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三章 再度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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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進行到一半,記錄官已滿頭大汗,不停翻筆記。他究竟寫了些什麼?國王心想,一切都亂得要命。

  「糧食怎麼辦?」法羅斯問,「城內的人快要吃自己了。」

  「赫萊德死後,我們又要面臨北方的壓力。」佐爾嘉也道,他換上一套頗為紳士的深綠厚夾克,領口別著鑲銀邊的盾狀寶石圓扣別針。自打瓦希茅斯的新國王、光復結社首領布雷納寧授予他爵位,並將蓋澤兄弟的領地和城堡封賞給他後,他便一直佩戴著新家徽。

  無人能回應。佐爾嘉爵士繼續開口:「至於糧食,也許能從南方想想辦法。伊士曼王國的女王陛下已告離世,她的姐姐也死了。」

  「恐怕很難。」法羅斯提醒,「別忘了,大人,伊士曼正被黑夜籠罩,連王國最北端的普林城都不例外。若光復結社所見的情況持續下去,不久應是伊士曼人逃難到金星城才對。」

  「那飛鷹城呢?」佐爾嘉卻說。

  這不失為一個好點子。布雷納寧心中一動,不禁思考起此事的可行性來。飛鷹城和普林城均為伊士曼邊疆的公爵領主城,前者以肥沃多產聞名,是伊士曼最大的糧倉。恰巧的是,瓦希茅斯正與二領接壤:普林更近,飛鷹城稍遠。


  幸好辛沒來。伯寧慶幸地想。會議是為了解決金星城的亂象、拯救戰亂中的凡人,可若教這伊士曼傭兵得知我們圖謀他的祖國,只怕絕不肯答應。

  布雷納寧無法不感到慚愧,但他總不能任由子民餓死。「伊士曼已然淪陷,被納入了拜恩帝國的領土。」他猶豫不決。「向南尋求太過冒險。」

  「的確。伊士曼女王死了,王國早已不復。」法羅斯同意,「但在國際上,拜恩還沒有宣告她的所屬。西境暫時是無主之地,立場中立,沒人說我們不能去中立地貿易吧。」

  他見伯寧有所意動,繼續加碼:「說到底,金星城的困境只是一時之事。等收回王國西部,哪怕只拿到橙皮領,百姓就能有口飯吃。」

  橙皮領的地質與金星城不同,雖不如伊士曼西境平坦豐饒,卻也算得上的肥沃。在王國破滅前,那裡一直都是瓦希茅斯的水果生產地啊。

  突然,就在這時,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出現在腦海中,伯寧不由得長鬆一口氣。「為什麼不先收回橙皮領呢?」他反問,「當地人一定不愁吃喝。」

  法羅斯和在場寥寥的幾為貴族大臣對視一眼。「呃,這個,代行者與陛……與赫萊德的契約中,只承認將金星城奉還。」外交大臣哈蒙斯頓硬著頭皮解釋。

  「橙皮領,不,現在是橙皮城,它現在仍在帝國瓦希茅斯領的範疇吧?」

  「是的,但……」

  新國王手一揮。「金星城是瓦希茅斯的主城,橙皮城自然要效忠封君。法羅斯?讓你的兄弟姐妹們做好準備,明天一早就出發。」

  「是,陛下。」靈感學會的會長道,「但我必須提醒您,無名者再出色,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橙皮領,布列斯帝國會察覺我們的意圖。」

  「讓他們察覺罷。」總比去伊士曼更好,代行者不在帝國,拜恩人的皇帝卻一直坐鎮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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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伯寧與後者乃是同胞,卻也不想激怒對方……尤其在微光領主占據了鎖鏈堡後。惡魔領主和光復結社的成員有天淵之別,布雷納寧原以為他們是高環的無名者,藉助特殊的火種與七支點的空境閣下抗衡,因為他完全無法想像要如何踏入空境。

  現在卻清楚,他們每個人都是真正的空境無名者:領主都出身於七支點,是攀附在秩序上的陰影。他們能夠獲得正統傳承,也因之得以跨越環階。難怪秩序聯軍無論如何也要除掉「無星之夜」。

  會議結束後,大臣們紛紛離開,忐忑地準備即將到來的戰鬥。布雷納寧將佐爾嘉留下來,責怪地瞥他一眼,竟發覺這小子一無所知地垂頭,好像真在思索。等等,莫非他真的不知道?「你老家是哪裡,佐爾嘉?」

  「是燈芯城,陛下。」

  一座東部城鎮。「早知道我就把你丟回去。」布雷納寧瞪他一眼,「好歹你還能找到回封地的路。」

  佐爾嘉沒明白:「可您已把蓋澤爵士們的領地……?」

  「見鬼,那就是橙皮領。方才你該贊成我的,佐爾嘉。收回橙皮領,你將是貨真價實的領主,而非虛銜。」

  這傢伙張大嘴巴,一臉傻樣。布雷納寧連和他計較的心情都沒有了,更別提還有許多事務亟待解決:鎖鏈堡,維爾登元帥,靈感學會,明天的行軍……連金星城也需要修葺。我真是受夠了!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點。伯寧沒找到聖經,瓦希茅斯仍處於困境之中,甚至好容易收回的金星城也要再度失卻:微光領主身處鎖鏈堡的儀式之中,依靠神秘環境保護自己的火種。

  一旦鎖鏈堡失效,或該死的莎莉絲儀式又出現變故,那我們就不得不面對拜恩的刁難,和一位被惡魔侵占身體的無名者領主。

  布雷納寧不敢想像那種後果,更不願意思考其中隱含的資訊。同為無名者,只怕我也有這麼一天……到時候,金星城怎麼辦?光復結社和瓦希茅斯呢?莫非無名者註定沒有生路?

  更何況,他不想死。

  這些問題沉重地壓在心頭,布雷納寧既不願相信,又無法忽視。也許我該聽安利尼的,向拜恩輸誠效忠。都說拜恩的皇帝能與聖者比肩,那亡靈理應有辦法……但傳聞之中,前任國王「無星之夜」仍死於火種向惡魔的轉化。

  「惡魔」的下場如一柄利刃,懸在了結社的頭頂。布雷納寧本打算依靠魔藥大量轉化凡人,就像「霜露之家」在香豆鎮所做的那樣,卻最終未能下定決心。

  情況已如此糟糕,他的親信卻還來添亂。「陛下,光復結社的傭兵求見。」

  「讓他來吧。」布雷納寧正想放空腦袋。「記得稱他為爵士。」他糾正。

  替他守門的是雷托·凱德里克中校和「小鷹」尼克·盧克。前者曾是維爾登元帥的助手,後者則是伯寧的侍從。他們的工作做得還算妥當,但都不清楚「光復結社」的情況。

  ……幾人中,佐爾嘉被封為橙皮領伯爵,可謂是平步青雲,足夠他光宗耀祖了。「唱伴」留在王宮,由靈感學會的某位醫師治療他的瘋病。裝作學生的格萊莫·費恩如今是見鬼的「鎖鏈堡領主」。

  他們都不會在這時候見他,況且結社裡的傭兵只有一位。

  「你來幹嘛?」布雷納寧微笑,「找到那風行者了?」

  「這倒沒有。」辛嘆息一聲,「顯然他不在浴池裡。」

  「看來你的失物清單增加了。」布雷納寧忍耐著說。

  「是啊,我的襯衣、外套和上好的皮靴,只洗了個澡,統統都不見了。真教人煩惱。」

  「那些破爛丟了也罷。」伯寧一本正經地安慰,「新衣服合身嗎?」

  辛低下頭。他的裝扮比起佐爾嘉來不遑多讓:上身瓦希茅斯風格的深藍色羊毛呢絨開襟外套,袖口和身前裝飾成對的金屬銅紐,肩搭一件灰短圓斗篷,腰束掛扣騎兵寬皮帶,胸前別著一枚劍形寶石徽章。禮服褲子非常修身,他的新靴子裡是一副灰色長筒襪。

  傭兵用下巴撥了撥雪白蓬鬆的亞麻褶皺圍領,沒有回答。

  布雷納寧哈哈大笑。

  連佐爾嘉也別過頭去,懷疑自己是否裝扮不整。但他們其實都很合適。無論軍人還是傭兵,都是他真正的班底。布雷納寧奪回王冠後,論功行賞自他們開始。

  這都是他自找的。伯寧心想。新國王召集所有大臣貴族議事前,他特地邀請辛,並要法羅斯從他的收藏里找出些禮服來。

  可這混蛋居然拒絕了,連帶封地和爵位一起。

  布雷納寧當然無法忍受這樣的侮辱。他把傭兵交給侍從帶領,吩咐僕人準備熱水沐浴,無需參與會議。這下,傭兵答應了。

  於是,當會議結束,冒險者也洗漱完畢時,僕人已收走了他的全套衣服,只留下一件蕾絲襯裙。伯寧讓佐爾嘉傳話給他:要麼收下紋章,要麼讓他穿著裙子滾出城去。

  「我還挺期待你一意孤行的樣子。」布雷納寧揶揄,「爵士。」

  「隨你怎麼說。」辛鬱悶地回答,「我和這座城真是犯沖。」

  「你會習慣的。」布雷納寧挑眉,「莫非你還想回四葉領去?那邊估計到處都是拜恩人。」

  「不。我要去北方。」

  「你也找不著封地了嗎?特里梅恩被剝奪的領地在金星城西方,蓋澤家族的家堡也在那。」

  辛搖搖頭。

  布雷納寧的笑容消失了。「你真相信他的話?」

  「他沒撒謊,我看得出來。」辛回答,「我必須去一趟北方,去神聖光輝議會。」

  「然後被聖騎士逮住,自投羅網?」伯寧反問,「你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

  「留在這更不妙。安利尼還在金星城裡,他的情況誰也說不準。我建議你們也離開。」

  「我們歷經這麼多磨難,才奪回了瓦希茅斯。」他確實考慮過搬走,但即便離開,布雷納寧也不可能去什麼光輝議會。「如今同胞需要我們,你怎能再度將他們拋下?」

  「我不是他們的同胞,伯寧。」諾克斯冒險者回答,「是的,我同情無名者的命運,也願意融入他們的生活,但有更要緊的事必須處理。」

  「要緊?也許這就是拜恩人的陰謀。微光領主藏在我們之中,和我們一道進入金星城!如今他聲稱自己的火種出現了問題,強占了鎖鏈堡。依我之見,他是要把我的結社趕走,或者吞併。」

  「對於謊言,沒人能比我更了解。」辛說道,「他說的都是真的,伯寧。莎莉絲儀式,鎖鏈堡,還有無名者的墮落……我必須離開。」一絲苦惱的神色爬上傭兵的面孔。「我不敢想能阻止太陽,但我一定要知曉儀式的真相。」

  你非要我也說實話不可?布雷納寧惱怒地想。雖然祖父死後,金星城的情況開始漸漸好轉,法羅斯和他的「靈感學會」已宣誓效命,以阿斯卡·維爾登元帥為首的舊貴族也紛紛冒出來投誠,擔保自己成為新國王的左膀右臂……但在心底,他知道他的「光復結社」才是真正的班底。

  佐爾嘉和辛,甚至是「唱伴」,他們讓布雷納寧成為國王,而非本身是王冠的附加品。

  「金星城離不開你。」最終,布雷納寧妥協了。他告訴這混蛋傭兵,瓦希茅斯王國需要他的幫助。「我不許你這麼離開,辛。讓微光領主和他的壞訊息見鬼去吧!」

  「退一萬步說,若我留下來,你的同胞會心生疑慮。還不到時候,伯寧,無名者,不,神民,他們接受不了原本瓦希茅斯的日子。還有舊貴族,你推翻了赫萊德,才讓他們選擇了你,選擇了無名者。」

  「靈感學會正在批次生產魔藥,很快我們就是同胞了。」布雷納寧吐露,「我已經攻克了火種魔藥的配方,甚至完善了它。現在,它既不是『索維羅』,也不是『二代淨釜』,它是屬於我的魔藥。」

  「難不成你要……?」

  「不。」原本他是這麼打算的。敵眾我寡,容不得考慮後果了。

  赫萊德已死,若光復結社再失敗,瓦希茅斯人將萬劫不復。變成無名者,大家好歹能有一戰之力。「願意加入我們的,我會提供魔藥。」

  辛皺眉:「即便代價是被惡魔殺死?」

  「沒有火種,在惡魔到來前,他們就會死。」布雷納寧冷酷地揭穿,「我們反抗,就會掀起戰爭,死於刀劍炮火,死於廝殺和混亂;不反抗,人們就會任帝國奴役,死在礦場和布列斯人的皮鞭下。金星城還是黃金遺蹟的時候,你以為瓦希茅斯人過得好麼?」

  「我沒這麼想。」傭兵道,「但起碼,他們能活著。」

  那不是我要的。布雷納寧再度想起祖父赫萊德。若我向他投降,聽從他的安排,甚至根本沒有離開軍團,他還會不會要我的命呢?他說不準。

  「你錯了,辛。在戰場上,逃生不能解決問題。這世上沒有和平地帶,尤其是有人的地方……大家都沒得選。」

  一陣無言的安靜。「是的。就是這樣。」傭兵承認,「你是瓦希茅斯的國王,伯寧,你做得對。」

  布雷納寧頓住了。「魔藥是為凡人準備的,若你不願意,那……那也不需要它。說到底,你仍然是光復結社的一員。」

  「我的榮幸,陛下。」辛微笑。然而布雷納寧很熟悉他,知曉他微笑背後的堅決。

  「可你還是要走?」

  「想必莎莉絲儀式也是瓦希茅斯亟待解決的問題之一。」辛指出,「赫萊德死後,維爾登元帥和靈感學會唯有支援你一途。他們是你的大臣和同胞,能為你解決諸多繁瑣事務。然而,他們都無法離開瓦希茅斯,深入光輝議會。」

  伯寧惱怒地盯著他,但傭兵繼續說下去:「我不是無名者,伯寧,但我是光復結社的一員,沒人比我更合適去解決莎莉絲的問題。想想看,微光領主留在鎖鏈堡一天,你的王國就要冒一天的風險。」

  國王盯了他半晌,突然冷笑:「那你是非去不可了?」

  「請您准許,陛下。」辛說道。

  他更惱火於這傢伙的裝模作樣。「很好,你說得有道理。此行事關王國命運,怎能假手於人?我和你同去,爵士。」

  冒險者無法掩飾自己的驚愕。

  布雷納寧感到了愉快。「請你履行職責,務必保證我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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