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棄車保帥
第86章 棄車保帥
理察沉默片刻，直言不諱：「想扳倒錢富，關鍵不在我們手裡，而在上面。」
「別忘了，他是保安局副局長，手握實權的大人物。」
「哪怕你證據確鑿、鐵證如山，沒有上頭點頭，動他一根手指頭都是妄想。」
「現在是要查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這活兒，不是辦案，是玩命。」
他苦笑搖頭，「袁sir，你們可真會給我挖坑。」
「我現在沒法答覆你，必須立刻回去向一哥匯報。」
袁浩雲點頭：「我懂。」
理察起身就走，動作乾脆。
王爾德緊隨其後，跟上自家組長。
回到車上，他壓低聲音，神色凝重：「sir，咱們得防著點西九龍重案組他們在拿我們當槍使。」
「我甚至懷疑，他們早就摸清了尊尼汪的底細，故意按兵不動，就等他犯下大案，逼上頭不得不動手。」
理察眸光微冷：「你有證據？」
王爾德苦笑：「沒有。」
理察冷冷提醒：「記住，我們是警察，他們也是警察。
什麼話該說，什麼話該藏，心裡得有桿秤。」
王爾德連忙點頭：「明白！」
理察靠在椅背上，神情沉靜：「不過————這件事對我們未必是壞事。」
「若真能藉機除掉錢富，一哥那裡的怒火自然煙消雲散。」
「行了，我去見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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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爾德重重頷首。
一哥的回應只有三個字：等研究。
理察心知肚明—這是要去請示保安局，要不要動錢富。
他思索良久，最終調轉車頭，直奔太平山腰，求見李爵士。
李爵士聽完，臉色驟變。
錢富可不是黃金俱樂部的普通會員，那是核心中的核心，掌握著太多不能見光的秘密
o
他一旦出事，整個黃金俱樂部都可能塌方。
李爵士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這案子能不能壓下來？」
理察苦笑：「壓不住了。」
「全世界都在盯著，尤其是腐國六處，盯得比狗還緊。」
「任何人沾上這案子，都別想全身而退。」
李爵士閉目良久，緩緩搖頭：「恐怕不行。」
理察再次搖頭，語氣堅定：「爵士，我不是推脫，是真的無能為力。」
「基迪血案已經震動全球，連祖家那邊都震怒了。」
「那些駐港大兵雖不成器，但流的是腐國血。」
「六處給我的指令，比一哥還狠——尊尼汪案，必須徹查到底！」
「現在需要一個重磅消息來轉移輿論。」
「也需要幾個夠分量的大人物落馬，才能平息民憤。」
「一哥的意思，也是如此。」
「如果案子小，我或許還能運作抹掉。」
「甚至聯手錢富一起壓下去，都不是難事。」
「但現在我不敢。」
「這案子像一顆定時炸彈，無數雙眼睛在盯著。」
「稍有差池，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他直視李爵士，語氣沉重：「sir，我不是訴苦。」
「我是想說——這個任務，幾乎不可能完成。」
「舉個例子，西九龍重案組的探員，已經挖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我敢說，他們只需要一個藉口，就能當場拿下錢富。」
說到這兒，理察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您不知道錢富和尊尼汪見面的全過程，全被拍下來了！」
「不止畫面，連他們私下的通話錄音，全部被翻了出來！」
李爵士猛然睜眼，震驚失語：「怎麼可能？！」
理察咬牙道：「問題就出在尊尼汪那個瘋子，竟把基迪藏進了聖瓦丁醫院！」
白天的人流，像潮水般涌動，街道被喧囂填滿，連空氣都變得黏稠。
可一到晚上十點，整片西九龍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商鋪關門，行人散盡，只剩下昏黃路燈在冷風裡搖晃。
正是這種反差，給了西九龍總署重案組絕佳的獵捕時機。
他們盯上了尊尼汪。
不是瞎猜，也不是線報蒙的，而是靠鐵一般的排查，乾淨利落地鎖定了他的電話號碼。
從那一刻起，尊尼汪的每一通通話，都被悄然接入了監聽頻道。
李爵士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聲音沙啞：「也就是說————從監聽開始的那天起，尊尼汪的一舉一動，全在別人眼皮底下？」
理察苦笑，點頭：「是，毫無秘密。」
「我調了錢富的通話記錄。」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倒霉就倒霉在駐軍基地案發後沒多久，錢富親自打了一通電話給尊尼汪。」
「十幾分鐘。」
「全是質問，而尊尼汪一直在解釋。」
李爵士眉頭一跳：「所以尊尼汪不是兇手？」
「是他的人幹的。」理察眼神複雜，「但動手的理由，和我們想的不一樣。」
他說，凱特想黑他，栽贓他派人劫走一整車軍火。
話不投機，爭執升級，凱特竟拔槍相向。尊尼汪才被迫還擊。
「我查過西九龍那邊的監控數據。」理察語氣篤定，「案發當天，尊尼汪集團除了他本人，沒人離開過總部大樓。」
「他沒撒謊。」
說到這兒，他牙關緊咬，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凱特————真是帝國的恥辱！」
李爵士卻沒在意真相如何。
他只是坐在那裡，布滿老年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緩慢，卻像在敲一塊墓碑。
他在盤算。
錢富，可不是普通人。
黃金俱樂部的實權人物，地位僅次於廉署的蘇敬文，手握太多底牌，知道太多不能說的秘密。
理察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只敢垂手肅立，像根釘子扎在原地。
過了許久，李爵士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錢富————有沒有被監控？」
「沒有。」理察搖頭。
「不可能。」李爵士猛地抬頭，「尊尼汪在電話里已經把他供出來了，居然還沒人動他？」
「程序卡死了。」理察連忙解釋，「錢富是保安局副局長，身份特殊。
哪怕他和尊尼汪有聯絡，要立案調查，也得政務司或者保安局點頭。」
「一哥說了不算。」
「西九龍重案組辦案狠，但也最講規矩—他們是警隊的紀律標杆，沒上頭許可，絕不會越界半步。」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他們的總督察，何楚何sir，更是個極有分寸的人。」
李爵士目光一凝：「哦？」
「大衛是我們組的人，也是曝光基地血案的關鍵證人。」理察低聲說，「他被東星社威脅，被迫出賣情報，還被人錄了影。」
「重案組查案時，順藤摸瓜掌握了全部證據。」
「但他們一一一個字都沒往外透。」
「直到我親自去找何sir求助，他才把檔案交給我。」
「這就是何sir的作風：守得住口，也守得住線。」
李爵士臉上的褶子終於鬆開了些。
他緩緩點頭：「能在這麼年輕就坐上那個位置，怎麼可能是個愣頭青？沒點城府，早被人吞了。」
「懂規矩，是本事。」
「你啊，得多學學人家。」
他語氣陡然嚴厲：「別看人家年輕，就覺得好拿捏。
該有的尊重，一點都不能少。」
「人與人之間，面子裡子都是互相給的。」
「他今天肯給你留餘地，是抬你一手。」
「你要不知進退，回頭吃苦頭的只會是你自己。」
理察低頭受教，脊背微微發涼。
心裡翻江倒海—早聽這話就好了！
之前在何楚面前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現在想想簡直蠢得要命。
人家憑什麼年紀輕就得讓你踩？
能坐到那個位置的人，哪個是省油的燈？
怪誰？怪自己！
後悔像毒蛇一樣纏上來。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早知道」？
機會擺在眼前你不抓，事後捶胸頓足有什麼用？
李爵士長嘆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錢富既然沒被監控那你跑一趟黃金俱樂部。」
理察立刻俯身：「您說，怎麼做？」
李爵士淡淡瞥他一眼，吐出兩個字：「讓他逃。」
理察瞳孔驟縮，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逃？」
錢富可是保安局副局長！
堂堂高官，讓他捲鋪蓋跑路？
這怎麼可能？
李爵士眸光如刀，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風：「他要是不想跑，就讓他去自首。」
「西九龍總署重案組已經盯上他了，蠢得離譜，連通電話都被錄了音。」
「這口黑鍋，他背定了。」
「你帶句話過去他知道該怎麼做。」
理察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爵士，這件案子表面歸我管，實則六處的人在幕後操盤」
o
「可他又能往哪兒逃？」
李爵士眼神一沉，寒意驟起：「死的是約翰牛駐軍的大兵！他不跑，就得替人頂罪！」
「我會暗中推一把，給他留條活路。」
「告訴他，這是我的意思。」
理察深深俯身，脊背繃成一道弧線：「是！」
黃金俱樂部。
霓虹未亮，暗涌已起。
這裡是港島權貴的隱秘客廳，是權力與欲望交織的溫床。
錢富最愛在這兒卸下一身鎧甲，點一杯八二年的拉菲，聽爵士樂緩緩流淌。
十年打拼，靠的是眼力、手段，還有那群坐在同一張牌桌上的「兄弟」。如今他站在高處，只需再穩五年，政務司的位置未必不能染指。
只要黃金俱樂部不倒，他的野心就有落腳之地。
今晚，他照例走向最熟悉的吧檯，指尖剛觸到水晶杯沿，理察便無聲出現。
「Sir，李爵士有話讓我轉達。」
錢富眉梢一揚，笑意溫煦：「理察，爵士器重你，你也該爭氣些。」
「升職的事，不用愁。」
「只要你做出成績，憲委會的席位，遲早有你一個名字。」
理察微微一笑，英文脫口而出：「Thank you，sir.」
「不過我們換個地方談吧，別擾了其他大人的雅興。」
錢富心情極佳，點頭應允。
包廂門一關，燈光昏黃，空氣卻驟然凝固。
理察坐下第一句，便如驚雷炸響：「Sir，請立刻離開港島。」
「警方已經鎖定你了。」
錢富眯起眼，像是聽見了個笑話：「你說什麼？」
理察不答，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台微型錄音機，「啪」地按下播放鍵。
剎那間，一個熟悉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響起「尊尼汪，凱特是不是你殺的？」
錢富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下一秒，錄音里的語氣陡然拔高：「我是逼不得已！凱特要殺我，我不動手，就得死在他手裡！」
接著是他近乎失控的咆哮：「你瘋了嗎？！凱特是駐軍中校，你也敢動？！」
尊尼汪的聲音陰狠傳來：「誰知道他抽什麼風！約我見面說有事，我去的時候他還挺高興，結果幾杯茶沒喝完，突然開口要錢！」
「規矩你不是不知道，一手交貨一手交錢！老子沒拿他東西，憑什麼叫我還款？」
「可他說，我派人送了一卡車黑方過去，換走了一批貨。」
「放屁！」錄音里的錢富怒吼，「一車黑方值多少錢？我錢富是那種揮金如土的冤大頭？！」
「咔。」
理察按下停止鍵，室內陷入死寂。
錢富臉色鐵青，眼中凶光乍現：「理察，你竟敢監聽我的通話？！」
「你違反了黃金俱樂部的鐵律！」
「就算你是李爵士面前的紅人，我也要把你踢出去！」
理察搖頭，語氣平靜得可怕：「Sir，這不是監聽你的錄音。」
錢富皺眉，狐疑地盯著他。
旋即，面色劇變：「————尊尼汪？！」
理察輕嘆一聲：「也不是我安排的監聽。」
錢富身子晃了晃，喉結滾動：「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是西九龍總署重案組對尊尼汪的監聽記錄。」理察低聲道，「他們早就盯上尊尼汪了，連他的老巢都摸清了。」
「不可能！」錢富猛然起身，「胡說八道！尊尼汪的據點藏在醫院，是我們親自選的絕密地點！怎麼會暴露？！」
理察苦笑：「聖瓦丁醫院，對吧？」
錢富整個人僵住，仿佛見了鬼。
理察繼續道：「重案組正是從聖瓦丁醫院入手，順藤摸瓜，鎖定了尊尼汪的所有通訊渠道。」
「整個鏈條，已被他們徹底捋清。」
「他們沒動手，是在等—等把整張網收攏，一鍋端。」空氣仿佛凍結。
錢富緩緩坐回沙發，指尖微微發顫。
他知道，風暴，已經來了。
「很遺憾，錢局，你也進他們視線了。」
「不止如此從慘案發生後，你和尊尼汪的每一次會面，全都被錄了音，拍了像。」
什麼？！
錢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你是說我被監控了？」
理察搖頭，語氣平靜卻鋒利：「沒有。
你是保安局副局，西九龍重案組沒這個膽子擅自動你。
但他們敢動手續，光明正大地調取、備案、留檔全程合法。」
「黃炳耀！」錢富咬牙切齒，雙眼泛紅，「好啊，這狗東西，我要他滾蛋！」
理察冷笑一聲：「你要他好看？怎麼個好看法？撤職？處分？」
「現在整個案子是連環雷，碰一下就炸。
你去動他，等於往火藥桶里扔火柴。」
錢富猛地抓起桌上的錄音機，手指發抖地翻找磁帶。
「sir，別白費力氣了。」理察淡淡開口，「這是複製件。
母帶？我根本帶不出來。」
錢富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凍住。
空氣凝滯了三秒。
他緩緩放下手，呼吸粗重，額角青筋跳動。
良久，他聲音沙啞：「你是爵士派來的？」
「對。」理察點頭，毫無隱瞞，「我知道真相那一刻，立刻見了爵士。
是他讓我來找你。」
錢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神卻冷得滲人：「所以————你是來「處理」我的？」
理察瞳孔一縮：「sir，你在說什麼？我們是黃金俱樂部的人，是盟友！不是棄子！」
錢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多了幾分清明：「那爵士————什麼意思？」
理察直視著他，一字一句：「您是副局，應該清楚尊尼汪這案子牽扯多大。」
「全球盯著，祖家震怒，腐國那邊抗議書一封接一封。
內閣壓督爺，督爺壓警隊高層，一層層往下碾—我現在站的位置，腳下全是血。」
「這案子是紅線，誰碰誰死。」
錢富低笑兩聲，笑中帶血。
他知道的比理察多得多。
理察只是執行者，而他是操盤手之一。
二十三名祖家精銳死在軍事基地，那一夜的火光燒穿了政治天幕。
這不是普通命案，是戰爭級別的震盪。
別說他一個副局，就算保安局局長親自下場，也得掂量自己有沒有命收場。
理察壓低聲音，近乎警告：「爵士讓我傳話—趁警方還沒正式立案通緝，走！立刻走！」
錢富怔住：「走？往哪走？六處的眼睛盯死了每一寸口岸，天上地下全是網。」
「可你必須走。」理察語氣斬釘截鐵，「逃，還有一線活路；不逃等著自首？
等法官給你判個「情節特別惡劣」？」
「別做夢了，港島是廢除死刑，但尊尼汪屠的是軍營，滅的是國家臉面。
那種判決，筆尖一歪，就是終身監禁起步，外加精神折磨到死。」
「留給你的時間，已經按小時算了。」
窗外，烏雲壓境，一道悶雷滾過天際。「真非走不可？」
錢富心裡像堵了塊燒紅的鐵，燙得發疼。
他才四十五歲，正當年富力強。
旁人到了這把年紀，早被職場邊緣化，成了坐等退休的影子。
可他幹的是政界啊！
四十五歲的保安局副局長，就像剛攀上山腰的獵豹，前路全是陡坡與峰頂！
錢富不止盯著局長寶座政務司那扇門，他早已悄悄量過尺寸；再熬二十年，港島一哥的椅子，他連坐姿都演練過三回！
他篤定：背後有黃金俱樂部撐腰，穩如磐石。
他實在不願挪窩。
理察沉默許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才開口：「sir，我跟您掏心窩子說句實話爵士待您，已是仁至義盡。」
錢富眉頭一擰：「怎麼又扯上爵士？」
理察語氣平靜，卻像壓著千斤秤砣：「爵士交代我的原話，剛才已一字不落轉達給您。」
「接下來這些，是我自己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來的真心話。」
錢富心頭焦灼，但對面坐著的是政治部的高級警司，這話分量不輕，他只得硬著頭皮點頭：「講。」
理察聲音低沉而清晰：「爵士說過，黃金俱樂部的成員橫跨政商學界，個個都是各自地盤上的頭號人物。」
「胃口不同，野心各異。」
「可這麼一盤散沙，竟能攏成一股勁兒，穩穩噹噹走了這麼多年「靠的就一條鐵律：攥緊自己的命脈，撈夠自己的票子！」
錢富重重一點頭：「對！」
沒錯，黃金俱樂部從來不是什麼慈善會，它是一台轟鳴的印鈔機，核心齒輪就是錢。
當然，人多了，心思就雜。有人想借這平台拉關係、換人情，甚至謀點別的局要不動搖「發財」這條底線，私底下怎麼折騰，誰也不攔。
所以，俱樂部里暗流涌動，小圈子一個接一個。
錢富自己，就是靠其中一個圈子托舉起來的。否則光憑本事，哪能在四十出頭就坐上副局長的位置？
理察目光直視他，語氣誠懇得近乎鋒利：「這股力量有多大，您比我更清楚。」
「您親手摸過它的骨頭，聽過它的脈搏。」
錢富煩躁得手指在膝蓋上猛敲：「只要咱們攥緊拳頭，就沒有砸不開的門！」
正因如此，他才渾身發緊。
他捨不得這方天地——更不想從高處跌回平地！
理察忽然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只剩一線：「可您現在的位子————已經讓俱樂部睡不安穩了。」
錢富腦中「嗡」的一聲，後背瞬間濕透。
「太高了。」
「高到我拼死往上爬十年八年，怕也碰不到邊。」
「您知道的太多一——多到足以撬動整個盤子。」
「換個位置想想：要是您是李爵士，或是蘇敬文專員，您會怎麼選？」
錢富胸口發悶，喉嚨發緊，手心黏膩一片。
一股寒意從尾椎猛地竄上來，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鬆了松領帶，仿佛有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這不是熱，是怕。
理察沒說狠話，卻遞來一把冷刀。他若不退，某些人夜裡就別想合眼。
只有他抽身離去，這艘大船才能繼續破浪前行。
錢富腦子轉得飛快，越想越涼。
不！
這還不夠保險。
換成他自己坐在李爵士或蘇專員的位置上，給理察下的命令絕不會是「請他走」。
而是「讓他徹底消失。」
活人記事，死人才守口如瓶。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說得對，李爵士確實厚道。」
「換個人坐那把交椅，我墳頭草都該冒尖了。」
理察嘴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爵士格局大，不屑做這種事。」
「sir，我最後勸您一句「能保您性命的，是李爵士；但能決定您生死的，是整個黃金俱樂部。」
錢富咬著牙，狠狠點頭。
黃金俱樂部憑什麼屹立不倒？靠的真是李爵士一個人？
不。是源源不斷的頂尖人物往裡扎堆，是各路豪強抱成一團，才殺出一條血路。
如今這年頭，單打獨鬥早被碾死了—一混江湖的矮騾子都懂抱團取暖，何況這群人精？
可人精們，未必都有李爵士那份肚量。
搞不好哪天，他們就聯名遞摺子，跪在李爵士面前磕頭請願
求他，親手送錢富進地獄。
他下意識地扭頭望向理察。
眼神里全是驚惶，像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
理察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卻清晰：「先生，我來不是為取人性命，而是奉李爵士之命。」
「方才那番話，不是我個人勸告。」
「您若想走，隨時可走；想留，也由您定奪。」
「爵士還托我轉達第二句。」
「若您決定留下————」
錢富急切追問：「然後呢？」
理察輕輕一嘆，氣息沉得發悶：「那就去警局自首——或許還能爭取寬大處理。」
錢富猛地低吼：「絕無可能！」
「這案子早已沸反盈天，自首？那是往火坑裡跳！」
他身子晃了晃，像被抽掉脊梁骨，頹然跌坐進沙發里。
「算了————今晚我就離港！」
理察壓低嗓音：「真要走，別走明路。」
錢富一愣。
理察毫無保留：「一哥剛跟保安局開完會，正商量怎麼處置您。」
「您若從正規渠道出境，就算國際刑警抓不到，腐國那邊照樣能掐著脖子拎您回來。」
錢富苦笑一聲：「那就只能偷渡了。」
理察微微頷首：「這才是穩妥之策。」
錢富點頭應下：「好，我這就去安排————」
話未說完，理察已抬手打斷：「越快動身越好，遲則生變。」
「您不必告訴我去哪兒，」
「彼此乾淨，反倒安心。」
「祝您一路順風。」
說完，他起身朝錢富略一欠身，轉身結帳離去。
錢富長長吁出一口氣，怔了片刻，抓起外套匆匆奔出！
另一邊，何楚回到警署，聽袁浩雲和楊錦榮匯報完，點點頭：「幹得漂亮。」
「錢富再怎麼說，也是保安局副局。」
「沒上頭點頭，誰敢輕易碰他？」
袁浩雲皺眉：「就怕他聞風先溜！」
何楚朗聲一笑：「那不正好？讓他跑，豈不更妙？」
兩人一怔。
何楚慢悠悠道：「錢富一日不到案，駐軍基地那樁血案就永遠沒個了結。」
「案子懸著，舊事就翻不完——年年有人提，月月有人問。」
袁浩雲與楊錦榮對視一眼，眼睛倏地亮了。
何楚哈哈一笑：「行了，忙你們的去吧。」
兩人咧嘴笑著退了出去。
何楚獨自坐著琢磨片刻，喃喃自語：「也不知道錢富躲哪兒去了——
念頭剛起，腦海里那張小地圖一閃，他忽然一怔：「咦？理察和錢富————竟在一塊兒？」
屯門碼頭。
海風咸澀，夜色濃重。
錢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頭明明滅滅，映著他鐵青的臉。
他回想著半生籌謀，滿心都是憋屈真·憋屈透頂！
他本該坐上港島一哥的寶座！
只要黃金俱樂部穩住陣腳，港督之位未必唾手可得，但十成把握不敢說，八九分總歸
穩當。
可惜啊————全毀了！
保安局的烏紗帽飛了，港督夢也碎了。
想到這兒，他胸口像被鈍刀反覆割著，疼得發顫。
「是不是恨不得把駐軍營地掃蕩一遍？」
「再把尊尼汪剁成十八段？
錢富只當是自己心裡發狠，隨口就接：「哪止這麼簡單？我要把他剁碎了，灌進水泥，直接沉海！」
等等！
不對勁！他猛一回頭一個俊得扎眼的年輕人正站在身後，唇角微揚，笑意清淺。
咯噔！
錢富倒退兩步，腳跟差點踩空滑進海水裡。
汗毛根根倒豎，心跳擂鼓般狂撞胸腔，他失聲喊道：「何sir？！」
來人正是何楚。
「今晚這海景，真是賞心悅目啊。」
錢富抬頭一看，黑雲壓頂，連顆星子都見不著。
放屁的賞心悅目！
何楚語氣輕淡：「確實，最適合做點見不得光的事。」
轟隆——遠處一道悶雷滾過。
錢富腿肚子打顫，聲音發虛：「何sir————您這話，什麼意思？」
何楚笑得暢快：「錢生，大半夜不歸家，跑碼頭吹海風，圖個啥？」
錢富硬著頭皮試探：「何sir，我上哪兒去，好像輪不到向您報備吧？」
何楚笑得更開懷：「當然不用——您可是保安局副局，是我頂頭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您想去哪兒，我連問都不敢問。」
錢富愈發心神不寧：「那————您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何楚掏出一包萬寶路，彈出一支遞過去：「我說純屬偶遇，錢生信嗎？」
錢富沉默下來。
信？不敢信。
不信？又不敢不信！
錢富是保安局的副局長，對面站著誰，他心裡門幾清。
江湖人稱「上司轉運星」
一凡是他頂頭上司，沒一個不火速高升的。
前任陸啟昌，早調升警司，坐鎮新界總署重案指揮台；
前任陳警司，如今已是高級警司，執掌港島總署副指揮權；
再往前的黃炳耀，風聲都傳到警務處了，副處長的任命書怕是已壓在局長案頭。
錢富敢拍胸脯講：這絕不是什麼「據說」「傳聞」。何楚辦案硬、帶兵穩、協調強，跟各大區主管說話都不用繞彎子，關係打得比誰都瓷實。
綜合戰力，在全警隊裡數一數二。
若不是年紀太輕，一哥連黃炳耀退下來的位子都想直接塞給他。
錢富見了何楚，手腳都發緊。
他不信何楚是碰巧路過這兒，更不敢信對方真是碰巧來的—念頭剛起，心就亂了半截。
真正讓他脊背發涼的，是何楚開口第一句：「何sir，大半夜跑這荒僻地界來？」
何楚兩手一攤：「我吃這碗飯的，哪有打烊的時候？」
錢富瞳孔驟然一收：「你————是來查案的？」
何楚笑了笑：「算，也不算。」
錢富忽然苦笑出聲：「你盯我，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何楚聳肩：「真不算久。」
「其實，我盯的根本不是你。」
「你是保安局副局，手握要害，身份清白。」
「我要是連你都疑上三分，那整個港島的安保網，早就千瘡百孔了。」
「我盯的是李爵士。」
嘶錢富臉上的血色一下褪盡。
這比直接把他按在地上審還嚇人！
何楚不介意多透點底：「我不是廉署，不興搞大鳴大放，也不圖上頭條。」
「我最想乾的，就是安安靜靜破案子。」
「可偏偏————有人偏不讓路。」
「每年警隊傷亡名單一出來，數字沉得壓人。」
「要是死在槍口下、刀尖上，那是命拼不過歹徒，怨不了誰。」
「可怪就怪在」
「臥底身份被人捅出去，剛端掉的毒窩轉眼又開張，繳獲的毒品隔月就在夜市里擺攤賣。」
「真那麼巧？」
「警察最忌諱的，就是「巧合」二字。」
「我們一層層扒，線索越收越緊————最後，李爵士的名字，浮出來了。」
錢富咬牙穩住呼吸：「你————到底知道多少？」
何楚隨意擺擺手：「不多，但夠用了。」
「李爵士、錢富、蘇敬文、理察————」
名字一個個砸下來，像鐵釘敲進木板。
「要不是尊尼汪那樁案子，黃金俱樂部和你們這盤棋，我們還串不到一塊兒。」
錢富心頭直往下墜。
黃金俱樂部向來滴水不漏，靠的就是藏得深、捂得嚴。
現在？
遮羞布被一把扯開，連灰都揚起來了。
警務處這頭巨獸一旦鎖定目標，再大的黑金帝國也得抖三抖。
他突然抬頭，聲音發乾：「今晚————你怎麼找到我的？」
何楚懶懶一笑：「尊尼汪啊。」
「我盯他快半年了，你倆在碼頭貨倉的那通密談，我耳朵聽得清清楚楚。」
錢富皺眉：「我說的是今夜。」
他自認步步設防，連呼吸都掐著節奏。
理察那句警告，像冰錐扎進腦仁這事若在黃金俱樂部里漏了風，閉嘴的最好辦法，就是永遠閉嘴。
他謝李爵士沒問去向，謝理察沒追行蹤，自己親自接洽蛇頭，全程隻字未提。天衣
無縫，他篤定如此。
可何楚怎麼就跟影子似的黏上來？
何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意淡卻鋒利：「錢生，你怕是還沒摸清警隊真正的本事。」
「我們要找一個人，哪怕他鑽進地縫、混進人群、換十張臉，照樣無處遁形。」
他當然不會說下午一時興起調了理察與錢富的軌跡數據，一眼就看出異常；
對方見了誰、停了多久、車拐了幾道彎，全在他指尖鋪開的動態圖譜里，纖毫畢現。
錢富妄想騰雲駕霧，純屬痴心妄想。
他僵在原地，嘴唇微顫，半晌才擠出一句：「你打算把我弄去哪兒？」
石豹踱步下船，皮鞋碾過甲板，慢得像在數秒：「你的行蹤必須捂死—港島，你待不下去了。」
錢富就這麼沒了。
沒見血，沒留屍，人就憑空蒸發。
石豹叼著煙，眯眼吐出一口白霧：「我聽了半天，這人分量不輕啊？真要押回粵府？」
何楚語氣輕快，仿佛聊的是天氣：「你們不是一直想摸清港島的底細麼？」
「他不就是現成的活地圖？」
「保安局副局、紀律部隊總指揮，更是黃金俱樂部那三把交椅里最硬的一塊骨頭。」
「你想撬什麼情報，他嘴一松，全抖出來。」
石豹皺眉，替他捏把汗：「他可是黃金俱樂部的頂樑柱，人一失蹤，你後面的事豈不是更難捅？」
何楚朗聲一笑：「這話可說反了。」
「他消失，對誰都好。」
錢富喉結滾動，強撐體面：「何sir，好歹我也是保安局副局，當著面這麼說————不太妥吧？」
何楚聳聳肩，神態隨意：「抓你？不過是順手牽羊。」
「我真正要動的，只有兩樣「連根拔起港島所有社團，再一把火燒掉黃金俱樂部。」
錢富聲音發虛，膝蓋幾乎發軟：「何sir，我能幫上大忙！別送我走！」
北邊？那地方可不是度假勝地，搞不好哪天就變成靶場上的活靶子。
他不想死。
他兜里揣著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只求多活一天。
何楚斜睨著他，眼神里全是玩味：「你倒提醒我一件事。」
「你以為我盯的是兩個目標？錯。」
「打掉社團，才是唯一正解。」
「可洋人壓根不願碰這種費力不討好的髒活。」
「對他們來說，港島只要不塌、稅款照進帳，就萬事大吉。」
「每年從這兒捲走的黑金，少說千萬英鎊——誰管老百姓吃不吃得上熱飯？」
「我不一樣。」
「我見不得那些烏煙瘴氣的社團。」
「可憑我現在這身份，話還沒出口，就被當成瘋話扔進廢紙簍。」
「所以，我得借把刀。」
「一把逼得洋人不得不點頭、讓我放手掃蕩的刀。」
「你猜，這把刀是什麼？」
錢富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還能是什麼？黃金俱樂部！
何楚轉過身，目光沉定，對石豹道：「他這一消失，能省下太多麻煩。」
「港府絕不會讓我們動錢富一根手指頭。」
「駐軍那邊剛鬧出動靜，再搭上一個保安局副局長他們怕丟了民心，更怕丟了面子。」
「黃金俱樂部反而會鬆一口氣。」
「只要錢富一天沒落網，他們就一天高枕無憂，後續盤算照常推進。」
「你們只管鎖緊消息，一個字都別漏出去。」
石豹拍著胸口打包票：「放心，我親自「招呼」他。」
錢富面如死灰。
他萬萬沒想到，何楚和北邊的勾連，竟已深到這般地步。
石豹掃他一眼，滿是鄙夷：「你安心，我們絕不會把你在北邊的消息透給港府。」
「畢竟—我是偷渡過來的。」
「這事若捅出去，兩邊都難堪。」
錢富耷拉著腦袋，一臉喪氣。
跳海？他真想過。
可命只有一條，怕死又有什麼丟人的？
他是頂尖聰明人，一眼就認出石豹的身份一——粵府警備廳刑偵總隊支隊長。這種人物眼皮底下想溜？
純粹是腦子進水。
真正讓他脊背發涼的，是何楚與內地的關係，竟比他預估的高出一大截。
石豹拽著何楚退到舷邊，壓低嗓音：「你膽子真是夠肥！」
「尊尼汪那檔子事，也是你一手布的局吧？」
何楚臉一沉，斷然否認：「尊尼汪？跟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石豹無奈搖頭：「我當然知道他不是你手下。」
「我是問「駐軍基地那場血案，你事先料到了吧？」
何楚咧嘴一笑，煙霧遮住半張臉：「你說呢？」
反正打死不認。
就算知情者心裡門兒清，他也照樣裝傻充愣。
誰曉得尊尼汪哪根筋搭錯了，非要把駐軍基地的兵全撂倒？
石豹抬手虛點他額頭：「滑得跟泥鰍似的！」
「我老闆對你送回來的那整車軍火，感激得不行。」
「這下可把港府的如意算盤砸了個稀巴爛。」
石豹把那批原封未動的軍火運回粵府後，粵方立刻向港島發起強硬交涉。
幾張現場照片剛傳過去，港島就亂了陣腳，警隊被上頭連環催逼，限期破案。
理察沉默片刻，直言不諱：「想扳倒錢富，關鍵不在我們手裡，而在上面。」
「別忘了，他是保安局副局長，手握實權的大人物。」
「哪怕你證據確鑿、鐵證如山，沒有上頭點頭，動他一根手指頭都是妄想。」
「現在是要查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這活兒，不是辦案，是玩命。」
他苦笑搖頭，「袁sir，你們可真會給我挖坑。」
「我現在沒法答覆你，必須立刻回去向一哥匯報。」
袁浩雲點頭：「我懂。」
理察起身就走，動作乾脆。
王爾德緊隨其後，跟上自家組長。
回到車上，他壓低聲音，神色凝重：「sir，咱們得防著點西九龍重案組他們在拿我們當槍使。」
「我甚至懷疑，他們早就摸清了尊尼汪的底細，故意按兵不動，就等他犯下大案，逼上頭不得不動手。」
理察眸光微冷：「你有證據？」
王爾德苦笑：「沒有。」
理察冷冷提醒：「記住，我們是警察，他們也是警察。
什麼話該說，什麼話該藏，心裡得有桿秤。」
王爾德連忙點頭：「明白！」
理察靠在椅背上，神情沉靜：「不過————這件事對我們未必是壞事。」
「若真能藉機除掉錢富，一哥那裡的怒火自然煙消雲散。」
「行了，我去見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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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爾德重重頷首。
一哥的回應只有三個字：等研究。
理察心知肚明—這是要去請示保安局，要不要動錢富。
他思索良久，最終調轉車頭，直奔太平山腰，求見李爵士。
李爵士聽完，臉色驟變。
錢富可不是黃金俱樂部的普通會員，那是核心中的核心，掌握著太多不能見光的秘密
o
他一旦出事，整個黃金俱樂部都可能塌方。
李爵士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這案子能不能壓下來？」
理察苦笑：「壓不住了。」
「全世界都在盯著，尤其是腐國六處，盯得比狗還緊。」
「任何人沾上這案子，都別想全身而退。」
李爵士閉目良久，緩緩搖頭：「恐怕不行。」
理察再次搖頭，語氣堅定：「爵士，我不是推脫，是真的無能為力。」
「基迪血案已經震動全球，連祖家那邊都震怒了。」
「那些駐港大兵雖不成器，但流的是腐國血。」
「六處給我的指令，比一哥還狠——尊尼汪案，必須徹查到底！」
「現在需要一個重磅消息來轉移輿論。」
「也需要幾個夠分量的大人物落馬，才能平息民憤。」
「一哥的意思，也是如此。」
「如果案子小，我或許還能運作抹掉。」
「甚至聯手錢富一起壓下去，都不是難事。」
「但現在我不敢。」
「這案子像一顆定時炸彈，無數雙眼睛在盯著。」
「稍有差池，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他直視李爵士，語氣沉重：「sir，我不是訴苦。」
「我是想說——這個任務，幾乎不可能完成。」
「舉個例子，西九龍重案組的探員，已經挖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我敢說，他們只需要一個藉口，就能當場拿下錢富。」
說到這兒，理察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您不知道錢富和尊尼汪見面的全過程，全被拍下來了！」
「不止畫面，連他們私下的通話錄音，全部被翻了出來！」
李爵士猛然睜眼，震驚失語：「怎麼可能？！」
理察咬牙道：「問題就出在尊尼汪那個瘋子，竟把基迪藏進了聖瓦丁醫院！」
白天的人流，像潮水般涌動，街道被喧囂填滿，連空氣都變得黏稠。
可一到晚上十點，整片西九龍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商鋪關門，行人散盡，只剩下昏黃路燈在冷風裡搖晃。
正是這種反差，給了西九龍總署重案組絕佳的獵捕時機。
他們盯上了尊尼汪。
不是瞎猜，也不是線報蒙的，而是靠鐵一般的排查，乾淨利落地鎖定了他的電話號碼。
從那一刻起，尊尼汪的每一通通話，都被悄然接入了監聽頻道。
李爵士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聲音沙啞：「也就是說————從監聽開始的那天起，尊尼汪的一舉一動，全在別人眼皮底下？」
理察苦笑，點頭：「是，毫無秘密。」
「我調了錢富的通話記錄。」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倒霉就倒霉在駐軍基地案發後沒多久，錢富親自打了一通電話給尊尼汪。」
「十幾分鐘。」
「全是質問，而尊尼汪一直在解釋。」
李爵士眉頭一跳：「所以尊尼汪不是兇手？」
「是他的人幹的。」理察眼神複雜，「但動手的理由，和我們想的不一樣。」
他說，凱特想黑他，栽贓他派人劫走一整車軍火。
話不投機，爭執升級，凱特竟拔槍相向。尊尼汪才被迫還擊。
「我查過西九龍那邊的監控數據。」理察語氣篤定，「案發當天，尊尼汪集團除了他本人，沒人離開過總部大樓。」
「他沒撒謊。」
說到這兒，他牙關緊咬，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凱特————真是帝國的恥辱！」
李爵士卻沒在意真相如何。
他只是坐在那裡，布滿老年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緩慢，卻像在敲一塊墓碑。
他在盤算。
錢富，可不是普通人。
黃金俱樂部的實權人物，地位僅次於廉署的蘇敬文，手握太多底牌，知道太多不能說的秘密。
理察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只敢垂手肅立，像根釘子扎在原地。
過了許久，李爵士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錢富————有沒有被監控？」
「沒有。」理察搖頭。
「不可能。」李爵士猛地抬頭，「尊尼汪在電話里已經把他供出來了，居然還沒人動他？」
「程序卡死了。」理察連忙解釋，「錢富是保安局副局長，身份特殊。
哪怕他和尊尼汪有聯絡，要立案調查，也得政務司或者保安局點頭。」
「一哥說了不算。」
「西九龍重案組辦案狠，但也最講規矩—他們是警隊的紀律標杆，沒上頭許可，絕不會越界半步。」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他們的總督察，何楚何sir，更是個極有分寸的人。」
李爵士目光一凝：「哦？」
「大衛是我們組的人，也是曝光基地血案的關鍵證人。」理察低聲說，「他被東星社威脅，被迫出賣情報，還被人錄了影。」
「重案組查案時，順藤摸瓜掌握了全部證據。」
「但他們一一一個字都沒往外透。」
「直到我親自去找何sir求助，他才把檔案交給我。」
「這就是何sir的作風：守得住口，也守得住線。」
李爵士臉上的褶子終於鬆開了些。
他緩緩點頭：「能在這麼年輕就坐上那個位置，怎麼可能是個愣頭青？沒點城府，早被人吞了。」
「懂規矩，是本事。」
「你啊，得多學學人家。」
他語氣陡然嚴厲：「別看人家年輕，就覺得好拿捏。
該有的尊重，一點都不能少。」
「人與人之間，面子裡子都是互相給的。」
「他今天肯給你留餘地，是抬你一手。」
「你要不知進退，回頭吃苦頭的只會是你自己。」
理察低頭受教，脊背微微發涼。
心裡翻江倒海—早聽這話就好了！
之前在何楚面前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現在想想簡直蠢得要命。
人家憑什麼年紀輕就得讓你踩？
能坐到那個位置的人，哪個是省油的燈？
怪誰？怪自己！
後悔像毒蛇一樣纏上來。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早知道」？
機會擺在眼前你不抓，事後捶胸頓足有什麼用？
李爵士長嘆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錢富既然沒被監控那你跑一趟黃金俱樂部。」
理察立刻俯身：「您說，怎麼做？」
李爵士淡淡瞥他一眼，吐出兩個字：「讓他逃。」
理察瞳孔驟縮，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逃？」
錢富可是保安局副局長！
堂堂高官，讓他捲鋪蓋跑路？
這怎麼可能？
李爵士眸光如刀，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風：「他要是不想跑，就讓他去自首。」
「西九龍總署重案組已經盯上他了，蠢得離譜，連通電話都被錄了音。」
「這口黑鍋，他背定了。」
「你帶句話過去他知道該怎麼做。」
理察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爵士，這件案子表面歸我管，實則六處的人在幕後操盤」
o
「可他又能往哪兒逃？」
李爵士眼神一沉，寒意驟起：「死的是約翰牛駐軍的大兵！他不跑，就得替人頂罪！」
「我會暗中推一把，給他留條活路。」
「告訴他，這是我的意思。」
理察深深俯身，脊背繃成一道弧線：「是！」
黃金俱樂部。
霓虹未亮，暗涌已起。
這裡是港島權貴的隱秘客廳，是權力與欲望交織的溫床。
錢富最愛在這兒卸下一身鎧甲，點一杯八二年的拉菲，聽爵士樂緩緩流淌。
十年打拼，靠的是眼力、手段，還有那群坐在同一張牌桌上的「兄弟」。如今他站在高處，只需再穩五年，政務司的位置未必不能染指。
只要黃金俱樂部不倒，他的野心就有落腳之地。
今晚，他照例走向最熟悉的吧檯，指尖剛觸到水晶杯沿，理察便無聲出現。
「Sir，李爵士有話讓我轉達。」
錢富眉梢一揚，笑意溫煦：「理察，爵士器重你，你也該爭氣些。」
「升職的事，不用愁。」
「只要你做出成績，憲委會的席位，遲早有你一個名字。」
理察微微一笑，英文脫口而出：「Thank you，sir.」
「不過我們換個地方談吧，別擾了其他大人的雅興。」
錢富心情極佳，點頭應允。
包廂門一關，燈光昏黃，空氣卻驟然凝固。
理察坐下第一句，便如驚雷炸響：「Sir，請立刻離開港島。」
「警方已經鎖定你了。」
錢富眯起眼，像是聽見了個笑話：「你說什麼？」
理察不答，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台微型錄音機，「啪」地按下播放鍵。
剎那間，一個熟悉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響起「尊尼汪，凱特是不是你殺的？」
錢富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下一秒，錄音里的語氣陡然拔高：「我是逼不得已！凱特要殺我，我不動手，就得死在他手裡！」
接著是他近乎失控的咆哮：「你瘋了嗎？！凱特是駐軍中校，你也敢動？！」
尊尼汪的聲音陰狠傳來：「誰知道他抽什麼風！約我見面說有事，我去的時候他還挺高興，結果幾杯茶沒喝完，突然開口要錢！」
「規矩你不是不知道，一手交貨一手交錢！老子沒拿他東西，憑什麼叫我還款？」
「可他說，我派人送了一卡車黑方過去，換走了一批貨。」
「放屁！」錄音里的錢富怒吼，「一車黑方值多少錢？我錢富是那種揮金如土的冤大頭？！」
「咔。」
理察按下停止鍵，室內陷入死寂。
錢富臉色鐵青，眼中凶光乍現：「理察，你竟敢監聽我的通話？！」
「你違反了黃金俱樂部的鐵律！」
「就算你是李爵士面前的紅人，我也要把你踢出去！」
理察搖頭，語氣平靜得可怕：「Sir，這不是監聽你的錄音。」
錢富皺眉，狐疑地盯著他。
旋即，面色劇變：「————尊尼汪？！」
理察輕嘆一聲：「也不是我安排的監聽。」
錢富身子晃了晃，喉結滾動：「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是西九龍總署重案組對尊尼汪的監聽記錄。」理察低聲道，「他們早就盯上尊尼汪了，連他的老巢都摸清了。」
「不可能！」錢富猛然起身，「胡說八道！尊尼汪的據點藏在醫院，是我們親自選的絕密地點！怎麼會暴露？！」
理察苦笑：「聖瓦丁醫院，對吧？」
錢富整個人僵住，仿佛見了鬼。
理察繼續道：「重案組正是從聖瓦丁醫院入手，順藤摸瓜，鎖定了尊尼汪的所有通訊渠道。」
「整個鏈條，已被他們徹底捋清。」
「他們沒動手，是在等—等把整張網收攏，一鍋端。」空氣仿佛凍結。
錢富緩緩坐回沙發，指尖微微發顫。
他知道，風暴，已經來了。
「很遺憾，錢局，你也進他們視線了。」
「不止如此從慘案發生後，你和尊尼汪的每一次會面，全都被錄了音，拍了像。」
什麼？！
錢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你是說我被監控了？」
理察搖頭，語氣平靜卻鋒利：「沒有。
你是保安局副局，西九龍重案組沒這個膽子擅自動你。
但他們敢動手續，光明正大地調取、備案、留檔全程合法。」
「黃炳耀！」錢富咬牙切齒，雙眼泛紅，「好啊，這狗東西，我要他滾蛋！」
理察冷笑一聲：「你要他好看？怎麼個好看法？撤職？處分？」
「現在整個案子是連環雷，碰一下就炸。
你去動他，等於往火藥桶里扔火柴。」
錢富猛地抓起桌上的錄音機，手指發抖地翻找磁帶。
「sir，別白費力氣了。」理察淡淡開口，「這是複製件。
母帶？我根本帶不出來。」
錢富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凍住。
空氣凝滯了三秒。
他緩緩放下手，呼吸粗重，額角青筋跳動。
良久，他聲音沙啞：「你是爵士派來的？」
「對。」理察點頭，毫無隱瞞，「我知道真相那一刻，立刻見了爵士。
是他讓我來找你。」
錢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神卻冷得滲人：「所以————你是來「處理」我的？」
理察瞳孔一縮：「sir，你在說什麼？我們是黃金俱樂部的人，是盟友！不是棄子！」
錢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多了幾分清明：「那爵士————什麼意思？」
理察直視著他，一字一句：「您是副局，應該清楚尊尼汪這案子牽扯多大。」
「全球盯著，祖家震怒，腐國那邊抗議書一封接一封。
內閣壓督爺，督爺壓警隊高層，一層層往下碾—我現在站的位置，腳下全是血。」
「這案子是紅線，誰碰誰死。」
錢富低笑兩聲，笑中帶血。
他知道的比理察多得多。
理察只是執行者，而他是操盤手之一。
二十三名祖家精銳死在軍事基地，那一夜的火光燒穿了政治天幕。
這不是普通命案，是戰爭級別的震盪。
別說他一個副局，就算保安局局長親自下場，也得掂量自己有沒有命收場。
理察壓低聲音，近乎警告：「爵士讓我傳話—趁警方還沒正式立案通緝，走！立刻走！」
錢富怔住：「走？往哪走？六處的眼睛盯死了每一寸口岸，天上地下全是網。」
「可你必須走。」理察語氣斬釘截鐵，「逃，還有一線活路；不逃等著自首？
等法官給你判個「情節特別惡劣」？」
「別做夢了，港島是廢除死刑，但尊尼汪屠的是軍營，滅的是國家臉面。
那種判決，筆尖一歪，就是終身監禁起步，外加精神折磨到死。」
「留給你的時間，已經按小時算了。」
窗外，烏雲壓境，一道悶雷滾過天際。「真非走不可？」
錢富心裡像堵了塊燒紅的鐵，燙得發疼。
他才四十五歲，正當年富力強。
旁人到了這把年紀，早被職場邊緣化，成了坐等退休的影子。
可他幹的是政界啊！
四十五歲的保安局副局長，就像剛攀上山腰的獵豹，前路全是陡坡與峰頂！
錢富不止盯著局長寶座政務司那扇門，他早已悄悄量過尺寸；再熬二十年，港島一哥的椅子，他連坐姿都演練過三回！
他篤定：背後有黃金俱樂部撐腰，穩如磐石。
他實在不願挪窩。
理察沉默許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才開口：「sir，我跟您掏心窩子說句實話爵士待您，已是仁至義盡。」
錢富眉頭一擰：「怎麼又扯上爵士？」
理察語氣平靜，卻像壓著千斤秤砣：「爵士交代我的原話，剛才已一字不落轉達給您。」
「接下來這些，是我自己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來的真心話。」
錢富心頭焦灼，但對面坐著的是政治部的高級警司，這話分量不輕，他只得硬著頭皮點頭：「講。」
理察聲音低沉而清晰：「爵士說過，黃金俱樂部的成員橫跨政商學界，個個都是各自地盤上的頭號人物。」
「胃口不同，野心各異。」
「可這麼一盤散沙，竟能攏成一股勁兒，穩穩噹噹走了這麼多年「靠的就一條鐵律：攥緊自己的命脈，撈夠自己的票子！」
錢富重重一點頭：「對！」
沒錯，黃金俱樂部從來不是什麼慈善會，它是一台轟鳴的印鈔機，核心齒輪就是錢。
當然，人多了，心思就雜。有人想借這平台拉關係、換人情，甚至謀點別的局要不動搖「發財」這條底線，私底下怎麼折騰，誰也不攔。
所以，俱樂部里暗流涌動，小圈子一個接一個。
錢富自己，就是靠其中一個圈子托舉起來的。否則光憑本事，哪能在四十出頭就坐上副局長的位置？
理察目光直視他，語氣誠懇得近乎鋒利：「這股力量有多大，您比我更清楚。」
「您親手摸過它的骨頭，聽過它的脈搏。」
錢富煩躁得手指在膝蓋上猛敲：「只要咱們攥緊拳頭，就沒有砸不開的門！」
正因如此，他才渾身發緊。
他捨不得這方天地——更不想從高處跌回平地！
理察忽然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只剩一線：「可您現在的位子————已經讓俱樂部睡不安穩了。」
錢富腦中「嗡」的一聲，後背瞬間濕透。
「太高了。」
「高到我拼死往上爬十年八年，怕也碰不到邊。」
「您知道的太多一——多到足以撬動整個盤子。」
「換個位置想想：要是您是李爵士，或是蘇敬文專員，您會怎麼選？」
錢富胸口發悶，喉嚨發緊，手心黏膩一片。
一股寒意從尾椎猛地竄上來，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鬆了松領帶，仿佛有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這不是熱，是怕。
理察沒說狠話，卻遞來一把冷刀。他若不退，某些人夜裡就別想合眼。
只有他抽身離去，這艘大船才能繼續破浪前行。
錢富腦子轉得飛快，越想越涼。
不！
這還不夠保險。
換成他自己坐在李爵士或蘇專員的位置上，給理察下的命令絕不會是「請他走」。
而是「讓他徹底消失。」
活人記事，死人才守口如瓶。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說得對，李爵士確實厚道。」
「換個人坐那把交椅，我墳頭草都該冒尖了。」
理察嘴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爵士格局大，不屑做這種事。」
「sir，我最後勸您一句「能保您性命的，是李爵士；但能決定您生死的，是整個黃金俱樂部。」
錢富咬著牙，狠狠點頭。
黃金俱樂部憑什麼屹立不倒？靠的真是李爵士一個人？
不。是源源不斷的頂尖人物往裡扎堆，是各路豪強抱成一團，才殺出一條血路。
如今這年頭，單打獨鬥早被碾死了—一混江湖的矮騾子都懂抱團取暖，何況這群人精？
可人精們，未必都有李爵士那份肚量。
搞不好哪天，他們就聯名遞摺子，跪在李爵士面前磕頭請願
求他，親手送錢富進地獄。
他下意識地扭頭望向理察。
眼神里全是驚惶，像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
理察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卻清晰：「先生，我來不是為取人性命，而是奉李爵士之命。」
「方才那番話，不是我個人勸告。」
「您若想走，隨時可走；想留，也由您定奪。」
「爵士還托我轉達第二句。」
「若您決定留下————」
錢富急切追問：「然後呢？」
理察輕輕一嘆，氣息沉得發悶：「那就去警局自首——或許還能爭取寬大處理。」
錢富猛地低吼：「絕無可能！」
「這案子早已沸反盈天，自首？那是往火坑裡跳！」
他身子晃了晃，像被抽掉脊梁骨，頹然跌坐進沙發里。
「算了————今晚我就離港！」
理察壓低嗓音：「真要走，別走明路。」
錢富一愣。
理察毫無保留：「一哥剛跟保安局開完會，正商量怎麼處置您。」
「您若從正規渠道出境，就算國際刑警抓不到，腐國那邊照樣能掐著脖子拎您回來。」
錢富苦笑一聲：「那就只能偷渡了。」
理察微微頷首：「這才是穩妥之策。」
錢富點頭應下：「好，我這就去安排————」
話未說完，理察已抬手打斷：「越快動身越好，遲則生變。」
「您不必告訴我去哪兒，」
「彼此乾淨，反倒安心。」
「祝您一路順風。」
說完，他起身朝錢富略一欠身，轉身結帳離去。
錢富長長吁出一口氣，怔了片刻，抓起外套匆匆奔出！
另一邊，何楚回到警署，聽袁浩雲和楊錦榮匯報完，點點頭：「幹得漂亮。」
「錢富再怎麼說，也是保安局副局。」
「沒上頭點頭，誰敢輕易碰他？」
袁浩雲皺眉：「就怕他聞風先溜！」
何楚朗聲一笑：「那不正好？讓他跑，豈不更妙？」
兩人一怔。
何楚慢悠悠道：「錢富一日不到案，駐軍基地那樁血案就永遠沒個了結。」
「案子懸著，舊事就翻不完——年年有人提，月月有人問。」
袁浩雲與楊錦榮對視一眼，眼睛倏地亮了。
何楚哈哈一笑：「行了，忙你們的去吧。」
兩人咧嘴笑著退了出去。
何楚獨自坐著琢磨片刻，喃喃自語：「也不知道錢富躲哪兒去了——
念頭剛起，腦海里那張小地圖一閃，他忽然一怔：「咦？理察和錢富————竟在一塊兒？」
屯門碼頭。
海風咸澀，夜色濃重。
錢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頭明明滅滅，映著他鐵青的臉。
他回想著半生籌謀，滿心都是憋屈真·憋屈透頂！
他本該坐上港島一哥的寶座！
只要黃金俱樂部穩住陣腳，港督之位未必唾手可得，但十成把握不敢說，八九分總歸
穩當。
可惜啊————全毀了！
保安局的烏紗帽飛了，港督夢也碎了。
想到這兒，他胸口像被鈍刀反覆割著，疼得發顫。
「是不是恨不得把駐軍營地掃蕩一遍？」
「再把尊尼汪剁成十八段？
錢富只當是自己心裡發狠，隨口就接：「哪止這麼簡單？我要把他剁碎了，灌進水泥，直接沉海！」
等等！
不對勁！他猛一回頭一個俊得扎眼的年輕人正站在身後，唇角微揚，笑意清淺。
咯噔！
錢富倒退兩步，腳跟差點踩空滑進海水裡。
汗毛根根倒豎，心跳擂鼓般狂撞胸腔，他失聲喊道：「何sir？！」
來人正是何楚。
「今晚這海景，真是賞心悅目啊。」
錢富抬頭一看，黑雲壓頂，連顆星子都見不著。
放屁的賞心悅目！
何楚語氣輕淡：「確實，最適合做點見不得光的事。」
轟隆——遠處一道悶雷滾過。
錢富腿肚子打顫，聲音發虛：「何sir————您這話，什麼意思？」
何楚笑得暢快：「錢生，大半夜不歸家，跑碼頭吹海風，圖個啥？」
錢富硬著頭皮試探：「何sir，我上哪兒去，好像輪不到向您報備吧？」
何楚笑得更開懷：「當然不用——您可是保安局副局，是我頂頭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您想去哪兒，我連問都不敢問。」
錢富愈發心神不寧：「那————您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何楚掏出一包萬寶路，彈出一支遞過去：「我說純屬偶遇，錢生信嗎？」
錢富沉默下來。
信？不敢信。
不信？又不敢不信！
錢富是保安局的副局長，對面站著誰，他心裡門幾清。
江湖人稱「上司轉運星」
一凡是他頂頭上司，沒一個不火速高升的。
前任陸啟昌，早調升警司，坐鎮新界總署重案指揮台；
前任陳警司，如今已是高級警司，執掌港島總署副指揮權；
再往前的黃炳耀，風聲都傳到警務處了，副處長的任命書怕是已壓在局長案頭。
錢富敢拍胸脯講：這絕不是什麼「據說」「傳聞」。何楚辦案硬、帶兵穩、協調強，跟各大區主管說話都不用繞彎子，關係打得比誰都瓷實。
綜合戰力，在全警隊裡數一數二。
若不是年紀太輕，一哥連黃炳耀退下來的位子都想直接塞給他。
錢富見了何楚，手腳都發緊。
他不信何楚是碰巧路過這兒，更不敢信對方真是碰巧來的—念頭剛起，心就亂了半截。
真正讓他脊背發涼的，是何楚開口第一句：「何sir，大半夜跑這荒僻地界來？」
何楚兩手一攤：「我吃這碗飯的，哪有打烊的時候？」
錢富瞳孔驟然一收：「你————是來查案的？」
何楚笑了笑：「算，也不算。」
錢富忽然苦笑出聲：「你盯我，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何楚聳肩：「真不算久。」
「其實，我盯的根本不是你。」
「你是保安局副局，手握要害，身份清白。」
「我要是連你都疑上三分，那整個港島的安保網，早就千瘡百孔了。」
「我盯的是李爵士。」
嘶錢富臉上的血色一下褪盡。
這比直接把他按在地上審還嚇人！
何楚不介意多透點底：「我不是廉署，不興搞大鳴大放，也不圖上頭條。」
「我最想乾的，就是安安靜靜破案子。」
「可偏偏————有人偏不讓路。」
「每年警隊傷亡名單一出來，數字沉得壓人。」
「要是死在槍口下、刀尖上，那是命拼不過歹徒，怨不了誰。」
「可怪就怪在」
「臥底身份被人捅出去，剛端掉的毒窩轉眼又開張，繳獲的毒品隔月就在夜市里擺攤賣。」
「真那麼巧？」
「警察最忌諱的，就是「巧合」二字。」
「我們一層層扒，線索越收越緊————最後，李爵士的名字，浮出來了。」
錢富咬牙穩住呼吸：「你————到底知道多少？」
何楚隨意擺擺手：「不多，但夠用了。」
「李爵士、錢富、蘇敬文、理察————」
名字一個個砸下來，像鐵釘敲進木板。
「要不是尊尼汪那樁案子，黃金俱樂部和你們這盤棋，我們還串不到一塊兒。」
錢富心頭直往下墜。
黃金俱樂部向來滴水不漏，靠的就是藏得深、捂得嚴。
現在？
遮羞布被一把扯開，連灰都揚起來了。
警務處這頭巨獸一旦鎖定目標，再大的黑金帝國也得抖三抖。
他突然抬頭，聲音發乾：「今晚————你怎麼找到我的？」
何楚懶懶一笑：「尊尼汪啊。」
「我盯他快半年了，你倆在碼頭貨倉的那通密談，我耳朵聽得清清楚楚。」
錢富皺眉：「我說的是今夜。」
他自認步步設防，連呼吸都掐著節奏。
理察那句警告，像冰錐扎進腦仁這事若在黃金俱樂部里漏了風，閉嘴的最好辦法，就是永遠閉嘴。
他謝李爵士沒問去向，謝理察沒追行蹤，自己親自接洽蛇頭，全程隻字未提。天衣
無縫，他篤定如此。
可何楚怎麼就跟影子似的黏上來？
何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意淡卻鋒利：「錢生，你怕是還沒摸清警隊真正的本事。」
「我們要找一個人，哪怕他鑽進地縫、混進人群、換十張臉，照樣無處遁形。」
他當然不會說下午一時興起調了理察與錢富的軌跡數據，一眼就看出異常；
對方見了誰、停了多久、車拐了幾道彎，全在他指尖鋪開的動態圖譜里，纖毫畢現。
錢富妄想騰雲駕霧，純屬痴心妄想。
他僵在原地，嘴唇微顫，半晌才擠出一句：「你打算把我弄去哪兒？」
石豹踱步下船，皮鞋碾過甲板，慢得像在數秒：「你的行蹤必須捂死—港島，你待不下去了。」
錢富就這麼沒了。
沒見血，沒留屍，人就憑空蒸發。
石豹叼著煙，眯眼吐出一口白霧：「我聽了半天，這人分量不輕啊？真要押回粵府？」
何楚語氣輕快，仿佛聊的是天氣：「你們不是一直想摸清港島的底細麼？」
「他不就是現成的活地圖？」
「保安局副局、紀律部隊總指揮，更是黃金俱樂部那三把交椅里最硬的一塊骨頭。」
「你想撬什麼情報，他嘴一松，全抖出來。」
石豹皺眉，替他捏把汗：「他可是黃金俱樂部的頂樑柱，人一失蹤，你後面的事豈不是更難捅？」
何楚朗聲一笑：「這話可說反了。」
「他消失，對誰都好。」
錢富喉結滾動，強撐體面：「何sir，好歹我也是保安局副局，當著面這麼說————不太妥吧？」
何楚聳聳肩，神態隨意：「抓你？不過是順手牽羊。」
「我真正要動的，只有兩樣「連根拔起港島所有社團，再一把火燒掉黃金俱樂部。」
錢富聲音發虛，膝蓋幾乎發軟：「何sir，我能幫上大忙！別送我走！」
北邊？那地方可不是度假勝地，搞不好哪天就變成靶場上的活靶子。
他不想死。
他兜里揣著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只求多活一天。
何楚斜睨著他，眼神里全是玩味：「你倒提醒我一件事。」
「你以為我盯的是兩個目標？錯。」
「打掉社團，才是唯一正解。」
「可洋人壓根不願碰這種費力不討好的髒活。」
「對他們來說，港島只要不塌、稅款照進帳，就萬事大吉。」
「每年從這兒捲走的黑金，少說千萬英鎊——誰管老百姓吃不吃得上熱飯？」
「我不一樣。」
「我見不得那些烏煙瘴氣的社團。」
「可憑我現在這身份，話還沒出口，就被當成瘋話扔進廢紙簍。」
「所以，我得借把刀。」
「一把逼得洋人不得不點頭、讓我放手掃蕩的刀。」
「你猜，這把刀是什麼？」
錢富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還能是什麼？黃金俱樂部！
何楚轉過身，目光沉定，對石豹道：「他這一消失，能省下太多麻煩。」
「港府絕不會讓我們動錢富一根手指頭。」
「駐軍那邊剛鬧出動靜，再搭上一個保安局副局長他們怕丟了民心，更怕丟了面子。」
「黃金俱樂部反而會鬆一口氣。」
「只要錢富一天沒落網，他們就一天高枕無憂，後續盤算照常推進。」
「你們只管鎖緊消息，一個字都別漏出去。」
石豹拍著胸口打包票：「放心，我親自「招呼」他。」
錢富面如死灰。
他萬萬沒想到，何楚和北邊的勾連，竟已深到這般地步。
石豹掃他一眼，滿是鄙夷：「你安心，我們絕不會把你在北邊的消息透給港府。」
「畢竟—我是偷渡過來的。」
「這事若捅出去，兩邊都難堪。」
錢富耷拉著腦袋，一臉喪氣。
跳海？他真想過。
可命只有一條，怕死又有什麼丟人的？
他是頂尖聰明人，一眼就認出石豹的身份一——粵府警備廳刑偵總隊支隊長。這種人物眼皮底下想溜？
純粹是腦子進水。
真正讓他脊背發涼的，是何楚與內地的關係，竟比他預估的高出一大截。
石豹拽著何楚退到舷邊，壓低嗓音：「你膽子真是夠肥！」
「尊尼汪那檔子事，也是你一手布的局吧？」
何楚臉一沉，斷然否認：「尊尼汪？跟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石豹無奈搖頭：「我當然知道他不是你手下。」
「我是問「駐軍基地那場血案，你事先料到了吧？」
何楚咧嘴一笑，煙霧遮住半張臉：「你說呢？」
反正打死不認。
就算知情者心裡門兒清，他也照樣裝傻充愣。
誰曉得尊尼汪哪根筋搭錯了，非要把駐軍基地的兵全撂倒？
石豹抬手虛點他額頭：「滑得跟泥鰍似的！」
「我老闆對你送回來的那整車軍火，感激得不行。」
「這下可把港府的如意算盤砸了個稀巴爛。」
石豹把那批原封未動的軍火運回粵府後，粵方立刻向港島發起強硬交涉。
幾張現場照片剛傳過去，港島就亂了陣腳，警隊被上頭連環催逼，限期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