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來自「金庭」
十天前。
1、津海市，林瀚聲家。
四個古樸遒勁的墨字，懸在林承衍臥室東牆。午後三點的陽光斜射進來，給字畫的捲軸鍍上一層溫潤的光邊。
字畫下方，是占據整面牆的實木展示櫃。柜子被一道無形的線精準分割：左邊，整齊陳列著自小學到博士的所有獎狀、獎盃、專利證書，玻璃擦得一塵不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右邊，則是層層疊疊的書籍，從厚重的《神經編碼原理》《量子力學基礎》到泛黃的《夢的解析》《存在與時間》，塞得滿滿當當，甚至有幾本斜插著，露出書頁間夾著的便簽。
林承衍就半躺在這充滿秩序與智慧氣息的房間中央。他坐在寬大的書桌內側，雙臂交疊在胸前，洗得發白的棉質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小臂。兩條長腿隨意地搭在旁邊的矮案上，腳上是一雙深灰色的棉襪。一本硬殼的《量子場論與意識邊界》攤開著，蓋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乾淨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顏色偏淡的嘴唇。
他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側後方梳攏，露出光潔的額頭。胸膛隨著綿長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睡著了。
敲門聲很輕，無人回應。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林瀚聲站在門口。老人穿著熨帖的襯衫，外面套著實驗室的白色大褂，大褂口袋裡露出一截老花鏡的銀鏈。他看著兒子這副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化為一絲無奈。他放輕腳步走進去，目光掃過兒子搭在案上的腿，落在攤開的書頁上——那裡用紅筆畫了幾道線，旁邊是極其工整的蠅頭小楷批註。
林瀚聲伸出手，似乎想拍醒兒子，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抽走了他臉上的書。書頁合攏時帶起微風，拂動了林承衍額前一絲不聽話的碎發。林承衍的眼睫顫了顫，沒醒。
林瀚聲將書放回桌上，目光在兒子沉靜的睡顏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關門聲幾不可聞。門內，林承衍搭在矮案上的腳趾，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種情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林翰聲早已經習慣。
2
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
林瀚聲摘下老花鏡，用軟布仔細擦拭著鏡片，聲音溫和：「承衍，下個月津海前沿科技論壇，我們實驗室的『意識信息回傳初步理論』被選為重磅發布之一，雖然距離『概念元』的設想還有一段距離，但是我想把它的名字亮出去。這次規格很高，央媒、幾大科技門戶的頭牌記者都會到場，是個難得的機會。我想……由你來做主報告人。」
林承衍正在盛湯，聞言手頓住了。他抬起眼，看向父親。餐廳頂燈的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映出一點屬於年輕人的無措。「爸，這……不合適吧？我還太年輕，除了您和吳姨指導下的那點理論推進，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硬成果。台下坐的都是前輩、大牛，我去講，恐怕……」
「早晚要有第一次。」林瀚聲打斷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而堅定，「何況，『概念元』是你第一次提出來的，趁著我現在精力還跟得上，我要把你推到台前。讓津海，讓這個圈子都知道，瀚聲實驗室不只有林瀚聲，還有一個林承衍。你不光是我兒子，更是量子神經學領域最有潛力的，你的理論框架，比很多人以為的，要走得更遠。」
林承衍撥弄著湯匙，發出輕輕的磕碰聲。他沉默了幾秒，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桌面。「離會期……還有半個月。我……儘量準備。」
「不是儘量，是必須。」林瀚聲的語氣重了些，但並非責備，更像是一種交付，「另外，通知曉峰，讓他務必回來參會。到時候，我想借這次會議，正式宣布一項決定。」
林承衍抬眼，帶著詢問。
「我決定，由你正式接手瀚聲實驗室。我會退到顧問的位置。」
「爸！」林承衍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驚愕和不安，「為什麼這麼突然？您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他下意識地看向父親，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蛛絲馬跡。林瀚聲今年六十三，頭髮已然全白，但精神一直很好，此刻也看不出病容。
「我身體沒事。」林瀚聲擺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只是覺得，是時候了。我在津海待了大半輩子，親眼看著它從一個靠海吃海的小城，變成今天這副模樣——全國矚目的科技前沿試點。到處是玻璃幕牆，磁懸浮軌道，全息廣告…這樣的地方，需要更新的東西，更快的腦子。實驗室也一樣，需要後繼之人，需要你這樣的……後繼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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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才繼續道：「至於曉峰，他很聰明，天賦甚至不在你之下，尤其是物理直覺。但他性子跳脫，坐不住，心也浮。等他回來，我打算讓他留在實驗室，在你手下。你得多帶帶他，管著他。他在物理學和工程實現上的能力，正好能補你的不足，會是你的好幫手。」
林承衍消化著父親話里巨大的信息量。接手實驗室，意味著他要扛起的，遠不止一個研究項目。還有實驗室的生存，人員的去留，資金的籌措，以及……父親畢生的聲譽。
「我明白了，爸。」他最終緩緩點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我會通知曉峰。也會……盡全力準備好報告。」
「好。」林瀚聲臉上露出今晚第一個鬆弛些的笑容，夾了一筷子魚放到兒子碗裡，「吃飯。」
3
晚上九點，林承衍回到自己房間。他沒有開主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舊檯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一小片黑暗，將他籠罩其中。他拿起手機，找到通訊錄里那個標註為「曉峰（美）」的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嘈雜，夾雜著音樂和隱約的笑語。
「哥？」林曉峰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亮和興奮，「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主動給我打電話！是不是爸又念叨我了？」
「沒有。」林承衍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些，「下個月初，津海有個前沿科技論壇，爸讓你回來參加。」
「論壇？就這？」林曉峰語氣有點失望，但立刻又雀躍起來，「不過回國好啊！我早就想回去了！行，我安排一下，一定準時到！對了，哥，什麼重要發布？是不是你又搞出什麼驚世駭俗的理論了？」
「還是之前的『概念元』，具體的，回來再說。」林承衍頓了頓，補充道，「爸的意思，是希望你正式回來，留在實驗室。」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回去說！」
「好。」
電話掛斷，嘈雜的背景音瞬間消失。房間裡重歸寂靜，只剩下檯燈燈泡輕微的嗡鳴。宿承衍放下手機，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遠處流淌成河，更遠處，是漆黑沉默的海岸線。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關掉了檯燈。
黑暗瞬間吞沒一切。只有他瞳孔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光，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靜靜閃爍。
4、津海市國際機場
林曉峰沒有通知任何人，帶著女友瑞雯飛回了津海市。
飛機落了地，林曉峰打開手機，飛出一條消息：馬到成功！
林曉峰的手機是特製款，消息是加密消息，手機的虹膜感應發現消息被讀取，立即自動刪除了。
林曉峰迴國自然不只是被父親要求的，他還帶著自己的任務。
瑞雯湊過來問：「誰啊？」
林曉峰故作放鬆，「沒用的信息，走吧，帶你領略一下津海。」
瑞雯聽後一臉興奮。
倆人走出大廳，混合著海水咸腥和都市金屬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激活了林曉峰身體裡沉睡多年的津海記憶。
「天啊，林，這就是津海？」瑞雯仰頭看著高架軌道上無聲滑過的磁懸浮列車，又望了望遠處被全息廣告和霓虹勾勒出的、充滿未來感的摩天樓群，眼睛亮得驚人，「這簡直像直接從科幻片裡走出來的城市！比我想像的……還要酷！」
「五年了，變化是挺大。」林曉峰也忍不住感慨，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和熟悉的驕傲，「我走的時候，這邊還只是規劃圖。現在的津海，已經是國家級的科技前沿試點城市，你看到的這些，只是最基礎的『門面』。走吧，先回家。」
「等等！」瑞雯卻拉住他，臉上帶著央求和俏皮，「反正林伯伯還不知道你回來，不如……我們先玩一天？好好看看這座『夢幻之城』？」
「你管這叫夢幻之城？」
林曉峰看著女友充滿期待的眼睛，轉念又想到家裡那幾年如一日的、充滿書卷味的嚴肅氣氛，心頭一松，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行，聽你的，就夢幻之城，先玩個痛快，再給他們個『驚喜』！」
他拿出手機，點了幾下，一個精緻而準確的遊玩方案呈現出來。
「去空中樂園，讓你爽翻天，哈哈。」林曉峰為他的決定自豪。
「空中樂園」坐落在BHX區，是專為年輕人打造的沉浸式綜合娛樂地標。從電玩城到虛空走廊，從極限飛艇到擬真生態館，上百個項目幾乎囊括了當前最尖端的娛樂科技。
林曉峰和瑞雯先衝進了電玩城。他們選擇了一款名為「末日紀元」的沉浸對戰遊戲。穿戴好輕便的神經感應服，接入磁吸接口，啟動按鈕按下，瞬間，眼前的嘈雜電玩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斷壁殘垣的末日都市。焦黑的天空，燃燒的廢墟，猙獰的生化怪物發出可怖的嘶吼，從四面八方撲來。林曉峰操縱著虛擬的機甲，瑞雯則化身為靈巧的「潛行者」，兩人背靠背作戰，槍炮與刀光閃爍，腎上腺素的飆升和虛擬實境的極致逼真，讓他們完全沉浸其中，大呼過癮。
接著，他們登上了「極限飛艇」。當飛艇沿著無形的軌道驟然加速，衝上數百米的高空，又近乎垂直地俯衝向地面，又鑽入地下，地下聯通著海洋館，強烈的失重感讓瑞雯尖叫連連，緊緊抓著林曉峰的手。林曉峰自己也心跳如鼓，但更多的是久違的、純粹釋放的快樂……
從樂園出來，兩人找了家裝修前衛的水吧坐下。瑞雯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吸著冰鎮的果汁，眼神亮晶晶地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
「林，我太喜歡這裡了，」她輕聲說，帶著夢幻般的語氣，「如果能一直生活在這裡，該多好，我不想再回到『金庭』。」
「金庭」是他們的共事單位。
「那還不簡單？」林曉峰笑著湊近，壓低聲音，「等這次回家，見完我爸我哥，我就正式跟他們說，我要娶你。到時候，你就能名正言順地留在這座『夢幻之城』？」
「又拿我開玩笑，我…我已經失去了最基本的『人格』。」
「不，你在我眼裡是最完美的存在，『人格』不是他們定的。」
林曉峰起身，用頭頂著她的額頭，低聲里蘊含著無限的溫柔，「相信我，我會把你變得更完美。」
瑞文自小患了腦炎，在國外接受了腦機手術，腦機晶片功能替代了大部分人腦機制，她的一些看似正常的生活行為只是電腦數據的模擬行為，這在2050年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她獲得了繼續生命的資格，卻也失去了法律意義上的「人格」，失去了很多自然人該有的權利，最關鍵的是她的腦接晶片是人為可控的，擁有控制權的正是「金庭」。
瑞雯聽到林曉峰的安慰，眼裡卻滿是甜蜜的笑意，然後是難以察覺的失落。
林曉峰看了看時間，斂起笑容：「別想太多，玩夠了，該回家了。得趕在我爸和我哥下班前溜進去，給他們來個真正的『驚喜』。」
「他們……會喜歡我嗎？」瑞雯有些忐忑。
「一定會！」林曉峰握緊她的手，信心十足，「你可是我漂洋過海帶回來的寶貝，哈哈！」
林曉峰高中畢業後選擇了留學之路，那時候他的母親剛剛去世，父親實驗室的研究工作幾乎填滿了休息外的全部時間，哥哥林承衍同樣跟著父親的步調泡在實驗室里，弟弟林曉峰對父親的「關於意識數位化研究」提不起興趣，對哥哥所謂的『概念元』更加不以為然，認為那是天方夜譚。話不投機半句多，沒了母親的「家庭調和劑」，父子關係自然疏遠了，至少表面是這樣，更讓他難以理解的是，哥哥林承衍越來越孤僻、冷漠，仿佛在只有談起實驗室里的工作，他才像個正常人，林曉峰知趣的走了，離開津海，遠赴國外，不是為了他的興趣和未來，而是渴望大口自由的空氣，進而是無限膨脹的欲望，這從他加入「金庭」開始，一切都變了。
1、津海市，林瀚聲家。
四個古樸遒勁的墨字，懸在林承衍臥室東牆。午後三點的陽光斜射進來，給字畫的捲軸鍍上一層溫潤的光邊。
字畫下方，是占據整面牆的實木展示櫃。柜子被一道無形的線精準分割：左邊，整齊陳列著自小學到博士的所有獎狀、獎盃、專利證書，玻璃擦得一塵不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右邊，則是層層疊疊的書籍，從厚重的《神經編碼原理》《量子力學基礎》到泛黃的《夢的解析》《存在與時間》，塞得滿滿當當，甚至有幾本斜插著，露出書頁間夾著的便簽。
林承衍就半躺在這充滿秩序與智慧氣息的房間中央。他坐在寬大的書桌內側，雙臂交疊在胸前，洗得發白的棉質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小臂。兩條長腿隨意地搭在旁邊的矮案上，腳上是一雙深灰色的棉襪。一本硬殼的《量子場論與意識邊界》攤開著，蓋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乾淨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顏色偏淡的嘴唇。
他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側後方梳攏，露出光潔的額頭。胸膛隨著綿長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睡著了。
敲門聲很輕，無人回應。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林瀚聲站在門口。老人穿著熨帖的襯衫，外面套著實驗室的白色大褂，大褂口袋裡露出一截老花鏡的銀鏈。他看著兒子這副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化為一絲無奈。他放輕腳步走進去，目光掃過兒子搭在案上的腿，落在攤開的書頁上——那裡用紅筆畫了幾道線，旁邊是極其工整的蠅頭小楷批註。
林瀚聲伸出手，似乎想拍醒兒子，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抽走了他臉上的書。書頁合攏時帶起微風，拂動了林承衍額前一絲不聽話的碎發。林承衍的眼睫顫了顫，沒醒。
林瀚聲將書放回桌上，目光在兒子沉靜的睡顏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關門聲幾不可聞。門內，林承衍搭在矮案上的腳趾，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種情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林翰聲早已經習慣。
2
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
林瀚聲摘下老花鏡，用軟布仔細擦拭著鏡片，聲音溫和：「承衍，下個月津海前沿科技論壇，我們實驗室的『意識信息回傳初步理論』被選為重磅發布之一，雖然距離『概念元』的設想還有一段距離，但是我想把它的名字亮出去。這次規格很高，央媒、幾大科技門戶的頭牌記者都會到場，是個難得的機會。我想……由你來做主報告人。」
林承衍正在盛湯，聞言手頓住了。他抬起眼，看向父親。餐廳頂燈的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映出一點屬於年輕人的無措。「爸，這……不合適吧？我還太年輕，除了您和吳姨指導下的那點理論推進，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硬成果。台下坐的都是前輩、大牛，我去講，恐怕……」
「早晚要有第一次。」林瀚聲打斷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而堅定，「何況，『概念元』是你第一次提出來的，趁著我現在精力還跟得上，我要把你推到台前。讓津海，讓這個圈子都知道，瀚聲實驗室不只有林瀚聲，還有一個林承衍。你不光是我兒子，更是量子神經學領域最有潛力的，你的理論框架，比很多人以為的，要走得更遠。」
林承衍撥弄著湯匙，發出輕輕的磕碰聲。他沉默了幾秒，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桌面。「離會期……還有半個月。我……儘量準備。」
「不是儘量，是必須。」林瀚聲的語氣重了些，但並非責備，更像是一種交付，「另外，通知曉峰，讓他務必回來參會。到時候，我想借這次會議，正式宣布一項決定。」
林承衍抬眼，帶著詢問。
「我決定，由你正式接手瀚聲實驗室。我會退到顧問的位置。」
「爸！」林承衍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驚愕和不安，「為什麼這麼突然？您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他下意識地看向父親，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蛛絲馬跡。林瀚聲今年六十三，頭髮已然全白，但精神一直很好，此刻也看不出病容。
「我身體沒事。」林瀚聲擺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只是覺得，是時候了。我在津海待了大半輩子，親眼看著它從一個靠海吃海的小城，變成今天這副模樣——全國矚目的科技前沿試點。到處是玻璃幕牆，磁懸浮軌道，全息廣告…這樣的地方，需要更新的東西，更快的腦子。實驗室也一樣，需要後繼之人，需要你這樣的……後繼之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
他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才繼續道：「至於曉峰，他很聰明，天賦甚至不在你之下，尤其是物理直覺。但他性子跳脫，坐不住，心也浮。等他回來，我打算讓他留在實驗室，在你手下。你得多帶帶他，管著他。他在物理學和工程實現上的能力，正好能補你的不足，會是你的好幫手。」
林承衍消化著父親話里巨大的信息量。接手實驗室，意味著他要扛起的，遠不止一個研究項目。還有實驗室的生存，人員的去留，資金的籌措，以及……父親畢生的聲譽。
「我明白了，爸。」他最終緩緩點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我會通知曉峰。也會……盡全力準備好報告。」
「好。」林瀚聲臉上露出今晚第一個鬆弛些的笑容，夾了一筷子魚放到兒子碗裡，「吃飯。」
3
晚上九點，林承衍回到自己房間。他沒有開主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舊檯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一小片黑暗，將他籠罩其中。他拿起手機，找到通訊錄里那個標註為「曉峰（美）」的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嘈雜，夾雜著音樂和隱約的笑語。
「哥？」林曉峰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亮和興奮，「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主動給我打電話！是不是爸又念叨我了？」
「沒有。」林承衍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些，「下個月初，津海有個前沿科技論壇，爸讓你回來參加。」
「論壇？就這？」林曉峰語氣有點失望，但立刻又雀躍起來，「不過回國好啊！我早就想回去了！行，我安排一下，一定準時到！對了，哥，什麼重要發布？是不是你又搞出什麼驚世駭俗的理論了？」
「還是之前的『概念元』，具體的，回來再說。」林承衍頓了頓，補充道，「爸的意思，是希望你正式回來，留在實驗室。」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回去說！」
「好。」
電話掛斷，嘈雜的背景音瞬間消失。房間裡重歸寂靜，只剩下檯燈燈泡輕微的嗡鳴。宿承衍放下手機，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遠處流淌成河，更遠處，是漆黑沉默的海岸線。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關掉了檯燈。
黑暗瞬間吞沒一切。只有他瞳孔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光，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靜靜閃爍。
4、津海市國際機場
林曉峰沒有通知任何人，帶著女友瑞雯飛回了津海市。
飛機落了地，林曉峰打開手機，飛出一條消息：馬到成功！
林曉峰的手機是特製款，消息是加密消息，手機的虹膜感應發現消息被讀取，立即自動刪除了。
林曉峰迴國自然不只是被父親要求的，他還帶著自己的任務。
瑞雯湊過來問：「誰啊？」
林曉峰故作放鬆，「沒用的信息，走吧，帶你領略一下津海。」
瑞雯聽後一臉興奮。
倆人走出大廳，混合著海水咸腥和都市金屬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激活了林曉峰身體裡沉睡多年的津海記憶。
「天啊，林，這就是津海？」瑞雯仰頭看著高架軌道上無聲滑過的磁懸浮列車，又望了望遠處被全息廣告和霓虹勾勒出的、充滿未來感的摩天樓群，眼睛亮得驚人，「這簡直像直接從科幻片裡走出來的城市！比我想像的……還要酷！」
「五年了，變化是挺大。」林曉峰也忍不住感慨，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和熟悉的驕傲，「我走的時候，這邊還只是規劃圖。現在的津海，已經是國家級的科技前沿試點城市，你看到的這些，只是最基礎的『門面』。走吧，先回家。」
「等等！」瑞雯卻拉住他，臉上帶著央求和俏皮，「反正林伯伯還不知道你回來，不如……我們先玩一天？好好看看這座『夢幻之城』？」
「你管這叫夢幻之城？」
林曉峰看著女友充滿期待的眼睛，轉念又想到家裡那幾年如一日的、充滿書卷味的嚴肅氣氛，心頭一松，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行，聽你的，就夢幻之城，先玩個痛快，再給他們個『驚喜』！」
他拿出手機，點了幾下，一個精緻而準確的遊玩方案呈現出來。
「去空中樂園，讓你爽翻天，哈哈。」林曉峰為他的決定自豪。
「空中樂園」坐落在BHX區，是專為年輕人打造的沉浸式綜合娛樂地標。從電玩城到虛空走廊，從極限飛艇到擬真生態館，上百個項目幾乎囊括了當前最尖端的娛樂科技。
林曉峰和瑞雯先衝進了電玩城。他們選擇了一款名為「末日紀元」的沉浸對戰遊戲。穿戴好輕便的神經感應服，接入磁吸接口，啟動按鈕按下，瞬間，眼前的嘈雜電玩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斷壁殘垣的末日都市。焦黑的天空，燃燒的廢墟，猙獰的生化怪物發出可怖的嘶吼，從四面八方撲來。林曉峰操縱著虛擬的機甲，瑞雯則化身為靈巧的「潛行者」，兩人背靠背作戰，槍炮與刀光閃爍，腎上腺素的飆升和虛擬實境的極致逼真，讓他們完全沉浸其中，大呼過癮。
接著，他們登上了「極限飛艇」。當飛艇沿著無形的軌道驟然加速，衝上數百米的高空，又近乎垂直地俯衝向地面，又鑽入地下，地下聯通著海洋館，強烈的失重感讓瑞雯尖叫連連，緊緊抓著林曉峰的手。林曉峰自己也心跳如鼓，但更多的是久違的、純粹釋放的快樂……
從樂園出來，兩人找了家裝修前衛的水吧坐下。瑞雯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吸著冰鎮的果汁，眼神亮晶晶地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
「林，我太喜歡這裡了，」她輕聲說，帶著夢幻般的語氣，「如果能一直生活在這裡，該多好，我不想再回到『金庭』。」
「金庭」是他們的共事單位。
「那還不簡單？」林曉峰笑著湊近，壓低聲音，「等這次回家，見完我爸我哥，我就正式跟他們說，我要娶你。到時候，你就能名正言順地留在這座『夢幻之城』？」
「又拿我開玩笑，我…我已經失去了最基本的『人格』。」
「不，你在我眼裡是最完美的存在，『人格』不是他們定的。」
林曉峰起身，用頭頂著她的額頭，低聲里蘊含著無限的溫柔，「相信我，我會把你變得更完美。」
瑞文自小患了腦炎，在國外接受了腦機手術，腦機晶片功能替代了大部分人腦機制，她的一些看似正常的生活行為只是電腦數據的模擬行為，這在2050年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她獲得了繼續生命的資格，卻也失去了法律意義上的「人格」，失去了很多自然人該有的權利，最關鍵的是她的腦接晶片是人為可控的，擁有控制權的正是「金庭」。
瑞雯聽到林曉峰的安慰，眼裡卻滿是甜蜜的笑意，然後是難以察覺的失落。
林曉峰看了看時間，斂起笑容：「別想太多，玩夠了，該回家了。得趕在我爸和我哥下班前溜進去，給他們來個真正的『驚喜』。」
「他們……會喜歡我嗎？」瑞雯有些忐忑。
「一定會！」林曉峰握緊她的手，信心十足，「你可是我漂洋過海帶回來的寶貝，哈哈！」
林曉峰高中畢業後選擇了留學之路，那時候他的母親剛剛去世，父親實驗室的研究工作幾乎填滿了休息外的全部時間，哥哥林承衍同樣跟著父親的步調泡在實驗室里，弟弟林曉峰對父親的「關於意識數位化研究」提不起興趣，對哥哥所謂的『概念元』更加不以為然，認為那是天方夜譚。話不投機半句多，沒了母親的「家庭調和劑」，父子關係自然疏遠了，至少表面是這樣，更讓他難以理解的是，哥哥林承衍越來越孤僻、冷漠，仿佛在只有談起實驗室里的工作，他才像個正常人，林曉峰知趣的走了，離開津海，遠赴國外，不是為了他的興趣和未來，而是渴望大口自由的空氣，進而是無限膨脹的欲望，這從他加入「金庭」開始，一切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