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投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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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攤子前幾個正在吃雲吞的客人也注意到了,紛紛扭頭看去。

  有人嘴裡含含糊糊說道:「怪了!誰家這麼排場,走咱們這種土路?」

  麥粽子手上捏雲吞的動作也幾乎停滯下來,抬眼望了望,嘴裡跟著嘀咕一聲:「這方向……好像是往咱們村來的……誰家的親戚出息了?」

  麥元宵已經從灶膛邊上站起身來,手上還滴著水,他隨手往圍裙上一抹,眯著眼看過去。

  那頂轎子果然沒有拐彎,筆直往榕樹這邊過來。

  到了近前,高頭大馬先停住,馬上的人下來,四處張望,擺出一副戒備的架勢。

  後方的轎子穩穩落地,一個僕人快步上前掀開轎簾,裡頭鑽出來一個圓墩墩的中年人。

  這人看著五十歲上下,身著一身醬色綢袍,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寬腰帶,手上戴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翠扳指。

  圓臉闊腮,笑起來眼睛眯成兩道縫,看著一團和氣。

  他下了轎子,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袍,隨後邁開步子朝雲吞攤這邊走了過來。

  護衛和僕人亦步亦趨跟上,排場擺得十足。

  吃雲吞的客人見狀都放下筷子,碗端在手上也不敢動,眼睛一眨不眨追隨著圓臉中年人。

  麥粽子放下手上的雲吞皮,起身點頭哈腰,臉上既疑惑又侷促:「這位老爺……您這是……吃雲吞?」

  不應該吧。

  哪有大戶人家為了區區鄉下一碗雲吞,這般大費周章的?

  那圓臉中年人沒有回話,一雙眯縫眼在攤子上快速逡巡一遍,似乎很快發現目標,視線鎖定在麥元宵身上。

  他臉上的笑意加深,拱起雙手,語氣客氣中透著熱絡:「想必這位就是麥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久仰久仰!」

  麥元宵微微一愣,腦海中急速思索,也沒能對號入座。

  他抱拳還了一禮:「在下麥元宵。不知閣下是……」

  「老夫姓吳,賤名先貴,城西做點小買賣的,鄉里鄉親給幾分薄面,喊我一聲吳員外。」他笑呵呵走近兩步,上下打量麥元宵一番,口中連連嘖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昨夜老夫與縣衙劉主簿坐談,聽劉大人提起,今年廣州府武舉鄉試出了位了不得的後生,年方十九就高中甲等第二。

  老夫一聽此人竟是咱們番禺城的,就想著無論如何都要來見一見、認一認、沾沾喜氣。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說著,他身後那兩個僕人立刻將紅漆禮盒提上前來,清理桌面,並排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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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員外親手揭開其中一隻的蓋子,裡頭碼得齊齊整整的,是兩封用紅紙裹好的銀錠,瞧著每封應該是十兩,另有一匹青灰色綢緞料子,疊得平平整整。

  揭開另一隻盒子,裡頭是一套文房四寶,湖筆、徽墨、端硯、宣紙,都挑的是上好品相。

  麥元宵掃了一眼這些東西,心裡頓時大體有數了。

  他臉上不動聲色,只客氣笑了一聲:「吳員外太客氣了。你我素不相識,您這禮太貴重了,晚輩無功不受祿。」

  「誒!哪裡話!」吳員外笑著擺了擺手,「這點東西算什麼貴重?不過是老夫一點小小心意,權當給麥公子賀喜了。

  公子年輕有為,明年開春還要進京參加會試,往後前途不可限量。

  老夫今日來,一是仰慕公子才華,二是……嘿嘿,確實也有樁小事,想跟公子商量商量。」

  他說著往麥元宵身邊湊近半步,聲音壓低少許,可周圍的人依舊能聽得清清楚楚:「不瞞公子,老夫在城西有幾處田產,今年收成不錯,可賦稅也高得嚇人。

  咱們大虞朝的規矩,舉人老爺名下的田產是可以減免一部分賦稅的。

  老夫的意思是……那幾處田產,能不能掛到公子名下?

  當然,公子放心,只是掛個名,所有的產出收益,老夫照常送到公子府上,每年再另備一份厚禮孝敬,絕不叫公子吃虧。」

  他微微頓了一下,見麥元宵沒什麼反應,又趕緊補了一句:「公子明年上京趕考,這一路上的盤纏、打點、住宿,老夫也全包了。

  公子只管安心備考就是,咱們交個朋友,來日方長嘛。」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投獻——大虞朝允許舉人、進士名下的田產減免賦稅,於是有不少富戶想方設法將自己的田產掛到有功名之人的名下,每年給一筆好處費,里外里算下來還是比交官府的稅便宜得多。

  關鍵是,還變相多了一筆人才投資,他日要是投獻的對象青雲直上,那也能跟著雞犬升天不是。

  這種做法在全國都常見,番禺自然無法免俗。

  武院之前的師兄考中之後就這麼幹過,大家都心知肚明,默認了這項潛規則。

  麥元宵之前在武院聽人提起過這些事情,同窗問他將來若中了舉人會不會接,他說「到時候再說」,其實心裡多少帶著點牴觸。

  給自家辦事,他沒什麼話說。

  可不認識的人,不清楚底細,將田產掛到他名下,來年若是出了什麼糾紛或這人犯了什麼事,他一個練武的,難不成成天跟人扯這些官司?

  他正斟酌著怎麼婉拒,起碼回武院請教過師父或盧院長再說,麥粽子在旁邊已經聽了個大概,臉色也有些不自然起來。

  他放下手頭的東西,在圍裙上擦乾淨手,朝吳員外拱了拱手:「吳員外,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只是這田產的事……我家元宵今年剛中舉,什麼都不懂,來年還要專心備考,恐怕顧不上這些雜務,怕耽誤了您的事。」

  麥元宵聽他爹開口,心裡頭一陣暖。

  他爹平時話不多,在外頭做點小買賣也是悶聲不吭的性子,難得這麼利索替他把話擋在前頭,為他留下餘地。

  吳員外臉上的笑容微微滯了一下,不過很快又恢復那副熱絡模樣:「這位是麥公子高堂吧?恕老夫眼拙。

  麥老哥說的是說的是,麥公子專心備考自然是頭等大事。

  那這樣,我也不急著定,再過些日子,等公子閒了,我登門再細細商量?

  老哥、公子儘管放心,老夫做的買賣都是正經營生,是安守本分之人,地契房契一樣不少,絕不給公子惹麻煩。」

  他說著,又從袖中摸出一隻錦囊,雙手捧到麥元宵面前:「這包碎銀是老夫的一點見面禮,跟剛才那些東西不搭界。

  公子收下,就當給家裡添幾道好菜。來來來,拿著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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