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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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執信的話匣子一打開就說個沒完,麥元宵看出前輩今日有傾訴欲,便認認真真當個合格的聽眾。

  「後來我實在熬不住了,便將所有積蓄都拿出來,買了最好的藥材,找人配了最猛的藥浴偏方,連著泡了三個月,又斥巨資請來廣州府一位退下來的老供奉幫我打通幾處關竅。

  那是拿錢砸出來的突破,你知道的,這種靠外物硬堆上去的境界,根基不穩,往後每走一步都比別人艱難數倍。」

  麥元宵沉默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

  盧院長不止一次跟他們這些武院弟子強調,武道一途,最忌諱的就是急功近利。

  用外物強行催出來的境界,就好比用石灰和稻草壘起來的牆,看著又高又漂亮,實則一推就倒。

  「果然,」谷執信苦笑一聲,「突破之後,我這六年寸步未進。

  化勁初期,化勁初期,還是化勁初期。

  同樣的境界,人家年輕力壯、自己實打實突破的,真氣充沛、氣血旺盛,我比人家少了一半的持久。

  真動起手來,前三十招勉強還能拼一拼,三十招一過,人家越打越精神,我越打越喘,身體跟掏空似的。

  你說,這種狀態,會試能中嗎?朝廷會要嗎?」

  谷執信笑了一聲,那笑聲中有苦澀,更有一種認命後的鬆弛:「可沒辦法啊。心裡頭那個念想就是放不下。

  第一次在洛陽見過大天地,回來的路上就跟自己說,一定要中個武進士才算光宗耀祖。

  後來年紀越來越大,知道沒戲了,天賦就擺在這……可每三年的會試一來,心裡頭還是癢得慌。

  就好像有個聲音在你耳邊說——再試一回,萬一呢?」

  麥元宵沉默著,依舊沒有接話。

  谷執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說:「慚愧,都把你說的不知道怎麼接茬了。

  不過,我這不是訴苦,就是跟你嘮叨嘮叨,畢竟如今番禺城還在考的武舉人,就你我二人了,跟你說出來,心裡舒坦一些。

  其實吧,老夫早就想明白了,我這輩子能中舉、入化勁,已經是祖墳冒了青煙。

  再往上走,那不是我這種人該做的百日夢。

  會試嘛,就當是每三年進洛陽看一次風景。

  跟你說,京城的大校場我熟得很,哪塊地磚有裂縫,我都還記得一清二楚。

  去那裡住幾天,會會一些老朋友,看看新的年輕後生們在校場上大展拳腳,也算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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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頭再回石樓鎮,該教徒弟教徒弟,該賣藥材賣藥材,該收租收租,這種日子過得也挺不錯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是真的,眼底的光也是溫和的,不像是在強撐,倒像是真真切切放下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小會。

  外頭傳來前院弟子們練拳的呼喝聲,隔著門窗飄進來,能感受到那股子年輕的勁頭。

  谷執信將杯中的涼茶一飲而盡,將杯子往桌上一擱:「行了,別說我了。說說你,年後就要進京了,心裡有底嗎?」

  麥元宵想了想,如實回答:「老實說,一半一半吧。

  我從出生起就一直在番禺,最遠也就去過廣州府,連韶州都沒去過。

  洛陽那邊什麼情況,北邊舉子是什麼路數,一概不知。

  我們武院的老院長和師父倒是給我講了不少,可聽別人說和自己親身經歷,終究是兩回事。」

  谷執信點了點頭:「有這種想法很正常。你要是拍著胸脯說自己十拿九穩,那才叫不止天高地厚。

  其實吧,趕考時,你也才二十,即便首次不中,三年後再來,也才二十三,依舊大有可為。

  不急於一時,第一次當做歷練、學習也是好的,沒必要給自己太多壓力。」

  他想了想,轉而說道:「不過,老夫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會試考的是武藝不假,但武藝只是敲門磚。

  真正決定你能不能中的,是你到了洛陽之後那一個月里的狀態。」

  「狀態?」

  「對。狀態。」谷執信語氣篤定,「你從番禺到洛陽,少說也有三千多里路。

  路上舟車勞頓,水土不服,吃不好睡不好,到了地方沒等歇過氣可能就要匆匆忙忙進場考試了。

  沒錯,我們武舉人是比那些文人身體好,一天可以趕兩天的路,氣血也充盈,不會動不動就頭疼腦熱。

  但你不能大意,試想一下,你一個在嶺南暖風中長大的後生,乍一到中原那種被一整個寒冬臘月冰封過的大校場,手都凍僵了,拉弓都拉不滿,還談什麼馬射步射?

  氣血是能抵消這些,真氣也能讓你迅速回暖、進入狀態。

  可在大校場上,那些可是一個賽一個的天驕,你的狀態如果不能保持巔峰圓滿,即便只比平時弱了半成,也可能直接決定你能否高中。」

  麥元宵聽得心中一凜。

  這些他之前倒是沒怎麼細想,此時從一位有豐富經驗的前輩口中說出,分量不輕,著實給他提了個醒。

  谷執信繼續好為人師:「所以啊,你接下來這段時間,除了練功,還要把路上該準備的東西都備齊了。

  厚衣裳、暖手爐、行軍散、驅寒藥湯……一樣都不能少,千萬不能嫌麻煩。

  還有就是,到了洛陽之後千萬別急著露鋒芒,好好花幾天時間,將身體調理過來,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大校場那麼大,風沙也大,我們這些吃慣珠江水、聽慣浪潮的南方人去了,不先適應適應,上場很容易吃虧。」

  麥元宵一一記下,鄭重頷首:「晚輩記下了。多謝前輩細心提點。」

  谷執信擺了擺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日頭已經升到中天,將院子裡的青磚地曬得亮堂堂的。

  那幾個練拳的弟子已經收起架勢,正三三兩兩坐在廊檐下喝水歇息。

  「行了,話說到這就夠了。你還要回去練功吧?老夫就不留你吃飯了。你還年輕,時間金貴,沒必要在我這老頭身上浪費太多工夫。」

  他回過頭來,朝麥元宵露出一個略顯得意的笑容:「你帶來的那些腊味和年糕,老夫就厚著臉收下了,正好過年下酒。」

  麥元宵笑著站起身來,朝谷執信深深作揖:「前輩,晚輩告辭。來日到了洛陽,若是碰上什麼拿不準的事,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好說好說。」谷執信擺了擺手,「路上慢走,我就不送了,顯得見外。

  對了,那包黨參你自己留著,老夫不缺這個。

  下次來,帶兩斤臘腸就行,比什麼名貴藥材都好用。」

  麥元宵笑著應下,從正堂出來。

  穿過前院的時候,那幾個在廊檐下歇息的弟子紛紛起身朝他行禮,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與仰慕。

  他一一回禮,出了武館大門,沿著來時的巷子往回走。

  巷口那輛青蓬馬車還等在原處,老把式正靠在車轅上曬太陽打盹,聽見腳步聲靠近,睜開眼認清來人,連忙跳下來搬腳凳。

  麥元宵進入車廂,馬車調頭,車輪嘎吱嘎吱,沿著來路往番禺城西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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