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情義千金,迷霧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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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情義千金,迷霧重重

  「人得認得清自己幾斤幾兩——打架動手,我敢往前沖。」

  「可這些彎彎繞繞的活兒?算了吧!」

  「真坐上去了,不出半年,就得被人連皮帶骨嚼碎了!」

  宋子傑怔住了,眼神有些發空。

  他真沒想到,這年頭,竟還有人把情義當骨頭一樣硬、當血一樣燙。

  和他預想中那種冰冷算計的江湖,天差地別。

  他脫口而出:「所以————我哥出事後,你替他翻案,就因為這個?」

  小馬擺擺手,語氣輕得像撣灰:「這還用問?」

  宋子傑喉頭一緊,久久沒吭聲。

  真的,和他想的全然不同。

  小馬拍拍他肩膀,語氣溫和卻篤定:「阿傑,往後少往我這兒跑。」

  「你是阿sir,跟黑社會沾邊,風言風語能把你吞了。」

  「今天這事,你知我知,別往外漏。」

  「不然,毀的是你前程。」

  「行了,我得趕回去泊車了!」

  宋子傑把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一路送小馬回到停車場入口。

  小馬用力在他肩上拍了三下,笑容敞亮起來。

  宋子傑卻愣在原地。

  他本想開口,說當年的事另有隱情。可話到嘴邊,莫名卡住了。

  心底忽地浮起一個念頭,清晰又沉重:「讓小馬哥離這場渾水越遠越好。」

  短短一席話,竟讓他看清了小馬的底色——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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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馬就是個赤誠得近乎笨拙的人。

  他敬豪哥,豪哥護他;豪哥倒了,他就拼了命去扛。

  兩人之間,是拿命換來的交情。

  他不擅周旋,不會權衡,所以拒了那把交椅,也落得如今這份踏實的平凡。

  反過來看,若當年真坐上去,怕是早被撕得渣都不剩。

  宋子傑站在路邊,默默點了根煙,煙霧繚繞中,心裡翻騰著說不清的滋味。

  一時之間,竟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他掏出手機,撥通號碼:「楚哥,碰上點棘手的事,得請您幫把手。」

  二十分鐘後,宋子傑推開西九龍總署何楚辦公室的門。

  何楚笑著抬眼:「大白天溜過來,不怕督察盯上你?」

  宋子傑往椅子上一靠,坦蕩得很:「我去別處,還得編理由。」

  「可來您這兒?我上司見了,只會點頭這話,真不是客套。」

  何楚如今聲勢正盛,警隊裡人人矚目,誰不想早早搭上這位前途無量的大人物?

  和他同期入隊的警員,幾乎個個被委以重任、破格提拔。

  宋子傑,正是其中最亮眼的一個。

  可何楚望著他,眼神卻透著一絲異樣:「阿傑,你這副模樣,倒顯出幾分自在從容。」

  「恭喜你——心結,快解開了!」

  宋子傑當場怔住,像被釘在原地。

  「我————快解開心結了?」

  自父親在他眼前倒下那刻起,宋子傑便再難真正開懷。

  他在警隊拼得比誰都狠,只為親手揪出那個兇手,替父親討回公道。

  所以平日裡,他極少笑,眉宇間總壓著一層冷硬的霜。

  可喜怒哀樂本是人之天性,硬生生掐斷,哪有不傷身的?

  久而久之,一股沉鬱之氣盤踞心頭,讓他越來越偏執、越來越沉默。

  好在他還有貴人托底。

  一個是潔姬—他那位讓同窗艷羨不已的女友;

  另一個,就是何楚。

  若非他們時時拉扯一把,宋子傑早被人叫成「冰雕臉」了。

  他低頭笑了笑,搖頭嘆道:「大概————是受小馬影響吧。」

  何楚一愣:「小馬?李馬克?他現在給人擦車?」

  宋子傑擺擺手:「不,他在停車場當泊車小弟。」

  「今早我去見他,本想鄭重道聲謝。」

  「可看他那樣兒,話到嘴邊,怎麼也吐不出來。」

  何楚輕輕搖頭:「對小馬,不必言謝。」

  「在他心裡,子豪哥永遠是大哥,大哥的仇人,就是他豁命也要砍翻的靶子。」

  「這事,他一天沒做成,就一天不會罷休。」

  「你該知道子豪哥坐牢這些年,小馬一次都沒去探過監。」

  宋子傑猛地抬頭:「為什麼?」

  何楚只笑笑:「你自己琢磨。」

  宋子傑擰緊眉頭:「小馬當年在楓林閣一刀斬落梅花幫三名話事人,這事兒連風聲都沒傳出來。」

  「他從不爭虛名。」

  「我哥至今怕是還不知道,仇早就報乾淨了。」

  「兩人是過命的兄弟,按理說,再難也該見一面啊————」

  「等等—莫非————他是怕我哥看見他瘸了的腿?」

  「對,小馬向來把別人放在前頭,寧可自己咽下苦水,也不願讓人瞧見他的狼狽。」他苦笑一聲,「一個社團里竟能養出這樣的兄弟情義,真沒想到。」

  何楚聳聳肩:「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人心這東西,從來最難估量。」

  宋子傑皺眉追問:「可小馬怎麼落到這步田地?」

  「單槍匹馬血洗梅花幫高層的狠角色,放哪個堂口不是坐頭把交椅?怎會窩在停車場收停車費?」

  何楚定定看著他,神色微訝:「你真不知道?」

  宋子傑搖頭。

  何楚反問:「那你分得清黑社會和黑社會組織的區別嗎?」

  宋子傑反問回去:「不都一樣?」

  何楚笑了:「差遠了。」

  「黑社會是暗流,黑社會組織才是真正的機器。」他頓了頓,「你哥當年乾的是什麼行當,你知道嗎?」

  宋子傑搖頭。

  何楚答得乾脆:「偽鈔。」

  「他是偽鈔集團的運營主管。」

  「這才叫黑社會。」

  「我眼裡真正的黑社會,跟別的社團壓根不是一路貨色。」

  「那些收保護費、開賭檔、放印子錢、看場子的—傳統社團乾的這些營生,在黑社會眼裡,全是低效又扎眼的粗活。」

  「為啥?利潤薄,還容易翻船。」

  宋子傑愕然:「利潤薄?」

  何楚點頭:「不但薄,風險還高得嚇人。」

  「人多嘴雜,一個疏漏就能崩盤。」

  「警隊只要盯上你,幾百號人里但凡漏掉一個嘴不嚴的,全盤皆輸。」

  「真正的黑社會,玩的是暴利中的暴利。」他屈起手指,一一道來,「軍火、毒品、偽鈔、跨境洗錢、金融操盤————」

  「就像我親手端掉的韓琛販毒網、尊尼汪血洗駐軍案這才是黑社會的正經買賣」

  o

  宋子傑一時失語。

  何楚目光一沉:「那你想過沒有——小馬,為什麼會淪落到今天這樣?」

  宋子傑緩緩搖頭:「真不清楚!」

  何楚語氣沉穩,開口道:「小馬原先的位置,是貼身守在你哥宋子豪身邊的硬茬說白了,就是貼身護法。」

  「你哥本意是想把他鍛造成一把快刀。」

  「可這把刀,天生沒開刃。」

  「要是擱在舊式社團里,他單槍匹馬端掉梅花幫的堂口,哪怕拖著條殘腿,也能震得江湖抖三抖;投奔的人排隊能繞旺角一圈。」

  「古惑仔的世界,聲望就是腰杆,名氣就是話語權。」

  「偏生你哥混的是威鈔集團。」

  「威鈔集團要活命,靠的不是狠勁,是精得發亮的專業功底。」

  「他得盯緊鈔版紋路、油墨配比,還得把住每一條分銷命脈。」

  「什麼渠道鋪貨、利潤拆分、產能排期————樁樁件件,全是細活。」

  「你哥腦子活、手腕穩,幹得滴水不漏。」

  「小馬卻不是這塊料。」

  「性子毛躁,心思也淺。」

  「瘸了腿後,手頭功夫退步,話事權自然就滑坡了。」

  宋子傑忍不住插話:「就算這樣,小馬好歹是跟著我哥打江山的老夥計,也不至於淪落到擦車的地步吧?

  」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怎麼不知不覺就替小馬鳴起不平來了?

  何楚心底微嘆:李馬克這股子黏人勁兒,還真是藏不住。

  「按規矩講,你這話沒錯。」

  「可偏偏————」

  宋子傑心頭一沉:「偏偏什麼?」

  何楚反問:「你見過譚成麼?」

  宋子傑略一點頭:「譚成?」

  何楚壓低聲音,拋出一句實話:「你大哥出事前,譚成不過是他影子裡的一粒灰。」

  「見了小馬,還得恭恭敬敬叫一聲馬哥」

  「你哥去夷灣,身邊一個外人都沒帶,只點了譚成。」

  「結果被圍困時,是你哥死守斷後,硬是把譚成推了出去。」

  「怪就怪在這兒「不到一年,譚成就坐上了你哥的位置。」

  「而小馬,蹲在洗車場,拿高壓水槍沖泥巴。」

  宋子傑脫口而出:「譚成為什麼這麼整小馬?」

  「難怪小馬說,現在的人心,早變味了。」

  「今早我還親眼看見,譚成用銀紙捲成筒,往小馬臉上甩!」

  「這到底是圖什麼?」

  何楚輕笑一聲:「心虛唄。」

  「以你哥那腦子,怎麼可能栽得這麼幹淨?」

  宋子傑瞳孔一縮:「我哥的行蹤————被人捅出去了?」

  「有內鬼?」

  「譚成?!」

  何楚聳聳肩,手掌重重拍上宋子傑肩膀:「誰摘了果子,誰最可疑。」

  「恭喜你,正式入局。」

  「啊?」

  宋子傑茫然望著何楚。

  何楚嘴角微揚:「西九龍總署重案組,人一直沒湊齊。」

  「C組空著好幾個位子。」

  「我點名要你過來。」

  宋子傑一怔:「你真要把我調進西九龍總署重案組?」

  「我上司肯放人?」

  調過去?他當然求之不得。

  那邊可是老同學當家。

  不止何楚一個熟人—楊錦榮、陳永仁、王志成,全是他警校同窗,職位也和他差不離。

  在老兄弟手下幹活,光是想想,血都熱三分。

  「楚哥————」他頓了頓,還是把憋了好久的話吐了出來,「我想查我哥那案子。」這是他熬了三年都沒咽下的念頭。

  何楚笑著點頭:「正為這個才把你調來。」

  宋子傑嘴巴一下張大:「啥?」

  他立馬反應過來,急聲提醒:「那是港島總區的案子!你插手,怕是要惹人嚼舌根。」

  何楚擺擺手:「我們手上正辦一件大案,你哥的事,是其中關鍵一環。」

  「我碰它,公事公辦,不算越界。」

  「把你調來這才是私心。」

  「你願不願意?」

  宋子傑挺直腰板,響亮回道:

  "Thankyou, sir!"

  何楚笑了笑,掏出手機,撥通原西九龍總署的陳警司。如今人家已是高級警司,掌著港島總區重案組的印。

  「陳sir,是我。」

  「想把宋子傑幫辦,調進西九龍總署重案組。」

  「好嘞,改天喝兩杯!」

  掛了電話,他朝宋子傑眨了眨眼。

  「瞧,這不就妥了?」

  宋子傑嘴巴張得能塞進一枚雞蛋:「這就妥了?」

  何楚略帶訝異地挑了挑眉:「還能怎樣?」

  「你今天就能正式上崗,不過港島總區那邊得抽空回去一趟,把私人物品收拾妥當。」

  「手續一上午就能走完。」

  「工牌、制服配飾這些,下午就能領到手。」

  宋子傑怔住,脫口而出:「楚哥,您這手腕————比我預想的還硬朗得多!」

  何楚擺擺手,語氣平和:「你遲早也能做到。」

  稍作停頓,他目光沉了幾分:「你爸去世的消息傳過去後,你哥當場就變了主意。」

  「他想金盆洗手,徹底收山。」

  「可人一旦踏進泥潭,再想抽身,哪有那麼容易?」

  「更別說—你哥那案子,疑點重重。」

  「那個譚成,絕不是表面看著那麼簡單。」

  宋子傑愣在原地,好幾秒才回神,聲音發緊:「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何楚緩緩道:「我翻了舊檔,挖出些耐人尋味的線索。」

  「檔案裏白紙黑字寫著」

  「譚成剛跟上你哥時,膽小怕事,連話都不敢大聲說。」

  「就是個初出茅廬的小角色。」

  「可我們暗中查了一圈,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他靠近你哥之前,早就是一支新冒頭勢力的掌舵人。」

  「根本不是投奔,而是臥底——另一個黑幫安插在你哥公司里的釘子。」

  什麼?

  宋子傑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僵住了。

  何楚攤開手,神情淡然:「後面怎麼盤,盤出什麼來,得靠你自己一步步去碰、去試。」

  「這活兒,夠分量。」

  宋子傑攥緊拳頭,重重點頭:「楚哥放心,真相我一定刨出來!」

  何楚當然信他:「等你消息。」

  他轉身帶著宋子傑走進C組辦公室,抬手一指:「各位,今天多一位新搭檔—我的老同學。」

  「宋子傑!」

  「阿邦、阿榮,你們倆帶阿傑轉轉,讓他認認門。」

  楊錦榮眼睛一亮,脫口而出:「阿傑,你真調來C組了?」

  宋子傑咧嘴一笑:「是啊,往後日子,還得靠各位前輩照應。」

  阿邦拍著大腿哈哈笑:「你是楚哥那一屆的?那屆人,可是警隊裡響噹噹的金字招牌!」

  宋子傑笑著搖頭:「招牌是楚哥和阿榮的,我們頂多算搭把手的。」

  阿邦樂不可支:「謙虛過頭啦!」

  「行,阿榮,你來給他捋捋規矩。」

  等人熟悉得差不多,楊錦榮把宋子傑拉到角落,壓低聲音:「阿傑,楚哥沒跟你透底吧?咱們現在盯的是什麼案子?」

  宋子傑老實搖頭:「沒說。」

  「他就講,西九龍總署重案組正在重查我哥的事。」

  楊錦榮嘴角微揚:「不全對。」

  「你哥那條線,只是冰山一角。」

  「我們真正要撕開的,是一個叫「黃金俱樂部」的巨型犯罪網絡。」

  黃金俱樂部?

  宋子傑心頭一震:「這名字————我從來沒見過報、沒聽過風聲。」

  楊錦榮輕笑一聲:「整個警務處,知道這事的掰手指都數得過來。」

  「除了咱們西九龍重案組,就只有一哥、黃佬總、陳警司幾個核心人物清楚。」

  「這案子,鎖在最高密級里。」

  宋子傑喉結滾動:「到底乾的是什麼事,竟能捂得這麼嚴?」

  楊錦榮神色一肅:「黃金俱樂部,是港島太平爵士李爵士親手搭起的犯罪帝國。」

  「裡頭的人,全是各領域拔尖的狠角色。」

  「隨便拎一個出來」

  「錢富,你熟吧?」

  宋子傑猛地抬頭,眼神一凜:「直管警務處,直通保安局副局的那個錢富?」心口像

  被錘了一下,「他————也在裡頭?」

  楊錦榮輕輕點頭:「沒錯,就是他。」

  嘶宋子傑倒吸一口涼氣,指尖發麻:「這————這————」

  楊錦榮聲音冷了下來:「錢富已經溜了。」

  「他跟尊尼汪集團牽連極深,甚至和駐軍一樣,是尊尼汪真正的幕後操盤手之一。」

  「駐軍血案爆出來當晚,他就人間蒸發。」

  他頓了頓,語調毫無波瀾:「我們早向一哥遞過拘捕令。」

  「可港府猶豫,一哥也顧慮重重。」

  「錢富自己耳目靈通,提前得了信,連夜捲鋪蓋跑了。」

  「而他,不過是這張網裡一顆棋子。」

  「李爵士布下的這張大網,橫跨政、商、警、廉、黑一幾平每條道上,都有他的手。」

  他們的架構極其森嚴,自有一套鐵打的規矩和章程。

  單靠一兩起案件就想端掉這個犯罪網絡,幾乎不可能。

  宋子傑脫口而出:「黃金俱樂部藏得這麼深,你們究竟是怎麼摸到線索的?」

  楊錦榮嘴角一揚:「還記得阿駱不?」

  宋子傑一愣:「阿駱?駱志明?他不是早轉行做生意了?」

  楊錦榮笑意更深:「他壓根兒沒退場,而是奉命潛入新聯盛當臥底。」

  「後來楚哥親自下令,讓他把新聯盛整個盤子「漂白」,他也真干成了。」

  「他身份特殊得很——名義上是咱們C組的人,可警務系統里壓根查不到他的名字,連檔案都空著。」

  宋子傑當場啞然,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楊錦榮三言兩語,把新聯盛那檔子事捋了一遍。

  宋子傑越聽腦子越沉:「所以阿駱是按楚哥指令,帶著新聯盛五萬兄弟集體轉型?」

  「你們就是從那時起,盯上了政制部總警司理察?」

  「理察一直都在你們眼皮底下活動?」

  「那他插手駐軍血案調查————」

  楊錦榮搖頭苦笑:「駐軍案子輪不到咱們華人警隊接手,這層意思,點到為止。」

  「眼下,我們不會動他。」

  宋子傑腦中電光一閃:「放長線,釣大魚?」

  楊錦榮莞爾:「沒錯!」

  他接著說:「要是靠咱們自己一家家去扒社團底細,骨頭都能熬酥。」

  「理察至今還蒙在鼓裡,以為自己穩坐明處。」

  「他在台前晃,我們在幕後看。」

  「有這麼個活地圖不用,豈不是白白糟蹋好棋?」

  宋子傑表情一滯:「活地圖?」

  楊錦榮攤攤手:「對,活地圖。」

  「他就跟個定位信標似的。」

  「只要他跟哪方勢力暗中搭上線,九成九,那伙人就沾著黃金俱樂部的邊。」

  「楚哥的盤子鋪得很大。」

  「他想讓整個港島的江湖,重新洗牌!」

  嘶宋子傑倒抽一口冷氣:「真能辦到?」

  楊錦榮聲音很輕:「急不得,一步一步來。」

  見宋子傑仍一臉將信將疑,他無奈一笑:「頭一回聽說時,我也不信。」

  「是阿駱,硬生生把這口氣提了起來。」

  「新聯盛什麼分量,你心裡有數。」

  宋子傑用力點頭:「江湖前三的大幫會。」

  「紅燈籠三萬,藍燈籠近兩萬。」

  「整整五萬人的體量啊!」

  「說轉身就轉身,乾淨利落。」

  「江湖少了這麼大一塊,居然風平浪靜,連水花都沒濺高。」

  「真不是蓋的!」

  楊錦榮又道:「還有阿老和家駒——家駒也是咱們C組的資深警員。」

  「這兩人因任務特殊,必須長期扎在新聯盛集團內部。」

  「說不定,干到退休那天,都未必能正式歸隊。」

  宋子傑沉默片刻,忽然搖頭:「這有什麼好惋惜的?」

  「阿駱在那邊發揮的作用,比坐在辦公室里強十倍。」

  「這不是帶五萬人改邪歸正那麼簡單,這是給整個江湖立了個樣板。」

  「再說,他現在可是實打實的富豪。」

  「論地位、論分量,早甩咱們幾條街了。」

  「再怎麼說,他也是咱們同窗。」

  「同學出息了,咱們該拍手叫好才對!」

  楊錦榮忽地想起一事:「楚哥手裡攥著股神投資基金的認購通道,每月你能用薪水的三分之一去申購。」

  「純屬自願,不強求。」

  宋子傑斬釘截鐵:「我買!」撓撓後腦勺,又試探著問:「能多買點不?」

  「我手上還有點余錢。」

  楊錦榮聳肩:「上限卡死了,不過額度每月重置。」

  「基金里賺的收益,可以自動滾進下月申購額度。」

  宋子傑眼睛一亮:「這倒方便!」

  「楚哥真是神通廣大,連股神基金的門路都打通了。」

  楊錦榮笑著點頭:「這是楚哥給咱們的福利之一。」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阿駱和家駒有了更關鍵的落腳點,我們當然高興。」

  「可C組人手,一下就吃緊了。」

  「好在,你回來了!」

  「回港島總區報到前,記得去跟陳警司當面辭行一他是咱們的老上司,絕不會給你使絆子。」

  宋子傑笑道:

  我說陳警司怎麼對我這麼上心,原來全是託了你和楚哥的福。

  不過阿榮,我哥那案子怎麼跟黃金俱樂部扯上關係了?楊錦榮臉色一沉,眼神銳利起來。

  不,不是你大哥當年那宗舊案。

  宋子傑眉頭緊鎖,滿頭霧水。

  楊錦榮壓低聲音解釋:

  理察不過是枚棋子一—我們借他這把鑰匙,撬開黃金俱樂部伸進黑道的暗線。

  最新情報顯示,這傢伙最近盯上了財三鑫金融公司,動作頻繁。

  三鑫金融,正是假鈔集團擺在檯面上的遮羞布。

  宋子傑瞳孔一縮,瞬間明白了:

  你是說,三鑫金融才是理察、或者說黃金俱樂部真正想吞下的下一塊肥肉?

  楊錦榮頷首:

  理察在黃金俱樂部里,就是個穿警服的掮客。

  他是政治部的總警司,還是個腐國佬——光這身份,就足以讓多數社團聞風喪膽。

  他的活兒很明白:替俱樂部從黑道手裡,源源不斷地抽血。

  黃金俱樂部玩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戲。

  黑幫、社團是他們的錢袋子,黑錢流進去,在股市里兜幾圈,漂得乾乾淨淨;再順著銀行、基金、地產這些正經門路,投進實業。

  宋子傑愣住了:

  實業?

  他們真干實業?

  楊錦榮反問:

  不然呢?

  你以為他們圖什麼?

  對真正的老闆來說,實業才是最穩、最狠、最能滾雪球的買賣。

  黃金俱樂部更狠他們手握提前量,消息比別人快半拍,甚至一拍。

  信息差,就是印鈔機。

  這才是他們日進斗金的硬核邏輯。

  很講章法的。

  宋子傑怔住:

  講章法?

  楊錦榮輕輕點頭:

  確實講章法。

  俱樂部里全是各行業的尖子,情報網密不透風。

  拋開違法那部分,單看資金調度、產業布局,港島那些老牌財閥,十個里也挑不出三個能跟他們比肩。

  但凡能長線暴利的公司,極少靠歪門邪道起家。

  就算沾了,也撐不了幾年!

  當然,政商勾結、洗錢、操盤股市、勾結黑幫——這些全踩在法律紅線外。

  我們絕不能容忍。

  這也正是我們動手的理由。

  宋子傑用力點頭,毫不遲疑。

  楊錦榮話鋒一轉:

  你哥那案子先擱一擱,歸檔待查。

  眼下,我們必須集中火力辦另一樁。

  宋子傑立刻繃緊神經:

  哪一樁?

  楊錦榮吐出兩個字:

  東星。

  楚哥早撂過話——西九龍的地界上,絕不許毒粉橫行。

  偏偏東星第一個跳出來,頂風作案。

  除了他們,還有忠青社也在蠢蠢欲動。

  但先打誰?答案很明確東星必須第一個挨刀!

  東星社,是港島資格最老的社團之一。

  黑骨仁傳道那會兒,它就在了。

  當年和字頭稱霸江湖時,它是少數幾個不肯低頭的硬骨頭。

  到了雷洛年代,東星開始做「麵粉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刻進骨子裡的老本行。

  楊錦榮向C組全員通報情況:

  如今東星已是江湖前五的大幫派。

  更是唯一一家把麵粉當主業、死磕到底的社團。

  它表面是社團,實則是個披著黑袍的連鎖分銷網一收保護費、放高利貸,全是副業;核心就一條:搶地盤,擴場子,然後往每個場子裡塞更多麵粉。

  連浩龍帶的忠義信、丁孝蟹掌的忠青社,雖也碰粉,可賭場、碼頭、地產才是大頭。

  唯獨東星,把全部身家押在麵粉上。

  其他所有營生,都圍著它轉。

  楊錦榮聲音冷了下來:

  麵粉不像高利貸那樣逼人跳樓,也不像軍火那樣當場要命。

  但它慢慢蠶食人的腦子,毀掉一代人——這種毒,是慢刀子割肉,後勁無窮。

  楚哥親口定的鐵律:

  西九龍總署重案組轄區之內,一克麵粉都不准落地。

  東星是頭號目標,忠青社等勢力隨後跟進。

  眾人齊聲應諾。

  何楚在一旁補了一句:「販毒這玩意兒禍害深重,但動手得占住理。」

  「咱們西九龍總署重案組人手齊整、裝備精良,可誰也不想憑白樹敵,把路走窄了。」他輕笑一聲,帶點調侃,「赤柱監獄的牢房再寬,也塞不下滿港島的毒梟。」「怎麼打、何時打、打到什麼分

  寸這都是門學問。」

  「這次,我們借黃金俱樂部這起大案,撬動整個港島黑幫格局。」

  「只要連根拔掉這些社團,港島的惡性案件,至少壓下去九成。」他用力叩了叩黑板,何楚聲音沉穩,「理察給黃金俱樂部搭了三條財路。」

  「頭一個是尊尼汪集團,第二個是東星,第三個是忠青社。」

  「尊尼汪集團已經垮了。」

  「眼下,我們的刀鋒正對準東星。」

  袁浩雲舉手發問:「頭兒,難不成東星現在成了黃金俱樂部的新金主?」

  何楚卻緩緩搖頭:「不是!」

  眾人一怔。

  他接著解釋:「單論撈錢快、來錢穩,東星確實是塊肥肉。」

  「可黃金俱樂部壓根不是普通黑幫它像一台精密機器。」

  「層級森嚴、布局周密、環環相扣,從洗錢到融資,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記住了,別拿老眼光看新對手。」

  「要是我是李爵士,我根本不會正眼看東星。」

  袁浩雲皺眉:「既然瞧不上,那我們還盯著它幹啥?純屬白耗力氣?」

  何楚擺擺手:「千萬別這麼想。」

  「理察拉攏了兩家社團,但他還沒拍板。」

  「在他眼裡,兩家得先過過招,比出個高下。」

  「可理察沒料到,黃金俱樂部缺的不光是黑錢,更缺懂金融、會操盤的行家。」

  「李爵士最終會選忠青社。」

  「我們若集中火力收拾忠青社,確實能拿下。」

  「但別忘了「東星還在那兒候著呢。」

  「我們的目標,不是硬碰硬,而是推他們做唯一正確的選擇。」

  「二選一的時候,砍掉一個,答案自然就出來了。」袁浩雲又追問:「楚哥,你咋斷定他們急著找金融人才?」

  何楚答得乾脆:「阿榮查實,理察親自跑了一趟三鑫金融公司。」

  「這家公司表面光鮮,掛著正規投資牌照,背地裡早被我們翻了個底朝天。」

  「它根本不是搞理財的,是全港最大的偽鈔工廠。」

  「甚至可以說,是亞洲最兇悍的假幣作坊!」

  「這也印證了一點:黃金俱樂部要的是能玩轉資本的人,不是只會收保護費的混混。」

  「比起東星,」

  「忠青社更像一家有章程、有架構、能上市的黑道企業。」

  「我敢斷言:李爵士挑忠青社,棄東星;最多把東星當個臨時錢罐子。」

  「要是真走到這一步,我們就得兩線布防那警力就散了。」

  「最聰明的打法,是一拳砸准靶心。

  眾人默默點頭。

  何楚啪地一拍掌:「雲哥帶B組,專盯忠青社和三鑫金融,所有動作只許收情報,不許驚蛇。」

  「等時機一到,我要你們出手如雷,落地成坑,打得他們骨頭渣都不剩!」

  袁浩雲挺直腰板,響亮應道:「Yessir!"

  何楚頷首,轉向另一側:「C組,主攻東星。」

  楊錦榮接話:「東星是港島老牌勢力,元老輩分高、關係盤根錯節。」

  「不過————」

  「如今真正握權的,是駱駝和他的五個徒弟江湖人稱東星五虎」。」

  「五個人脾氣不同、手段各異,可聯手做事時,默契得像一隻手的五根指頭。」

  「難纏得很。」

  袁浩雲提醒:「動東星,得把跟它穿一條褲子的幫派一起盤清楚。」

  楊錦榮笑了笑:「賣粉的哪有什麼鐵桿盟友?全是酒桌上喊兄弟,簽單時談抽成。」

  「面子上過得去,利益上算得明白僅此而已。」

  「所以————」

  「我們只用盯死東星一家。」

  眾人長舒一口氣。

  何楚望著一張張放鬆的臉,忽然失語:「各位,你們這副輕鬆樣,是認真的?」

  「咱們要啃的,可是四萬人的大山。」

  「掰著手指頭算算,你們身邊到底蹲著多少雙眼睛?」

  眾人脊背一涼。

  西九龍總署重案組,從組長到文書,滿打滿算不到三十號人。

  當然,真要拉上軍裝巡邏隊,人馬立馬能堆成一座山。

  何楚嗓音沉冷,一字一頓:「C組立刻切入東星社的骨幹脈絡。」

  「逐個摸清他們的底牌和靠山。」

  「凡沾毒、販毒、運毒的,全部建檔入庫。」

  「三個月—我只要鐵板釘釘的卷宗,不准漏一條線、少一個字。」

  「阿邦、阿榮,我要一套能落地、見實效的圍剿方案。」「等我們動手那天」

  「誰要是掉鏈子,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全體起立,靴跟磕地一聲脆響:「明白,長官!」

  「老不死的雜碎!」

  烏鴉暴起掀桌,木屑橫飛,玻璃碴子炸了一地。

  手下小弟們齊刷刷閉嘴,連呼吸都屏住了。

  跟烏鴉混飯吃?三天餓五頓是常事,九頓也不稀奇。

  哪怕是最死忠的班底,也早被他陰晴不定的脾氣磨得神經緊繃。

  沒人敢賭—下一秒他是拍桌子還是砸茶杯。

  他們這輩子最大的奢望,不過是陪老大吃頓安穩飯,筷子不抖、碗不翻、人不瘋。

  烏鴉臉黑如墨,額角青筋直跳:「老子早不是剛混碼頭的小嘍囉了!」

  「那老鬼當著滿街人的面抽我耳光?」

  「我是東星五虎里排得上號的人物!」

  「臉往哪兒擱?」

  「遲早剁了他腦袋餵狗!」

  他喘得像破風箱,唾沫星子噴了一尺遠。

  小弟們垂手貼牆,假裝自己是根柱子。

  烏鴉發癲是出了名的——關二爺神像他都敢劈一刀,罵兩句算什麼?

  話音未落,一個瘦高小弟連滾帶爬衝進來:「老大!今天又掃了咱們兩個場子!賣粉的弟兄全栽了!」

  烏鴉猛地扭過頭,眼珠子泛著血絲:「你再說一遍?」

  小弟聲音發顫:「條子————又抄了咱們的場子————」

  啪!

  一記耳光扇得他原地轉了半圈:「晦氣話講一遍夠了,還來第二遍?」

  「再哆嗦一句,老子削了你舌頭!」

  那小弟當場僵住,喉嚨里咯咯作響,半個字不敢冒。

  烏鴉一腳踹在歪倒的桌腿上,又是一腳,踢得木頭咔嚓裂開:「狗日的條子!等著瞧!」

  其餘人不自覺地朝牆根縮,肩膀抵著冰涼瓷磚,腿肚子直打晃。

  想跑?腳底像生了根:想勸?怕自己先變殘廢。

  烏鴉臉色由青轉灰,咬牙切齒:「老東西!」

  「臭警察!」

  「合起伙來跟我過不去是吧!」

  他越踢越狠,直到腳背火辣辣疼才停住,喘著粗氣抹了把汗。

  冷不防想起祠堂那天的事,嘴角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那天在東星社祠堂,他當眾甩出一枚炸彈:「條子天天掃場子,根本不對勁。」

  「我手下幾個機靈的,在賭場設局套住了一個洋督察。」

  「這鬼佬本來就是我的老供貨商。」

  「這才撬開他的嘴—原來駐軍基地被人血洗了!」

  「全港警隊正瘋狗一樣追兇。」

  「那洋鬼子說,現場痕跡太硬,要麼是軍火販乾的,要麼是毒梟動的手————」

  「咱們東星社,就這麼被頂上靶心了!」

  他唾沫橫飛,眼神灼灼發亮:「我逼他給個準話怎麼才能讓條子收手?」

  「叫大衛的那個洋鬼子說,案子太炸,絕不能捅出去。」

  「一旦見報,輿論壓下來,警隊非得傾巢而出揪出兇手不可。」

  「我讓他干,他竟推三阻四,裝什麼清高?」

  「笑話!」

  「落到咱們東星社手裡的人,骨頭軟得比麵條還快。」

  「沒怎麼費勁,他就點頭了。」

  「今早報紙一登駐軍血案真相,你們瞅見沒?條子立馬撤出咱們的地盤!」

  駱駝、司徒浩南、吳志偉三人瞪圓了眼,喉結上下滾動。

  滿屋子人頭皮發麻,大氣不敢出,生怕烏鴉一個眼神掃過來就瘋得更徹底。

  笑面虎臉上的笑意徹底凍住:「烏鴉,你真敢拿槍頂著洋督察的太陽穴說話?」

  烏鴉嗤笑一聲,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脅迫?」

  「他早就是條子堆里的黑皮蝦,每月按時給我送十公斤麵粉。」

  「老主顧了。」

  「把柄?他褲腰帶松得比我褲襠還開。」

  烏鴉指尖一挑煙盒,煙支倏地彈出,穩穩叼在唇間,火苗舔上菸絲的剎那,他吐出一口青白煙霧:「咱倆根本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可這洋鬼子腦子鏽住了!」

  「駐軍血案的線索,我讓他幫忙挖,他倒好,扭頭就裝死?」

  「不給他點顏色瞧瞧,他還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稍使點手腕,他立馬就得跪著辦事。」

  笑面虎急得嗓子發緊:「你拿什麼攥著他脖子?」

  「毒品交易的把柄?」烏鴉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桌面,「咱東星社乾的就是這行,拿這個嚇唬人?嫌命長?」

  「真要拿這個壓他,萬一他反水,轉頭把咱們全賣進警局誰兜得住?」

  司徒浩南一愣,脫口而出:「你個撲街居然還懂忌諱?」

  烏鴉臉一沉:「髒活累活全是我的,你們坐收漁利,倒有臉嚼舌根?」

  駱駝臉色黑如焦炭,額角青筋直跳:「少廢話!快說,你到底怎麼掐住他命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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