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苦這東西它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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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2天,王高義的情況基本上是穩定了,就是時不時還有些頭痛。

  「跟我一塊回綠城吧。」高風的語氣很是溫和:「到一附院再住院觀察半個月,那邊科室配套全,神經外科、康復科一站式,比起在這裡要穩妥的多。」

  王高義靠在墊高三層的醫用靠背枕上,臉色仍帶著大病初癒的慘白,眼下鋪著厚重的青黑。

  張玉坐在床上,給他削蘋果。

  聽見高風的提議,他緩慢地搖了搖頭。

  「我還是留在這邊吧。」他聲音沙啞乾澀,連說話都要控制著力道,生怕震動顱內血管,「事情還沒處理乾淨。」

  高風瞬間聽懂了他口中「沒處理完」指代的是誰:張玉的親弟弟張小光。

  對方因為把王高義干成腦出血,已經被刑事拘留了。

  王高義這種屬於重傷,按照刑法234條,打人者至少要進去踩3-5年縫紉機。

  「這還有什麼處理的,讓律師代表你走正常的流程就行了。」一旁的何沛庭道,「難不成你還想放他一馬啊?」

  「我也正在猶豫呢,畢竟張玉就這一個弟弟。」

  聞言何沛庭更是不爽,「你真是無可救藥!人家動手的時候半點沒留情面,下死手往你頭上砸,差一點你人就沒了,你反倒還替施暴者考慮?心軟也要分場合、分對象吧。」  高風:「你真是個沙雕。」

  三人人正交談呢,病房門外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爭吵聲,打破了病房內短暫的平靜。

  「這裡是重症康復病房,你們沒有預約,不能進去!」護士的阻攔聲清晰傳進來,帶著幾分為難。

  緊接著一個蠻橫的男聲拔高了音量,「憑什麼不讓進?裡面躺著的是我姑爺,我親閨女的對象,我當老丈人的探望自家晚輩,還需要你們批准?少攔著我!」

  腳步聲雜亂地靠近,房門被人用力拍砰砰作響,張玉的父母一前一後堵在了病房門口。

  守在門口的保鏢是公司剛剛聘用的專職安保,一米九出頭的魁梧身材,肩寬背厚,那肌肉線條把黑色安保服撐緊繃繃的。

  他上前一步,雙臂橫在門框中央,封住進門的通路,面色很是冷硬:「探視必須提前報備,我老闆頭部重傷,醫生明令禁止無關親屬刺激病人,二位請回。」

  張玉父親平日裡在外人面前膽小怯懦,遇見矛盾只會縮在一旁沉默,可只要牽扯到女兒張玉,骨子裡的蠻橫自私就暴露來了。

  他梗著脖子,肩膀用力往前頂,試圖撞開保鏢的阻攔,唾沫星子隨著說話的動作四處飛濺:「給我閃開!我今天必須見我姑爺,把張玉叫出來,我有要事要跟他商量!」

  說著說著,他兩手還朝著保鏢面部扒拉。

  這可把後者惹火了,保鏢眼底冷光一閃,腳下穩穩紮住重心,右腿順勢抬起,一腳便踹在了他小腹。

  「撲通——」一聲沉悶巨響。  張玉父親完全失去平衡,仰面重重摔在冰涼光滑的走廊防滑地磚上,後腰狠狠磕在門檻邊緣,疼他瞬間蜷起身子,疼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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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張玉母親見狀,立刻扯開嗓子嚎啕大哭,尖利的哭喊聲穿透整條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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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人了!保安動手打人,快來人救命啊!」

  「張玉!你這個不孝丫頭趕緊滾出來,我跟你爹今天就要被活活打死在病房門口了!」

  這番顛倒黑白的哭喊,還順帶出口侮辱自己僱主,保鏢眼底怒意徹底壓不住。

  他上前兩步,左右手交替,兩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扇在女人兩側臉頰,短短几秒,張玉母親兩邊臉頰迅速高高腫起,活像兩個充血的豬頭,哭喊的音量都弱了大半。

  房間裡面的張玉毫無反應,仿佛挨打的不是自己的父母。

  「這....是不是有點暴力啊...」躺在床上的王高義驚呆了,「會進去的吧?」

  「沒事的,這兄弟本身就有前科,進去發三倍工資。」

  「再說了,這是互毆。」

  王高義愣了一下,「這算互毆?!!」  「對啊,你岳父先動的手嘛。」

  「你可是看清楚,要是警察問起來,可幫理不幫親。」何沛庭道。

  ……

  被揍了一頓後,張玉父母這下徹底老實了,連帶著也會說人話了。

  「姑爺啊,小光打你是他的不對,但是他不能坐牢的啊!」

  「是啊,張玉就這一個親弟弟,真要是蹲大牢,街坊鄰居指指點點,她往後出門也抬不起頭的,你就可憐可憐我們一家人,高抬貴手放他一馬。」

  說著,張玉母親轉頭看向坐在病床內側、全程沉默不語的張玉,剛要脫口而出像往日一樣辱罵女兒,猛然瞥見了一旁身材魁梧的保鏢還守在門口,話到嘴邊硬生生憋了回去。

  「張玉,你倒是說句話啊!你跟高義感情這麼好,替你弟弟求求情!」

  張玉安靜坐在床邊矮凳上,一身素淨的淺灰色連衣裙,眉眼間全是厭惡與戒備。

  從小到大,她在這個原生家庭里,從來沒有感受過半分父母的疼愛,永遠是無止境的索取、打罵、道德綁架。

  少年時期,父母把家裡所有好吃的、新衣服全都留給弟弟張小光,她穿鄰居姐姐淘汰下來的舊衣。

  高考剛結束,父母就逼著她外出進廠打工,每個月工資全數上交,要不是她留了個心眼把通知書藏起來,恐怕連大學都差點上不成。  她稍有反抗,迎來的就是劈頭蓋臉的打罵。

  從前她總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哪怕父母偏心刻薄,好歹是生養自己的至親,家裡總歸能給她一處遮風擋雨的落腳地。

  後來她徹底和原生家庭斷聯幾年,才幡然醒悟:人生路上所有刺骨的風霜、難以癒合的傷痕,從來都不是外界帶來的,全部來自這個名義上的「家」。

  :

  王高義本來有點猶豫,可此時腦袋又疼了起來。

  張玉父親見兩人遲遲不鬆口,索性拋出藏在心底的籌碼,語氣帶著一絲算計的要挾:「姑爺,你要是願意寫個諒解書,我就把戶口本給你們。彩禮也不要100萬了,50萬就行。」

  王高義被氣笑了。

  「你們回去吧,諒解書我是不會寫的,你兒子差點把我打死,這事兒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聞言,張玉父親臉色變了,「你可要想好了,沒有戶口本你們可是沒法結婚的!」

  「我不結婚了。」王高義道,「結婚了肯定要被你們吸血,而且萬一有什麼事,你女兒還要分我財產。」

  「我想好了,我們在一起就行,讓她給我生孩子,名分這種很俗的東西就不給了。」

  「這樣的話,你們也不算是我的岳父岳母,以後也不用管你們。」  高風有點無語,這話雖然很解氣,但你當著張玉的面說....是不是有點....

  可沒成想,張玉一臉的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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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義哥,你總算是想通了。」

  「要是一早就聽我的,也不至於受這麼大的罪。」她拉著王高義的胳膊抱怨道。

  當天晚上,高風回到了綠城。

  他搭乘電梯抵達自家樓層,剛走出電梯,頭頂樓板立刻傳來「噼里啪啦」重物撞擊、拖拽家具的刺耳噪音,夾雜著男女激烈爭吵的嘶吼,穿透力極強,透過鋼筋水泥樓板直直灌進耳朵里。

  「這都多久了,還鬧著呢?」

  「天天吵的人心慌。」高媽抱怨道,「物業都去調節三次了,沒什麼用。」

  她平常睡眠淺,這段時間被折騰的不輕,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憔悴。

  臥室里

  跟葉慕青一番雲雨後  「你說,咱們換個別墅怎麼樣?」高風斟酌道,「這樣不打擾別人,也不會被別人打擾。」

  與其耗費時間精力和死不離婚的鄰居死磕,不如徹底抽身換個環境。普通高層住宅逃不開鄰里噪音,那就換徹底獨立的房子,沒有樓上樓下,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葉慕青裹著柔軟真絲睡裙窩在高風懷裡,溫熱柔軟的身子緊緊貼著他胸膛,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沐浴露柑橘清香。

  「那要不少錢吧。」

  可現在高風有的就是錢,以他的消費能力,錢還只會越來越多。

  :

  想通後,第二天一早高風就去了之前買房的那家房產中心。

  房產中心人還不少,一個中介正忙著整理房源資料,一抬頭就看到了高風,他當即放下手中的工作,笑著快步迎了上來。

  「哥,好久不見!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是看新房源嗎?」

  高風有些驚訝,「這都好幾年了,你還記我呢?」

  「哎呦,我這幾年就賣過一套大平層,對您印象深刻著呢!」中介笑著給高風倒了杯水,他叫周凱,在這家房產中介中介公司幹了快10年了。

  高風恍然:「我今天專門來看別墅,你幫我挑幾套合適的,帶我實地去看看。」  這話讓周凱愣了一下。

  「哥,是大平層住著不舒服嗎?」

  「還行吧,就是樓上經常有噪音,想著換一個安靜點的住處。」高風解釋道。

  「沒問題!」周凱也沒再多問,「咱們也算老熟人了,我肯定給你安排最好的房源。本地各類別墅的優缺點、圈層戶型,我都門兒清,今天帶你好好甄選一番。」

  接下來周凱科普講解了一下綠城本地主流別墅戶型。

  「市面上的別墅主要分三類,差別特別大。」

  「首先是性價比最高的聯排別墅,多棟房源拼接成排,公攤小、總價親民,是改善型客戶的首選。但缺點也有,牆體共用,私密性差,偶爾能聽到隔壁動靜,做不到絕對安靜。」

  高風聞言直接擺手否決了:「這個不考慮,我就是為了避開鄰里噪音,挨太近的戶型不行。」

  周凱立刻切換了房源類型:「明白!那咱們可以看一下疊拼別墅,這種戶型房率極高,分為上下兩戶,上戶帶露台、下戶帶院子,單價更低、居住體驗更好。住上戶的話,噪音基本上能杜絕。」

  「這個也不用。」高風再度搖了搖頭,「我要的是完全獨立、沒有樓上樓下、沒有緊鄰鄰居的那種。」

  這下周凱眼神一亮,「懂了!那只有雙拼和獨棟別墅適合您。雙拼是兩棟別墅拼接,互不干擾、獨門獨院,私密性遠超聯排和疊拼。」

  「而獨棟別墅是頂配,單獨占地、四面環院、獨門獨戶,前後左右無任何鄰居,清淨度和私密性非常好,唯一短板就是價格偏高。」  「價格不用顧慮,就看獨棟,越安靜越好。」高風大手一揮道。

  看到他表現的如此豪氣乾脆,周凱心中驚喜不已,當即收拾好房源資料,開車帶高風直奔現場。

  第一站是近郊的全新輕奢獨棟別墅。

  小區都是別墅,容積率很低、環境雅致,遠離鬧市車流,和高風之前的居住環境堪稱天差地別。房屋外觀精緻、戶型通透、採光充足,院子方正開闊,整體品質極佳。

  周凱賣力介紹著房源優勢:「這套是全新毛坯房,從未入住,可隨心裝修設計。小區圈層純粹,住戶都是高素質人群,鄰里和睦,幾乎沒有擾民情況,物業24小時安保值守,安全性、私密性都有保障。」

  高風在屋內院外仔細逛了一圈,戶型、環境、物業都挑不出瑕疵。

  「就是距離單位遠了點...」

  :

  周凱毫不拖沓,立刻驅車帶他前往第二套房源。

  這是一套精裝修獨棟別墅,房主自住保養極佳,家具家電齊全,可直接拎包入住。小區綠化覆蓋率更高,林間鳥語花香,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清晰可聞,整體環境靜謐舒適。

  可高風仔細觀察後發現,這套別墅的樓間距並不寬裕,相鄰住戶的院子距離極近,站在陽台就能和鄰居對視。

  萬一隔壁住戶有吵鬧的孩童、或是喜歡深夜聚會,千萬房款的置換就成了無用功。  「鄰里距離太近了。」高風道,「而且這地方距離市區有點遠,有沒有距離一附院近一點的別墅?」

  「有倒是有,但是那邊房源極少,而且寸土寸金,近郊這邊最多1600萬,那邊起步估計就要2000,同樣的戶型你可能需要多花2倍的錢。」周凱道,「綠化什麼的肯定也沒這邊好。」

  「看看再說吧。」高風道。

  在周凱的帶領下,兩人很快來到了一處別墅區。

  「這裡叫鴻鵠嘉園,前面是高層和洋房,後面是別墅區,距離一附院步行只要20分鐘。」

  「這裡有一套房子,相對比較適合你。」

  「就是...」周凱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幾分尷尬,他猶豫片刻後,還是選擇如實相告:「哥,咱們是老熟人,我不跟你藏著掖著。這套房性價比極高,同地段同戶型,價格直接便宜了近三分之一,但它……房源背景比較特殊,屋裡面死過人。」

  「這套別墅建成好多年了,只過戶過兩次,兩任房主都是在屋內意外身亡。第一任是做生意的中年老闆,全款購入準備養老呢,結果入住不到半年,深夜突發心梗,意外離世。」

  「第二任房主接手後,入住一年多,在家不慎摔倒,頭部撞擊硬物,重傷不治,同樣在屋內出了事。」

  「第三任房主住進去三個月,他倒是沒事,媳婦死了。」

  「怎麼死的?」高風問道。

  「說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當場沒命了。」  「這幾件事在本地房產圈傳開後,這套房就徹底滯銷了,掛牌好幾年無人問津,沒人敢入手。房主無奈只能一降再降,只求儘快脫手。」

  「您是醫院上班的,肯定對這些東西不怎麼介意吧?」

  「你放屁!」高風掉頭就走,「趕緊給我換一套!」

  兩人又換了幾個地方,看了三套,可還是沒有找到讓高風滿意的。

  「哥,本身別墅的流通性就差,好的地段和位置更甚。」周凱為難道,「有時候想達到十全十美也不太現實。」

  「那是你能力不行。」高風道,說話間他停了下來。

  「這個不錯啊。」他指著面前的一棟別墅道。

  周凱有些哭笑不,「哥,這棟人家沒說要賣。」

  「你去問問,我可以加錢買的。」高風指示道,「你不問怎麼知道人家不賣。」

  :

  周凱硬著頭皮敲開了面前別墅的大門,一名四十歲上下、穿著休閒運動裝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內,臉上滿是疑惑不解。

  「不對啊,我沒掛牌啊?」他道,「你在哪看到的消息?」  「先生,我們沒有收到任何掛牌信息,只是陪同客戶路過園區,客戶一眼看中您這套獨棟了。」周凱笑著臉解釋道,「特意托我上門詢問出售意向,客戶願意在市場價基礎上加價收購。」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中年男人有點繃不住,「我住的好好的,為什麼要賣?就他有兩個臭錢啊?」

  「看不起誰呢?!」

  「客戶說願意加價1000萬。」周凱連忙道。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這還真不是筆小數目,他3年前買這房子才花了2200萬。

  「不賣,我裝修還花了300多萬呢!」

  「這錢我也出了。」高風走了上來,「全款。」

  「那也不賣,我在這都住習慣了。」

  「我再加300萬。」

  「你說真的?」別墅主人有點不太相信,「這小區每棟別墅的價格都是透明的,你花這錢能到近郊買套更豪華的了。」

  「主要是離單位近。」高風解釋道,「我天天要上班打卡的。」

  一時間,別墅主人有點沉默。  「你都這麼有錢了,還要打卡上班?...」

  「你哪個單位的?」

  但不管怎麼說,在強大的金錢攻勢面前,中年男人表示自己會儘快搬離高風的別墅。

  「哥,你這樣...你虧大了!」周凱痛心疾首道,「這棟小區裡面就沒有賣這麼貴的!」

  「其實可以搞搞價的!」

  「你可閉嘴吧。」高風不滿道,「我跟著你跑了整整一天,你給我看的都是什麼樣的?!」

  「距離遠我就不說了,還看凶宅!」

  「我要不是主動出擊,今天完全是瞎忙活。」

  「還有,房子完全是我自己談下來的,按道理中介費都不應該給你。」

  ....周凱

  「哥,我這邊不是還幫您監管資金,幫你過戶呢。」他厚著臉皮道,「中介費我按最低收您的...」

  :  等把高風送回家中,周凱暈乎乎的回到了房產中心。

  「周凱,你幹什麼去了?」一個同事喊道,「你都不知道今天有多忙,我一個人簽了3個單子。」

  「你那算個屁啊!」周凱不屑道,「我跟你說,我今天真是徹底開眼了,從業這麼多年,第一次見這麼低調霸氣的客戶……」

  「直接上門強行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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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9點省人民醫院手術室

  心臟外科科主任費長庚正在台上做手術。

  突然,電話響了。

  「主任,是學會秘書處的周處長,說有重要的事情和您溝通。」

  「接,開免提。」

  「長庚啊,有個事提前給你通個氣。」周處長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了過來,「關於換屆...」

  中南省醫學會心臟外科分會三年一屆的換屆選舉即將啟動,業內早有不成文的規矩:分會會長席位,由省人民醫院與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輪流任職,交替坐莊。  上一屆是一附院的齊峰,按照輪轉慣例,這一屆,毫無疑問該輪到他費長庚。

  「這一屆分會會長的人選,上面定了,不是你。」

  短短一句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猝不及防劃破了費長庚心底的預期,他常年握刀、穩如磐石的手,猛然一僵。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錯愕,聲音努力克制著平穩:「周處,規矩一直是兩院輪轉,上屆一附院,這屆本該是我們省醫,怎麼突然變了?」

  「長庚啊,這個輪轉是慣例,但可不是什麼規矩。」周處長斟酌了一下道,「咱們可從來沒下過什麼文件。」

  「而且吧,即便是..規矩,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這次定的是一附院的高風教授。」

  費長庚頓時沉默了,但他還是有點不太服氣。

  「周處,高教授的確是能力出眾,但是學會任職這塊兒....」

  周處長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長庚,我實話跟你說,上面也是不已。高風現在在沖長江學者,公示期就快到了。只要他長江學者的頭銜一落地,就是省級頂尖人才、學科標杆。」

  「以後,學會這個輪轉慣例,大概率就作廢了。」  費長庚呼吸一滯,「作廢?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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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思就是,只要高風拿下長江學者,未來幾年,這個心臟外科分會會長,都會由他連任。」周處長道,「上面的導向很明確,優先傾斜高層次人才,頭銜壓過資歷,標杆勝過慣例。」

  「這些慣例,在硬核人才頭銜面前,以後不算數了。」

  聽筒里的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費長庚心上。

  他瞬間明白了,這根本不是臨時調整,而是以後的既定結果。所謂的行業慣例,在一個即將落地的高端人才頭銜面前,不堪一擊。

  他頓時有些繃不住了,「周處!這麼多年,一附院和省醫輪流任職,平衡了整個省內心外科的發展格局,高風教授的確是極其優秀,這點我承認!」

  「但我們省人民醫院為省內心臟外科的發展也兢兢業業守了這麼多年,總不能因為一個頭銜就把我們排除在外了吧?」

  「真就一點平衡也不講了?!」

  「我知道你委屈,但大局已定,改變不了了。」周處長匆匆勸了兩句,便草草掛斷了電話。

  忙音嘟嘟作響,冰冷又刺耳。

  費長庚站在那裡,後背的無菌手術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貼身黏在皮膚上。手術室上方的無影燈透亮,卻照他滿心晦暗。  三十年深耕不輟、步步踏實攢下的資歷與威望,一夜之間,抵不過一個尚未完全落地的人才頭銜。

  他滿心的憤懣。

  「老王,你說上面可真是著急啊,這評審結果可還沒下來呢。」

  一助王勵勤主任搖了搖頭。

  「沒法說啊,不過也能想明白,人家要真是評上了,又沒當上會長,傳出去領導面上也不好看。」

  「他才30出頭,咱們省醫這是永無出頭之日了....」費長庚有點頹廢,「你說這叫什麼事啊,我真是...」

  話說到一半,他臉色變了。

  「手穩一點!晃什麼晃!」費長庚聲音陡然冷厲,帶著從未有過的火氣,在安靜的手術室里響起。

  整個術區瞬間一片安靜。

  監護儀的滴滴聲仿佛都變突兀,巡迴護士的動作猛地僵住,所有人都滿臉錯愕。誰都沒見過一向沉穩克制的費主任,在手術台上發脾氣。

  二助渾身一僵,握著器械的手瞬間繃緊,滿臉的茫然無措,他下意識低聲解釋:「主任,我、我沒晃啊……」

  「還敢頂嘴?」費長庚大怒,「你晃沒晃我看不到啊?!」  「都多久了!基本功都練不紮實!你還上台幹什麼?湊數嗎!細節毛毛躁躁,看不出一點嚴謹,平時的復盤學習都白做了?」

  年輕人臉色瞬間漲紅,又迅速泛白,低著頭不敢再言語,雙手微微發顫,滿心都是委屈與慌亂。

  沒人敢出聲勸阻。手術室里鴉雀無聲,只剩下監護儀單調的聲響。

  :

  30秒後

  「老費,你沒事吧?」一助王勵勤主任的聲音響了起來,「好像是你在晃...」

  「你開什麼玩笑呢?!」

  「我!費長庚!干心外科快30年了!天天乾的都是心臟吻合的精細操作,我的手會晃?!」

  「你的手沒晃,但你的身子好像在顫。」王勵勤的神色愈發驚慌,要不是無菌原則,他都想伸手去攙扶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是不是頭暈....」

  「胡扯,我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費長庚直接仰面倒了下去。

  「快!拿平車、測血壓、建立靜脈通路!」  「給馬主任打電話,讓人帶人來救台!」

  手術室瞬間一片混亂,麻醉師立刻調整監護儀參數,巡迴護士狂奔出去推送轉運平車,兩名醫師一左一右攙扶住失去意識的費長庚,所有人放下手中手術器械,全力開展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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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段,一附院辦公室內,高風坐在寬大實木辦公桌前,按下手機號碼,撥通自己博士生導師孫教授的私人電話。

  「怎麼了?是不是長江學者評審名單等心急了?」後者調笑道。

  「老師,往年這個點名單已經公示了吧,今年怎麼...」

  「的確是出了點岔子。」孫教授道。

  其實說起來很簡單,一名候選者被人實名舉報學術造假。

  「舉報者是他的學生。」

  「什麼?!」高風很是驚訝,「學生舉報老師?」

  「對,一名在讀的博士研究生,被延畢,咽不下這口氣。」孫教授道,「直接退學了,然後就出了這趟子事。」

  舉報者叫蔡循,退學那年正好也32歲,跟現在的高風同歲。  蔡循一直表現的非常優秀,本科和碩士是在中山大學讀的,博士更是考到了復旦大學魔都醫學院。

  他為自己感到驕傲,同時對前程充滿了信心,覺自己畢業後便能升職加薪,迎娶......

  但一到魔都,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師哥看他的眼神很複雜,滿滿的同情...

  「不是跟你說讓你好好考慮嘛,咱們這邊...可是比較苦...」

  「師哥,我不怕苦,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吃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蔡循非常的有鬥志,「我已經做好吃苦的準備了!」

  :

  「哎...」師哥嘆了口氣,「你不懂...苦這東西它吃不完啊!」

  那時候蔡循是真不懂,他以為努力就有收穫,吃幾年苦咋了,我一畢業那不就是海闊天空、魚躍龍門....

  3年後,他發現自己根本畢不了業。

  他是專業型博士,按照要求,想要畢業需要遵循國家臨床醫學專業學位教指委統一學分要求,側重臨床輪轉、病例考核、實操技能學分。

  至少發表1篇 a類核心期刊論文(不強制 ,但必須為國內醫學頂級核心期刊),內容與臨床學位論文高度契合,聚焦臨床應用、病例研究、診療技術改良。

  蔡循學分早就夠了,他3年發了3篇,其中2篇的一作和通訊作者都不是他。  但他也沒有說什麼,一些導師很喜歡幹這些的事情,再一個畢竟課題和基金是老師的,人家要搶一作和通訊,雖然吃相過於難看,但也不是說不過去。

  而且,蔡循覺,都這樣了,他畢業肯定沒什麼問題了。

  可導師並不這麼認為,說課題還沒做完,要求他延畢一年收個尾。

  儘管不是很情願,但蔡循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這一年他仍然兢兢業業,為導師的科研建設增磚添瓦。

  然後

  導師要求他再延畢。

  她覺蔡循還不夠成熟,需要再鍛鍊2年。

  這下直接明牌了,因為復旦大學魔都醫學院要求博士最多就讀6年,導師這是準備讓他打滿全場了。

  蔡循自然不甘心,多次找導師溝通,可後者很是固執,哪怕是學院出面都不好使。

  問,就是你能力不行,沒有達到我對於畢業的要求。

  於是,蔡循一怒之下退學了。  「這孩子是個有韌勁的,他花了3年的時間,把自己導師發表的所有文章過了一遍。」孫教授的語氣很是複雜,「從普通期刊,到中文核心、,不是一兩篇論文的數據瑕疵,是跨度近10年的科研成果全線造假,從實驗設計、數據採集到論文撰寫、成果申報,從頭到尾都是學術不端。」

  「屬實嗎?」高風整個人都麻了。

  聞言,孫教授笑了。

  「要是不屬實,長江學者評審的名單早就公布了。」

  而且最關鍵是的,對方用於參與長江學者評審的成果和論文都在其中。

  「還有兩篇發表在nn v的綜述。」

  「是段**?」高風脫口而出。

  :

  孫教授沒吭聲。

  nn v是美國內分泌學會旗艦綜述刊,也是業內公認的內分泌綜述第一刊,而今年參與長江學者評審的醫學教授本身就不多,搞內分泌的只有一人。

  「這麼大的事我們怎麼都不知道啊?」高風驚訝道。

  孫教授頓了一下,「你有點遲鈍啊,忘了她愛人是誰了?」  「臥槽!」高風忍不住爆了粗口,「剛真沒想起來!」

  「不過也瞞不了多久了,那孩子跟瘋了一樣,四處提著材料實名舉報,在京城見人就發,院士也扛不住。」孫教授道,「我手裡都有一份,做的ppt,有目錄和索引,600多頁,一會兒我發給你...」

  「據說給錢都不要,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高風

  「現在評審組也被架住了,原本名單都要放出去了,結果出了這趟子事....」

  「證據鏈完整閉環,不會寫論文的看一眼都知道百分百屬實。」孫教授道出了最核心的問題,「而且舉報人,是她自己帶的博士研究生。」

  高風就感覺挺複雜的。

  學術圈最決絕的決裂,從來不是同行競爭抹黑,而是師徒反目。

  學生手握課題組一手實驗記錄、原始數據、論文底稿,熟知所有造假套路與運作細節,一旦實名舉報,便是釜底抽薪,沒有任何洗白辯駁的餘地。

  「都讀到博士了,何必走到魚死網破這一步呢?」孫教授有些感慨。

  混跡學術圈的人都清楚,博士求學本就艱辛,絕大多數人即便遭遇壓榨、不公,都會選擇隱忍妥協,熬到畢業,絕不會賭上自己的學術前途,徹底掀翻導師,斷絕自己在整個行業的退路。

  「也能理解。」高風道,「正常學制才三年,他要被硬生生延畢三年。」  「關鍵是人家乾的還這麼好,發了這麼多的文章.....」

  少數存在的不合理延畢情況,會給學生帶來很大的壓力。

  只是他從未見過,有人會選擇如此玉石俱焚的決絕反擊。

  這也太剛了!

  掛斷電話,高風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年輕人好可憐,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錯,勤懇求學、踏實科研,他的奮起反抗是最純粹的自我救贖與正義討伐。

  「有點傻啊。」葉慕青語氣有些不忍,「咬咬牙熬過去,拿到學位後老死不相往來就行了,這樣做...自己的人生也毀了。」

  高風不這樣認為,「不能這麼說,總要有人站出來,要不然作惡者受不到懲罰,這樣的事情只會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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