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恩仇難斷，瓮中捉鱉
第88章 恩仇難斷，瓮中捉鱉
袁浩雲和楊錦榮飛快對視一眼，差點笑岔氣！
王爾德愣住，一臉懵：「袁、楊，我————說錯話了？」
理察無奈攤手：「不，你說得一點沒錯。」
王爾德更糊塗了：「說對了你們還笑？」
「不就是首富嘛，就算何sir————」
啪嗒！
手裡那份檔案滑落在地，他眼睛瞪得溜圓，喉嚨發乾：「何sir是首富？！」
何楚擺擺手，輕描淡寫：「小事一樁，不必大驚小怪。」
王爾德如遭雷擊，下意識往後一仰——忘了自己正坐在椅子上。
整個人直挺挺摔了個屁股墩。
他渾然不覺疼，只喃喃自語：「我的天————」
「何sir是首富！？」
袁浩雲和楊錦榮笑得前仰後合。
理察捂著臉，恨不得鑽進地縫。
丟人！
你比我還丟人！
王爾德猛然回神，手忙腳亂扶起椅子，連連鞠躬：
"sirry， sir！ "
何楚揮揮手：「首富頭銜，不過是個虛名罷了。」
「這身份既不會讓我破案更快，也不會讓證詞更有力。」
「我只希望你們記住—我是何楚，是西九龍總署重案組的警察，僅此而已。」
眾人齊聲應道：「明白，長官！」
理察和王爾德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再望向何楚時，瞳孔里全是驚濤駭浪。
這可是港島最頂格的富豪！
放眼全球，也穩穩踩在財富金字塔尖上那幾塊磚里。
走到這一步的人，不是早早退隱山林，就是被董事會、併購案、跨國官司纏得腳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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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真穿起制服、蹲現場、盯監控、啃冷便當，天天跟毒販、黑帳、命案較勁？
荒謬得讓人失語。
可偏偏，就擺在眼前。
這份執念，得有多硬的骨頭、多燙的血才撐得住？
何楚指節輕叩桌面，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敲進木頭裡：「尊尼汪的事，拖不得了。」
「駐軍血案必須速戰速決一哥那邊快被輿情壓垮了，再不收口，市民心裡那根弦就要崩斷！」
袁浩雲擰緊眉頭：「可他現在縮在養和醫院，連病房門都不出。」
「總不能帶裝備強闖吧？那是救人還是添亂？」
何楚嘴角微揚：「小事。打個電話，請他出來喝杯茶就行。」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寫滿狐疑誰有這分量，能把尊尼汪從ICU門口哄出來？
何楚掃過一張張繃緊的臉，語氣輕鬆得像聊天氣：「錢富呢？」
理察「騰」地站起，椅子腿颳得地板刺耳一響：「sir！您————您把錢富拿下了？！」
冷汗瞬間浸透襯衫後背，心跳擂鼓般撞著肋骨。
人不是早逃去杜拜了麼？
怎麼何楚一張口，就像拎著魚線純住了活魚？
難道西九龍真悄悄鎖了他？
可案子連警監處都沒批下來啊————
可轉念一想人家是港島首富。
錢能通神，權能開路，連規矩都能繞著走。
以前想不通：一個身家百億的人，圖什麼當差？
現在脊背發涼：他左手握執法權，右手攥資本鏈，黑白兩道在他手裡，根本沒界碑。
理察喉結上下滾動，指尖冰涼。
錢富是黃金俱樂部三根主梁之一，肚子裡全是炸藥。
若真落進何楚手裡————光憑那張臉、那身份，怕是還沒上審訊椅，嘴就全鬆了。
自己呢？
會不會已經暴露？
跑？
這裡是西九龍重案組辦公室，門禁刷三次卡，走廊裝六組攝像頭。
他忽然笑出聲，乾澀又慘澹自以為運籌帷幄？
結果是親手把刀遞到對方手上。
謀局半生，竟落得個自投羅網。
何楚歪頭看他：「理察警司，你臉色不太對。」
「空調開得夠低，你怎麼額角全是汗？」
哪知道短短十秒，人家心裡已翻江倒海演完三幕大戲。
理察剛張嘴要開口，何楚卻先抬手，語調平緩：「紀律部隊，沒上頭指令，我們碰不了錢富一根手指頭。」
「不過嘛————他上次通話的錄音，我們剛好留了一份。」
「照著腔調，打個電話過去，騙他出來，難嗎？」
一嘎？！
理察一口氣回不上來，硬生生把話堵在嗓子眼，嗆得猛咳不止。
王爾德下意識退開兩步，眉心緊鎖：「sir，你是不是發燒了？這症狀可不輕。」
「趕緊回去歇著，別硬撐。」
「何sir說得對，身體才是本錢。」
理察拍著胸口喘勻氣，連連擺手：「沒事，真沒事！」
他挺直腰板，目光重新沉靜：「sir，您剛才的話，恕我一時沒聽懂。」
何楚豎起拇指，笑意清亮：「理察警司，這份職業素養，真叫人佩服。」
「你在港島待得久，聽過「口技」這門手藝沒？」
理察一愣：「口技？」
「對，就是口技。」
何楚開口的剎那，滿屋人集體失聲那聲音、那語調、那帶著點港式慵懶的尾音，分明就是理察本人！
「都盯著我看幹什麼？」
「我臉上長花了？」
「還是領帶歪了？」
嘶所有人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短短四句話，他竟輪番切換出理察、袁浩雲、楊錦榮、王爾德各自的聲線。
若非幾人正站在眼前，任誰聽了都得愣住——真以為是他們自己開口說話。
袁浩雲當場怔住：「楚哥，這本事————太扎眼了！」
楊錦榮扶了扶鏡框，鏡片後眼神一凜：「何止扎眼？簡直是駭人聽聞！」
理察倒吸一口冷氣：「這也太離譜了吧？！」
王爾德苦笑搖頭：「以後接電話，怕是連親媽的聲音都不敢信了。」
何楚笑著擺擺手：「每個人發聲的底子都不一樣，哪怕我模仿得再像，最細小的起伏、氣息的頓挫，照樣藏不住破綻。」
「活人耳朵難分真假。」
「可儀器一掃，高低立判。」
理察盯著何楚，眼神里混著驚疑與敬佩：「sir，誰打電話還揣台聲紋分析儀在兜里？」
楊錦榮一拍掌：「楚哥，要是拿錢富的號約尊尼汪出來，他鐵定現身。」
袁浩雲立刻接話：「不過尊尼汪一露面，怕是要掀桌子。」
理察沉聲點頭：「他很可能殺人滅口。」
何楚攤開手，目光掃過眾人：「咱們不就是衝著他來的？」
「他敢傾巢而出，反倒省事。」
大伙兒齊齊一愣。
何楚轉頭對楊錦榮下令：「去弄張匿名電話卡，我要打給尊尼汪。」
楊錦榮轉身就走。
何楚撥通號碼，剛「餵」一聲，錢富那低啞又帶點沙礫感的嗓音便撲面而來連本尊坐對面，怕都要下意識摸摸自己的喉嚨。
「尊尼汪，是我。」
電話那頭，尊尼汪語氣平穩：「sir，您講。」
何楚的聲音透著焦灼：「警務處盯上我了。」
「我得馬上撤。」
「得靠你搭把手。」
尊尼汪明顯一滯：「盯上你了？」
「錢富」猛地拔高調門，滿是惱火：「凱特那個廢物！居然留了本帳冊！」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咱們的名字！」
「你先躲嚴實點，白天別亂出院。」
「病房裡魚龍混雜。」
「別輕易露臉。」
「還有，那幾個傢伙，你也別太信。」
「我剛得了消息——不光警務處動手，廉署也悄悄摸進來了。」
尊尼汪眉頭一跳，隨即輕笑：「明白，我記住了。」
「sir，要我準備什麼？」
「錢富」的聲音壓得極低：「今晚從屯門碼頭走水路，對，就是你介紹的那個蛇頭————真沒想到，有朝一日還得靠他保命。」
「要槍，要手雷。」
「再給我備二十萬現金。」
「我打算銷聲匿跡幾年，手裡有錢，才好喘氣。」
尊尼汪立馬應下：「沒問題，幾點碰頭？」
「錢富」忽然火氣上涌：「幾點你還用我教？」
「蛇頭不是說了？老規矩！」
尊尼汪朗聲一笑：「成，晚上見！」
電話一掛，何楚沒急著布置任務，先抽出電話卡，順手把手機連卡一起推給楊錦榮，接著吩咐：「各自回去歇著，明早兩點，準時開工。」
眾人齊聲應道：「Yes sir！ "
理察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sir，您怎麼斷定錢富和尊尼汪有這層勾連？」
何楚略帶詫異地看他一眼：「咱們早監聽過錢富的通話啊。」
「檔案裏白紙黑字寫著，尊尼汪親手牽的線，給他引薦了那個蛇頭。」
「我們後來也查實了，那人搞偷渡，時間、路線、接應點，全是一套死規矩。」
理察默默抹了把額角的汗幸虧何楚守得住分寸，幸虧港府沒想直接收網。
否則————
錢富，真能跑得掉？！
聖瓦丁醫院太平間，地下停屍房。
小寒皺眉低問：「老大，錢局真要開溜？」
尊尼汪雙臂環抱，冷笑一聲：「他要不跑，我才該起疑。」
小寒一懵：「為啥？」
尊尼汪眯起眼：「駐軍基地的人死了。」
「再窩囊，也是披著英倫皮的主兒。」
「沒捅出去，還能慢慢磨；一旦風聲漏了，必然是雷霆手段。」
小寒喃喃道：「可這事兒————怎麼可能捂得住？」
「那地方是駐軍基地，當天不就傳開了麼？」
尊尼汪緩緩搖頭：「我指的，是這事捅到老百姓耳朵里。」
「要是基地的事捂得嚴實，咱們倒也踏實。」
「可一旦見了報、上了網，麻煩就大了。」
「二十三條人命，一口氣沒了——別說港島，擱全球哪兒都壓不住火。」
「警方肯定翻天覆地查到底。」
他頓了頓，嗓音低沉下來：「其實，我一直在等錢富開溜。」
小寒瞳孔驟然收縮：「啊？！」
尊尼汪神色冷峻，不帶一絲波瀾：「咱乾的是掉腦袋的活兒，知道基地的人越少，命就越硬。」
「錢富，就是除了咱們倆之外，唯一摸清底細的活口。」
「留著他，等於在褲腰上別把沒鞘的刀。」
小寒舌頭打結：「老大————他可是老闆啊————」
尊尼汪嗤笑一聲，像刀刮過鐵皮：「老闆？」
「誰配當我們爺們的主子？」
「命攥在自己手裡，才叫活著。」
「敢騎在我們頭上拉屎的，都得橫著抬出去。」
「凱特是這樣，錢富，照樣如此。」
「絕不能讓別人，來定我們的生死。」
小寒用力點頭，喉結上下滾動。
他忽然壓低聲音：「老大，這會不會是錢富設的局？」
「怕他轉頭就把咱們賣了。」
尊尼汪嘴角一斜，浮起一抹瘮人的笑意：「那就盯死醫院門口一看有沒有跟往常不一樣的動靜。」
小寒直搖頭：「真沒有！」
「我盯著監控看了三天，連只野貓都沒多竄一隻。」
尊尼汪咧開嘴，牙縫裡透著寒光：「要是門口晃著便衣、蹲著警車，那就是錢富出賣了咱們。」
「要是風平浪靜，說明他真打算腳底抹油。」
「再等等。」
小寒眼睛發亮，拳頭一攥：「我還真想跟條子單挑一場！」
「光想想，血都熱了！」
尊尼汪暗自搖頭。
小寒這小子，忠心沒得挑，下手夠狠，膽子夠野——唯獨腦子轉得慢半拍。
要是江郎肯來搭把手，該多好。
偏生海叔那個老狐狸，把位子直接塞給了江郎。人家如今坐鎮總舵，哪還肯屈尊下來看他這點破事？真是晦氣。
不過，江郎遲早能收服；眼前這檔子，先送錢富上路。
小寒那句沒說錯——錢富，確實是老闆。
又如何？
尊尼汪手上，早不是第一次沾老闆的血。
凱特不也是頂著老闆名頭來的？結果呢？埋都埋進水泥樁里了。
再殺一個，不過多添一道刀痕罷了。
「敢當尊尼汪的主子，怕是嫌命太長。」
「那————就別活了。」
尊尼汪整張臉沉進陰影里，眼神陰鷙如毒蛇吐信。
他死死盯住監控。
醫院依舊平靜，連片落葉都落得規矩。
尊尼汪慢慢扯出一抹獰笑：「錢富這貨，越混越倒退，竟敢讓我備槍、備錢，替他鋪逃命的路？」
「瘋了吧！」
尊尼汪實在想不通，錢富哪來的底氣，真以為他會點頭答應？
荒唐透頂！
可轉念一想，倒也算好事。
錢富主動找上門，恰恰說明他夠小心。
而一個足夠小心的人，絕不會輕易亮出自己的後手。
換句話說——基地的位置，錢富連提都沒敢跟外人提。
「你是真急著投胎啊！」
他仍不放心，和小寒並排釘在屏幕前，眼珠子都不眨一下，就怕漏掉半個穿制服的身影。
一直盯到晚上十一點半，街面乾淨得像剛洗過。
尊尼汪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濃了起來。
不是圈套。
他心裡已敲定。
道理再簡單不過錢富若真被摁住，就憑那通電話，警方早該鎖死他們的藏身點。
真知道了，哪還會按兵不動？
尊尼汪不信—自己親手屠了駐軍基地，這麼大的案子，條子還能忍得住不出手？
可憐的尊尼汪不知道，西九龍總署重案組早在四十八小時前，就把他釘在了地圖正中央。
他更不知道，自己每一次眨眼、每一次踱步，全被高清鏡頭框得清清楚楚。
對方遲遲不動手，不過是顧忌醫院周邊全是住戶，不願誤傷平民。
換個性子烈點、性子急點的指揮官，早就調飛虎隊破門清場了。
尊尼汪靜靜坐著，紋絲不動，一直等到凌晨一點半。
小寒快步湊近，壓低聲音：「老大，該動身了。」
尊尼汪目光如刀，嗓音冷得像結了霜：「就咱倆去！」
小寒瞳孔一縮，脫口而出：「就————我們兩個？」
尊尼汪嘴角一扯，透著股陰鷙的篤定：「對，錢富孤身一個。」
「眼下他正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人帶多了，反倒把他嚇跑—」他眯起眼，獰笑浮上臉，「這小子，是我們整盤棋
里唯一漏風的窟窿。」
「所以，得讓他覺得，我們軟弱可欺。」小寒一拍胸口，斬釘截鐵：「老大，包在我身上！讓他踏進碼頭，就別想再抬腳走回去！」
兩人迅速整裝，直撲屯門碼頭。
夜色濃得化不開，只有零星路燈勉強撕開幾道昏黃光帶。
越靠近碼頭，光就越稀薄，最後只剩海風卷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岸邊泊著一艘船，船頭懸著一盞昏黃小燈，在墨色水面上輕輕晃蕩。
「有人麼？」尊尼汪沉聲發問，語氣繃得極緊。
小寒左右掃視，搖頭：「沒動靜！」
尊尼汪喉結一滾，明顯鬆了口氣：「好！」
小寒咧嘴一笑：「老大放心，今晚，錢富徹底交代在這兒。」
話音未落，尊尼汪手機猝然震動——又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通，錢富的聲音劈頭砸來，焦躁中裹著浪濤翻湧的雜音：「人呢？怎麼還沒到？！」
尊尼汪語調輕鬆，甚至帶點笑意：「燈，我看見了。」
電話戛然而止。
他轉頭盯住小寒，眼神陡然淬毒：「動手宰了他！」
兩人貓腰潛行，貼著船幫無聲逼近，彼此交換一個狠厲眼神，縱身躍上甲板。
剎那間，整條船亮如白晝一飛虎隊黑壓壓圍滿四周，槍口齊刷刷鎖死他們眉心。
空氣仿佛被抽乾，連呼吸都卡在喉嚨里。
「這就————把尊尼汪拿下了？」
理察怔在原地，扭頭望向王爾德，後者也是一臉茫然，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眶。
這可是尊尼汪！血洗駐軍基地的狠角色！
怎麼跟切豆腐似的，一碰就碎？
按他們預想，不該是警匪火併、彈片橫飛、傷亡枕藉之後，才艱難收網麼？
怎會如此輕巧？
袁浩雲撓著後腦勺，滿腦子漿糊：「不是該先來場硬碰硬的槍戰，再把他拖下地獄的嗎？」
「這算哪門子收尾？」
何楚斜睨眾人，語氣平淡卻帶著刺：「不過是個「請君入甕」罷了。」
他掃了一圈呆若木雞的臉，輕輕搖頭：「真有那麼難懂？有準備的獵人，對付一頭慌不擇路的野狗，還需要費多大勁？」
「我們是警察，不是亡命徒。」
「動腦子，比動扳機重要。」
「對射聽著痛快，可子彈不長眼—傷了百姓怎麼辦？搭上兄弟性命又怎麼辦？」
「能不動槍，絕不扣扳機。」
「可一旦開了火，就別忘了警校教的第一課。」
理察下意識追問：「第一課？」
楊錦榮推了推眼鏡，聲音清晰：「教官當年反覆強調「警察開槍，首要目標是擊倒，不是擊斃。」
「兩腿優先，確保嫌疑人喪失行動力。」
「沒有絕對把握，絕不對頭、心等致命區開火。」
理察啞然。
何楚面色驟然轉厲，一字一頓：「那些「打腿保命」的規矩，統統見鬼去吧！」
「真刀真槍拼起來，活命才是頭等大事！」
「瞄準要害打，打准了，才能活下來！」
「對自己手軟，就是把命往閻王手裡送！」
眾人齊聲應諾，聲如悶雷。
何楚轉向理察：「理察警司，等這邊程序走完，尊尼汪和小寒，你們隨時提走。」
理察望著何楚，嘴唇微顫，半晌擠出一句：
"Thankyou， sir————"
那聲音里，分明摻著敬畏。
西九龍總署重案組擒獲尊尼汪，乾脆利落，沒濺一滴血。
何楚轉身，對袁浩雲下令：「你帶B組，立刻端掉聖瓦丁醫院的據點。」
「C組配合理察他們，接手審訊。」
兩人領命而去。
理察忽地舉手：「sir，我能現在向一哥報捷嗎？」
何楚點頭，又慢悠悠補了一句：「建議你明早七點再撥。」
「現在剛過兩點二十。」
「你確定一哥接完電話，不會把你從窗台扔下去？」
理察一口氣堵在胸口，臉都漲紅了—確實莽撞了，全忘了時辰。
何楚雙掌一擊：「幹活！」
那一晚，西九龍總署重案組全員徹夜未眠。
讓理察頭皮發麻的是，他們壓根沒驚動半個醫護人員，就把尊尼汪當場制伏了。
何楚用尊尼汪和小寒的手機，分別撥通了對方手下電話，三言兩語就將人全騙進了地下車庫一——網成擒！
王爾德湊近理察，壓低嗓音說：「sir，咱得定個暗號。」
理察一愣：「搞什麼暗號？」
王爾德苦笑搖頭：「往後我接電話，真不敢確定對面是活人還是錄音了！」
「尊尼汪這種狠角色，居然栽在兩個冒充電話上。」
「誰能不倒吸一口涼氣？」理察寬慰道：「除了何sir，我真沒見過第二個人有這手本事。」
「別慌。」
王爾德張了張嘴，終究沒出聲。
可轉眼間，輪到理察腿軟了！
尊尼汪異常配合，開口就抖出一個重磅消息：「錢富親口告訴我，他背後站著一股巨大力量。」
「全是各行業頂尖人物。」
「不止手握驚人財富，更攥著生殺予奪的實權。」
「只要我幹得漂亮，就能踏進那扇門。」
尊尼汪嘴角噙笑，目光直勾勾釘在理察臉上。
理察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他怕極了——怕尊尼汪把他供出來。
可尊尼汪只輕輕一笑，再沒多說一個字。
臨出門時，還朝他飛快眨了下眼。
理察差點跳起來！
他讀懂了——幫一把！
他拼命穩住呼吸，指尖掐進掌心。
看來，自己真得動手了！
次日清晨，理察把拿下尊尼汪的事報給了黃炳耀和一哥。兩位大佬聽罷眉開眼笑。
黃炳耀特意趕來查看，確認審訊已結，當場簽字，准許理察把人押回正治部部。他重重拍著何楚肩膀：「阿楚，幹得漂亮！」
「這份功勞，少不了你們的份兒！」
何楚聳聳肩：「有功就領，沒功也無所謂只要別惹火燒身就行。」
黃佬總趕緊打圓場：「阿楚，真不是我們推脫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哥早把尊尼汪劃給正治部部了。」
「若不是案子發生在咱們地盤上，連審訊資格都輪不到咱們沾邊。」
何楚心裡直犯嘀咕：這事兒怎麼越扯越歪？
他頓了頓，才壓低聲音問：「佬總，您說————尊尼汪真能活著走進正治部部麼？」
黃佬總猛地一怔：「他還有同黨？」
何楚反倒愣住：「您咋一下想到這兒去了？」
黃佬總毫不意外：「不然呢？他還能半路蒸發不成？」
何楚苦笑搖頭，拽著黃佬總回到辦公室，才緩緩開口：「佬總，您覺得腐國會讓他站上法庭嗎？」
黃佬總皺眉：「為啥不能？」
何楚語氣平靜：「駐軍血案早被全球盯著看了。」
「外頭老百姓，誰都盼著一場乾淨利落的審判。」
黃佬總點頭：「對啊，正好給市民提提氣！」
何楚攤開雙手：「外面的人不知內情，咱們還能裝糊塗？」
「難不成真讓尊尼汪當庭抖摟他跟駐軍基地、跟錢富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黃佬總瞳孔驟縮，脫口而出：「六處不讓上庭？！」
「那————他根本到不了正治部部？」
「等於判了死刑？！」
何楚微微頷首：「沒錯。」
黃佬總乾笑兩聲，轉身就走。
腐國這潭水，真他媽黑透了！
何楚望著他背影，心裡冷笑：「尊尼汪可是親口被理察拉攏過，要進黃金俱樂部的。」
「就算六處不下令，理察也絕不會留他活口。」
「他死定了。」
另一頭，尊尼汪仰頭狂笑：「警察做夢都想不到咱倆是鐵哥們兒啊！」
「理察警司，謝了！」
理察面無表情：「早知道你們攪進這麼大的渾水，我寧可親手拆了黃金俱樂部，也不會找你們入伙。」
尊尼汪滿不在乎：「這就是命。」
理察竟點了下頭：「是命。」
「王爾德，別弄髒我的車。」
尊尼汪還沒琢磨明白這話啥意思砰！砰！
他和小寒的額頭，幾乎同時綻開一朵血花。
「駐軍血案水落石出，尊尼汪伏誅！」
宋子傑冷笑一聲，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伏誅？說得真體面。」
「分明是被正治部部的理察一槍爆頭！」
「腐國那邊早打好了算盤——這案子，絕不能見光。」
「理察倒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真正撬開鐵嘴、釘死線索的，是西九龍總署重案組楚哥那幫人！」
「不過楚哥也值了！」「不到三十歲就坐上警司寶座————簡直不是人！」
宋子傑清楚何楚有多硬扎。
警校時他就領教過了。
從沒見過誰能在同屆里左右逢源、上下通吃。
嗯————也不是真誰都合得來。
何楚也有搞不定的人。
可後來扒出來的幾個「搞不定」，全是他哥哥韓琛安插進來的臥底。
妖孽！
尊尼汪斃命已過七天。
腐國和港島的報紙輪番轟炸，頭條換著花樣炒。
理察幹掉尊尼汪後，向警隊報稱：對方與小寒企圖跳車逃竄，他與王爾德被迫開槍
擊斃。照理說，這是嚴重失當。
可一哥非但沒追責，反倒當眾拍板嘉獎，當場把他從高級警司擢升為總警司。
王爾德也跟著躍升一級，成了高級警司。
六處更悄悄送來密令，親筆誇他「處置果決、臨危不亂」。
尊尼汪一死，腐國鬆氣，港島卸擔。
西九龍總署重案組立下頭功。
何楚連跳兩級，由總督察直升警司，正式坐穩西九龍副總指揮的位子。
B組全員記功。
但想再往上挪？門兒都沒有。
畢竟——他們不是何楚。
宋子傑真心替何楚高興。
當年在警校，他被恨意堵得喘不過氣，跟誰都不親近。
唯獨何楚和楊錦榮，願意拉他說話。
他本是個眉目清朗的俊後生，只因家門巨變，整日陰沉沉的，連最疼他的女友都難見他展顏一笑。唯有跟何楚、楊錦榮坐在一塊兒，嘴角才肯鬆動幾分。
一年下來，何楚竟硬生生把那股鬱結之氣拔掉大半，連他女友都專程登門道謝。
可何楚也直言不諱：這是心病，心結不解，別想變回從前那個敞亮少年。
兩年多過去，兩人再度並肩而立。
「小馬？李馬克？」
宋子傑叼著煙，把車停在迪廳門口，目光直勾勾釘在那個泊車小弟身上。
中年人，胡茬雜亂，左腿微跛，衣領泛黃。
他怔在原地，若非何楚提點，打死他也想不到—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泊車工，竟是自己命里的貴人。
確確實實的貴人。
當年他考上警校，興沖沖告訴哥哥。
哥哥又驚又喜，笑著拍拍他肩膀，說要去夷灣辦點事，叮囑他扛起這個家。
結果就在他眼皮底下，父親被人當街槍殺一隻因哥哥混跡黑道，仇家尋上門來！
從小仰望的兄長，竟是黑幫龍頭！
更讓他喉頭哽血的是，父親斷氣前最後一句，竟是顫著聲求他：「————原諒你哥。」
怎麼可能？！
他寧死也不會寬恕！
若不是哥哥蹚這渾水，父親怎會橫屍街頭？
什麼「禍不及家人」？放屁！
這群人，早沒了人心。
從前，哥哥宋子豪是他眼裡的光。一提名字，他就笑得爽朗響亮。
父親倒下那天起，那笑聲，就永遠鎖進了棺材裡。
哪怕如今聽見「宋子豪」三個字，他仍會瞬間炸毛，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幸虧遇見何楚，遇見楊錦榮，否則他早把自己活埋在恨里，再不見天光。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不肯認那個「哥哥」。
哪來的哥哥？
只有一個叫宋子豪的仇人罷了！
他發過誓：遲早殺回夷灣，親手把仇人送進牢底，讓他跪在法律面前，一寸寸碎掉骨頭！
這是他每次掃完父親墳頭，在心底咬牙默念的誓言。
直到遇見何楚，他才驚覺——當年自己在父親靈前嘶吼的每一句，早已有人替他一刀一刀，刻進了現實。
那個把仇人摁進地獄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李馬克。
也叫小馬。
事關宿敵，宋子傑火速奔赴夷灣，費盡周折翻出了楓林閣塵封多年的卷宗。只掃了一眼，他眼底驟然一沉，呼吸都頓住了。
那日，夷灣三大勢力之一的梅花幫在楓林閣設下鴻門宴。
小馬單槍匹馬殺進閣內。
雙槍翻飛，打出一串滾燙的復仇節拍。
硬是憑一己之力，將圍獵宋子豪的梅花幫頭目盡數斬落！
若非得手後稍一鬆懈，被一名垂死幹部狠狠咬住小腿，他本可全身而退即便負傷，照樣甩開追兵，消失於夜色之中。
宋子傑心頭五味雜陳。
親手將仇人繩之以法，是他咬牙撐了這麼多年的心錨。
誰料這根錨，早被人默默釘進了海底。
他向來鄙夷混社團的「矮騾子」。
嘴上喊著「義氣」，像念經一樣順溜：可真到節骨眼上，有幾個肯豁出命去？
不過拿兩個字當招牌，招搖撞騙罷了！
偏偏小馬，是真把「義」字刻進了骨頭裡。
聽說宋子豪遭算計，他沒多問一句，沒拖一天，拎起槍就衝進了楓林閣。
報完仇瘸了腿，照樣閉緊嘴，不邀功、不討賞、不伸手要回報。
仿佛這事本就該他干，天經地義。
黑道里竟能長出這樣一個人。
可心底又猛地騰起一股灼熱—那是恨鐵不成鋼的焦灼：「你這麼忠肝義膽，怎不去當差？」
「偏要混什麼江湖！」
他就這麼站在原地，直直望著小馬。
腦子像被塞滿又掏空，什麼念頭都在打轉，又什麼都抓不住。
過了許久，他才回過神來。
「我得跟他說聲謝。」
宋子傑剛推開車門，眼角卻猛地一跳他那位俠氣凜然的恩人小馬，正被一個黑衣人迎面甩了一把銀紙，啪地糊在臉上：
瘸腿狗，賞你的！」
那人仰頭狂笑，在一圈「成哥威武」的奉承聲中鑽進平治，絕塵而去。
小馬面無波瀾，一張張拾起散落在地的鈔票。
宋子傑胸口像被攥緊，悶得發疼。
「先生，要泊車嗎？」
小馬揚起職業化的笑容，朝迎面走來的帥哥點頭問道。
宋子傑也笑了，可這回的笑，是從心窩裡漫出來的。
「小馬哥，我請你吃飯！」
小馬笑意一滯，狐疑地盯住眼前這張臉：「你認得我？」
他有點恍惚。
自打那場血案之後，已太久沒人喚他這聲「小馬哥」了。
宋子傑靜默片刻，終於開口：「我叫阿傑，宋子傑。」
小馬瞳孔驟然一縮：「豪哥的弟弟？」
宋子傑輕輕頷首。
小馬頓時眉開眼笑，一把拽過他胳膊，上下打量個遍：「好靚仔啊！」
「豪哥天天在我耳邊誇你，我還不信呢」
「果然龍章鳳姿！」
「他還說你當了警察————」小馬忽然一愣，「你不是做差佬的？跑這兒來幹啥？」
「快回去！」
宋子傑喉頭微哽。
小馬是真的赤誠磊落。
那笑容毫無遮攔，熱得燙人，連他這種習慣性收著心的人，都被照得暖烘烘的。可對方第一反應，竟是怕牽連自己。
差佬和古惑仔站一塊，終究惹眼。
他記起何楚的話——小馬心思澄澈，勇冠三軍。
不愛繞彎子，跟你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宋子傑暗暗搖頭。
一把攥住小馬的手腕：「小馬哥，我現在確實是差館的人，還是幫辦。」
「法律哪條寫著，幫辦不能跟社團朋友喝杯茶？」
小馬半信半疑：「真的？」
宋子傑攤攤手：「大不了我說你是我的線人，我找你打探風聲。」
「你放心，這話要是傳出去，告密的就是黑警。」
小馬啐了一口，咧嘴又笑開了：「靚仔，我請你飲茶！」
兩人並肩走進冰室。
宋子傑輕聲問：「小馬哥，你這腿————」
小馬擺擺手，滿不在乎：「讓流彈親了一口，死不了！」
「倒是你，過得咋樣？」
宋子傑沉默片刻，沒瞞他：「我————我哥出事前，特意把我叫到跟前，只說了一句話你得穩住。
「從那天起，我就得扛起這個家。」
「當時也沒多琢磨。」
「誰成想，沒過多久，他仇家直接找上門，在我爸面前，當著我的面開了槍。」
小馬指節泛白，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聲音壓得低低的：「你查到他們了？」
宋子傑重重吐出一口氣：「一直沒影兒。」
「直到前兩天，一個老同學悄悄遞來消息。」
「說我哥那檔子事，根本沒那麼簡單。」
小馬眉頭擰成疙瘩：「啥意思？」
宋子傑望著他，眼神里透著點無奈：「小馬哥，您這腦子是真懶得轉啊？」
小馬聳聳肩，咧嘴一笑：「我向來信奉直來直去。」
「動腦筋的事，不是有豪哥頂著麼————」
話音戛然而止。
宋子豪進了號子，他自己也成了停車場裡跑腿的小弟。
宋子傑順勢追問：「我哥走之前，真沒把位子交給你？」
小馬一口咬定：「我當場推了。」他苦笑搖頭，「今時不同往日嘍。」
「過去講的是刀山火海一起闖，命搭進去都值！」
「現在？你掏心掏肺，人家當你軟弱可欺。」
宋子傑半信半疑：「小馬哥，社團里真還有人肯為你豁出命？」
小馬頓了頓，目光沉了下去：「現在？沒有。」
忽然又咧開嘴，眼裡亮了一下：「以前有啊——豪哥！」
他仿佛又回到那個悶熱的午後：「有回跟著豪哥去暹羅談事。」
「我當時就是個拎包的毛頭小子。」
「嘴一禿嚕，說錯了話。」
「三支槍，齊刷刷頂在我腦門上。」
「豪哥二話不說，端起杯子，把尿水一口乾了。」
「打那以後，我發過誓——這輩子，絕不讓槍口再對準我腦袋！」
「我的命，早就是豪哥的。」
他叼起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自嘲道：「公司里那些破事，亂得像團麻。」
「天天猜忌、算計、背後捅刀子。」
「豪哥硬要把位子塞給我，我能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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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浩雲和楊錦榮飛快對視一眼，差點笑岔氣！
王爾德愣住，一臉懵：「袁、楊，我————說錯話了？」
理察無奈攤手：「不，你說得一點沒錯。」
王爾德更糊塗了：「說對了你們還笑？」
「不就是首富嘛，就算何sir————」
啪嗒！
手裡那份檔案滑落在地，他眼睛瞪得溜圓，喉嚨發乾：「何sir是首富？！」
何楚擺擺手，輕描淡寫：「小事一樁，不必大驚小怪。」
王爾德如遭雷擊，下意識往後一仰——忘了自己正坐在椅子上。
整個人直挺挺摔了個屁股墩。
他渾然不覺疼，只喃喃自語：「我的天————」
「何sir是首富！？」
袁浩雲和楊錦榮笑得前仰後合。
理察捂著臉，恨不得鑽進地縫。
丟人！
你比我還丟人！
王爾德猛然回神，手忙腳亂扶起椅子，連連鞠躬：
"sirry， sir！ "
何楚揮揮手：「首富頭銜，不過是個虛名罷了。」
「這身份既不會讓我破案更快，也不會讓證詞更有力。」
「我只希望你們記住—我是何楚，是西九龍總署重案組的警察，僅此而已。」
眾人齊聲應道：「明白，長官！」
理察和王爾德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再望向何楚時，瞳孔里全是驚濤駭浪。
這可是港島最頂格的富豪！
放眼全球，也穩穩踩在財富金字塔尖上那幾塊磚里。
走到這一步的人，不是早早退隱山林，就是被董事會、併購案、跨國官司纏得腳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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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真穿起制服、蹲現場、盯監控、啃冷便當，天天跟毒販、黑帳、命案較勁？
荒謬得讓人失語。
可偏偏，就擺在眼前。
這份執念，得有多硬的骨頭、多燙的血才撐得住？
何楚指節輕叩桌面，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敲進木頭裡：「尊尼汪的事，拖不得了。」
「駐軍血案必須速戰速決一哥那邊快被輿情壓垮了，再不收口，市民心裡那根弦就要崩斷！」
袁浩雲擰緊眉頭：「可他現在縮在養和醫院，連病房門都不出。」
「總不能帶裝備強闖吧？那是救人還是添亂？」
何楚嘴角微揚：「小事。打個電話，請他出來喝杯茶就行。」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寫滿狐疑誰有這分量，能把尊尼汪從ICU門口哄出來？
何楚掃過一張張繃緊的臉，語氣輕鬆得像聊天氣：「錢富呢？」
理察「騰」地站起，椅子腿颳得地板刺耳一響：「sir！您————您把錢富拿下了？！」
冷汗瞬間浸透襯衫後背，心跳擂鼓般撞著肋骨。
人不是早逃去杜拜了麼？
怎麼何楚一張口，就像拎著魚線純住了活魚？
難道西九龍真悄悄鎖了他？
可案子連警監處都沒批下來啊————
可轉念一想人家是港島首富。
錢能通神，權能開路，連規矩都能繞著走。
以前想不通：一個身家百億的人，圖什麼當差？
現在脊背發涼：他左手握執法權，右手攥資本鏈，黑白兩道在他手裡，根本沒界碑。
理察喉結上下滾動，指尖冰涼。
錢富是黃金俱樂部三根主梁之一，肚子裡全是炸藥。
若真落進何楚手裡————光憑那張臉、那身份，怕是還沒上審訊椅，嘴就全鬆了。
自己呢？
會不會已經暴露？
跑？
這裡是西九龍重案組辦公室，門禁刷三次卡，走廊裝六組攝像頭。
他忽然笑出聲，乾澀又慘澹自以為運籌帷幄？
結果是親手把刀遞到對方手上。
謀局半生，竟落得個自投羅網。
何楚歪頭看他：「理察警司，你臉色不太對。」
「空調開得夠低，你怎麼額角全是汗？」
哪知道短短十秒，人家心裡已翻江倒海演完三幕大戲。
理察剛張嘴要開口，何楚卻先抬手，語調平緩：「紀律部隊，沒上頭指令，我們碰不了錢富一根手指頭。」
「不過嘛————他上次通話的錄音，我們剛好留了一份。」
「照著腔調，打個電話過去，騙他出來，難嗎？」
一嘎？！
理察一口氣回不上來，硬生生把話堵在嗓子眼，嗆得猛咳不止。
王爾德下意識退開兩步，眉心緊鎖：「sir，你是不是發燒了？這症狀可不輕。」
「趕緊回去歇著，別硬撐。」
「何sir說得對，身體才是本錢。」
理察拍著胸口喘勻氣，連連擺手：「沒事，真沒事！」
他挺直腰板，目光重新沉靜：「sir，您剛才的話，恕我一時沒聽懂。」
何楚豎起拇指，笑意清亮：「理察警司，這份職業素養，真叫人佩服。」
「你在港島待得久，聽過「口技」這門手藝沒？」
理察一愣：「口技？」
「對，就是口技。」
何楚開口的剎那，滿屋人集體失聲那聲音、那語調、那帶著點港式慵懶的尾音，分明就是理察本人！
「都盯著我看幹什麼？」
「我臉上長花了？」
「還是領帶歪了？」
嘶所有人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短短四句話，他竟輪番切換出理察、袁浩雲、楊錦榮、王爾德各自的聲線。
若非幾人正站在眼前，任誰聽了都得愣住——真以為是他們自己開口說話。
袁浩雲當場怔住：「楚哥，這本事————太扎眼了！」
楊錦榮扶了扶鏡框，鏡片後眼神一凜：「何止扎眼？簡直是駭人聽聞！」
理察倒吸一口冷氣：「這也太離譜了吧？！」
王爾德苦笑搖頭：「以後接電話，怕是連親媽的聲音都不敢信了。」
何楚笑著擺擺手：「每個人發聲的底子都不一樣，哪怕我模仿得再像，最細小的起伏、氣息的頓挫，照樣藏不住破綻。」
「活人耳朵難分真假。」
「可儀器一掃，高低立判。」
理察盯著何楚，眼神里混著驚疑與敬佩：「sir，誰打電話還揣台聲紋分析儀在兜里？」
楊錦榮一拍掌：「楚哥，要是拿錢富的號約尊尼汪出來，他鐵定現身。」
袁浩雲立刻接話：「不過尊尼汪一露面，怕是要掀桌子。」
理察沉聲點頭：「他很可能殺人滅口。」
何楚攤開手，目光掃過眾人：「咱們不就是衝著他來的？」
「他敢傾巢而出，反倒省事。」
大伙兒齊齊一愣。
何楚轉頭對楊錦榮下令：「去弄張匿名電話卡，我要打給尊尼汪。」
楊錦榮轉身就走。
何楚撥通號碼，剛「餵」一聲，錢富那低啞又帶點沙礫感的嗓音便撲面而來連本尊坐對面，怕都要下意識摸摸自己的喉嚨。
「尊尼汪，是我。」
電話那頭，尊尼汪語氣平穩：「sir，您講。」
何楚的聲音透著焦灼：「警務處盯上我了。」
「我得馬上撤。」
「得靠你搭把手。」
尊尼汪明顯一滯：「盯上你了？」
「錢富」猛地拔高調門，滿是惱火：「凱特那個廢物！居然留了本帳冊！」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咱們的名字！」
「你先躲嚴實點，白天別亂出院。」
「病房裡魚龍混雜。」
「別輕易露臉。」
「還有，那幾個傢伙，你也別太信。」
「我剛得了消息——不光警務處動手，廉署也悄悄摸進來了。」
尊尼汪眉頭一跳，隨即輕笑：「明白，我記住了。」
「sir，要我準備什麼？」
「錢富」的聲音壓得極低：「今晚從屯門碼頭走水路，對，就是你介紹的那個蛇頭————真沒想到，有朝一日還得靠他保命。」
「要槍，要手雷。」
「再給我備二十萬現金。」
「我打算銷聲匿跡幾年，手裡有錢，才好喘氣。」
尊尼汪立馬應下：「沒問題，幾點碰頭？」
「錢富」忽然火氣上涌：「幾點你還用我教？」
「蛇頭不是說了？老規矩！」
尊尼汪朗聲一笑：「成，晚上見！」
電話一掛，何楚沒急著布置任務，先抽出電話卡，順手把手機連卡一起推給楊錦榮，接著吩咐：「各自回去歇著，明早兩點，準時開工。」
眾人齊聲應道：「Yes sir！ "
理察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sir，您怎麼斷定錢富和尊尼汪有這層勾連？」
何楚略帶詫異地看他一眼：「咱們早監聽過錢富的通話啊。」
「檔案裏白紙黑字寫著，尊尼汪親手牽的線，給他引薦了那個蛇頭。」
「我們後來也查實了，那人搞偷渡，時間、路線、接應點，全是一套死規矩。」
理察默默抹了把額角的汗幸虧何楚守得住分寸，幸虧港府沒想直接收網。
否則————
錢富，真能跑得掉？！
聖瓦丁醫院太平間，地下停屍房。
小寒皺眉低問：「老大，錢局真要開溜？」
尊尼汪雙臂環抱，冷笑一聲：「他要不跑，我才該起疑。」
小寒一懵：「為啥？」
尊尼汪眯起眼：「駐軍基地的人死了。」
「再窩囊，也是披著英倫皮的主兒。」
「沒捅出去，還能慢慢磨；一旦風聲漏了，必然是雷霆手段。」
小寒喃喃道：「可這事兒————怎麼可能捂得住？」
「那地方是駐軍基地，當天不就傳開了麼？」
尊尼汪緩緩搖頭：「我指的，是這事捅到老百姓耳朵里。」
「要是基地的事捂得嚴實，咱們倒也踏實。」
「可一旦見了報、上了網，麻煩就大了。」
「二十三條人命，一口氣沒了——別說港島，擱全球哪兒都壓不住火。」
「警方肯定翻天覆地查到底。」
他頓了頓，嗓音低沉下來：「其實，我一直在等錢富開溜。」
小寒瞳孔驟然收縮：「啊？！」
尊尼汪神色冷峻，不帶一絲波瀾：「咱乾的是掉腦袋的活兒，知道基地的人越少，命就越硬。」
「錢富，就是除了咱們倆之外，唯一摸清底細的活口。」
「留著他，等於在褲腰上別把沒鞘的刀。」
小寒舌頭打結：「老大————他可是老闆啊————」
尊尼汪嗤笑一聲，像刀刮過鐵皮：「老闆？」
「誰配當我們爺們的主子？」
「命攥在自己手裡，才叫活著。」
「敢騎在我們頭上拉屎的，都得橫著抬出去。」
「凱特是這樣，錢富，照樣如此。」
「絕不能讓別人，來定我們的生死。」
小寒用力點頭，喉結上下滾動。
他忽然壓低聲音：「老大，這會不會是錢富設的局？」
「怕他轉頭就把咱們賣了。」
尊尼汪嘴角一斜，浮起一抹瘮人的笑意：「那就盯死醫院門口一看有沒有跟往常不一樣的動靜。」
小寒直搖頭：「真沒有！」
「我盯著監控看了三天，連只野貓都沒多竄一隻。」
尊尼汪咧開嘴，牙縫裡透著寒光：「要是門口晃著便衣、蹲著警車，那就是錢富出賣了咱們。」
「要是風平浪靜，說明他真打算腳底抹油。」
「再等等。」
小寒眼睛發亮，拳頭一攥：「我還真想跟條子單挑一場！」
「光想想，血都熱了！」
尊尼汪暗自搖頭。
小寒這小子，忠心沒得挑，下手夠狠，膽子夠野——唯獨腦子轉得慢半拍。
要是江郎肯來搭把手，該多好。
偏生海叔那個老狐狸，把位子直接塞給了江郎。人家如今坐鎮總舵，哪還肯屈尊下來看他這點破事？真是晦氣。
不過，江郎遲早能收服；眼前這檔子，先送錢富上路。
小寒那句沒說錯——錢富，確實是老闆。
又如何？
尊尼汪手上，早不是第一次沾老闆的血。
凱特不也是頂著老闆名頭來的？結果呢？埋都埋進水泥樁里了。
再殺一個，不過多添一道刀痕罷了。
「敢當尊尼汪的主子，怕是嫌命太長。」
「那————就別活了。」
尊尼汪整張臉沉進陰影里，眼神陰鷙如毒蛇吐信。
他死死盯住監控。
醫院依舊平靜，連片落葉都落得規矩。
尊尼汪慢慢扯出一抹獰笑：「錢富這貨，越混越倒退，竟敢讓我備槍、備錢，替他鋪逃命的路？」
「瘋了吧！」
尊尼汪實在想不通，錢富哪來的底氣，真以為他會點頭答應？
荒唐透頂！
可轉念一想，倒也算好事。
錢富主動找上門，恰恰說明他夠小心。
而一個足夠小心的人，絕不會輕易亮出自己的後手。
換句話說——基地的位置，錢富連提都沒敢跟外人提。
「你是真急著投胎啊！」
他仍不放心，和小寒並排釘在屏幕前，眼珠子都不眨一下，就怕漏掉半個穿制服的身影。
一直盯到晚上十一點半，街面乾淨得像剛洗過。
尊尼汪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濃了起來。
不是圈套。
他心裡已敲定。
道理再簡單不過錢富若真被摁住，就憑那通電話，警方早該鎖死他們的藏身點。
真知道了，哪還會按兵不動？
尊尼汪不信—自己親手屠了駐軍基地，這麼大的案子，條子還能忍得住不出手？
可憐的尊尼汪不知道，西九龍總署重案組早在四十八小時前，就把他釘在了地圖正中央。
他更不知道，自己每一次眨眼、每一次踱步，全被高清鏡頭框得清清楚楚。
對方遲遲不動手，不過是顧忌醫院周邊全是住戶，不願誤傷平民。
換個性子烈點、性子急點的指揮官，早就調飛虎隊破門清場了。
尊尼汪靜靜坐著，紋絲不動，一直等到凌晨一點半。
小寒快步湊近，壓低聲音：「老大，該動身了。」
尊尼汪目光如刀，嗓音冷得像結了霜：「就咱倆去！」
小寒瞳孔一縮，脫口而出：「就————我們兩個？」
尊尼汪嘴角一扯，透著股陰鷙的篤定：「對，錢富孤身一個。」
「眼下他正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人帶多了，反倒把他嚇跑—」他眯起眼，獰笑浮上臉，「這小子，是我們整盤棋
里唯一漏風的窟窿。」
「所以，得讓他覺得，我們軟弱可欺。」小寒一拍胸口，斬釘截鐵：「老大，包在我身上！讓他踏進碼頭，就別想再抬腳走回去！」
兩人迅速整裝，直撲屯門碼頭。
夜色濃得化不開，只有零星路燈勉強撕開幾道昏黃光帶。
越靠近碼頭，光就越稀薄，最後只剩海風卷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岸邊泊著一艘船，船頭懸著一盞昏黃小燈，在墨色水面上輕輕晃蕩。
「有人麼？」尊尼汪沉聲發問，語氣繃得極緊。
小寒左右掃視，搖頭：「沒動靜！」
尊尼汪喉結一滾，明顯鬆了口氣：「好！」
小寒咧嘴一笑：「老大放心，今晚，錢富徹底交代在這兒。」
話音未落，尊尼汪手機猝然震動——又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通，錢富的聲音劈頭砸來，焦躁中裹著浪濤翻湧的雜音：「人呢？怎麼還沒到？！」
尊尼汪語調輕鬆，甚至帶點笑意：「燈，我看見了。」
電話戛然而止。
他轉頭盯住小寒，眼神陡然淬毒：「動手宰了他！」
兩人貓腰潛行，貼著船幫無聲逼近，彼此交換一個狠厲眼神，縱身躍上甲板。
剎那間，整條船亮如白晝一飛虎隊黑壓壓圍滿四周，槍口齊刷刷鎖死他們眉心。
空氣仿佛被抽乾，連呼吸都卡在喉嚨里。
「這就————把尊尼汪拿下了？」
理察怔在原地，扭頭望向王爾德，後者也是一臉茫然，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眶。
這可是尊尼汪！血洗駐軍基地的狠角色！
怎麼跟切豆腐似的，一碰就碎？
按他們預想，不該是警匪火併、彈片橫飛、傷亡枕藉之後，才艱難收網麼？
怎會如此輕巧？
袁浩雲撓著後腦勺，滿腦子漿糊：「不是該先來場硬碰硬的槍戰，再把他拖下地獄的嗎？」
「這算哪門子收尾？」
何楚斜睨眾人，語氣平淡卻帶著刺：「不過是個「請君入甕」罷了。」
他掃了一圈呆若木雞的臉，輕輕搖頭：「真有那麼難懂？有準備的獵人，對付一頭慌不擇路的野狗，還需要費多大勁？」
「我們是警察，不是亡命徒。」
「動腦子，比動扳機重要。」
「對射聽著痛快，可子彈不長眼—傷了百姓怎麼辦？搭上兄弟性命又怎麼辦？」
「能不動槍，絕不扣扳機。」
「可一旦開了火，就別忘了警校教的第一課。」
理察下意識追問：「第一課？」
楊錦榮推了推眼鏡，聲音清晰：「教官當年反覆強調「警察開槍，首要目標是擊倒，不是擊斃。」
「兩腿優先，確保嫌疑人喪失行動力。」
「沒有絕對把握，絕不對頭、心等致命區開火。」
理察啞然。
何楚面色驟然轉厲，一字一頓：「那些「打腿保命」的規矩，統統見鬼去吧！」
「真刀真槍拼起來，活命才是頭等大事！」
「瞄準要害打，打准了，才能活下來！」
「對自己手軟，就是把命往閻王手裡送！」
眾人齊聲應諾，聲如悶雷。
何楚轉向理察：「理察警司，等這邊程序走完，尊尼汪和小寒，你們隨時提走。」
理察望著何楚，嘴唇微顫，半晌擠出一句：
"Thankyou， sir————"
那聲音里，分明摻著敬畏。
西九龍總署重案組擒獲尊尼汪，乾脆利落，沒濺一滴血。
何楚轉身，對袁浩雲下令：「你帶B組，立刻端掉聖瓦丁醫院的據點。」
「C組配合理察他們，接手審訊。」
兩人領命而去。
理察忽地舉手：「sir，我能現在向一哥報捷嗎？」
何楚點頭，又慢悠悠補了一句：「建議你明早七點再撥。」
「現在剛過兩點二十。」
「你確定一哥接完電話，不會把你從窗台扔下去？」
理察一口氣堵在胸口，臉都漲紅了—確實莽撞了，全忘了時辰。
何楚雙掌一擊：「幹活！」
那一晚，西九龍總署重案組全員徹夜未眠。
讓理察頭皮發麻的是，他們壓根沒驚動半個醫護人員，就把尊尼汪當場制伏了。
何楚用尊尼汪和小寒的手機，分別撥通了對方手下電話，三言兩語就將人全騙進了地下車庫一——網成擒！
王爾德湊近理察，壓低嗓音說：「sir，咱得定個暗號。」
理察一愣：「搞什麼暗號？」
王爾德苦笑搖頭：「往後我接電話，真不敢確定對面是活人還是錄音了！」
「尊尼汪這種狠角色，居然栽在兩個冒充電話上。」
「誰能不倒吸一口涼氣？」理察寬慰道：「除了何sir，我真沒見過第二個人有這手本事。」
「別慌。」
王爾德張了張嘴，終究沒出聲。
可轉眼間，輪到理察腿軟了！
尊尼汪異常配合，開口就抖出一個重磅消息：「錢富親口告訴我，他背後站著一股巨大力量。」
「全是各行業頂尖人物。」
「不止手握驚人財富，更攥著生殺予奪的實權。」
「只要我幹得漂亮，就能踏進那扇門。」
尊尼汪嘴角噙笑，目光直勾勾釘在理察臉上。
理察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他怕極了——怕尊尼汪把他供出來。
可尊尼汪只輕輕一笑，再沒多說一個字。
臨出門時，還朝他飛快眨了下眼。
理察差點跳起來！
他讀懂了——幫一把！
他拼命穩住呼吸，指尖掐進掌心。
看來，自己真得動手了！
次日清晨，理察把拿下尊尼汪的事報給了黃炳耀和一哥。兩位大佬聽罷眉開眼笑。
黃炳耀特意趕來查看，確認審訊已結，當場簽字，准許理察把人押回正治部部。他重重拍著何楚肩膀：「阿楚，幹得漂亮！」
「這份功勞，少不了你們的份兒！」
何楚聳聳肩：「有功就領，沒功也無所謂只要別惹火燒身就行。」
黃佬總趕緊打圓場：「阿楚，真不是我們推脫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哥早把尊尼汪劃給正治部部了。」
「若不是案子發生在咱們地盤上，連審訊資格都輪不到咱們沾邊。」
何楚心裡直犯嘀咕：這事兒怎麼越扯越歪？
他頓了頓，才壓低聲音問：「佬總，您說————尊尼汪真能活著走進正治部部麼？」
黃佬總猛地一怔：「他還有同黨？」
何楚反倒愣住：「您咋一下想到這兒去了？」
黃佬總毫不意外：「不然呢？他還能半路蒸發不成？」
何楚苦笑搖頭，拽著黃佬總回到辦公室，才緩緩開口：「佬總，您覺得腐國會讓他站上法庭嗎？」
黃佬總皺眉：「為啥不能？」
何楚語氣平靜：「駐軍血案早被全球盯著看了。」
「外頭老百姓，誰都盼著一場乾淨利落的審判。」
黃佬總點頭：「對啊，正好給市民提提氣！」
何楚攤開雙手：「外面的人不知內情，咱們還能裝糊塗？」
「難不成真讓尊尼汪當庭抖摟他跟駐軍基地、跟錢富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黃佬總瞳孔驟縮，脫口而出：「六處不讓上庭？！」
「那————他根本到不了正治部部？」
「等於判了死刑？！」
何楚微微頷首：「沒錯。」
黃佬總乾笑兩聲，轉身就走。
腐國這潭水，真他媽黑透了！
何楚望著他背影，心裡冷笑：「尊尼汪可是親口被理察拉攏過，要進黃金俱樂部的。」
「就算六處不下令，理察也絕不會留他活口。」
「他死定了。」
另一頭，尊尼汪仰頭狂笑：「警察做夢都想不到咱倆是鐵哥們兒啊！」
「理察警司，謝了！」
理察面無表情：「早知道你們攪進這麼大的渾水，我寧可親手拆了黃金俱樂部，也不會找你們入伙。」
尊尼汪滿不在乎：「這就是命。」
理察竟點了下頭：「是命。」
「王爾德，別弄髒我的車。」
尊尼汪還沒琢磨明白這話啥意思砰！砰！
他和小寒的額頭，幾乎同時綻開一朵血花。
「駐軍血案水落石出，尊尼汪伏誅！」
宋子傑冷笑一聲，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伏誅？說得真體面。」
「分明是被正治部部的理察一槍爆頭！」
「腐國那邊早打好了算盤——這案子，絕不能見光。」
「理察倒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真正撬開鐵嘴、釘死線索的，是西九龍總署重案組楚哥那幫人！」
「不過楚哥也值了！」「不到三十歲就坐上警司寶座————簡直不是人！」
宋子傑清楚何楚有多硬扎。
警校時他就領教過了。
從沒見過誰能在同屆里左右逢源、上下通吃。
嗯————也不是真誰都合得來。
何楚也有搞不定的人。
可後來扒出來的幾個「搞不定」，全是他哥哥韓琛安插進來的臥底。
妖孽！
尊尼汪斃命已過七天。
腐國和港島的報紙輪番轟炸，頭條換著花樣炒。
理察幹掉尊尼汪後，向警隊報稱：對方與小寒企圖跳車逃竄，他與王爾德被迫開槍
擊斃。照理說，這是嚴重失當。
可一哥非但沒追責，反倒當眾拍板嘉獎，當場把他從高級警司擢升為總警司。
王爾德也跟著躍升一級，成了高級警司。
六處更悄悄送來密令，親筆誇他「處置果決、臨危不亂」。
尊尼汪一死，腐國鬆氣，港島卸擔。
西九龍總署重案組立下頭功。
何楚連跳兩級，由總督察直升警司，正式坐穩西九龍副總指揮的位子。
B組全員記功。
但想再往上挪？門兒都沒有。
畢竟——他們不是何楚。
宋子傑真心替何楚高興。
當年在警校，他被恨意堵得喘不過氣，跟誰都不親近。
唯獨何楚和楊錦榮，願意拉他說話。
他本是個眉目清朗的俊後生，只因家門巨變，整日陰沉沉的，連最疼他的女友都難見他展顏一笑。唯有跟何楚、楊錦榮坐在一塊兒，嘴角才肯鬆動幾分。
一年下來，何楚竟硬生生把那股鬱結之氣拔掉大半，連他女友都專程登門道謝。
可何楚也直言不諱：這是心病，心結不解，別想變回從前那個敞亮少年。
兩年多過去，兩人再度並肩而立。
「小馬？李馬克？」
宋子傑叼著煙，把車停在迪廳門口，目光直勾勾釘在那個泊車小弟身上。
中年人，胡茬雜亂，左腿微跛，衣領泛黃。
他怔在原地，若非何楚提點，打死他也想不到—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泊車工，竟是自己命里的貴人。
確確實實的貴人。
當年他考上警校，興沖沖告訴哥哥。
哥哥又驚又喜，笑著拍拍他肩膀，說要去夷灣辦點事，叮囑他扛起這個家。
結果就在他眼皮底下，父親被人當街槍殺一隻因哥哥混跡黑道，仇家尋上門來！
從小仰望的兄長，竟是黑幫龍頭！
更讓他喉頭哽血的是，父親斷氣前最後一句，竟是顫著聲求他：「————原諒你哥。」
怎麼可能？！
他寧死也不會寬恕！
若不是哥哥蹚這渾水，父親怎會橫屍街頭？
什麼「禍不及家人」？放屁！
這群人，早沒了人心。
從前，哥哥宋子豪是他眼裡的光。一提名字，他就笑得爽朗響亮。
父親倒下那天起，那笑聲，就永遠鎖進了棺材裡。
哪怕如今聽見「宋子豪」三個字，他仍會瞬間炸毛，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幸虧遇見何楚，遇見楊錦榮，否則他早把自己活埋在恨里，再不見天光。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不肯認那個「哥哥」。
哪來的哥哥？
只有一個叫宋子豪的仇人罷了！
他發過誓：遲早殺回夷灣，親手把仇人送進牢底，讓他跪在法律面前，一寸寸碎掉骨頭！
這是他每次掃完父親墳頭，在心底咬牙默念的誓言。
直到遇見何楚，他才驚覺——當年自己在父親靈前嘶吼的每一句，早已有人替他一刀一刀，刻進了現實。
那個把仇人摁進地獄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李馬克。
也叫小馬。
事關宿敵，宋子傑火速奔赴夷灣，費盡周折翻出了楓林閣塵封多年的卷宗。只掃了一眼，他眼底驟然一沉，呼吸都頓住了。
那日，夷灣三大勢力之一的梅花幫在楓林閣設下鴻門宴。
小馬單槍匹馬殺進閣內。
雙槍翻飛，打出一串滾燙的復仇節拍。
硬是憑一己之力，將圍獵宋子豪的梅花幫頭目盡數斬落！
若非得手後稍一鬆懈，被一名垂死幹部狠狠咬住小腿，他本可全身而退即便負傷，照樣甩開追兵，消失於夜色之中。
宋子傑心頭五味雜陳。
親手將仇人繩之以法，是他咬牙撐了這麼多年的心錨。
誰料這根錨，早被人默默釘進了海底。
他向來鄙夷混社團的「矮騾子」。
嘴上喊著「義氣」，像念經一樣順溜：可真到節骨眼上，有幾個肯豁出命去？
不過拿兩個字當招牌，招搖撞騙罷了！
偏偏小馬，是真把「義」字刻進了骨頭裡。
聽說宋子豪遭算計，他沒多問一句，沒拖一天，拎起槍就衝進了楓林閣。
報完仇瘸了腿，照樣閉緊嘴，不邀功、不討賞、不伸手要回報。
仿佛這事本就該他干，天經地義。
黑道里竟能長出這樣一個人。
可心底又猛地騰起一股灼熱—那是恨鐵不成鋼的焦灼：「你這麼忠肝義膽，怎不去當差？」
「偏要混什麼江湖！」
他就這麼站在原地，直直望著小馬。
腦子像被塞滿又掏空，什麼念頭都在打轉，又什麼都抓不住。
過了許久，他才回過神來。
「我得跟他說聲謝。」
宋子傑剛推開車門，眼角卻猛地一跳他那位俠氣凜然的恩人小馬，正被一個黑衣人迎面甩了一把銀紙，啪地糊在臉上：
瘸腿狗，賞你的！」
那人仰頭狂笑，在一圈「成哥威武」的奉承聲中鑽進平治，絕塵而去。
小馬面無波瀾，一張張拾起散落在地的鈔票。
宋子傑胸口像被攥緊，悶得發疼。
「先生，要泊車嗎？」
小馬揚起職業化的笑容，朝迎面走來的帥哥點頭問道。
宋子傑也笑了，可這回的笑，是從心窩裡漫出來的。
「小馬哥，我請你吃飯！」
小馬笑意一滯，狐疑地盯住眼前這張臉：「你認得我？」
他有點恍惚。
自打那場血案之後，已太久沒人喚他這聲「小馬哥」了。
宋子傑靜默片刻，終於開口：「我叫阿傑，宋子傑。」
小馬瞳孔驟然一縮：「豪哥的弟弟？」
宋子傑輕輕頷首。
小馬頓時眉開眼笑，一把拽過他胳膊，上下打量個遍：「好靚仔啊！」
「豪哥天天在我耳邊誇你，我還不信呢」
「果然龍章鳳姿！」
「他還說你當了警察————」小馬忽然一愣，「你不是做差佬的？跑這兒來幹啥？」
「快回去！」
宋子傑喉頭微哽。
小馬是真的赤誠磊落。
那笑容毫無遮攔，熱得燙人，連他這種習慣性收著心的人，都被照得暖烘烘的。可對方第一反應，竟是怕牽連自己。
差佬和古惑仔站一塊，終究惹眼。
他記起何楚的話——小馬心思澄澈，勇冠三軍。
不愛繞彎子，跟你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宋子傑暗暗搖頭。
一把攥住小馬的手腕：「小馬哥，我現在確實是差館的人，還是幫辦。」
「法律哪條寫著，幫辦不能跟社團朋友喝杯茶？」
小馬半信半疑：「真的？」
宋子傑攤攤手：「大不了我說你是我的線人，我找你打探風聲。」
「你放心，這話要是傳出去，告密的就是黑警。」
小馬啐了一口，咧嘴又笑開了：「靚仔，我請你飲茶！」
兩人並肩走進冰室。
宋子傑輕聲問：「小馬哥，你這腿————」
小馬擺擺手，滿不在乎：「讓流彈親了一口，死不了！」
「倒是你，過得咋樣？」
宋子傑沉默片刻，沒瞞他：「我————我哥出事前，特意把我叫到跟前，只說了一句話你得穩住。
「從那天起，我就得扛起這個家。」
「當時也沒多琢磨。」
「誰成想，沒過多久，他仇家直接找上門，在我爸面前，當著我的面開了槍。」
小馬指節泛白，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聲音壓得低低的：「你查到他們了？」
宋子傑重重吐出一口氣：「一直沒影兒。」
「直到前兩天，一個老同學悄悄遞來消息。」
「說我哥那檔子事，根本沒那麼簡單。」
小馬眉頭擰成疙瘩：「啥意思？」
宋子傑望著他，眼神里透著點無奈：「小馬哥，您這腦子是真懶得轉啊？」
小馬聳聳肩，咧嘴一笑：「我向來信奉直來直去。」
「動腦筋的事，不是有豪哥頂著麼————」
話音戛然而止。
宋子豪進了號子，他自己也成了停車場裡跑腿的小弟。
宋子傑順勢追問：「我哥走之前，真沒把位子交給你？」
小馬一口咬定：「我當場推了。」他苦笑搖頭，「今時不同往日嘍。」
「過去講的是刀山火海一起闖，命搭進去都值！」
「現在？你掏心掏肺，人家當你軟弱可欺。」
宋子傑半信半疑：「小馬哥，社團里真還有人肯為你豁出命？」
小馬頓了頓，目光沉了下去：「現在？沒有。」
忽然又咧開嘴，眼裡亮了一下：「以前有啊——豪哥！」
他仿佛又回到那個悶熱的午後：「有回跟著豪哥去暹羅談事。」
「我當時就是個拎包的毛頭小子。」
「嘴一禿嚕，說錯了話。」
「三支槍，齊刷刷頂在我腦門上。」
「豪哥二話不說，端起杯子，把尿水一口乾了。」
「打那以後，我發過誓——這輩子，絕不讓槍口再對準我腦袋！」
「我的命，早就是豪哥的。」
他叼起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自嘲道：「公司里那些破事，亂得像團麻。」
「天天猜忌、算計、背後捅刀子。」
「豪哥硬要把位子塞給我，我能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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