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一章 麵包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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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嫩芽培育了一夜,似乎有所恢復,教她看著了迷。

  直到黃銅片「咔噠」一聲脆響,她趕快抬起頭,免得被閉合開關夾住睫毛。這都是經驗教訓啊。

  接著,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原來已經天亮了,細碎雪花在窗外飄落,漸漸融化。當威尼華茲籠罩著黑夜之中時,拜恩已在虛無的陽光下迎來黎明。又是忙碌的一天。

  下一刻便有人敲門。「首相大人?」

  「請稍等,卡蘭。」寧阿伊爾脫下袖套和圍裙,披上屬於帝國首相的華麗長袍。這東西於自然精靈而言,和一身鮮亮碎布條沒兩樣,除了束手裹腳沒有任何用處,但人類喜歡看她穿著它。

  她推開門,守衛的亡靈騎士卡蘭已等候了十分鐘。而當寧阿伊爾要求直接去聖門時,他看起來很意外。

  「我替您守了一夜的門,大人,您沒有離開過。」亡靈騎士詢問,「真的不需要先去用早餐嗎?」

  「那樣的話,我就什麼也趕不上了。」寧阿伊爾告訴他,「今天是周一,聖門開放日。清晨的政事可比早餐吸引人,跟我去你就知道了。」

  她果然沒有遲到,但也沒有早到。聖門守衛換成了兩名她不認識的騎士,卡蘭卻很熟悉。他上前交涉,順便寒暄幾句,一切都如他們生前那樣。

  寧阿伊爾看著這夜之民和活人們的愉快交流,不禁出了神。希瑟在上,我究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她感到一陣異樣,但很快消隱了。

  習慣就好。她對自己說。你畢竟是拜恩的首相,總不能區別對待吧。

  長階梯盡頭,候見廳里人滿為患。請求面見皇帝的人比昨日多上一倍,想必是開放日的功勞。雖然有謠言說某些進入王宮的人再沒回來,但謠言畢竟是謠言。

  寧阿伊爾瞥一眼他們,邁步走進拱門。她提議讓聖門對平民開放時,便想過會來許多人,但情況還是出乎了預料。

  拜恩的皇帝是個強大、冰冷、威嚴的君主,就外表而言,他符合人們對統治者的一切幻想。但人們並不了解自己的主人。他可以輕易給予希望,也能毫不留情地將之收回。

  在拜恩,真正說得上話、參與得了政要事務的人,都知道畏懼他。只有遙遠如塵埃般的平民百姓們,才會發自內心得愛戴他們的救世主。

  因此,寧阿伊爾希望他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儘管大家一般說不出什麼。

  常會已然開始,司儀和記錄官均已就位,沒人等她。首相大人半點不意外。在偌大的宮殿中,若說有誰比她更守時、更盡職、更不耐煩,無疑就是王座上的黑騎士。

  真不幸,她暗想,只怕此刻展露出的是他心情不佳的一面。

  「陛下。」

  首先登場的是兩個撕扯著的憤怒的男人,一人穿著松鼠皮外套,釘扣塗成金色;另一人用繩子串起亞麻布,牢牢捆在身上。他們面紅耳赤,看起來都很暖和。

  兩人跪在台階下。黑騎士一揮手,沒讓他們起身。「少廢話,說。」

  這時,他看見了寧阿伊爾。有一瞬間,她覺得他眼眶裡的火焰明亮起來,似乎在思考某些不能被她知道的事情——比如將這群人丟給她。謝天謝地,他最終沒開口。

  「請您裁決,陛下。」第一人先開口,他自稱是位工匠大師。「我遵循儲蓄所的規定替他評估財產價值,但此人死活不接受,還以我的性命威脅,簡直目無王法。我請求您懲處他。」

  「謊言!」另一人大喊。他左臂上的繩子崩開來。「這混蛋騙我用低價轉讓家產,給富翁蓋莊園。」這顯然是原告。

  「仁慈的阿卡迪烏斯老爺付了三倍於市價的金額,合約也已協定。你若還不滿意,幹嘛不去找阿卡迪烏斯?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工匠冷冷道。

  「呸!我的房產只值幾個子兒?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那老頭請來的騙子?」原告咒罵。

  黑騎士掃一眼司儀,對方心領神會,持長杖猛敲地磚。巨響震動宮廷,直將所有人敲得鴉雀無聲,只剩嘴巴在無助地翕動。

  「買家付你多少錢?」肅靜後,他先問告狀的人。

  此人兩眼發直,只怕還沒從方才的震懾中回過神來。寧阿伊爾覺得他馬上要昏過去了。「三、三十枚阿比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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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求多少?」

  「三百,不,五百。」原告的聲音逐漸大起來。「我問過了商會,還有公證人。我的房子值五百!他和阿卡迪烏斯聯手騙了我!」

  「只回答我的問題。」黑騎士示意他閉上嘴,轉而提問工匠一方。「裁定房產價格的市政官是誰?有何憑據?」

  「城市房產均由商會工匠進行評估,得到金秤儲蓄所公證確認。」工匠昂首挺胸,「一切程式合法合規,不容任何人無理取鬧。」

  黑騎士瞥了她一眼。

  寧阿伊爾逼自己露出微笑。「聖門開放後,金秤儲蓄所由索爾溫特先生管理。」她用眼神示意此人所在的方位,也幸虧他站得近。「你親自任命了他,陛下。我知道記住自己的每道命令不太現實,但起碼記得重要大臣吧。」

  「很好。」亡靈當即把「金秤所長」提出行列,「索爾溫特,這兩人討論的房產價格你來裁定。十分鐘內解決。下一個。」

  原告和工匠被衛兵扯到一旁,而金秤所長索爾溫特則手忙腳亂地接過一大堆檔案。與此同時,第二位排隊等候的人上前來。

  首相眼看著工匠擠開原告,湊到索爾溫特面前。「你真相信那傢伙會給出公道的價格?」她不由得問。

  「他是所長。」

  「你提拔他時,可沒過問此人的履歷。」寧阿伊爾指出,「況且,專業人士也不是不能被收買。」

  「那就要看我是怎麼任命他的了。」黑騎士的骨劍橫放在膝上,反射銀玫瑰樹的燭光。

  首相立刻想起了卡蘭。原來如此。有錢或許連死人也能收買,但由黑騎士親自任命的官員就不一樣了。若他要大家安分守己,就沒人能受賄。

  「你真是天生當皇帝的料,陛下。」她不由得嘆服。

  第二位覲見皇帝的人是名賭徒,還是戴罪之身。雖然他聲稱自己無辜,並竭力將種種行徑美化為冒險精神,但大家都有判斷力。在威嚴的宮殿裡,他跪下來請求公平。

  「……我贏了十五局,陛下。這是貝爾蒂的垂青,因為我是神民。」賭徒戰戰兢兢地說,「我們約法三章,只憑運氣!但賭場堅持說我作弊,法官科維斯·瑪拉姆逼迫我認罪。這幫外地來的下等的凡人,竟然敢污衊神靈的子民!我請求您,陛下,嚴懲他們!將我應得的財富拿回來,並剝奪瑪拉姆的法官職位。」

  王座上,黑騎士別過頭。「我非得一大早就坐在這,聽所有人朝我抱怨,對我撒謊麼?這蠢貨還讓我去搶回他的錢包!」他不等首相回答。「賭場怎麼說?」

  「他們污衊我使用了能夠透視的火種魔法,違反了約定。」賭徒忿忿不平。

  「噢,你用了麼?」

  賭徒堅稱沒有,並指控瑪拉姆法官聯合守夜人偽造口供。

  「我發誓,陛下,我是憑運氣!」賭徒神氣活現地嚷嚷,「我有好運!」

  黑騎士受夠了這場鬧劇。「讓我瞧瞧你的好運。」他將蒼白的骨劍丟下台階,長劍竟飛速旋轉,嘶嘶作響。

  對方一哆嗦。肉眼可見的,他從激動中清醒過來,再度被恐懼統治。「這?這是……」

  「只不過是你最擅長的事。」首相微笑。她已知曉皇帝的打算。

  「若劍刃指向我的一邊,我就赦免你。」黑騎士告訴他,「若它指向你這邊,你的腦袋就會掛在城門上。」

  賭徒僵在原地。此人為錢財和名譽而來,萬萬沒想到會有性命之憂。一大顆汗珠滾下他的光頭,閃閃發亮。

  ……話語間,那柄危險的武器旋轉了大約半分鐘,慢慢停下來。宮殿幽暗沉悶,人們屏住呼吸,目光集中在地面上。

  劍刃指向了賭徒。

  「這……這不是……」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抓劍柄又不敢。「只是一次!一次……只是偶然而已。三局兩勝,陛下,我有運氣,輪到我轉……」

  無人開口。賭徒深深吸氣,撥動了長劍。它如鐘錶指標般旋轉起來,擺動的線條如此優美,好似一根寄託全部希望的稻草。他閉上眼睛祈禱。

  ……劍刃劃出數十個完美的圓弧,回到原點。

  賭徒小心翼翼地睜眼,雪亮的白骨般的銀色長刃映出他的臉。結束了。三局兩勝,他已經一敗塗地。所有運氣不翼而飛,輪到他支付代價了。

  賭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絕望地、不肯罷休地繼續旋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

  骨劍猶如有生命一般,定定地指向賭徒。寧阿伊爾憐憫地望著他。

  「不……這不是……」賭徒猛然坐倒在地,面孔痙攣起來。「我是……我作弊了,陛下,我是神民!諸神賜我這雙眼睛,是祂們給的!我……您瞧,陛下,我是您的人啊!和那些下等人不一樣……」

  黑騎士一揮手,骨劍飛回他的膝蓋上。卡蘭和另一名衛兵按住賭徒,拖著癱軟的人體離開。

  寧阿伊爾鬆了口氣。「我從沒感受過這麼噁心的目光。」

  「你們確實該擔心,他只能看穿木製品。」

  什麼意思,難道我是根木頭?自然精靈首相收起了笑容。

  接下來,黑騎士很快解決了第三、第四和第五位求見的問題人士。他們一個被指控喝酒沒付夠錢,一個懷疑鄰居偷了他的鋸木刀。最後一人正是鄰居,他否認偷竊,並反過來指責丟刀的人將一架鞦韆修在他的家門玄關,導致他一開門就被迫搖兩下。

  我統治著一群白痴。黑騎士沒開口,但他的靈魂之焰這麼說。

  他決定把第一人的肚子破開,順便再開啟放人進聖門的衛兵的腦袋。寧阿伊爾好容易才攔住他。此事最終轉交給了威尼華茲的交通部門,由專業人士來測量當事人的醉酒程度。

  木匠的鄰居解決了問題,高高興興離開了。至於木匠本人,金秤儲蓄所的所長索爾溫特表示會提供一把嶄新的鋸木刀,只需要他展示一下是如何在不驚動主人的情況下,將鞦韆修進家門的。


  黑騎士卻還記得第一對請求裁決的傢伙,並將三人提到眼前。「直接說結果。」

  「陛下。」金秤所長索爾溫特率先開口,「經我確認,原告方的房產合同存在疑點,他只有使用權,沒有產權,因此無法出售房屋。此事是公證人工作出現的漏洞,責任在我。」

  什麼?寧阿伊爾打起精神。

  「房子屬於誰?」看來黑騎士也想知道。

  原告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一言不發,還是工匠出言解圍:「是維維奇商會,陛下。會長貝盧果·維維奇犯下叛國大罪,他的資產均已收歸國有——連同這位先生的產權合同在內。」

  「……」

  「你打算出售房產麼,陛下?」寧阿伊爾揶揄道。

  亡靈領主不理會她,命令工匠和原告立刻拿上檔案滾蛋。索爾溫特正要悄悄歸列,也被他攆出門去。「把渡鴉團的漢迪·恩斯潘帶來,你們一起去處理財產權力分配。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把勺子折成兩段賣給四個人,懂了嗎?」

  「是,是。遵命,陛下。」金秤所長趕快逃走,恨不得原地消失。

  接下來,他們接待的是一名出身農戶的爵士夫人。她的丈夫立下戰功,因而獲得了爵位封賞,一家人可謂是平步青雲。

  「我給了他三個孩子。」爵士夫人自豪地說,「一個女兒,兩個雙胞胎兒子,我細心照料,直到三個乖寶貝都開始啟蒙讀書了……就是這兩年的事。他們聰明乖巧,足以繼承家族的榮譽。」

  她神色一變。「正因此,我不能容忍拜恩的報紙發表毒害他們身心健康的言論。」

  首相皺眉:「是哪家報社?」她暗自奇怪,守夜人和外務官們並沒有收到嚴重造謠的情報呀。

  爵士夫人當即說出了一家報社的名字。然而,寧阿伊爾沒有聽過,黑騎士顯然也沒有。

  最終,還是城衛隊隊長「幽哨」想起了這家新興報社,並指出他們是專門刊登成人故事的深夜報刊。為此,守夜人還派人調查過報社的情況。

  「您瞧,陛下,他們怎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宣揚這種事!」爵士夫人怒不可遏,「我可愛的小寶貝看見這樣污穢的東西,一定會被嚇壞的。這是在教他們學壞啊。」她簡直泫然欲泣。「老天,這真是太可怕了!」

  「那就把眼睛閉上。」黑騎士的口吻距離完全失去耐心僅有一線之隔。

  「不,不不……您要放過這家該死的報社?」爵士夫人十分驚訝。「請您務必重視起來,陛下,這可是報紙,是有公信力的。」

  寧阿伊爾無言以對。若我們關閉每個售賣深夜報刊的出版社,很快妓院就要開遍拜恩了。

  到時候,你大概又會來哭訴丈夫的夜不歸宿吧。

  「你有點焦慮過頭了,夫人。」她試圖安慰對方。「我想幾張報紙的影響力不算大。」

  「公信力!」爵士夫人叫道。她牢牢抓住這個詞不放。「首相大人,難道你們不明白嗎?這是在腐壞帝國的未來!妖言惑眾!人人都讀報啊,陛下,帝國會失去公信力的。」

  「沒公信力的才叫報紙。」黑騎士不耐煩地示意衛兵。「有公信力的那叫聖旨。你給我聽著:去青銅齒輪給你的好孩子們找個家庭教師,然後少管他們的閒事。現在就去。快滾!」

  在卡蘭的邀請下,這位爵士夫人怏怏不樂地領旨離開了。

  寧阿伊爾換了個坐姿,繼續旁聽開放日的種種事故。作為發起開放日提議的人,她完全清楚,若非這些人的狀況千奇百怪,也根本不可能鬧到聖門來。

  更何況,看黑騎士在這些傢伙面前受折磨很讓她愉快。就跟勞工聽聞老闆犯事被抓似的,雖然雙方都會倒霉,也許前者更甚,但一時的開心千金不換。

  就這樣,白天漸漸過去。皇帝沒有用午餐,首相則離場去吃了些乾果。她可沒有不需進食就能存活的能耐。

  但等她回到正殿,天空已然全黑,空氣冷得出奇。朦朧月光滲出雕繪的花窗,宮侍點燃了燭燈。

  氣氛變了。寧阿伊爾敏銳地察覺。

  覲見皇帝的客人們也小心起來,生怕說錯一句話。司儀手執久未使用的木杖,在原地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也許我該把你變成卡蘭那樣。」黑騎士忽然開口,「我沒這麼做,因為我認為這對他的精神狀態有好處。」

  寧阿伊爾皺眉:「他的?」

  黑騎士平靜地望了她一眼。

  儘管那可能只是個玩笑,她的臉色卻蒼白起來,不禁咬緊嘴唇。

  這該死的亡靈最近不正常,首相意識到,他……說實在的,他有時候平和得驚人,彷佛盔甲下是另一個人。

  這種狀態下,黑騎士的每句話都直擊要害,讓她心驚肉跳。寧阿伊爾不認為他如此關注自己……或許他只是了解我們,了解自然精靈。這個陌生人,盔甲下的異樣靈魂,它憎恨著蒼之森和她所孕育的子民。首相說不準是為什麼。

  是那把劍的緣故。她暗想。都是從他拿到劍開始的。然而,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但她來不及詢問,黑騎士已吩咐下一人上前來。

  這是個一臉麻木的獵人,渾身皮革和乾癟的插袋,蹬一雙毛靴。他雙眼青黑,手背生著凍瘡,一身臭氣,好在死人們不關心這個。他為皇帝帶來一個黑暗的故事。

  「……努影,達們說。」獵人陰鬱地低語。他的通用語口音十分特殊,似乎不屬於王國南方。「……我燜板凍了揚的蘇體。」

  首相用餘光打量皇帝。黑騎士靜靜地聆聽,銀玫瑰樹燈無聲燃燒,影子將他的輪廓分割得七零八落。

  「我來替您翻譯,陛下。」她不動聲色地開口,「此人說的是極南之地的通用語,經雪人和女巫改造的語言。」

  黑騎士准許了。

  「此人家中不斷有羊丟失,因此花大價錢買了台『錄影』,想要抓到賊。」首相道,「一星期後,他和同伴在河邊洞窟里找到了一頭羊的屍體,將其搬回船上。」

  「……次掉了,阿尺的楊子……」

  「賊把羊開膛破肚,吃掉了內臟。它們丟棄肉和毛,拆下骨頭,血流了一地。」寧阿伊爾皺眉。「而骨頭上有印記,是人牙齒的樣子。」

  獵人停下來,急促地喘息。

  大概過了十幾秒,他才繼續說下去。

  「他們帶著羊骨頭順流而下,想尋找偷羊賊的蹤跡。但風浪太急,雪又下得大,只好掉頭返回。經過一道半凍的河灣時,他們在岸邊看到了古怪的巨大影子。」

  「他的同伴斬鐸拿起錄影,想要記錄這一幕。但突然,巨影邁步沖向河流,伸手想要抓住他們。」

  首相也不禁停頓。「他聽到可怕的聲音,幾乎失去意識,直到巨影踩碎了凍結的河面。他們嚇得拼命划船,逃出了河灣。」

  黑騎士打斷她:「河灣在哪?」

  獵人卻能聽懂通用語。首相將他的答案轉告給皇帝:「永青之脈下游,接近苔原的河段。」

  黑騎士陷入了沉默。很長一段時間,他沒有任何動作,猶如雕塑。

  寧阿伊爾示意獵人繼續說。

  「他們甩開了巨影,進入一段相對平緩的河道。划船時,他的船槳把羊骨打散了,現在得空,才給撿了回來。結果就這麼一低頭的工夫,他站起身時,發現斬鐸不見了。」

  月光漸漸爬上吊頂,正殿籠罩在奇異的蒼白光暈中。這時,王座下響起一陣奇怪的金屬碰撞聲,所有人都看去。

  騎士卡蘭尷尬地垂下頭,戴鐵手套的指頭放鬆開來。原來夜之民也被嚇一跳。寧阿伊爾寬容地笑笑,並未責怪。

  「……漁船很小,一覽無遺。他以為同伴失足落水,於是朝水裡張望,結果竟看見水深大約兩碼的位置,有一大片凝結的冰層,漆黑深邃,猶如一層黑殼。黑冰後倒映出漁船的影子。」

  「他嚇壞了,一個人划船逃走,回到最初發現羊的洞窟邊。就在這時,他看見裡面有火光,還有一個矮小的弓著身的人。」

  相比未知的巨影,矮個子的同類當然沒那麼可怕。首相繼續翻譯:「他靠近了洞窟,以為裡面藏著的是偷羊賊。噢,他帶了獵刀和一副弓,五支箭。」

  「沒等靠岸,他已搭弓放箭,命中了矮小人影。對方當場就死了。」

  獵人面孔緊繃,搖晃了一下。首相皺眉審視著他。

  「他下船去瞧,發現射死的是頭白化狼獾,不是人。他知道這東西的習性,確實會只吃內臟,丟掉羊肉,但依然感覺有些邪門。」

  「不過,霜月時節狩獵困難,家裡的最後一頭羊也丟失;同行的斬鐸又失蹤,大機率是淹死了,兩家人都在餓肚子。他就把狼獾的屍體搬上了船,打算帶回去賣掉。」

  「……他在返程途中,開啟了錄影機。裡面拍攝了他們從找羊到返回洞窟的全過程,他決定將內容播放給法官,以洗脫自己謀害同伴的嫌疑,因此一直小心儲存。」

  首相不由得停下來。「錄影呢?」

  獵人跪下來,吐出一連串虛弱的哀求。他看起來快崩潰了。這下人們都明白,那份能證明他清白的錄影不見了。

  這就是他到聖門求見皇帝的原因。但首相有種說不出的預感,獵人的遭遇至此並未結束。

  「說說吧。」她以安撫的口吻引導,「錄影是是怎麼丟的?某些細節或許能證明你是無辜的。」

  於是,獵人開始描述這個奇詭的故事的結尾。

  「他划船往回趕,路上起了霧,霧氣深處傳來古怪細密的聲音。恐懼中,他失去了方向,卻發現鍊金錄影機正在自動播放,出現了沒記錄過的影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讓他救救他。」

  「……錄影機里,傳來了失蹤的斬鐸的聲音。」

  回憶令獵人極度恐慌,半晌無法動作。在拜恩官員眼中,他的故事聽起來或許並不真實,但這份恐懼做不得假。

  「他抄起野獸的屍體,將錄影砸了個粉碎,斬鐸的呼救聲也隨之消失。驚嚇過後,他渾身無力,沉重的獵物丟在船艙底。」

  「……死去的狼獾已頭破血流,皮毛坏了品相,還咧著嘴。他伸出手去,摸到獸嘴裡長著一口人牙。」

  說到這裡,首相感到一陣寒意湧上心頭。她聽見某人抽氣,還看見官員們驚恐不安的眼神。自然,他們未必相信這故事,但其中潛藏的邪惡意味仍能攝人心魄。

  獵人抬起頭,用無神的雙眼望向王座。他的喉嚨已經說干,噩夢折磨著他的心靈,事已至此,赦免或許只是他所尋求的最不重要的東西。

  「慈悲,陛下。」他吐出至目前為止最清晰的詞語。「求您。」

  黑騎士眼眶裡的火焰一跳。「你身上有祂的氣息。」

  首相愣住了。她從這凡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氣息,別提「祂的」了。不過,皇帝既然開口,無疑證實他沒撒謊。

  「是……是的。」獵人口齒不清地回應,「陛下。慈悲。」

  「除此之外呢。」寧阿伊爾提醒,「比如擺脫噩夢?」但獵人不住搖頭。

  沒準他比我聰明,她心想,即便黑騎士能解決他的夢魘,此人也沒法支付對應的代價。救一介凡人有何價值?

  而獵人所祈求的慈悲,卻是他能為自己尋找的最好的歸宿。

  黑騎士同意了。

  劍刃划過,獵人的軀體倒下,站起來時,他已加入了夜之民的行列。

  月光被雲層遮蔽,銀玫瑰樹如炬火般明亮。不知為何,寧阿伊爾察覺宮殿中的沉重氣氛消失了。一切似乎回到了白日光景。

  她輕聲問:「什麼時候?」

  「他們去河灣。」王座上,黑騎士的身影如幽魂明滅。白骨般的長劍雪亮如初,不染血跡。

  首相沒有再問。

  隨後,他們迎接了本周開放日的第一位請求皇帝裁決的官員。

  「你最好說些我想聽的。」黑騎士率先威脅道。

  官員「撲通」一聲跪下。「可敬的陛下!小人是來請您主持公道的。」

  首相無聲地笑了。她很奇怪,為什麼大家覺得黑騎士能主持公道?誠然,有時他會做些出人意料的舉動,但絕不出於伸張正義。

  不過,這畢竟是好事。人們盲目地崇拜他時,會比較便於管理。

  「小人是金流院的莫雷亞審計官。」官員謙卑地說,「請求您,陛下,小人想為小人的長子洗脫冤屈。」

  黑騎士沒回應。他望一眼首相,於是她明白了。「審計官是金流院的財政官員,負責管理錢糧庫藏。」

  「……小人的夫人身體脆弱,常年在國立醫院休養,無暇看顧孩子。」莫雷亞抹著眼淚,「我兒子才十七歲,陛下,淘氣的男孩,天真又熱心腸,不知世事險惡啊!」他話鋒一轉。「唉,人們都說,金流院官員是『坐在金山上啃黑麵包的人』,小人也是沒辦法……」

  寧阿伊爾問:「他幹了什麼?」

  「他被人騙了!」莫雷亞回答,「那賤人是純粹的詐騙犯,罪行累累。她生前就是幹這行的,陛下,我敢保證她為了攀咬我兒子,能幹出任何事!任何事!」

  「生前?」

  「噢,是的,她死了,陛下,首相大人。」莫雷亞抿嘴一笑,「罪有應得。大家都要為自己不妥當的行為付出代價嘛。」

  寧阿伊爾沒有相信他的一面之詞。「你們究竟有什麼矛盾?如實地、詳細地說明,莫雷亞審計官,大半個朝廷都聽著呢。」

  官員嚎啕起來:「這騙子是街頭苦工之女,野蠻粗俗,污衊小人的長子打碎了她家的玻璃……」

  「污衊?莫雷亞審計官,你必須確保你使用的每個詞都真實精確。」首相警告。

  「……失手。」官員改口。「我兒子一時失手,碎了扇窗戶。他只是和朋友玩鬧,玩鬧而已。」

  「受害者要求高額賠償?結果被判詐騙?法官還判她死刑?」首相不耐煩地問。

  「不,不,沒有死刑,她是病死的。這該死的女騙子,她是故意為之!她寫了遺書。」審計官說,「那份謊話連篇的紙上寫滿了對小人兒子的污衊。瑪拉姆法官要求重審此案,太荒唐了!她連人都死了……」

  「這不是問題。」黑騎士卻說。

  莫雷亞頓住了。

  寧阿伊爾差點笑出聲,好容易才維持住表情。「法官何在?」她已是第二次聽見這個名字。同為王國官員,想必此人也在開放日的現場。

  「陛下。首相大人。」科維斯·瑪拉姆是個嚴肅的中年人,又瘦又高,有一頭梳理整齊的捲髮。他看起來鐵面無私,比莫雷亞清廉正直得多。

  「關於莫雷亞審計官的糾紛,你有什麼要補充的?」

  「受害者的遺書充滿憤慨之詞,針對她的遭遇。我認為這理應納入考量,首相大人。」瑪拉姆回答。

  他也是判罰賭徒的法官,在職以來接手了許多爭議性案件。「總得來說,我不認為修繕一面玻璃會需要如此高額的費用。」

  「這不是詐騙是什麼?」莫雷亞質問,「我只是個審計官,諸位大人,不是那種中飽私囊的傢伙。我這樣清白的人,被人誤解不說,竟然還要被訛詐!這女人真是窮瘋了!命都不要!」

  首相試圖分析:「受害者長期身患疾病,需要高額索賠來支付醫藥費用?」作為拜恩國立醫院的院長,她知曉魔藥即便利潤微薄,價格也並不便宜。「她情有可原麼?」

  「並非如此,大人。這位受害者在遭遇案件前無重病在身。」

  「碎玻璃扎傷了她。」莫雷亞說,「只一點小問題,不是麼?我敢打賭她是要借題發揮。」

  「從案發到商議賠償,再到受害人病逝,一共只有四天。」瑪拉姆法官說道,「這裡面未必沒有隱情,各位大人,我相信受害人索要高額賠償是有理由的。」

  「這是詐騙……」

  「莫雷亞先生,你要讓陛下相信,你十七歲的長子打破姑娘家的窗戶只是孩童間玩鬧?她為修一扇玻璃訛詐金流院審計官?」瑪拉姆法官冷笑一聲,「更別提,一名健康少女在和你兒子產生衝突後三天內,就因病離世了。」

  「說話是要講證據的,瑪拉姆法官。」莫雷亞怒目而視,「難道她身上有致命的傷痕?」

  「沒有。」瑪拉姆不情願地承認。「雙方發生的肢體碰撞並不致命……但被告動機存疑,也可能是沒來得及傷害她。」

  首相大約明白了情況。對法官來說,這是筆糊塗帳:沒證人、沒證據,甚至沒有原告。畢竟,疑似受害的女孩並無證據且已身亡,即便黑騎士喚醒她的亡靈,也根本無濟於事。

  莫雷亞絕非傻瓜,他當然不是為兒子和受害人的糾紛而來,而是為這位咬住他不放的瑪拉姆法官。

  他打錯了算盤,寧阿伊爾憐憫地想。我們可敬的皇帝不是一架天平,會往證據多的一方傾斜。坦白來說,她很好奇黑騎士會怎麼處理。

  亡靈根本不關心案件糾紛。「南部饑荒怎麼回事,金流院審計官?」

  「飢……饑荒?」話題完全出乎官員的意料。「小人聞所未聞。」莫雷亞睜大眼睛,「金流院任何出庫錢糧均……均有記錄,陛下。」

  首相也沒得到任何訊息,但她保持沉默。

  「人們連羊和人都分不清,你剋扣了多少?」

  莫雷亞茫然地抬頭,攤開雙手。「這不是事實,陛下。小人連那詐騙犯的索賠都付不起!定是有人污衊……陛下,西境沃土豐收,冰地領怎會有饑荒呢?」

  「城門上還有空位。」黑騎士雙眼的冰藍焰火噴涌而出,莫雷亞嚇得一哆嗦。「足夠放你和你兒子的腦袋,再多幾個也無所謂。」他忽然轉向瑪拉姆法官。「你還想說什麼?」

  片刻的沉默後,瑪拉姆法官上前一步。「陛下明鑑,我帶來了證據:莫雷亞審計官負責地區的饑民、他的文書和多位同僚供詞,還有金流院倉庫管理檔案。」

  他拿出最後一份材料。「以及,受害者的遺書。」

  「一派胡言!」莫雷亞喊道。他的嗓音比方才尖細得多,不曉得為何。

  「根據統計,審計官截留的物資占總和的七成。」瑪拉姆一絲不苟地說,「剩餘三成中,有一半是當地貴族的份額。索爾溫特所長慷慨相助,提供了莫雷亞冒名開設的秘密帳戶,裡面有大量財富和他自製的金流院印章。」

  黑騎士收回目光。「廢物。」

  鐵證如山。首相心想。這下審計官無話可說了。不過開放日的這一出滑稽戲,令她隱約意識到了什麼。只怕某人要升職了。

  莫雷亞也察覺了,但為時已晚。「你們結黨串通!」他的眼神恨不得將瑪拉姆法官和那位金秤儲蓄所所長撕碎,可轉瞬間,又溢滿了悔恨的淚花。「這不是……這不是小人的本意,陛下,小人只一時糊塗……」

  再沒人相信他的話。寧阿伊爾搖搖頭,不願去看無知無畏之人丟掉希瑟賜予他們的性命。無論如何,七成也太誇張了,這還只是帝國剛建立呢!

  「卡蘭。」她呼喚道,「既然他已認罪,那就按律法來辦吧。」聞言,夜之民騎士抓住莫雷亞審計官的手肘,將其拖向大門。

  「把你偽造的遺書拿走,瑪拉姆。」黑騎士吩咐,「什麼時候找到證據,你就是大法官。」

  科維斯·瑪拉姆手一抖,面孔浮現出畏懼的神色,但只有一瞬。他深深低頭,退到一旁。

  什麼,偽造?寧阿伊爾驚訝極了。「你怎麼知道?」她低聲問。你根本沒看內容啊。

  「她是勞工的女兒。你究竟有沒有腦子?」黑騎士反問。

  首相立刻明白了。

  連被拖動著的審計官也意識到了。「見鬼,她不識字!」莫雷亞氣極反笑,「她沒法寫遺書!太蠢了!」他奮力掙紮起來。「我兒子!陛下,您瞧,他是無辜的!看在諸神的份上,他才十七啊,還是個孩子呢!」

  你求錯人了。寧阿伊爾心想。有些人生來就不存在憐憫之心,更別提死後了。黑騎士的耐心已然達到極限,他果真改了主意。

  「沒錯。年齡會影響到一些事。」皇帝示意衛兵停下。「把莫雷亞審計官的長子帶來。」他對瑪拉姆說。

  為了前途,這位法官大人既能湊出這麼多爭議案件,此刻自然是準備齊全。於是,莫雷亞只能眼睜睜看著衛兵押來了他的心肝寶貝,迫使他跪在不遠處。首相有種不祥的預感。

  「把他砍成十七截。」

  騎士手一頓。官員貴族們驚呆了,連瑪拉姆法官也不禁皺眉。莫雷亞的哀求聲戛然而止,彷佛被捏住了嗓子,他的長子則哭嚎起來。

  ……寧阿伊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設立開放日,可不是為了教拜恩人看見這一幕的!

  「不!」審計官驚恐萬狀,「求求您,陛下,我錯了,我認罪!求您按律法……」

  「我會的。」黑騎士說,「你有你的法律。我允許你帶走他十分之七的屍體,稱重還是計件,都可以。」

  ……

  莫雷亞成了最後一位請見者。人們驚慌失措地逃離聖門後,衛兵們關閉了它。黑騎士要寧阿伊爾留下。「我會離開拜恩一段時間。」

  她心中一動,「到苔原?」

  「黑夜太長了。」亡靈答非所問,「我對城裡那些好比生了鏽的鐵砧一般的居民沒興趣。」

  首相嘴角抽搐了一下。倒也不必把欠錘說得這麼複雜……你的通用語水平依然有待提高啊,陛下。「您要取消開放日嗎?」

  無人回應。黑騎士的身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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