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契約
林曉峰出國前，一家人換了一處居所，搬進了一處現代化園林社區，在這裡，智能化和立體園林化的環境能迅速掩蓋林瀚聲妻子離世的陰霾。
這天午後，花園公寓一片寂靜。
林家的指紋鎖仍然照舊，林曉峰用指紋輕鬆地打開門，拉著瑞雯，像兩個潛入秘密基地的探險家，輕手輕腳地溜了進去。
一共三層，一樓正門左拐就是碩大的會客廳，家裡空無一人，只有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道道斑駁的光影。
「來，我帶你去二樓。」林曉峰招呼著瑞雯。倆人上了二樓。
二樓同樣有一個客廳，瑞雯四處打量著屋內環境，簡潔大方，充滿理性美學的裝修風格，目光最終被客廳那面占據了整面牆的玻璃陳列櫃吸引。柜子里，數十座形狀各異的獎盃、證書、紀念牌，如同沉默的士兵整齊列隊，在射燈下反射著冷冽的金色光芒，絕大多數都鐫刻著「林瀚聲」的名字。只在角落裡，不起眼地放著幾本屬於「林承衍」的新晉獎項。
瑞雯走到陳列櫃前細細端詳。
「老頭子就這品味，」林曉峰撇撇嘴，不以為意，「榮譽就是他的命，走，帶你看看更有意思的。」他拉著瑞雯，徑直走向林承衍的臥室。
推開那扇門，景象截然不同。這裡沒有獎盃，沒有證書，只有書。三面頂天立地的實木書架，被密密麻麻、新舊不一的書籍徹底占領，甚至地板上也堆疊著幾摞。中文外文混雜，《史記》挨著《時間簡史》，《紅樓夢》旁邊是《認知神經科學》，《純粹理性批判》與《量子引力基礎》比肩而立。空氣里是舊書特有的、混合著油墨與歲月的氣息。
「我的天……」瑞雯輕輕吸了口氣，目光逐一掃過那些顯然被頻繁翻閱、書脊磨損的文史哲經典，又看了看相對「稀疏」的專業書籍，「你哥他不是搞科研的嗎？……看了這麼多……『雜書』？」
「在他那兒，這些可不是雜書。」林曉峰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康德三大批判合集》，翻開，裡面幾乎每一頁的邊角都有用極細鉛筆寫下的、工整到令人嘆為觀止的批註，邏輯縝密，見解獨到。「他常說，科學是術，人文是道。看這些，是在給自己的思維『建坐標系』，免得在數據和公式里迷失方向。」他語氣裡帶著些鄙夷，卻也有一絲難以逾越的畏懼感，仿佛也在畏懼某個遙遠而偉大的存在。
他正興致勃勃地向瑞雯展示另一本筆記，樓下隱約傳來了鑰匙轉動、開門，以及低沉的談話聲。
倆人突然警覺起來。
林曉峰立刻豎起手指貼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眼中閃過惡作劇般的光芒。他拉著不明所以的瑞雯，躡手躡腳地退到二樓樓梯的拐角，借著陰影和欄杆的掩護，屏息向下望去。
只見林瀚聲和一位氣質幹練、穿著得體套裝的中年女士（吳寶瑜）前一後走了進來。林瀚聲的動作，在林曉峰看來，比記憶中遲緩、僵硬了許多，眉頭一直微微蹙著，仿佛在忍受某種持續的不適。
「寶瑜，」林瀚聲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疲憊，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就別瞞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是不是……化驗結果不好？」
吳寶瑜背對著樓梯，林曉峰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背立的身子有些發緊。她沉默了好一會，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她略微的啜泣聲，最後泄露出乾澀的語調說：「瀚聲，你別瞎想。最新的增強影像還沒出來，也許只是上次手術的粘連反應，等結果……」
「等結果，等結果……」林瀚聲苦笑一下，打斷了她，那笑容里滿是疲憊和認命，「文清走的時候，也總說等結果。可結果……從來不會等人準備好。我感覺得到，這次……不一樣了。」
他緩緩在沙發上坐下，手無意識地、重重地按了按上腹的位置。「我時間不多了，寶瑜。所以這次大會，我必須把承衍推上去。我得讓他接實驗室，在我還看得見，能扶一把的時候，把事情定下來。」
「瀚聲……」吳寶瑜的聲音哽了一下，她轉過身，面對林瀚聲，眼圈已經紅了，但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別說這種話，文清在天上聽著，該多難受。」
提到亡妻，林瀚聲渾濁的眼睛裡閃過更深的痛楚和難以言喻的愧疚。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守了他們家大半輩子、至今單身的女人，聲音更低，也更沉：「文清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瀚聲，我對不起寶瑜，咱倆都欠她的。』曉凡自小就跟你親，跟我反而不如跟他哥。我會囑咐他，我走後……讓他給你當兒子，給你養老。」
「別說了！」吳寶瑜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情緒和一絲尖銳的疼痛，但隨即又強壓下去，別過臉，肩膀微微抖動，「我選擇一個人過，是我自己的決定。跟文清沒關係，跟你……更沒關係。這輩子就這樣了，我認。」
客廳里陷入一陣難堪的、充滿往事故傷的沉默。躲在樓梯上的林曉峰，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呼吸都變得困難。他從未見過優雅幹練的吳姨如此失態，也從未聽父親用這樣沉重或是愧疚的語氣提起母親和吳姨。童年記憶里，吳姨常來家裡，母親總是拉著她的手有說不完的話……
上代人情感糾葛的畫卷，在林曉峰面前撕開了一角。
良久，林瀚聲才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投向客廳那面裝滿他榮譽的陳列櫃，眼神卻空洞，仿佛穿透了那些金光閃閃的獎盃，看到了更遙遠的過去。
「文清她……是有些偏愛承衍。」他聲音飄忽，像在夢囈，「其實我知道，她是可憐這孩子。承衍的身世，你我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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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寶瑜點著頭，神色凝重。
「我走後，恐怕……你就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了。寶瑜，答應我，不到萬不得已，走投無路的那天，永遠別告訴承衍。就當他……就當他是我們林家的孩子，當個普通人，平平安安活下去。」
吳寶瑜看著老友灰敗卻執拗的臉，嘴唇哆嗦著，最終，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好。」
林瀚聲仿佛了卻了最大的心事，支撐著他的那口氣鬆了些，身體更深地陷進沙發里。他歇了片刻，撐著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來，慢慢走到那面榮耀的陳列櫃前。玻璃映出他憔悴消瘦、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倒影。
他伸出手，指尖隔空拂過那些獎盃和證書，眼神複雜：「這些……雖然寫著我的名字，可這裡頭，至少一半的功勞，是承衍的。那孩子太聰明，也太懂事了，懂事的……讓人心疼。」他苦笑，「我有時候甚至覺得，他把那些突破、那些靈感，『讓』給了我。為了這個家，為了他『父親』的名聲。」
他的手停在柜子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裝著「年度科技貢獻獎」證書的硬殼文件夾上。他打開文件夾，並沒有看證書，而是從證書與封皮之間的夾層里，小心地抽出了一張邊緣已經磨損、泛黃的硬紙卡片。
卡片很小，質地奇特，非紙非塑，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一種陳舊的、珍珠般的暗澤。卡片中央，只有一個毛筆書寫的、鐵畫銀鉤的漢字——「宿」。
林瀚聲凝視著這個字，看了很久，仿佛要把它刻進瞳孔里。然後，他轉過身，將這張小小的卡片，遞向吳寶瑜。
「這個，你收好。」他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如果……我是說如果，真有瞞不住的那一天，你就把知道的，連同這個，一起告訴他。」
吳寶瑜的手顫抖著，接過那張輕飄飄卻仿佛有千鈞重的卡片。冰涼的奇異觸感，讓她指尖一顫，仿佛被燙到。
「還有，」林瀚聲指著那張寫著「宿」字的卡片，艱難地說著，他的聲音混雜著疲憊和歉意，「替我……謝謝他。自從他成年以後，我總覺得，他好像什麼都明白。明白這個家，明白我，明白他媽媽，甚至……明白他自己的『不同』。但他什麼都不說，只是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關在那些書里。他很壓抑。」
話音落下，客廳里只剩下老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都市永不疲倦的、冷漠的喧囂。
樓梯拐角，林曉峰盡力屏住呼吸，淚水奪眶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因為他回想起自己從國外帶回來的「任務」——拿到「超芯」，林承衍腦中的「超芯」。
這一刻，林曉峰相信了「金庭」交給他的任務不是無中生有，「超芯」就在林承衍的腦子裡，當林曉峰流下眼淚的那一刻起，他既開心又悲痛。
瑞雯緊緊扶著他，感覺到他身體的劇烈顫抖。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漠然地看著樓下，又看了看身邊難過的男友，那雙漂亮的眼睛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冰冷的光，一閃而過。
良久，趁著林瀚聲出門送吳寶瑜的間隙，林曉峰拉著瑞雯悄悄出了公寓，躲進了花園裡。
「瑞雯，我要你把今天聽到的關於我哥的事情，全部忘掉，好嗎？」林曉峰鄭重其事地說。
「為什麼？」
「我知道每一個走進『金庭『的人都把命壓在那，你我都是，但是，在我哥這件事情上，我希望由我來處理，就像處理我的家庭關係一樣，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林，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而且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不對，是』先進『，對，是這個詞，請相信我，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林曉峰在對著瑞雯說話，又好像是在對著瑞雯「背後」的人做出承諾，當然，這個對話被瑞雯捕捉到，也一併呈現在了地球某個角落的終端上。
林曉峰早已知曉，瑞雯既是「女友」，也是安在自己身邊的監控，操縱這一切的正是「金庭」，是給予他學業、成長、娛樂以及抱負的「金庭」。起初他以為是他選擇了「金庭」，實際上，是「金庭」選擇了他。
「我答應你，林，這沒什麼，你不要太緊張。」
瑞雯用溫柔的語氣寬慰著他，他點頭答應了，其實，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見過瑞雯最溫柔最體貼的一面，也見過最冷酷最無情的一面。只不過那些不符合瑞雯表面溫柔漂亮的行為特質，都被暗地裡抹除了。林曉峰沒有親眼見過，也沒有證據，但是他這些年沒少聽過瑞雯的故事。「金庭」傳說她有「天使之眼」，能看透人心，控制他人的意念和情緒，但在醫學鑑定上，她是「非獨立人格行為人」，這點和仿生人很像。
但是，林曉峰心裡明白，他哪是什麼監護，反而是「金庭」藉助瑞雯來監視他，或者利用他把瑞雯帶進林家，「金庭」的目的是他哥——林承衍，不，是宿承衍，是「超芯」。
五年前，那是林曉峰剛剛加入「金庭」不久，這是一家國外合法的救助基金會，只要在三十歲以下，無論男女，無論天災人禍，只要接受了「金庭」的救助，一生無憂，這已經大大超越了救助會的上限，很多人走投無路，都把這當成「超級夢想屋」，但是「金庭」有他們嚴苛的審核條件，只有通過審核，才有資格加入，優秀者還可以獲得晉升，晉升獎勵的金錢回報只是最微不足的一方面，這個吸引力足夠讓所有的理性讓步，林曉峰就是其一。
林曉峰帶著「任務」回來了，一個是「金庭」的任務，一個是他自己的，他既不打算屈從於「金庭」，也不想甘於人後，拿到「超芯」，成全瑞雯，成就自己，他很清楚，不這麼做，早晚有一天，他會人間蒸發，被人間蒸發，因為進入「金庭」的交易層，就等於跟魔鬼簽訂了契約。
這天午後，花園公寓一片寂靜。
林家的指紋鎖仍然照舊，林曉峰用指紋輕鬆地打開門，拉著瑞雯，像兩個潛入秘密基地的探險家，輕手輕腳地溜了進去。
一共三層，一樓正門左拐就是碩大的會客廳，家裡空無一人，只有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道道斑駁的光影。
「來，我帶你去二樓。」林曉峰招呼著瑞雯。倆人上了二樓。
二樓同樣有一個客廳，瑞雯四處打量著屋內環境，簡潔大方，充滿理性美學的裝修風格，目光最終被客廳那面占據了整面牆的玻璃陳列櫃吸引。柜子里，數十座形狀各異的獎盃、證書、紀念牌，如同沉默的士兵整齊列隊，在射燈下反射著冷冽的金色光芒，絕大多數都鐫刻著「林瀚聲」的名字。只在角落裡，不起眼地放著幾本屬於「林承衍」的新晉獎項。
瑞雯走到陳列櫃前細細端詳。
「老頭子就這品味，」林曉峰撇撇嘴，不以為意，「榮譽就是他的命，走，帶你看看更有意思的。」他拉著瑞雯，徑直走向林承衍的臥室。
推開那扇門，景象截然不同。這裡沒有獎盃，沒有證書，只有書。三面頂天立地的實木書架，被密密麻麻、新舊不一的書籍徹底占領，甚至地板上也堆疊著幾摞。中文外文混雜，《史記》挨著《時間簡史》，《紅樓夢》旁邊是《認知神經科學》，《純粹理性批判》與《量子引力基礎》比肩而立。空氣里是舊書特有的、混合著油墨與歲月的氣息。
「我的天……」瑞雯輕輕吸了口氣，目光逐一掃過那些顯然被頻繁翻閱、書脊磨損的文史哲經典，又看了看相對「稀疏」的專業書籍，「你哥他不是搞科研的嗎？……看了這麼多……『雜書』？」
「在他那兒，這些可不是雜書。」林曉峰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康德三大批判合集》，翻開，裡面幾乎每一頁的邊角都有用極細鉛筆寫下的、工整到令人嘆為觀止的批註，邏輯縝密，見解獨到。「他常說，科學是術，人文是道。看這些，是在給自己的思維『建坐標系』，免得在數據和公式里迷失方向。」他語氣裡帶著些鄙夷，卻也有一絲難以逾越的畏懼感，仿佛也在畏懼某個遙遠而偉大的存在。
他正興致勃勃地向瑞雯展示另一本筆記，樓下隱約傳來了鑰匙轉動、開門，以及低沉的談話聲。
倆人突然警覺起來。
林曉峰立刻豎起手指貼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眼中閃過惡作劇般的光芒。他拉著不明所以的瑞雯，躡手躡腳地退到二樓樓梯的拐角，借著陰影和欄杆的掩護，屏息向下望去。
只見林瀚聲和一位氣質幹練、穿著得體套裝的中年女士（吳寶瑜）前一後走了進來。林瀚聲的動作，在林曉峰看來，比記憶中遲緩、僵硬了許多，眉頭一直微微蹙著，仿佛在忍受某種持續的不適。
「寶瑜，」林瀚聲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疲憊，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就別瞞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是不是……化驗結果不好？」
吳寶瑜背對著樓梯，林曉峰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背立的身子有些發緊。她沉默了好一會，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她略微的啜泣聲，最後泄露出乾澀的語調說：「瀚聲，你別瞎想。最新的增強影像還沒出來，也許只是上次手術的粘連反應，等結果……」
「等結果，等結果……」林瀚聲苦笑一下，打斷了她，那笑容里滿是疲憊和認命，「文清走的時候，也總說等結果。可結果……從來不會等人準備好。我感覺得到，這次……不一樣了。」
他緩緩在沙發上坐下，手無意識地、重重地按了按上腹的位置。「我時間不多了，寶瑜。所以這次大會，我必須把承衍推上去。我得讓他接實驗室，在我還看得見，能扶一把的時候，把事情定下來。」
「瀚聲……」吳寶瑜的聲音哽了一下，她轉過身，面對林瀚聲，眼圈已經紅了，但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別說這種話，文清在天上聽著，該多難受。」
提到亡妻，林瀚聲渾濁的眼睛裡閃過更深的痛楚和難以言喻的愧疚。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守了他們家大半輩子、至今單身的女人，聲音更低，也更沉：「文清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瀚聲，我對不起寶瑜，咱倆都欠她的。』曉凡自小就跟你親，跟我反而不如跟他哥。我會囑咐他，我走後……讓他給你當兒子，給你養老。」
「別說了！」吳寶瑜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情緒和一絲尖銳的疼痛，但隨即又強壓下去，別過臉，肩膀微微抖動，「我選擇一個人過，是我自己的決定。跟文清沒關係，跟你……更沒關係。這輩子就這樣了，我認。」
客廳里陷入一陣難堪的、充滿往事故傷的沉默。躲在樓梯上的林曉峰，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呼吸都變得困難。他從未見過優雅幹練的吳姨如此失態，也從未聽父親用這樣沉重或是愧疚的語氣提起母親和吳姨。童年記憶里，吳姨常來家裡，母親總是拉著她的手有說不完的話……
上代人情感糾葛的畫卷，在林曉峰面前撕開了一角。
良久，林瀚聲才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投向客廳那面裝滿他榮譽的陳列櫃，眼神卻空洞，仿佛穿透了那些金光閃閃的獎盃，看到了更遙遠的過去。
「文清她……是有些偏愛承衍。」他聲音飄忽，像在夢囈，「其實我知道，她是可憐這孩子。承衍的身世，你我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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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寶瑜點著頭，神色凝重。
「我走後，恐怕……你就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了。寶瑜，答應我，不到萬不得已，走投無路的那天，永遠別告訴承衍。就當他……就當他是我們林家的孩子，當個普通人，平平安安活下去。」
吳寶瑜看著老友灰敗卻執拗的臉，嘴唇哆嗦著，最終，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好。」
林瀚聲仿佛了卻了最大的心事，支撐著他的那口氣鬆了些，身體更深地陷進沙發里。他歇了片刻，撐著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來，慢慢走到那面榮耀的陳列櫃前。玻璃映出他憔悴消瘦、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倒影。
他伸出手，指尖隔空拂過那些獎盃和證書，眼神複雜：「這些……雖然寫著我的名字，可這裡頭，至少一半的功勞，是承衍的。那孩子太聰明，也太懂事了，懂事的……讓人心疼。」他苦笑，「我有時候甚至覺得，他把那些突破、那些靈感，『讓』給了我。為了這個家，為了他『父親』的名聲。」
他的手停在柜子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裝著「年度科技貢獻獎」證書的硬殼文件夾上。他打開文件夾，並沒有看證書，而是從證書與封皮之間的夾層里，小心地抽出了一張邊緣已經磨損、泛黃的硬紙卡片。
卡片很小，質地奇特，非紙非塑，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一種陳舊的、珍珠般的暗澤。卡片中央，只有一個毛筆書寫的、鐵畫銀鉤的漢字——「宿」。
林瀚聲凝視著這個字，看了很久，仿佛要把它刻進瞳孔里。然後，他轉過身，將這張小小的卡片，遞向吳寶瑜。
「這個，你收好。」他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如果……我是說如果，真有瞞不住的那一天，你就把知道的，連同這個，一起告訴他。」
吳寶瑜的手顫抖著，接過那張輕飄飄卻仿佛有千鈞重的卡片。冰涼的奇異觸感，讓她指尖一顫，仿佛被燙到。
「還有，」林瀚聲指著那張寫著「宿」字的卡片，艱難地說著，他的聲音混雜著疲憊和歉意，「替我……謝謝他。自從他成年以後，我總覺得，他好像什麼都明白。明白這個家，明白我，明白他媽媽，甚至……明白他自己的『不同』。但他什麼都不說，只是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關在那些書里。他很壓抑。」
話音落下，客廳里只剩下老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都市永不疲倦的、冷漠的喧囂。
樓梯拐角，林曉峰盡力屏住呼吸，淚水奪眶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因為他回想起自己從國外帶回來的「任務」——拿到「超芯」，林承衍腦中的「超芯」。
這一刻，林曉峰相信了「金庭」交給他的任務不是無中生有，「超芯」就在林承衍的腦子裡，當林曉峰流下眼淚的那一刻起，他既開心又悲痛。
瑞雯緊緊扶著他，感覺到他身體的劇烈顫抖。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漠然地看著樓下，又看了看身邊難過的男友，那雙漂亮的眼睛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冰冷的光，一閃而過。
良久，趁著林瀚聲出門送吳寶瑜的間隙，林曉峰拉著瑞雯悄悄出了公寓，躲進了花園裡。
「瑞雯，我要你把今天聽到的關於我哥的事情，全部忘掉，好嗎？」林曉峰鄭重其事地說。
「為什麼？」
「我知道每一個走進『金庭『的人都把命壓在那，你我都是，但是，在我哥這件事情上，我希望由我來處理，就像處理我的家庭關係一樣，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林，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而且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不對，是』先進『，對，是這個詞，請相信我，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林曉峰在對著瑞雯說話，又好像是在對著瑞雯「背後」的人做出承諾，當然，這個對話被瑞雯捕捉到，也一併呈現在了地球某個角落的終端上。
林曉峰早已知曉，瑞雯既是「女友」，也是安在自己身邊的監控，操縱這一切的正是「金庭」，是給予他學業、成長、娛樂以及抱負的「金庭」。起初他以為是他選擇了「金庭」，實際上，是「金庭」選擇了他。
「我答應你，林，這沒什麼，你不要太緊張。」
瑞雯用溫柔的語氣寬慰著他，他點頭答應了，其實，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見過瑞雯最溫柔最體貼的一面，也見過最冷酷最無情的一面。只不過那些不符合瑞雯表面溫柔漂亮的行為特質，都被暗地裡抹除了。林曉峰沒有親眼見過，也沒有證據，但是他這些年沒少聽過瑞雯的故事。「金庭」傳說她有「天使之眼」，能看透人心，控制他人的意念和情緒，但在醫學鑑定上，她是「非獨立人格行為人」，這點和仿生人很像。
但是，林曉峰心裡明白，他哪是什麼監護，反而是「金庭」藉助瑞雯來監視他，或者利用他把瑞雯帶進林家，「金庭」的目的是他哥——林承衍，不，是宿承衍，是「超芯」。
五年前，那是林曉峰剛剛加入「金庭」不久，這是一家國外合法的救助基金會，只要在三十歲以下，無論男女，無論天災人禍，只要接受了「金庭」的救助，一生無憂，這已經大大超越了救助會的上限，很多人走投無路，都把這當成「超級夢想屋」，但是「金庭」有他們嚴苛的審核條件，只有通過審核，才有資格加入，優秀者還可以獲得晉升，晉升獎勵的金錢回報只是最微不足的一方面，這個吸引力足夠讓所有的理性讓步，林曉峰就是其一。
林曉峰帶著「任務」回來了，一個是「金庭」的任務，一個是他自己的，他既不打算屈從於「金庭」，也不想甘於人後，拿到「超芯」，成全瑞雯，成就自己，他很清楚，不這麼做，早晚有一天，他會人間蒸發，被人間蒸發，因為進入「金庭」的交易層，就等於跟魔鬼簽訂了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