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登門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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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八,晴,天氣如初春。

  嶺南的冬天就是這樣,有時寒風刺骨,冷得叫人牙關打架,有時又暖得叫人想脫掉外面的衣服,不然有些悶得慌。

  番禺城東的石樓鎮在冬日的日頭下安安靜靜鋪展著。

  鎮子不大,橫豎三條街,從東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

  街面上的鋪子大多還貼著褪色的年畫,有些勤快的店家已經將門板擦得鋥亮,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年關買賣。

  空氣中飄著炸油角的香氣,混著臘肉和醬油的味道,叫人忍不住想多聞幾下。

  一輛青蓬馬車沿著鎮口的黃土路慢悠悠駛進來。

  趕車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把式,身上的棉襖打了兩個補丁,可洗得乾乾淨淨的。

  手中的鞭子輕輕搭在轅杆上,也不怎麼抽打,前面那匹老馬便識趣地沿著街道往前挪步。

  車廂的帘子掀開一角,麥元宵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石樓鎮他來的次數不多,以前是跟著武院的師兄弟們來東邊山里採過幾回藥,路過鎮子的時候匆匆吃了碗雲吞麵就走了,從來沒認真打量過這裡的街景。

  今日一看,倒比印象中整潔不少。

  馬車在鎮子中央一條橫巷口停下,老把式跳下車轅,將腳凳擱好:「麥舉人,前面巷子進去走到底,就是執信武館了。老朽在這等您。」

  麥元宵從車上下來,手中拎著幾隻精心包裝好的禮盒。

  一盒是武院伙房張叔親手做的腊味,一盒是田紅姑用新糯米打的年糕,碼得整整齊齊,上面撒了紅棗和桂花,看著就喜慶。

  另有一包是上月中舉時,藥材鋪孫掌柜送的上好黨參,這次乾脆拿來借花獻佛。

  他沿著巷子往裡走。

  巷子不寬,兩邊是高高的青磚牆,牆根底下生著厚厚的青苔,被深秋和冬日連續枯成一片暗褐色。

  走到盡頭,視野豁然開朗,一座三進院落橫在眼前。

  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匾額,「執信武館」四個字寫得方正有力,筆鋒飽滿,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手筆。

  大門敞開,門廊底下蹲著兩個半大少年,正一人捧著一隻粗瓷碗喝熱湯,看見有衣著光鮮亮麗的生人提著禮盒過來,雙雙抬起頭好奇打量。

  麥元宵上前,拱了拱手:「請問谷執信谷前輩在嗎?晚輩番禺昭德武院麥元宵,特來拜訪。」

  那兩個少年一聽麥元宵自報的名號,先是挑眉思索一番,很快其中一個噌的站了起來,碗裡的熱湯都灑出來一些:「麥元宵?您是麥舉人?今年鄉試中舉的那個麥舉人?」

  麥元宵微笑頷首:「正是在下。勞煩通傳一聲。」

  那少年將碗往同伴手裡一塞,轉身就往院子裡跑,邊跑邊喊:「師父師父!來客人了!是麥元宵!昭德武院的那個麥元宵!」

  聲音在院子裡迴蕩,驚起檐角幾隻湊對歇腳的麻雀。


  跨過門檻,是一處不小的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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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面鋪著青磚,四四方方,角落種著一株老槐樹,葉子落盡,光禿禿的枝丫在冬日晴空中支棱著,頗有水墨畫的那種意境。

  院子兩側是廂房,門窗半掩著,裡頭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聽起來既像有人在打鐵,又像是練功時器械碰撞發出的動靜。

  沒等麥元宵多打量,正堂方向傳來腳步聲,谷執信從裡頭迎了出來。

  他今日穿著一件半舊的灰鼠皮袍子,腰間繫著一條布帶,頭髮用木簪綰得利落整齊。

  精瘦的一張臉上,顴骨高聳,兩腮微陷,可一雙三角眼中精光流溢,不緊不慢打量著進門的來客。

  看到麥元宵手上提著的幾隻禮盒,他嘴角往上一彎,拱了拱手:「麥舉人?久仰大名!大老遠跑來,還帶什麼東西?折煞老夫了。」

  麥元宵躬身還了一禮,禮數周全:「谷前輩說笑了。按理說,晚輩早該來拜訪您的,奈何這些日子諸事纏身,一直沒能抽出空來。

  今日借著拜早年的由頭,無論如何也要當面感謝前輩那晚的出手相助。」

  話說回來,黑鱗會的事情都已經解決完畢。

  就在三日前,也就是十五當天,關押在番禺縣衙的伏波鯊和作浪蟒,已經順利移交給廣州府衙的來人。

  另外,在同一時間,珠江水師與廣州府衙的精銳捕快們來了一次聯合行動,成功搗毀盤桓在嶺南水道多年的黑鱗會,將其一網打盡,一干主犯悉數落網。

  消息傳到昭德武院是次日了。

  據聞,黑鱗會狡兔三窟,其總部所在一直是個謎,易守難攻不說,外人試圖靠近,會被提早察覺,很難將其連根拔起。

  但這次堡壘是從內部攻破的,衙門有了一個神秘的內應。

  具體內幕如何,麥元宵並不清楚,反正就是黑鱗會這顆毒瘤終於算是被拔除了。

  於是,姐姐一家人總算可以放心回到自己家中,重新開啟正常生活。

  而麥元宵也感念那晚在城西渡口碼頭圍剿作浪蟒時,谷執信受趙滿勛之邀,特意穿越大半個城池前來馳援。

  沒有他們的牽制,自己未必能順利抱著兩個外甥逃離現場。

  故此,今日是特意來登門致謝的。

  谷執信擺了擺手:「舉手之勞。何況也沒幫上什麼忙,白跑一趟。」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將麥元宵引入正堂。

  正堂不大,收拾得利落整潔。

  正中是一張八仙桌,看樣子平日也是開飯的地方。

  兩邊有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守拙」二字,筆力遒勁。

  牆角立著一隻青瓷花瓶,裡頭插著幾枝幹枯的梅枝,看著倒也別有意趣。

  谷執信請麥元宵在客位落座,他自己坐到主位,朝著門外喊了一聲:「泡茶來。」

  不多時,方才那個匆忙通報的少年端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兩隻杯子進來,擱在桌上,又退了出去,順手將門帶上。

  谷執信提起茶壺,先給麥元宵斟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上。

  茶湯顏色淡黃,飄著一股清冽的草藥香,不像是尋常的茶葉。

  麥元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舌尖先是一陣微苦,旋即化開一絲甘甜,喉頭暖洋洋的,感覺像喝了一口溫熱藥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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