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魔怔
「這是石樓鎮本地產的苦茶，加了些陳皮和甘草，喝著暖胃。」
谷執信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麥元宵身上，帶著幾分長輩看晚輩的溫和打量：「不過，你今日來，不只是為了送這些年貨吧？」
麥元宵被看穿心思，也不忸怩，放下茶杯，拱了拱手：「前輩慧眼。
晚輩今日來，一是當面道謝，二來也是想向前輩請教一些協管團練的經驗。
晚輩剛接手城西這塊沒多久，心裡頭總有些沒底，趙千總說前輩您在這方面經驗豐富，提點晚輩可多來討教。」
其實，他今天來就是單純為了致謝，認下那晚馳援的人情。
而且，兩人同為武舉人，開年後可能要一同赴京趕考，又是番禺本地人，是該先認個熟臉。
至於討教協管團練，無非是拉近關係的由頭，他如今城西那攤也算相安無事。
谷執信聽了，呵呵一笑，擺了擺手：「趙千總又給我戴高帽子。什麼經驗豐富，不過是多吃了幾年乾飯，多經了幾回事罷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繼續話題：「不過既然你問起來，老夫就跟你賣弄賣弄。
據我所知，城西那片地方，鋪子多，碼頭上人來人往，三教九流都有，比城東複雜多了。
但話說回來，想要管得面面俱到，那也不太現實。
團練就那麼幾十號人，又不是正經的官差衙役，能看得住大面上不出事，就已經對得起你腰間那塊牌子了。」
麥元宵邊聽邊頷首，這番說辭倒和他協管團練的宗旨不謀而合。
谷執信突然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攏在袖子中：「麥舉人今年多大了？二十有了嗎？」
「開年就要二十了。」麥元宵回道。
「年輕啊！」谷執信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聲音充滿感慨，「這麼年輕就能中舉，前途不可限量。
年輕有年輕的優勢，手腳利索，腦子活絡，底下那些兵只要不是傻子，就不會想著跟你這樣的天才使絆子，巴結你還求之不得呢，說不定哪天就能跟著雞犬升天。
但是吧，年輕也有年輕的短處，有時候容易把事情想得太細，恨不得每條巷子、每一家鋪子都在你眼皮底下。
老夫跟你說句實在話，城西那些賭檔青樓，你管得越細，麻煩越多。
那些掌柜的給你送錢，圖的就是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要是真較真起來，他們反倒不踏實了，覺得你這人不好處，指不定哪天就要翻臉。」
麥元宵安靜聽著，這些話跟之前趙滿勛提點的大差不差，但這次從谷執信口中說出，又帶著一層年歲熬出來的份量。
谷執信見他聽得認真，似乎還流露出思考神色，便索性進一步打開話匣子：「來年，你肯定是要進京趕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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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元宵點了點頭：「過完年，可能二月初動身。」
「那就對了。」谷執信剖析起來，「你進京趕考，意味著有高中的可能。
一旦成了武進士，便要入朝為官，或是派到其他地方歷練，極大可能不在番禺。
既如此，只是暫時協管城西團練，稍微過渡一下，就更不必費太多心思了。
只要將手底下幾個十夫長籠絡好了，讓他們知道跟著你有肉吃、有湯喝，又不用擔什麼責任，他們自然會想著法子，替你把事情辦好的。
你只消隔三差五去露個面，走走看看，做做表面工夫。足矣。」
說到這裡，谷執信笑出聲來，笑紋在眼角堆成一團：「說白了，就是要學會當個『糊塗公』。
該糊塗的時候糊塗，該明白的時候明白。
只要不鬧出人命案，沒有大動靜，那些小來小去的事，由著他們折騰去。
各行有各行的生存規則，你一個過路的舉人，犯不著替他們把規矩重新立一遍。又不是讓你整頓肅紀。」
麥元宵聽到這裡，心裡頭不禁鬆懈一些。
他其實自己也隱約感覺到了，這半個多月來，他在城西團練上花的時間精力屈指可數，除了最初兩個晚上親自帶隊巡邏過，後來基本都是吳構他們在操持。
可每次想到自己掛著那塊腰牌卻不像個正經管事的，心裡頭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谷執信這番話，算是替他解開了這個心結。
倒是沒想到，本來只是一個隨意的客套話題，真有一番收穫。
「多謝前輩指點。」麥元宵鄭重抱了抱拳，「晚輩記下了。」
谷執信擺了擺手，端起茶壺又給兩人續上一杯。
茶湯熱氣於窗戶斜照進來的冬日陽光下裊裊升騰，懸在半空中，又被吹進來的一股微風散成一團淡白。
接下來的話題，自然而然轉向來年三月的會試。
麥元宵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辭，問道：「前輩，晚輩斗膽問一句，您明年還打算赴京嗎？」
谷執信似乎習慣了別人問他這種問題，並不避諱，坦然點頭：「去。為什麼不去？老夫都這把年紀了，不差這一趟。」
麥元宵有些不解，試探問道：「晚輩聽說，會試有個潛規則，說什麼年齡超過三十的武舉人，即便境界稍高，也難入朝廷法眼……」
「你是想問，老夫為什麼屢試不中還要堅持去考，是吧？」
谷執信替他直白翻譯出來，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並沒有消散，反倒多了一種看破紅塵的平靜。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低眸看著茶湯表面那層細碎的浮沫，出神了好一會。
「老夫是六年前入的化勁。」
谷執信突然轉移話題，聲音聽起來稍低一些，似乎帶著一種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會對自己說出口的坦然和無奈。
「那時候我四十七歲了，在化勁門檻上卡了整整九年。九年啊，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
跟你一樣大的時候，我剛入暗勁，那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前途無量，結果在鄉試中連續栽跟頭，直到三十五歲才將將中舉。
中舉後，當時以為自己這輩子圓滿了，結果第二年到洛陽趕考，回來又覺得自己還差得遠，無論如何都要更進一步。
然後一年又一年，同期的師兄弟們要麼給大戶人家看家護院去了，要麼開武館一門心思授徒，有的乾脆改行做買賣去了。
就我一人中舉後跟魔怔似的，也不入仕，非要死磕到底。」
谷執信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麥元宵身上，帶著幾分長輩看晚輩的溫和打量：「不過，你今日來，不只是為了送這些年貨吧？」
麥元宵被看穿心思，也不忸怩，放下茶杯，拱了拱手：「前輩慧眼。
晚輩今日來，一是當面道謝，二來也是想向前輩請教一些協管團練的經驗。
晚輩剛接手城西這塊沒多久，心裡頭總有些沒底，趙千總說前輩您在這方面經驗豐富，提點晚輩可多來討教。」
其實，他今天來就是單純為了致謝，認下那晚馳援的人情。
而且，兩人同為武舉人，開年後可能要一同赴京趕考，又是番禺本地人，是該先認個熟臉。
至於討教協管團練，無非是拉近關係的由頭，他如今城西那攤也算相安無事。
谷執信聽了，呵呵一笑，擺了擺手：「趙千總又給我戴高帽子。什麼經驗豐富，不過是多吃了幾年乾飯，多經了幾回事罷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繼續話題：「不過既然你問起來，老夫就跟你賣弄賣弄。
據我所知，城西那片地方，鋪子多，碼頭上人來人往，三教九流都有，比城東複雜多了。
但話說回來，想要管得面面俱到，那也不太現實。
團練就那麼幾十號人，又不是正經的官差衙役，能看得住大面上不出事，就已經對得起你腰間那塊牌子了。」
麥元宵邊聽邊頷首，這番說辭倒和他協管團練的宗旨不謀而合。
谷執信突然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攏在袖子中：「麥舉人今年多大了？二十有了嗎？」
「開年就要二十了。」麥元宵回道。
「年輕啊！」谷執信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聲音充滿感慨，「這麼年輕就能中舉，前途不可限量。
年輕有年輕的優勢，手腳利索，腦子活絡，底下那些兵只要不是傻子，就不會想著跟你這樣的天才使絆子，巴結你還求之不得呢，說不定哪天就能跟著雞犬升天。
但是吧，年輕也有年輕的短處，有時候容易把事情想得太細，恨不得每條巷子、每一家鋪子都在你眼皮底下。
老夫跟你說句實在話，城西那些賭檔青樓，你管得越細，麻煩越多。
那些掌柜的給你送錢，圖的就是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要是真較真起來，他們反倒不踏實了，覺得你這人不好處，指不定哪天就要翻臉。」
麥元宵安靜聽著，這些話跟之前趙滿勛提點的大差不差，但這次從谷執信口中說出，又帶著一層年歲熬出來的份量。
谷執信見他聽得認真，似乎還流露出思考神色，便索性進一步打開話匣子：「來年，你肯定是要進京趕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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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元宵點了點頭：「過完年，可能二月初動身。」
「那就對了。」谷執信剖析起來，「你進京趕考，意味著有高中的可能。
一旦成了武進士，便要入朝為官，或是派到其他地方歷練，極大可能不在番禺。
既如此，只是暫時協管城西團練，稍微過渡一下，就更不必費太多心思了。
只要將手底下幾個十夫長籠絡好了，讓他們知道跟著你有肉吃、有湯喝，又不用擔什麼責任，他們自然會想著法子，替你把事情辦好的。
你只消隔三差五去露個面，走走看看，做做表面工夫。足矣。」
說到這裡，谷執信笑出聲來，笑紋在眼角堆成一團：「說白了，就是要學會當個『糊塗公』。
該糊塗的時候糊塗，該明白的時候明白。
只要不鬧出人命案，沒有大動靜，那些小來小去的事，由著他們折騰去。
各行有各行的生存規則，你一個過路的舉人，犯不著替他們把規矩重新立一遍。又不是讓你整頓肅紀。」
麥元宵聽到這裡，心裡頭不禁鬆懈一些。
他其實自己也隱約感覺到了，這半個多月來，他在城西團練上花的時間精力屈指可數，除了最初兩個晚上親自帶隊巡邏過，後來基本都是吳構他們在操持。
可每次想到自己掛著那塊腰牌卻不像個正經管事的，心裡頭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谷執信這番話，算是替他解開了這個心結。
倒是沒想到，本來只是一個隨意的客套話題，真有一番收穫。
「多謝前輩指點。」麥元宵鄭重抱了抱拳，「晚輩記下了。」
谷執信擺了擺手，端起茶壺又給兩人續上一杯。
茶湯熱氣於窗戶斜照進來的冬日陽光下裊裊升騰，懸在半空中，又被吹進來的一股微風散成一團淡白。
接下來的話題，自然而然轉向來年三月的會試。
麥元宵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辭，問道：「前輩，晚輩斗膽問一句，您明年還打算赴京嗎？」
谷執信似乎習慣了別人問他這種問題，並不避諱，坦然點頭：「去。為什麼不去？老夫都這把年紀了，不差這一趟。」
麥元宵有些不解，試探問道：「晚輩聽說，會試有個潛規則，說什麼年齡超過三十的武舉人，即便境界稍高，也難入朝廷法眼……」
「你是想問，老夫為什麼屢試不中還要堅持去考，是吧？」
谷執信替他直白翻譯出來，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並沒有消散，反倒多了一種看破紅塵的平靜。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低眸看著茶湯表面那層細碎的浮沫，出神了好一會。
「老夫是六年前入的化勁。」
谷執信突然轉移話題，聲音聽起來稍低一些，似乎帶著一種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會對自己說出口的坦然和無奈。
「那時候我四十七歲了，在化勁門檻上卡了整整九年。九年啊，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
跟你一樣大的時候，我剛入暗勁，那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前途無量，結果在鄉試中連續栽跟頭，直到三十五歲才將將中舉。
中舉後，當時以為自己這輩子圓滿了，結果第二年到洛陽趕考，回來又覺得自己還差得遠，無論如何都要更進一步。
然後一年又一年，同期的師兄弟們要麼給大戶人家看家護院去了，要麼開武館一門心思授徒，有的乾脆改行做買賣去了。
就我一人中舉後跟魔怔似的，也不入仕，非要死磕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