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三章 雲間失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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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光之港」普羅旺德爾,今日她的五號檢票口空前通暢。

  托文·奧德林咬住筆帽,艱難地寫道:『……我帶了許多行李,占據了全身上下所能牽掛的所有部位。我很想描繪登船時的景象,但在用下巴翻過一頁筆記後,就再也無能為力了。

  在海馬之年,炎之月下半月,也就是露西婭復活節後的第三個星期五,被稱為「遠光之港」的浮雲之都主港口,宣布重啟了唯一一條通往「空島」霍科林的雙向航線。

  這一訊息引起許多走私者和自由冒險家的關注。當然這兩種人其實可以寫做一種,而我之所以不這麼幹,無疑是為了多寫兩個字。』

  他欣賞著自己巧妙絕倫的點子,又匆匆往下寫。

  『……總之,航線重啟是件很不尋常的事。外地人很少考慮到,高塔的諸多屬國中,唯有「空島」霍科林水平高度在總部之上。她位於浮雲之都西北部,比後者高了近六萬碼,與最近的群島屬國仍間隔一片巨大的上升氣流帶。

  這條航線的旺季在霜月末尾,其餘時間少有乘客。因此,當裝備部再三確認,空島專線突然結束維護、開始加船執行後,後勤司不得不緊急召回許多休假的乘務員,才在第一班浮舟起飛前分派出了隨船的人手。倘若這些人調動失序、做起事來顧前不顧後,我也根本不覺得意外。』

  「……要過九個小時。」托文正收起紙筆,改為對三色堇自言自語。「反正乘務員就是這麼說的。我覺得就該是這樣,空島的位置太高了。」

  他走過單間時,無意識朝裡面瞄了一眼。得益於稀少的客流和昂貴的長途船票,這條專線內的聯排座位無疑都很舒適,但單間的座位顯然更寬敞,且激起了他記錄的欲望。

  『房間很暗,沙發和衣掛均固定在右手邊,留出放茶几的空檔。桌案以紅木打造,既擺放著來自聯盟的精巧擺件,又有點心、香薰手帕、薄荷糖、眼鏡置架和銀絲鼻煙壺……』

  他突然停下筆。在它們對面,有著托文從沒在這列專線上見過的事物:一座嶄新的撞球桌。

  托文是霍科林人,無論旺季與否,都是這趟專線的忠實乘客。他很確定浮舟單間裡不會有撞球桌。

  『可事實就這麼出現了。唉,一見到這東西,我就忍不住搓手。但房間主人——一個披短風衣、佩劍、穿帶扎鉤騎士靴的男人——對此興趣缺缺,而是專注於它斜對著的書架。

  透過防塵玻璃,我看到內里整齊擺放著雜誌報紙,這才稍微感到一絲認同。毫無疑問,閱讀是上好的習慣,足以替不喜歡撞球這項優雅運動的怪人證明自身品味。』

  原本他不需要考慮這麼多,但在抵達預定包間後,托文滿懷的期待落了空:單間內並沒有撞球桌。這怎麼可能呢?

  『只怕我要給那怪人添些麻煩了。』托文邊寫到,邊召來一位侍者。

  ……

  尤利爾數了數號碼,終於找到了連載《樹精魔法師》第十八章內容的一刊。

  就在他翻開第一頁,準備稍微放鬆心情時,一名侍者敲門,詢問他是否需要調節燈光。

  作為『箴言騎士』,尤利爾有上百個能賦予他夜視能力的神秘技藝,然而此刻一盞燈足矣。畢竟,除卻親自來送別的先知拉森、女巫海倫閣下,只有替尤利爾編造調令的青之使魯賓知曉他的偽裝身份。我是外交部的新成員,他告訴自己,正在進行每月的調動輪換。

  點燈後,尤利爾感覺到侍者的注意力集中在指環上。

  他在判斷我的身份。學徒心想。如果我猜的沒錯,他還有別的話要說。

  「有位乘客願意付兩倍的價格與您交換房間,先生。」侍者果然開口,「如果您願意的話……」

  「抱歉,我的行李不太方便搬動。」尤利爾無法答應下來。他的座位是組織團體購票,所有消費均記錄在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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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擾了。」侍者微笑著致歉。

  「嗯,但你可以告訴他,我挺想有位球友的。」尤利爾補充。

  這一次,侍者離開時的笑容真誠多了。他很快帶回興沖沖的托文·奧德林先生。

  尤利爾不動聲色地翻了翻書,裡面的字跡被神秘技藝扭曲,浮現出全新的內容:托文·奧德林,二十七歲,霍科林人,報刊編輯兼投稿作者,有三位兄弟姐妹,獨身且無不良嗜好,暴雨地海星界防衛學院畢業生……還提及此人曾是空島撞球業餘賽的小組冠軍。

  奧德林本人頗有風度,和情報完全一致。他帶來一提蜂蜜起泡香檳和一對水晶杯,以示冒昧打攪的歉意,舉止可謂十分得體。

  然而他的裝扮彷佛在對外宣告,其主人正準備投入一項激烈但不失優雅的運動中去。

  一個神秘生物,科班出身,總體來說無甚可疑之處。值得注意的是,這傢伙的職業是為一家報社供稿,但同時也是另一家報社的編輯。

  也許他是個商業間諜。尤利爾暗自做個鬼臉。不曉得他的工作和我有什麼區別。

  「我對設計沒什麼研究。」托文趴在撞球杆前,「不過,遠光之港應該為特等艙的差別對待負責才是。瞧,我們付了同樣的價錢,卻買不到相同的服務。」

  「未必都是壞事。」尤利爾指出,「這問題頗有話題度嘛。」

  托文大笑起來,不小心將白球擊偏了。「你該做我們報社的主編才是,辛。前不久那傢伙為了新聞熱度,還宣稱要給七支點的實力重新排序。」

  尤利爾不禁挑眉。這麼一來,話題和熱度倒是有了,只不過這家報社的存亡時間將取決於高塔追索到他們頭上的速度。「重新?」

  「我有一手情報,來自外交部。」托文漫不經心地掏著球袋,「法夫坦納要與灰燼聖殿開戰了。」

  那你的情報肯定不是來自外交部。尤利爾心想。雲上屬國的訊息閉塞,他並不感到意外。可延遲總該有個度,如今霧精靈與卓爾的戰爭都快打完了!

  就在這時,他們腳下傳來「嗡嗡」的機械噪聲,淹沒了所有話語。浮舟啟動了。

  「……這大大有助於我的創作。」托文續道,「出門採風是不可或缺的。我敢保證,連載《飛翼騎士》的作者起碼見過你一面。你們的裝束帶給他靈感。」

  雖然情況是反過來的,但話中道理確實沒錯。尤利爾看見書架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與伊士曼的諾克斯冒險家一模一樣。儘管能穿上這身裝扮,我也終究不是夢中人。

  「我在關注接替飛翼騎士版面的新作品。」尤利爾坦言,「他寫得更好。」

  托文矜持地扯扯領帶。

  「你是說《樹精魔法師》嗎?」

  「對。我第一次讀樹精作為主角的故事,視角很新穎。」

  「哈,我知道了,你是騎士冒險故事的忠實讀者。你有沒有看過《氣流旅行記》?」

  「沒有。」

  「可它是報社的當家!你再想想,有沒有看過——一位年輕女冒險家追趕火山噴發流,在骨林間穿梭?她有一對紅色的滑翔翼。」

  「真沒有。我看書的時間不太多。」

  托文明顯很意外。「那篇故事的作者是我的同學,現在是位知名作家。他特別喜歡鯨島的地質結構,專為她創作了一系列冒險故事。《氣流旅行記》是他的代表作,你一定得讀讀看。」

  「我會的。」尤利爾知道此刻自己該說什麼,「那《樹精魔法師》呢?」

  「這篇的作者正是本人。」托文微笑道,「她是我的得意之作。多謝你的欣賞,不過,能說說原因嗎?」

  「呃,每一版的內容更多、劇情更連貫。」

  「你果然認真讀過……是的,很少有人這麼說。我原本沒能競爭過《飛翼騎士》,直到對方忽然停止連載。」托文神色鄭重,「這傢伙,壓根不尊重客觀邏輯!他把飛翼騎士寫成一位天下少有的大冒險家,給他超凡力量和睿智的頭腦,還給他運氣。任何困難在他面前都會迎刃而解。」

  真正的大冒險家理應如此。尤利爾暗自想到。「是有點脫離實際了。」

  「說實話,我不認為一部長壽的作品,裡面的主角該集齊這麼多特徵。林克斯太厲害了,情節不夠跌宕。」

  尤利爾沒有隨意評價。「恐怕我看不出來這麼多內涵。」

  「這很正常,你是外行。」托文不興致不減,「事實上,我也很少見到你這樣坦誠的讀者了。大家都自有一套邏輯。哈,要瞧瞧我的新手稿嗎?千萬別怕得罪人,真的,我挺需要你的意見。」

  「我可以嗎?」尤利爾實在好奇,托文在手稿中是如何描述自己的。雖然他早就注意到走廊里有人在注視,但為此就使用神秘技藝反向偷窺,還是有點過分了。

  當他翻開一頁時,托文還在滔滔不絕。「接下來的故事發生在城市。眾所周知,魔法師都是貴族出身,樹精在人們眼中則是低賤的野生種族,二者相撞,絕對會引發許多討……」

  他話音未落,浮舟忽然猛地一震。

  這下,無論這話題引來的是討論還是討伐,他們都顧不上了。震動接二連三,似乎不僅僅是氣流導致的顛簸。發生意外了。

  尤利爾走到窗前。昂貴的單間帶來優越的視野,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外面景色可謂一覽無餘。「劫匪。」他毫不意外地說。

  「什麼?」托文大驚失色,以他豐富的想像力,只怕受到的驚嚇會遠超常人。「這可是空港航線——」

  「不對,對方是從航線另一端來的,這不是遠光之港的問題。」尤利爾抓住滑落的果籃,將它掛在衣架上。「真是膽大包天,多少年沒有敢挑釁高塔的屬國了。尤其還是天空屬國。」

  托文猛然轉向他:「你……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當然,否則我根本不會乘坐這班浮舟。「你該回去了,奧德林,看顧好你的行李。記住,把門鎖死。」

  ……

  「餵?餵?」

  花骨朵兒不住搖晃,傳來好友的聲音。羅瑪側頭夾住它,雙手在書桌上迅速翻找。

  「餵?聽得清嗎?」

  一沓申請書摞在角落,五顏六色的筆記薄塞在架子裡,二者之間夾著一支墨水瓶。夜檯燈、花盆和一盒如尼符文石擺放在對面。書桌下左手邊是一扇小櫃,頁縫漏出一截蕾絲頸帶,以至於根本無法合攏。右手則有一組抽屜,外側貼心地附上了標籤,大大方便了主人的取用。

  而之所以羅瑪翻找了半天,是因為她壓根不是書桌的主人。

  「聽見了聽見了。」小獅子心不在焉地回應。她不時朝窗外望一眼,動作雖快卻有條不紊,顯然已是箇中好手。「稍等,我正在找東西。」

  「誰的東西?正在找?」對面一下子壓低音量,聲調卻不由自主地拔高。「別說讓我緊張的話,羅瑪!」

  「我儘量吧。」小獅子沒能拉開第三個抽屜——它鎖住了。她不假思索,探出一根爪子尖,捅進鎖孔里。「我猜就是這兒了。」

  「什麼聲音?你在撬鎖嗎?老天,你在破壞管理員的書桌櫃?!」

  「別說那麼難聽,薩賓娜,我有權力搜查……管理員的……儲物……」

  砰一聲響,抽屜被扯斷了。羅瑪失去平衡,後退撞倒了椅子。她撐著手臂起身,發現任何人都能察覺有人暴力破壞過書桌——只要他有眼睛。

  通訊另一邊,薩賓娜驚慌地扭頭,確認身後會議廳的大門仍然緊閉。空蕩蕩的走廊里,只有畫像注意到她的動靜。

  這是理所當然的。警報響過後,高塔緊急封鎖了頂層,不可能有人突然出現。眼下除卻先知和他的客人,整層樓都空無一人。

  但她仍覺得需要找個更私密的地方維持通訊,狹小一些,封閉一些,最好連聲音也隔絕。通訊傳進耳朵的微小響動,竟和心跳一般鮮明。薩賓娜實在難以承受。

  「行行好,羅瑪。」她悄悄鑽進隔間,「你有先知大人的印信!完全可以走申請流程,讓一切都合法!我們能不能別再犯規了?」

  對面不以為然。「紀律是為遵守它的人制定的,薩賓娜,連青之使本人也不見得遵守。」

  「可是我害怕!」

  「那就藏起來。」羅瑪建議。與此同時,另一邊再度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響亮無比,薩賓娜感覺它在五臟六腑里彈跳。

  她深吸口氣,將花骨朵握在手心裡。這會把它弄得濕漉漉的,但她顧不了這麼多了。

  謝天謝地,在慌亂中,薩賓娜抓到一扇門的握柄。輕輕旋轉,它竟然開了。她連忙閃進去。

  「我藏好了。」秘書小姐低聲說,「你呢?」

  「一切順利。」羅瑪回應。她夾緊口袋,鬼祟地張望,邁出碎步。然而還沒走幾步,她竟怎麼也動不了了:一長序列李拖在身後,被房門絆住。

  柜子很沉,加上擋板和木條就更沉了,但眼下沒得挑。我敢肯定那傢伙對抽屜施了咒。羅瑪一邊費力地把它們拖過門坎,一邊暗自揣測。

  「羅瑪?」

  「別喊了。我找到了。」小獅子終於將書桌變成了一地碎片。她挑挑揀揀,找到一冊被撕裂的記錄。

  就是這個。她心想。記載古老技藝的秘密資料,被管理員謊稱遺失的珍貴拓本,果然在他自個兒的口袋裡。薩賓娜不理解,如果把事情擺到明面上,在她們拿出拉森的信物之前,資料將永遠是「借閱中」狀態。

  偵探女王阿加莎教導過羅瑪,做事前若沒機會考慮周全,那還不如儘快行動。於是她乾脆就在走廊里翻開了封頁。

  就在這時,一頁薄薄的書籤墜落在地。正面勾勒著貴族家徽樣式的花紋,背面則寫滿筆記。

  『……他又來了。今天的風車仍然沒轉,但晨曦是橙紅色,與占卜中不同。池塘里有一群鴨子,它們追趕著魚群。而我的早餐豆子發了芽,手套也找不到了……一切都很出乎預料,糟透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說實話,我覺得以我的能力根本無法處理這麼……』

  『恐怕我會答應他。是的。這麼幹風險很大,如果被逮住,我肯定會沒命,但我的性命算得了什麼?百十年間,它只對我有意義……』

  『……我是地海勇士的後人,即便窮困潦倒,也有祖先流傳在血脈中的力量。它觸手可及,且與惡魔之力不同。依我看,血脈中的技藝才是真正的源能,是海露德從諸神手中掠奪來的寶藏。』

  『我必須記錄我的變化,好找到魔力與源能之間的界限。我該記下時間,為那一天的到來做準備……』

  窗外飛過一隻椋鳥,羅瑪猛然抬頭,瞳孔收縮成線,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大驚小怪了。

  但她的心臟也不禁怦怦直跳。「我找到了!薩賓娜,它提到了源能。我的職業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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