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笑著裝不熟
會場裡的人全圍了過來。
採購員放下剛寫好的意向單。
公家商店最怕貨源說不清。
哪怕只有里布出了問題，整批訂單也會停下來。
錢師傅覺得機會來了。
「秦主任，我早說不能把公家的貨交給來路不明的人。」
「她以前在服裝廠做臨時工，認識倉庫的人，拿些布出來也方便。」
「現在巡查人員找上門，咱們商店也要受牽連。」
秦主任沒有跟著下結論。
她走到馬六面前：「你說樣衣用了丟失的滌棉，有沒有廠里的報失單？」
「布料的批號、顏色，你也得說清楚。」
馬六沒想到一個商店主任會追問這些。
他只從羅三那裡聽說，蘇青青買走了水漬滌棉。
具體哪個批次，他根本不清楚。
「倉庫每天進出那麼多布，我哪能記住批號？」
「那塊布邊上有黃漬，洗不掉。你們拆開樣衣，肯定能找到。」
一名巡查人員解釋道：
「我們接到舉報，說交流會混進了來源有問題的商品。」
「馬六指認得明確，我們過來核實，不代表已經認定。」
陸振川站在農機展台旁，沒有靠近。
老車站那晚，他從巡查人員手裡拿走布袋。
嚴格追究起來，真有程序問題。馬六若認出他，蘇青青還要多作解釋。
馬六在會場找了一圈，終於看到陸振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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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穿藍工裝的！」
「那晚就是他從後巷出來，把布袋拿走。」
「兩個人早就認識，合起來騙巡查隊。」
所有人的注意都轉向陸振川。
蘇青青卻拿起剪刀，沖陸振川客氣地笑了笑。
「這位師傅是研究所的人吧？」
「麻煩你站近些，讓他認清楚。我們今天在會場見過兩次，連姓名都沒問。」
「怎麼會跟他合夥？」
她說話時神態自然，客氣中留著距離。
陸振川也順著她的話，走到巡查人員面前。
「我叫陸振川，省機械研究院運輸組司機。這次來南河縣運送試驗設備。」
「我的出車記錄、工作安排都能核實。若有人指認我參與違法活動，我願意配合調查。」
他絕口不提暗巷救人的經過。
馬六急著證明自己：「她在撒謊！」
「那晚你們貼得那麼近，還從牆洞一起跑了，怎麼可能不認識？」
蘇青青打開樣衣內側：「你死咬這件衣服用了那塊滌棉，那就先看布。」
「外套主料由百貨商店提供，領襯用的是商店庫存棉布。」
「袖籠沒有里子，只有兩個口袋用了自備布。」
她用拆線刀挑開口袋邊緣，翻出巴掌大的淺色布片。
布片乾淨，沒有黃漬。
馬六湊過去：「她把壞的地方剪掉了。」
「那塊滌棉有一大片好料，夠她做十幾個口袋。」
「我在老車站買過一塊殘次滌棉，這件事我承認。」
會場響起議論聲。
馬六正要發作，蘇青青已經從布袋裡，取出一卷疊好的剩料。
「布還在這裡，總共六尺二寸。買回後只裁了四小塊口袋布。」
「尺寸都記在裁衣本上。剩餘長度與用量能對上。」
「你說它屬於紡織廠失物，請廠里按批號核對。」
那塊布內層留著黃印，邊緣還有一排藍色數字。
馬六隻見過表面的水漬，從沒留意布邊。
巡查人員將布展開，念出數字：「八五零七，二等外處理。」
秦主任在商店管了多年布料，一看便明白。
「二等外處理不是正品批號。」
「紡織廠檢驗不合格的殘次布，會打這類標記，再交給合作社做勞保用品。」
「若屬倉庫失竊，邊上還會保留入庫碼。」
馬六仍不肯退：「處理布也不能在夜市亂賣。」
「羅三拿不出手續，她買的就是黑貨。」
會場外有人喊道：「誰說我拿不出手續？」
羅三跟著紡織廠供銷科的郭幹事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有戴藍帽子，手裡還拿著一張蓋章的提貨單。
馬六看到兩人，腳步向後挪。
郭幹事接過殘次布，只看一眼布邊便確認：「這是去年七月的次品。」
「廠里交給車站修理合作組八十匹，用來做擦機布。」
「合作組經營困難，把部分整塊尾料退回供銷科。羅永福辦理過代銷，手續在這裡。」
羅三展開提貨單：「我在舊票房後面擺修車攤，順帶賣幾塊尾料。」
「沒有亮證是我的問題，該怎麼教育我認。」
「馬六跟這批貨沒關係。他以前給倉庫扛貨，手腳不乾淨，三個月前就被辭了。」
馬六打斷他：「你胡說！」
「那塊布本來歸我管，我找買主補錢有什麼錯？」
郭幹事從文件袋裡拿出另一份記錄。
「你被辭退後，已經兩次冒充倉庫人員向買主收錢。」
「廠里保衛科正找你。今天你自己送上門，正好回去把帳交代清楚。」
兩名巡查人員一左一右攔住馬六。
他這才明白，羅三今日來交流會送貨，早與郭幹事碰過面。
蘇青青保留整塊余料和布邊標記，也不是怕他舉報。
而是裁衣師傅，本就有核算用料的習慣。
馬六掙不開，只能朝蘇青青喊：
「那晚有人從巡查手裡搶布袋，這件事總是真的！」
「她跟那個司機認識，他們都得查！」
蘇青青合上裁衣本，仍舊保持客氣。
「我昨晚遇見過一個幫忙的人，對方戴著帽子，沒有留姓名。」
「陸師傅有研究所的出車記錄，你不能因為體形接近就隨便指認。」
「若巡查人員需要，我可以去說明經過。」
陸振川站在不遠處，沒有與她交換任何暗示。
霍戰北卻看懂了。
蘇青青已經確認陸振川的身份，卻在眾人面前把兩人分得乾淨。
她既保住陸振川，也避免暗巷事件影響交流會。
她不是依賴誰替她收拾麻煩，而是清楚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該留口。
巡查人員將馬六帶走後，採購員重新拿起意向單。
「布料來源清楚，樣衣繼續談。你能保留用料記錄，說明做事細。」
「明天三個尺碼的紙樣若合格，二十件先定下來。」
秦主任當場在意向單上蓋了章。
錢師傅站在展架後面，再沒有開口。
他原本等著蘇青青因殘次布丟掉訂單。
結果她借著這場核查，讓採購員見識了裁衣記錄與用料管理。
往後商店的打版活，多半輪不到他。
傍晚收攤時，秦主任先付給蘇青青五塊樣衣工錢，又預支三塊版費。
「今晚別趕得太遲。明早先交中號紙樣，其餘兩套中午前送來。」
「你的身體若撐不住，我替你向採購員解釋。」
蘇青青收好錢：「我十點前停工，不會誤事。」
回家路上，陸振川騎車跟在兩米外。走到家屬院巷口，他才開口。
「蘇師傅，今天第一次見面，多謝你沒讓我平白背上黑貨的事。」
蘇青青也笑著回他：「陸師傅客氣。你有出車記錄，自然經得起查。」
「至於別的事，我沒有聽明白。」
兩人將暗巷那晚封在話外。
霍戰北推著裝有農機模型的板車走在後面。
聽見這番生疏客氣的對話，胸口壓著說不清的煩躁。
陸振川進東屋後，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你前妻挺會演。她剛才連我姓什麼都不知道，轉身就替我把麻煩擋了。」
「霍戰北，你跟她過了幾年，真看明白過她嗎？」
霍戰北解開固定模型的繩子：「少提她。」
「我提一句你都嫌多。」
「今天你盯著她的腰看了半天，接人時手也不肯慢。」
「離婚證拿得乾脆，心可沒跟著搬走。」
霍戰北把板車推到牆邊，沒有回應。
西屋很快響起裁紙聲。
蘇青青依照醫生要求，先吃了一碗雞蛋面，才開始推中號紙樣。
晚上九點半，她收好剪刀，只留下數據表在床頭核對。
院門外來了一個穿深紫外套的中年女人。
她拎著皮箱，胸前別著省機械研究院家屬委員會的紅牌。
走進院子後，她先看三號東屋，又瞧見西屋門邊掛著的「青青裁衣」。
王主任從水房出來，認出來人：「杜玉蘭？你怎麼從省城過來了？」
杜玉蘭放下皮箱，抬手指向西屋。
「我再不來，霍家的臉都要丟完了！」
「戰北跟這個女人已經離婚，她還住在隔壁招攬男人。」
「今天又有人寫信，說她拿孩子纏著戰北不放。」
她走到西屋門前，抬手就要砸門。
東屋的門鎖在這時轉動。
霍戰北站在門內。
採購員放下剛寫好的意向單。
公家商店最怕貨源說不清。
哪怕只有里布出了問題，整批訂單也會停下來。
錢師傅覺得機會來了。
「秦主任，我早說不能把公家的貨交給來路不明的人。」
「她以前在服裝廠做臨時工，認識倉庫的人，拿些布出來也方便。」
「現在巡查人員找上門，咱們商店也要受牽連。」
秦主任沒有跟著下結論。
她走到馬六面前：「你說樣衣用了丟失的滌棉，有沒有廠里的報失單？」
「布料的批號、顏色，你也得說清楚。」
馬六沒想到一個商店主任會追問這些。
他只從羅三那裡聽說，蘇青青買走了水漬滌棉。
具體哪個批次，他根本不清楚。
「倉庫每天進出那麼多布，我哪能記住批號？」
「那塊布邊上有黃漬，洗不掉。你們拆開樣衣，肯定能找到。」
一名巡查人員解釋道：
「我們接到舉報，說交流會混進了來源有問題的商品。」
「馬六指認得明確，我們過來核實，不代表已經認定。」
陸振川站在農機展台旁，沒有靠近。
老車站那晚，他從巡查人員手裡拿走布袋。
嚴格追究起來，真有程序問題。馬六若認出他，蘇青青還要多作解釋。
馬六在會場找了一圈，終於看到陸振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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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穿藍工裝的！」
「那晚就是他從後巷出來，把布袋拿走。」
「兩個人早就認識，合起來騙巡查隊。」
所有人的注意都轉向陸振川。
蘇青青卻拿起剪刀，沖陸振川客氣地笑了笑。
「這位師傅是研究所的人吧？」
「麻煩你站近些，讓他認清楚。我們今天在會場見過兩次，連姓名都沒問。」
「怎麼會跟他合夥？」
她說話時神態自然，客氣中留著距離。
陸振川也順著她的話，走到巡查人員面前。
「我叫陸振川，省機械研究院運輸組司機。這次來南河縣運送試驗設備。」
「我的出車記錄、工作安排都能核實。若有人指認我參與違法活動，我願意配合調查。」
他絕口不提暗巷救人的經過。
馬六急著證明自己：「她在撒謊！」
「那晚你們貼得那麼近，還從牆洞一起跑了，怎麼可能不認識？」
蘇青青打開樣衣內側：「你死咬這件衣服用了那塊滌棉，那就先看布。」
「外套主料由百貨商店提供，領襯用的是商店庫存棉布。」
「袖籠沒有里子，只有兩個口袋用了自備布。」
她用拆線刀挑開口袋邊緣，翻出巴掌大的淺色布片。
布片乾淨，沒有黃漬。
馬六湊過去：「她把壞的地方剪掉了。」
「那塊滌棉有一大片好料，夠她做十幾個口袋。」
「我在老車站買過一塊殘次滌棉，這件事我承認。」
會場響起議論聲。
馬六正要發作，蘇青青已經從布袋裡，取出一卷疊好的剩料。
「布還在這裡，總共六尺二寸。買回後只裁了四小塊口袋布。」
「尺寸都記在裁衣本上。剩餘長度與用量能對上。」
「你說它屬於紡織廠失物，請廠里按批號核對。」
那塊布內層留著黃印，邊緣還有一排藍色數字。
馬六隻見過表面的水漬，從沒留意布邊。
巡查人員將布展開，念出數字：「八五零七，二等外處理。」
秦主任在商店管了多年布料，一看便明白。
「二等外處理不是正品批號。」
「紡織廠檢驗不合格的殘次布，會打這類標記，再交給合作社做勞保用品。」
「若屬倉庫失竊，邊上還會保留入庫碼。」
馬六仍不肯退：「處理布也不能在夜市亂賣。」
「羅三拿不出手續，她買的就是黑貨。」
會場外有人喊道：「誰說我拿不出手續？」
羅三跟著紡織廠供銷科的郭幹事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有戴藍帽子，手裡還拿著一張蓋章的提貨單。
馬六看到兩人，腳步向後挪。
郭幹事接過殘次布，只看一眼布邊便確認：「這是去年七月的次品。」
「廠里交給車站修理合作組八十匹，用來做擦機布。」
「合作組經營困難，把部分整塊尾料退回供銷科。羅永福辦理過代銷，手續在這裡。」
羅三展開提貨單：「我在舊票房後面擺修車攤，順帶賣幾塊尾料。」
「沒有亮證是我的問題，該怎麼教育我認。」
「馬六跟這批貨沒關係。他以前給倉庫扛貨，手腳不乾淨，三個月前就被辭了。」
馬六打斷他：「你胡說！」
「那塊布本來歸我管，我找買主補錢有什麼錯？」
郭幹事從文件袋裡拿出另一份記錄。
「你被辭退後，已經兩次冒充倉庫人員向買主收錢。」
「廠里保衛科正找你。今天你自己送上門，正好回去把帳交代清楚。」
兩名巡查人員一左一右攔住馬六。
他這才明白，羅三今日來交流會送貨，早與郭幹事碰過面。
蘇青青保留整塊余料和布邊標記，也不是怕他舉報。
而是裁衣師傅，本就有核算用料的習慣。
馬六掙不開，只能朝蘇青青喊：
「那晚有人從巡查手裡搶布袋，這件事總是真的！」
「她跟那個司機認識，他們都得查！」
蘇青青合上裁衣本，仍舊保持客氣。
「我昨晚遇見過一個幫忙的人，對方戴著帽子，沒有留姓名。」
「陸師傅有研究所的出車記錄，你不能因為體形接近就隨便指認。」
「若巡查人員需要，我可以去說明經過。」
陸振川站在不遠處，沒有與她交換任何暗示。
霍戰北卻看懂了。
蘇青青已經確認陸振川的身份，卻在眾人面前把兩人分得乾淨。
她既保住陸振川，也避免暗巷事件影響交流會。
她不是依賴誰替她收拾麻煩，而是清楚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該留口。
巡查人員將馬六帶走後，採購員重新拿起意向單。
「布料來源清楚，樣衣繼續談。你能保留用料記錄，說明做事細。」
「明天三個尺碼的紙樣若合格，二十件先定下來。」
秦主任當場在意向單上蓋了章。
錢師傅站在展架後面，再沒有開口。
他原本等著蘇青青因殘次布丟掉訂單。
結果她借著這場核查，讓採購員見識了裁衣記錄與用料管理。
往後商店的打版活，多半輪不到他。
傍晚收攤時，秦主任先付給蘇青青五塊樣衣工錢，又預支三塊版費。
「今晚別趕得太遲。明早先交中號紙樣，其餘兩套中午前送來。」
「你的身體若撐不住，我替你向採購員解釋。」
蘇青青收好錢：「我十點前停工，不會誤事。」
回家路上，陸振川騎車跟在兩米外。走到家屬院巷口，他才開口。
「蘇師傅，今天第一次見面，多謝你沒讓我平白背上黑貨的事。」
蘇青青也笑著回他：「陸師傅客氣。你有出車記錄，自然經得起查。」
「至於別的事，我沒有聽明白。」
兩人將暗巷那晚封在話外。
霍戰北推著裝有農機模型的板車走在後面。
聽見這番生疏客氣的對話，胸口壓著說不清的煩躁。
陸振川進東屋後，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你前妻挺會演。她剛才連我姓什麼都不知道，轉身就替我把麻煩擋了。」
「霍戰北，你跟她過了幾年，真看明白過她嗎？」
霍戰北解開固定模型的繩子：「少提她。」
「我提一句你都嫌多。」
「今天你盯著她的腰看了半天，接人時手也不肯慢。」
「離婚證拿得乾脆，心可沒跟著搬走。」
霍戰北把板車推到牆邊，沒有回應。
西屋很快響起裁紙聲。
蘇青青依照醫生要求，先吃了一碗雞蛋面，才開始推中號紙樣。
晚上九點半，她收好剪刀，只留下數據表在床頭核對。
院門外來了一個穿深紫外套的中年女人。
她拎著皮箱，胸前別著省機械研究院家屬委員會的紅牌。
走進院子後，她先看三號東屋，又瞧見西屋門邊掛著的「青青裁衣」。
王主任從水房出來，認出來人：「杜玉蘭？你怎麼從省城過來了？」
杜玉蘭放下皮箱，抬手指向西屋。
「我再不來，霍家的臉都要丟完了！」
「戰北跟這個女人已經離婚，她還住在隔壁招攬男人。」
「今天又有人寫信，說她拿孩子纏著戰北不放。」
她走到西屋門前，抬手就要砸門。
東屋的門鎖在這時轉動。
霍戰北站在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