩子，從小就跳脫，現在結了婚，又跟著遠洋船跑，總算安定下來了。」
張誠應了一聲，沒有接話。父子倆抽著煙，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海面上偶爾傳來的幾聲汽笛和頭頂老槐樹葉子在風裡的沙沙聲。
張建國把煙抽完，掐滅在牆角的鐵皮罐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對了，你四爺爺說宗祠旁邊那些樹苗他去看過了，長得挺好，讓你有空去瞅瞅。」
「行。我明天去。」
從老宅出來的時候，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暮色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沙發上給閨女餵奶。小丫頭咕嘟咕嘟喝著，小拳頭攥著媽媽的衣角。張誠在旁邊坐下，伸手碰了碰閨女的小腳丫，又縮回來。
「爹跟你說什麼了？」潘婷問。
「說阿宇跟著遠洋船跑了兩趟，穩當了不少。」
潘婷點了點頭，把閨女餵完，豎起來抱著拍了拍嗝，小丫頭打了個響亮的嗝，又閉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嬰兒床里，在旁邊坐下來，看了張誠一眼。
「騰訊那邊最近怎麼樣？」
「挺好。崔勝傑說用戶數漲到一千多萬了，馬化騰又招了幾個程式設計師，在做一個新版本。」
潘婷靠在沙發靠背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張誠靠在沙發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窗外午後的陽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樹的葉子在微風裡沙沙響著，偶爾有幾片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到窗台上。
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潘婷正側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2001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剛過完正月，村口那幾棵老榕樹就冒出了滿枝的新芽，淺綠色的葉子在風裡晃著，把整個村子都襯得比冬天鮮活了。
張誠那天上午去了一趟宗祠。四爺爺說的那些樹苗已經種下去快一個月了，松樹和柏樹各二十棵，沿著宗祠圍牆外面栽了一圈，剛種下去的時候還是光禿禿的枝幹，現在仔細看能瞧見枝頭冒出了細小的芽苞，淺綠帶黃，嫩得像是能掐出水來。
四爺爺拄著拐杖站在宗祠門口，看著那些樹苗，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鬆快了不少。張誠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
「長得還行？」張誠問。
「還行。」四爺爺點了點頭，用拐杖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松柏長得慢，頭一年看不出什麼。等過兩三年，就能看出勢頭了。到時候這邊一片綠，宗祠看著也精神。」
張誠應了一聲，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給四爺爺，自己也點了一根。兩人站在宗祠門口抽著煙，春日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紅磚牆照得泛著暖融融的光。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輪廓，在晨光里泛著淺灰色的光。
「四爺爺，您最近身體怎麼樣？」張誠問。
「老樣子。腿腳不太利索，別的都好。」四爺爺彈了彈菸灰，偏過頭看了張誠一眼，「你爹說你在京城投了個什麼公司，做網際網路的？」
張誠點了點頭：「做即時通訊的，跟QQ差不多。」
四爺爺不太懂這些，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把煙抽完，掐滅在牆角的鐵皮罐里，轉身往宗祠裡面走。張誠跟著他進去，在正廳里站了一會兒。八仙桌上的牌位整整齊齊地排著，香爐里的香灰堆了厚厚一層，前面擺著幾碟新換的供品。四爺爺彎腰把一碟歪了的果盤擺正，直起身來的時候看了張誠一眼。
「你爹跟我說，你媳婦又有了？」
「嗯。三個多月了。」
四爺爺點了點頭，嘴角那點弧度比剛才深了一些：「好。人丁興旺，好事。」
從宗祠出來，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晨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閨女在旁邊的爬行墊上玩積木。小丫頭看見張誠走進來，立刻扔掉手裡的積木，伸著兩隻胳膊朝他撲過來，嘴裡喊著「爹」。張誠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宗祠那邊怎麼樣？」潘婷問。
「樹苗長得挺好。四爺爺說再過兩三年就能看出勢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