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四章 最後宴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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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靈?莎莉絲?他在提醒我嗎?布雷納寧未及問清,侍從便頭也不回地跑掉了。而有馬利翁爵士的前例在先,他無法去追。在祖父眼中,侍從的性命不會比一張手令更輕。小鷹冒著生命危險提醒了我。

  布雷納寧一手推門,一手悄悄握住「萬用質素」結晶。這是屬於鍊金術士的武器。為了結社同胞,他必須與血親兵刃相向……

  當然,伯寧很感激祖父給了他接受神秘傳承的機會,可與同胞長久以來的心意相通比較,他寧願選擇後者。結社接納我,因為我是同類,而在布雷納寧·蒙洛成為瓦希茅斯王族最後的繼承者之前,祖父將他趕出金星城,任他自生自滅。

  ……雖然這對無名者而言已是開恩。布雷納寧心想。但並非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對被遺棄的命運,我沒做錯什麼,我不是惡魔!

  他鼓起勇氣,迎接這場對決。

  「快進來,孩子。」赫萊德·蒙洛開口,「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到家呢。」

  王座上的老人比離開前更老了,他有一頭銀髮,眉骨突出,鼻樑彎曲,下巴鬍鬚修理整潔,顏色卻由白變灰,稀疏脆弱。他的眼睛藏在兩道鬆弛皺紋下,閃爍著長者世故的光芒。

  祖父的手掌握一隻酒杯,裡面深沉鮮紅,猶如血液。他似乎毫不在意政治風波,而是親切地迎接歸家的孫兒。「到這兒來,伯寧。我看不清你了。走近點兒,坐下吧,讓我們好好吃個團圓飯。」

  正殿果真擺了宴席,長桌直伸到地毯邊緣,佳肴美饌無所不有。法羅斯提及金星城的飢餓困境,在這裡似乎根本不存在。國王的座椅設在一頭,裝飾如真正的金星堡宮殿一樣華貴。

  伯寧同一門下的兩位鍊金術師兄弟,侍從口中的蓋澤大人們——特里梅因和塔維斯,規規矩矩地分坐在中央兩側,投來莫名的目光。他們手中同樣各端一隻帶花紋的酒杯。

  除此之外,宴會沒有其他人。

  布雷納寧想起侍從的提醒,因而沒有聽從。他稍稍往前邁了一步。「我來時吃過了。一碟橄欖,外加半條魚。現在用午餐還太早,祖父。」

  「不早了。」老國王爆發出一陣咳嗽,「我一醒過來,就是日上三竿。醫師勸我別花多餘的精力在政務上,否則遲早一睡不醒……塔維斯替我煉製了無夢魔藥。」

  伯寧皺眉:「『無夢』不適合沒點火的人,它是神秘者的戰前精力補劑。」

  「我只有這個。」赫萊德淡淡地說,「瓦希茅斯的鍊金術士不比戰職更多,祖先的傳承就在那裡,然而踏入其中,卻需要天賦和勇氣缺一不可。安爾瑪留下你們幾個弟子,是王國之幸。」他略略扭頭。「我給你留了位置,但你想站在那兒就在吧。」

  光復軍團顯然沒給除繼承人外的無名者留下位置。布雷納寧不為所動:「我們的勇氣不及您萬一,祖父。我聽說代行者意圖與光復軍團結盟。」

  「就是這樣。」赫萊德確認,「這於王國有利。」

  「我不是說瓦希茅斯,我說的是光復軍團。」

  祖父凝視著他,沒有回答。

  「二者實為一體,伯寧。」特里梅因替他開口,「只要獲得代行者的友誼,就能讓布列斯帝國不再針對我們,王國復興指日可待。」

  「那不是光復軍團需要的,蓋澤。」布雷納寧告訴他,「我是結社的主人,就同樣也是軍團無名者的國王。」

  「他們並非你真正的同胞。」

  「事實上,正是你口中虛假的同胞在為我而戰。他們是民族乃至王國的英雄。如今你卻要讓獵手屠殺英雄及他們的家眷,以便於你們這些不勞而獲之輩向敵人輸誠效忠?」

  特里梅因怒視著他:「你在侮辱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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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搞錯了。」布雷納寧回答,「這只是實話實說。如果我說你是個愚蠢自大的十足白痴,才算在侮辱你。」

  這傢伙眼看就要拍案而起,卻被對面的兄弟攔下。塔維斯·蓋澤仍然面帶微笑,不受言辭左右。「不該在歡迎宴會上對主角發火,特里梅因。」他責怪道。

  兄弟之中,弟弟更難對付。布雷納寧打起精神來。他很清楚這小子比白痴哥哥陰險得多,也更令人防不勝防。

  「與代行者的聯盟是唯一出路。」塔維斯解釋,「代行者蒞臨瑪朗代諾,距離金星城僅有數日路程,毀滅軍團不過是翻手之間。當時我們立刻向無星之夜求援,卻音信杳杳……赫萊德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光復軍團的存續。」

  不對。布雷納寧心想。你們並不是去求援的。代行者的行蹤嚴格保密,若非有心透露,只怕以光復軍團的本事,連得知訊息都得依靠無名者的火種天賦。

  實情正好相反。神聖光輝議會藉助軍團,將訊息傳遞到拜恩人手中,這才引來加瓦什的兩名亡靈騎士圍攻。那一戰,一位空境級別的閣下被露西亞神術殺死,另一人僥倖逃走。早有準備的代行者是最後的贏家。

  他讓祖父看到了秩序支點的力量,再加上許諾的金星城,瓦希茅斯貴族怎能不動心?反正代價只是些無關緊要的無名者而已。

  我看你們真是昏了頭。布雷納寧惱火地想。結社分明贏得了獵魔戰爭,你們卻為一點蠅頭小利不惜加入失敗者的一方。

  「我們擁有共同的目標啊,伯寧。」塔維斯親熱地說,「就算你堅持在繼位後保護自己的同類,也總得有這個條件吧。瓦希茅斯王國是你保護他們的基礎,不是麼?」

  他輕輕晃動掌心的杯子。「與神聖光輝議會結盟算什麼?如有必要,我們可以與布列斯帝國冰釋前嫌,甚至讓你娶個帝國公主回來。是的,伯寧,唯有光復大業是不惜代價的。」

  「這『代價』不由你們支付。」布雷納寧尖銳地指出。

  「你太衝動,又太過理想了。」塔維斯嘆了口氣。

  特里梅因沒有這樣的鎮定。「只怕某人已忘了自己的使命!」他嫌惡地高叫道,「忘了他的一切從何而來!」

  換作原先的我,只怕要和這小丑大吵大鬧,向祖父表明心志了。布雷納寧心想。何時起,祖父的命令和教誨不再於我是絕對?是獵魔運動,小夜谷自救會的經歷?還是小鷹父親的死?亦或根本是我厭倦了泥塑木偶的生活?

  「這裡沒你說話的份,蓋澤。」他平靜地回應,「我是繼承人,赫萊德是我的祖父。你只是蓋澤爵士,且隨時可能失去『爵士』。」特里梅因的臉色一下變得非常難看。「最後一次警告:在我們討論家事的時候,你最好乖乖閉嘴。明白嗎?」

  蓋澤兄弟沉默起來,祖父卻放下酒杯。「行了。這是家宴,他們也是你的表兄弟。」

  「他們的表兄弟是國王,君主排在親緣前。」布雷納寧毫不示弱。

  「他們從小與你一同長大。」

  「他們自以為很了解我,但那不是事實。你忘了嗎?我是個無名者。」

  一抹傷感爬上赫萊德蒼老的面容。「無名者。」他重複,「秩序的敵人,人們口中的惡魔。我知道你不是。沒人比我更了解……我曾因短淺的目光犯下錯誤,伯寧。當初你在金星堡誕生,是我最小的孫兒。教宗告訴我,王血也有被惡魔力量污染的風險……朝堂上下勸我處死你,認為惡魔奪走了嬰兒的靈魂而附著在肉體上……我不得不送你離開,伯寧,只有這樣才夠保護你。」

  伯寧哼了一聲,別過頭去。「那你現在後悔了嗎?」

  「我做得還不夠,遠遠不夠。」祖父低沉地說,「但那是唯一的選擇。我背棄了我的本性,最終為王族留下了一條生路。光復軍團,是你為我們這幫丟掉了祖宗基業的混蛋重新賦予的名字。你帶來你的朋友,你的小小的秘密結社,讓我們絕境逢生。」

  「我發展壯大了她。」布雷納寧驟然抬頭,瞪著老人。「而你親手……讓我帶給了他們毀滅。」

  「不。想想看,就算與光輝議會結盟,我需要的也只是趕走他們。」祖父告訴他,「但我畢竟不是你,你的同胞也並不了解軍團真正的事業。我告訴維爾登元帥盟約的事,接著半個光復軍團都知道了。許多人無法接受事實,甚至公開發表叛國言論……考慮到光復軍團的內部安定,我不得不將少數叛逆分子就地處決。」

  布雷納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時候,如果他還相信這話,那他活該這輩子都被人當猴耍。我也有眼睛耳朵,不是麼?

  「所以趕走無名者都是正當的律法執行嘍?」他忍不住問。

  「一切由你查證。」祖父向他保證,「你見過他們,靈感學會。你們無名者不是能感應到彼此麼?你的同胞都聚集在一處。他們成立了新的秘密結社,在城裡燒殺搶掠。沒錯。軍團欠過他們的情,我也正是因此,才容忍至今。否則維爾登元帥早就將他們連根拔起了。」

  赫萊德搖搖頭。「瞧這幫惡棍,把好好的王城變成了什麼樣子!你的同胞當然有好人,然而大多數都脫不開人們對無名者的印象。我們招兵買馬,是為了應對獵魔運動的危機,而這本不是屬於瓦希茅斯的威脅。事到如今,也該肅清隊伍,整治風氣了。」

  布雷納寧差點被他氣笑了。「你真寬容。」

  祖父似乎聽不出他的諷刺。「儘管如此,他們得到了最大的仁慈,你根本想像不到代行者向我提出了多麼過分的要求。」赫萊德閉上雙眼,「這都是為著你的緣故,布雷納寧。但我不後悔。我告訴過你,有得必有失。王族的存續勝過一時利益。」

  拋開理智和思考能力,這些話聽起來幾乎像真的。光復軍團放任了靈感學會,祖父與議會的代行者並非真心結盟。至於那些死去的人,不過是立場變動時無法避免的損耗,就像戰爭傷亡。布雷納寧嘲弄地想。哎呀,一邊是法羅斯的人肉湯,一邊是祖父慈愛的歡迎宴會,相信誰還用選擇嗎?

  「謊言。」他給出答案。

  當然,他既無證據,也無理由,然而這時又何須爭辯呢?祖父所謂的「仁慈」,他見過了太多太多,如今就連試著說服自己取信半分都困難。其實我一直都清楚,不是麼?

  「我受夠了你的謊言,祖父。我看得見真實。」

  赫萊德搖搖頭,「究竟是誰哄騙了你,伯寧?我有什麼理由撒謊,欺騙瓦希茅斯的未來呢?因為你的火種?」他毫不在意地一笑。「恰好相反。無名者的特性幫助你度過了最艱難的關卡,讓你接受先輩傳承。在王族中,能獲得傳承的定是佼佼者。此外,你的表兄們,安爾瑪的徒弟,他們都是你的幫手。」

  「既然如此。」布雷納寧冷笑,「那就將光復軍團還給我。到了您安度晚年的時候了,祖父。作為一位年長至此的老者,您實在太操勞了。」

  「你是我唯一的繼承人,伯寧。還是說,你已經不滿足這樣的地位了?噢,隨你吧。我原以為你醉心神秘技藝,不願多涉朝政俗事……眼下你要求你的權力,那我也只好將它還給你。」

  布雷納寧一挑眉。這是個把戲,還是意外情況?

  「這絕非謊言。我要重複幾次你才會相信?」祖父受傷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和你的好夥伴們心意相通,對他們感同身受。我這輩子也不可能理解,但我如此希望。」

  他揮揮手。「邁爾斯·馬利翁爵士好好待在他的住處,待會兒你可以親自去見他。我知道他是你朋友。想必你們有許多久別重逢的親熱話要說,比對我這個老頭子多得多。去吧,去吧!」

  什麼,還真有戲?布雷納寧驚疑地打量著他們。

  蓋澤們一言不發,特里梅因不快地瞪著他,塔維斯微笑著舉杯致敬。瓦希茅斯曾經的老國王,赫萊德·蒙洛神情恍惚,彷佛深陷某種情緒而不可自拔,稱得上黯然神傷。他的痛苦不像假的。

  雖然已有破釜沉舟的決心,但若能和平解決,布雷納寧自然不會拒絕。赫萊德畢竟是他的祖父,唯一的血親。也許他想清楚了利害,也許是代行者給出的條件不能滿足貴族的胃口,無論如何,只要重新接管軍團,我自然能撥亂反正。祖父與結社同胞的帳,可以之後慢慢清算……

  「我不會再干涉你的任何決策,伯寧。」赫萊德的聲音衰弱幾分,「家宴結束了。來吧,陪我喝一杯。」他自嘲一笑。「醫師已經開始抗議了,這就是最後一杯。人老了真是麻煩!恐怕酒精也要從我生命里消失了。」

  一隻空酒杯剛巧擺在面前。布雷納寧猶豫地盯著它。只是一杯酒而已,餐桌上的所有人都喝過。喝完這杯酒,我就可以離開這裡,以國王的身份整頓軍團,解放同胞。不過是杯酒。

  再三考慮後,他沒有碰酒壺,而是從口袋裡拿出了一瓶新酒。它打著深紅禮結,密封完好,瓶身貼有伊士曼的標籤,寫著「埃德溫純釀」的通用語字樣。

  布雷納寧拔出木塞,倒滿酒杯。散發濃郁奇香的無色液體輕輕晃蕩。

  「我會去見邁爾斯的。」他繞過長桌,將酒杯遞給老人。「嘗嘗吧。這是我們的鄰居家最好的酒,伊士曼王族非常喜愛它。這也許是最後一瓶了,是我從他們的國庫里找到的。」

  赫萊德伸手接過,伯寧順勢將他面前原本斟滿紅酒的杯子端起來。

  祖父盯著他半晌,旋即咧開嘴。「敬我的好孫兒,瓦希茅斯的新國王。」

  「敬陛下!」蓋澤們也連聲附和。

  「敬您為王國盡心竭力的一生,赫萊德祖父。您是瓦希茅斯的中流砥柱。」布雷納寧同樣說,「從這一刻起,您是真正了解我的人了。」

  他眼看著祖父將魔藥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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