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和記,裕權麻雀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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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樓,一間辦公室內。

  甄裕權年逾五十二,五十年代來港討生活也沒落下鍛鍊,身體很是健碩。

  「大佬。」

  大埔黑年齡不大,常年在外面跑,日曬雨淋,整個人黑黢黢的,勸道:「我看還是觀望一下。」

  「你同我講這些?」

  甄裕權抬頭瞪了眼,繼續翻看著帳簿,道:「我來港討生活歸討生活,但家還在粵東,港島的事情安排好,肯定要回鄉搞學校,修宗祠,人發家以後要做善事,不然老天爺看不過眼的。」

  「算了。」

  大埔黑低下頭,不再勸說。

  自己大佬是說一不二的性子,在社團叔父輩里,鄧伯、龍根、串爆都要讓他三分,既然講定了回鄉,就絕無拖沓的道理。

  「你確定要在大埔發展?」

  甄裕權沉聲道:「十七張麻雀牌照,我肯定要用一部分換港幣,你要是願意留在深水埗,我給你留幾張。」

  「不了。」

  「麻雀館不好搞了。」

  大埔黑搖頭道:「你們都談妥了,深水埗讓龍根叔的人進來接手,我在大埔發展挺不錯,以後大佬在內地多開幾個養殖場,我還可以搞生鮮走私,做些其他生意。」

  「你啊。」

  「不會是怕了老丸吧?」

  甄裕權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

  這幾年,一夥在海上靠打劫為生的疍家人上了岸。

  以阮天璣為首搞了個老丸社團,仰仗高級警司李樹堂,在深水埗搞得風生水起,和記地盤都縮了不少。

  「大佬。」

  「人家都拿AK的嘛。」

  大埔黑神情訕訕,頭埋得更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和記是鄉黨,老家在新界,他們有家有室,也就鯉魚門的人能和老丸拼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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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要留在深水埗?

  恐怕,用不了幾天就被打成篩子了。

  恰時,急促的敲門聲響起,為大埔黑解了圍。

  「進。」

  甄裕權收好帳本,靠在椅子上。

  「大佬。」

  蛋仔推開門走進來,尊敬道:「有個叫李宗義的人,帶著一個靚女進來,要見您。」

  「誰?」

  甄裕權猛地起身。

  蛋仔被嚇了一跳,磕磕巴巴道:「李宗義。」

  「黑仔。」

  「你先回大埔處理事情,我過幾天再同你講深水埗的場子,到時候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甄裕權從桌子上抄起煙盒和打火機。

  「知了,大佬。」

  大埔黑抹了抹油亮的頭髮。

  他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聽過李宗義這個名字。

  不過,記不起來冇所謂,甄裕權可是把軍事化管理引入社團,殺過漢奸,斗過對家,抬著和聯勝從苦力幫變為港島第一大社團的猛人,聽大佬的,准沒錯。

  「像,太像了。」

  「你小子,和壽山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不久,甄裕權見到李宗義,霎時紅了眼眶,道:「可憐壽山哥和美鳳嫂子,早早犧牲在陸豐,把你一個人撂在保育院。」

  「權叔。」

  李宗義按著甄裕權的手腕,把對方引入座位,笑道:「我老豆、阿媽還有阿公,都是為國為民犧牲的,也都拿到烈士證了!」

  「哎。」

  甄裕權擦了把眼淚,坐下嘆了口氣。

  一場粵東大洪水襲來。

  幾十萬人受災,又改變陸豐多少人的命運啊。

  「秀兒。」

  「我發小來著,男的。」

  李宗義為甄裕權倒了杯茶,才繼續扒拉著飯,道:「1961年海陸豐的大洪水淹了不少地方,我老豆是一把手,在前沿救災,從水裡面把他撈起來,南家阿叔和嬸子也沒了,才和我一同進的保育院。」

  「權叔。」

  南山秀放下乳鴿,執三把半香的手勢,道:「致公堂,雙花紅棍蒙天都門下……!」

  「呃!!!」

  甄裕權好生打量著對方。

  手勢很糙,名號報得不正規,但來頭可真不小。

  「啪。」

  李宗義一巴掌拍在南山秀的手腕上,笑罵道:「不是致公堂,這麼多年還沒改過來,是黨,是黨啊,蒙阿叔是執委會成員,不是什麼雙花紅棍。」

  「對,不是紅棍。」

  南山秀換了個說法,繼續埋頭乾飯。

  「南仔。」

  「吃燒乳鴿,要用雙手的嘛。」

  甄裕權看著南山秀單手拿著乳鴿啃,忍不住開口勸了一句。

  「還是單手比較好。」

  李宗義示意南山秀繼續,不要放在心上。

  港島人稱小哥譚,死的臥底和條子能繞地球一圈。

  釣魚要戴頭盔,吃火鍋要靠牆,坐車要後排,吃乳鴿更是要單手,沒必要為了別人改變自己的習慣。

  「當回家了,隨意。」

  甄裕權點了支紅萬,笑吟吟地望著李宗義。

  人大了,有自己的主見,很好,不愧是壽山哥的仔。

  「權叔。」

  「我不混社團的。」

  李宗義吃著飯,為談話定下基調。

  三張烈士證,一疊泛黃的信件,時刻提醒著自己絕不能混社團。

  本來,此次入港只是為了搵正行,鬼知道新記的人這麼不老實,偷渡就偷渡、走私就走私,搞人蛇,往內地送違禁品,不宰了爛仔,心裡都覺得不舒服。

  「瞎講。」

  「我能讓你混社團?」

  甄裕權喝了口茶,嘆道:「圍頭人的地,客家人的命,新界的事情我管不了,宗族的事情你自己去處理,既然來了深水埗,阿叔肯定要挺你,我下面的黑仔是烏蛟騰人,他要叫你一聲阿叔,叔父輩的鄧肥是錦田圍的人,你要叫一聲阿舅!」

  「權叔。」

  「這話不講了。」

  「我老豆和阿媽走了以後,組織安排人來港島尋親。」

  「錦田圍鄧兆棠帶人把整個烏蛟騰圍起來,不讓組織的人進去。」

  「他是怎麼講的,半唐仔,不上族譜,不入宗祠,更不能為錦田圍蒙羞,還要把阿媽逐出鄧姓族譜。」

  李宗義的語氣極為平淡。

  可恰恰是這種平淡,讓甄裕權為之無言。

  人最可怕的不是恨,而是無視,是根本沒把事情放在眼中。

  「權叔。」

  李宗義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淡笑道:「從那以後,叔叔伯伯想要把我帶去四九城,我拒絕了,才帶著三張烈士證和秀兒走進保育院,現在來港島,暫時不想去新界,免得給自己找麻煩,也是給烏蛟騰找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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