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三章 最後宴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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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希茅斯大劇場是間高大的建築,形如冠冕,質若金石,其風格可謂鋪張與富麗集為同體,精巧與堂皇交於一身,還帶著那麼點兒渾然天成的意味,堪稱金星城的一處地標。在這座黃金遺蹟里,她便是百年前瓦希茅斯王國最後的餘暉。

  布雷納寧一見她,便想起他們在另一座王宮裡偶然拾得的寶物,那頂「童謠」之冠。事到如今,諾曼爵士,威金斯姐妹,連鐵爪城也走入了墳墓,伊士曼的歌謠已響過終曲。

  ……瓦希茅斯的光復號角卻剛要吹起前奏。

  靈感學會的會長法羅斯驅馬前進,前夜鶯佐爾嘉與他並騎,不時環顧,警惕著周遭環境。他們換上一身鋼甲,身後飄揚著軍團的標記。踏進戰場時,類似裝束有助於混淆視聽,干擾敵人的判斷,而自己人卻不會認錯。無名者是能感應到彼此火種的。

  布雷納寧照舊騎在中央,時刻檢查身上的魔藥結晶。臨走前,他準備了大量消耗品,以及天賦製造的『萬用質素』,哪怕遇到龍穴堡那樣巫術製造的禁區,他也可以藉此突破封鎖。

  儘管如此,他還是感到不安。「災景」的出現意味著險境,而即便沒有預警,他也清楚此行的危機:瓦希茅斯光復軍團的主事人赫萊德·蒙洛,他尊敬的祖父。此人等同於維爾登元帥的武力加十個法羅斯的政治手腕。布雷納寧一直努力取代他在光復軍團中的地位,但除了親信和無知的下層士兵,大家都認為他還差得遠。

  因此,二代淨釜魔藥是唯一辦法。鍊金術士心想。這老謀深算的混球,我不可能說服他。而若要將祖父的支持者連根拔起,實際也不可行——那樣連他自己也得算在內……

  ……但只要軍團徹底無法在秩序一側立足,大家就會自動改變思維,去主動學習無名者的生存方式。

  這樣一來,代行者與祖父的合作也隨之破產。在秩序支點眼中,瓦希茅斯光復軍團可以有個無名者首領,卻不能從上到下都是「惡魔」。

  早知道鍊金術能解決問題,我就用不著去伊士曼了。布雷納寧暗忖。他本想從聖經著手,透過與拜恩帝國的交涉來實現復國大業。沒想到,加瓦什的亡靈竟在火種魔藥上取得了突破,甚至能將常人的靈魂轉化為無名者。它的發明者定是個前無古人的天才。

  伯寧自認是個不亞於正統的鍊金術士,還有火種天賦助力,卻也對這類魔藥的原理毫無頭緒……「殿下。」佐爾嘉忽然開口,略微減慢速度。「學會中人傳來了訊息。」

  「找到入口了?」

  「剛好相反,是軍團派來了使者。」佐爾嘉皺眉,「他自稱是你的侍從,殿下。」

  布雷納寧驟然勒馬,「侍從?」他意識到來的是誰了。可祖父怎麼會知道我回來金星城?難道他重啟了偵測站?在靈感學會的監視之下?還是說,瓦希茅斯大劇場也有類似下水道鍊金系統那樣的功能?

  更可能是維爾登元帥。他派人拜訪過這位老貴族,儘管沒有親自出馬。祖父料到我的計劃也不奇怪。只是,他絕對想不到布雷納寧給他帶來了什麼。「人在哪兒?」

  「就在大劇場後台。法羅斯手下有個斥候,能探聽到一整條街的動靜。」

  比「蟲眼」還好用。布雷納寧的了解中,只有特化感知力的神秘職業能與之媲美。無名者超越職業的力量利用在戰爭中,本該是決勝法寶。「我去見他,你們按計劃進行。」

  法羅斯也慢下來,「這麼快?還沒到大門前呢。」

  「足夠對方發現我們了。」布雷納寧告訴他,「鍊金系統的範圍往往會比建築更大。佐爾嘉,帶他離開。」

  前夜鶯點點頭,遵命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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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羅斯。」伯寧說,「封鎖街道,任何人不得出入,尤其盯緊維爾登元帥的軍營。」

  「沒人能躲過我的斥候。」靈感學會的頭領承諾。「通風報信也就罷了,這老東西休想再插手咱們的大事。」

  「必要的話,可以到外城區暫避。黃金遺蹟的外側是布列斯人新建的,不在鍊金系統的掌控內。王族也沒法憑空滲透。」

  法羅斯揚起眉毛:「難怪這些天你們不願去學會。好吧,看來在你奪回王位前,下水道也不安全了。我立刻帶人轉移。」

  「佐爾嘉會指方向給你。」

  「他?只怕這傢伙根本不認得城裡的路。」法羅斯微笑,「不過別擔心,我以我的性命起誓,靈感學會將保護他的安全。我們是合作關係。」

  是嗎?不曉得留下來的是辛,你又會怎麼說。布雷納寧知道同胞們對傭兵的看法,他一日不是無名者,就一日不會被人們接納。但伯寧是光復結社的首領,不受靈感學會的規矩束縛。「但願合作愉快。」

  法羅斯竟猶豫了,「也許我會重新考慮合作關係……如果你真是這座城市需要的那個人,布雷納寧。無論如何,請記得同胞是你的後盾。」

  他的轉變讓伯寧非常吃驚。辛到底和他說了什麼?「我明白了。還有最後一件事。」

  法羅斯嚴陣以待:「請講。」

  布雷納寧審視著他,「倘若我們成功,瓦希茅斯、靈感學會、光復結社將面對同樣的敵人。布列斯塔蒂克,惡魔獵手,神聖光輝議會……雙方再也沒有緩和的餘地。逃避無異於自尋死路,退縮等同於自投羅網。是諸神給予我們這樣的命運。」

  火種察覺到輕微收縮,是聆聽者們為之動容。

  「但祂們也給了我們武器。我絕不會妥協。」

  不知過了多久,佐爾嘉與法羅斯一道離去,身影消失不見。布雷納寧的結社只剩下辛一人。從四葉領出發時,我們也是這樣。他感到一絲莫名的慰藉。

  「你會後悔發下這些豪言壯語麼,伯寧?」傭兵的聲音響起。

  「什麼?不。」伯寧牽起笑容,「悔恨是最沒用的情緒。」但在心底,他的確對此行心懷恐懼。「我只盼祖父大人不要準備一打聖騎士出來。」

  「聖騎士長萊蒙斯·希歐多爾,他是你的仇人。」傭兵指出。

  這是香豆鎮時,布雷納寧對薩德波的承諾。「小夜谷自救會」正是毀在此人手中,雙方的血仇永遠洗不清。「顧慮與畏縮是有區別的。如果這位聖騎士長真敢孤身前來,我會讓他見識無名者的手段。」

  「若他知道你要對付他,沒準就不敢來了。」辛挖苦。

  「你究竟是哪邊的?」


  布雷納寧不滿意他玩笑般的態度。「我將我的性命託付給你,辛。你最好給我打起精神頭。此行必須成功……」

  「當然會成功。」傭兵打斷道,「但有些事情,也得提前做好準備。我聽說了唱伴的預言。」

  「那不叫『預言』。」伯寧強調。

  「噩兆。」辛改口,「愛怎麼稱呼都無所謂,你既然相信自己的手段,就該對唱伴的災景給予同等重視。」

  「對。但也不能過度信任他。無名者的火種魔法,效果取決於使用者的能耐。此外,我還有應對。」

  「是什麼?」

  「某個膽大妄為的無禮傭兵。」布雷納寧終於瞅准機會,嘲笑回去。「他挽回過一次災景,在他與那倒霉鬼碰面的時候。我注意到你還留著那根指標。」

  辛打量他許久。接著,他露出了微笑。「一把好劍,不是麼?」

  「若你的劍派不上用場,休怪我拿它當柴來燒。」這時,布雷納寧已騎到正門前。

  他們穿過迎賓小道,進入劇院的觀眾席。幕布靜靜鋪開,通往後台的階梯下,燭光微弱地搖曳。傭兵適時隱藏起來,而伯寧瞧見一個寒風中瑟瑟發抖的人影。

  「小鷹。」布雷納寧喚道。

  侍從轉過身。「殿下!」他的神情有種悲哀的轉變,但最終喜悅壓倒了一切。「您回來了。」

  盧克·尼克是伯寧的侍從,碧綠眼睛,下巴很寬,嘴唇上方遍布絨毛。這孩子雖然不是同胞,卻與他十分親近。離開金星城時,小鷹懇求與他同去,伯寧拒絕了。

  尋找聖經是危險的旅途,很難有所回報,況且那孩子當年不過十二歲。獵魔戰爭時期,尼克爵士被布列斯人殺死,伯寧無法再讓他的兒子陷入生命危險中去。

  那時我還會難過,因為把尼克爵士這樣的好人拖進不屬於他們的鬥爭,使他們喪命。但祖父的做法摧毀了全部愧疚。瓦希茅斯人幻想著從獵魔運動中得利,要無名者做王國復辟的基石,而本身不損一毫,天底下沒這等好事!

  但留下他似乎也不對。布雷納寧注視著侍從,他變得鬱鬱寡歡,如驚弓之鳥。伯寧可以想像,與代行者的交易達成後,祖父發覺「國王」脫離了掌控時有多惱火。

  「您是獨自一人,殿下?」侍從問。

  這是試探,還是責怪呢?布雷納寧暗想。但他不會放過這機會。「你不也是?聽說祖父花大價錢四處找我,可不能讓他平白耗費國資。」

  侍從蒼白地笑笑:「他……他生怕您出意外。」

  「我很清楚他怕什麼。」布雷納寧哼了一聲,「怎麼只有你來,邁爾斯呢?蓋澤大人們又上哪兒去啦?」

  尼克看起來快哭了。「邁爾斯·馬利翁爵士?他……」

  「是死是活?」布雷納寧問,「悄悄告訴我,小鷹。祖父殺了他?」

  「沒有!但……我不、我不能說,殿下,求求您……」

  馬利翁爵士還活著,布雷納寧斷定。他是罕見的貴族中的無名者,也是伯寧的好友。祖父不敢殺他的。也許他被撤了職,或是軟禁起來,總之為了馬利翁家的支援,邁爾斯本人不會有事。「別在我眼前哭哭啼啼,尼克爵士。我已給了你正式頭銜。」

  侍從的神情更僵硬了:「赫萊德陛下剝奪了我的封地……不過,我本來也沒見過它。」他勉強一笑。「我還是您的侍從呢,殿下。請隨我來吧,大人們都盼著你回來。」

  盧克迅速轉過身,彷佛身後有鞭子抽打。布雷納寧無言地跟上。祖父的計劃里,我和我的人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他只希望他們能活到劇目出現轉折的時候。

  侍從掀開深紫色幕布,暴露出一塊紋理奇特的牆磚。布雷納寧認出類似矩梯的鍊金魔紋,其他都太複雜。看來王族傳承的鍊金術,不過是金星城秘密的皮毛……

  牆磚後發出齒輪傳動的咔嗒聲,極度輕微,但不容忽視。鑲嵌其中的紋理並未亮起,它們只是緩緩下沉,融入石質,將磚面變得光滑平整,天衣無縫。這下,即便旁人揭開幕布,也不會知曉鍊金系統的存在了。

  ……矩梯消失的一剎那,劇院的氣氛為之一變。

  後台空間依然昏暗,燭台安置在石壁旁,立起邊緣以防點燃布料。布雷納寧聞到濃烈的馨香,下意識屏住呼吸。他知道這時已經晚了,但並不算緊張:香氣非常新鮮,顯然出自某種無毒的觀賞性植物。專精於魔藥的鍊金術士對自己的判斷絕對信任。

  「我們到了。」盧克輕聲說。

  他們沿原路返回,來到劇場正面。這裡不再是舞台和觀眾席,而是一座懸浮建築的門房。天空雲層卷積,細雨綿綿,似乎是不祥之兆。

  水滴打在布雷納寧的額頭,他伸手一擦,水珠留下一道油性的金色痕跡,溫度很低。這裡的氣候與他們來時截然不同。

  門房之後,是正值花期的庭院。

  一條小徑穿過庭院,通往孤懸天穹的塔堡。布雷納寧抬起頭,神情如在夢中。他認得這裡。「鎖鏈堡。」

  「鎖鏈?我一直以為它是金星堡。」侍從茫然抬頭,「大家都這麼說。」

  「不對。王宮名字取自瓦希茅斯的主城,但模樣其實是仿照了一處神秘之地。」布雷納寧告訴他。那裡便是真正的鎖鏈堡,隱藏著王族的根基:鍊金術傳承。

  據他的導師安爾瑪·蒙洛所言,布雷納寧的一身所學就是源自於此。瓦希茅斯人的祖先在鎖鏈堡中獲得了神秘領域遺失的傳承,隨即建立了國度。這個傳言勾起了學徒們的好奇心,一直到點火後,伯寧與蓋澤兄弟將鎖鏈堡翻了個底朝天,最終確認這只是座古老的建築而已。

  所謂啟發了先祖的傳承,也根本沒留下一言半句。與被複雜鍊金系統重組的金星城相比,鎖鏈堡更像一座凡人建造的塔樓。

  她甚至連暗道、密室都無,布雷納寧心想。其構造與其說簡潔,不如坦承為簡陋,外牆四處漏風,內室空曠粗糙,整體高度則等同於一棟三層別墅。除了纏繞塔身、被描述為「鎖鏈」的膨脹牆體外,鎖鏈堡沒有半點出奇之處。瓦希茅斯王族費心將她隱藏起來,只怕也是出於紀念意義。

  曾作為王宮的金星堡離瓦希茅斯大劇場很遠,也早在戰火中焚毀。軍團貴族以鎖鏈堡代替,讓布雷納寧也不禁覺得合理——反正從外觀來看,二者完全相同。

  ……內部卻天差地別。伯寧見過王宮的工程圖,知曉她確有一國宮廷堂皇華麗的模樣。這點是鎖鏈堡遠遠不能相比的。

  「您說得對,殿下。」侍從說,「恐怕是我見識短淺的緣故。」

  布雷納寧不需要他的附和,「為什麼瓦希茅斯大劇場連線著鎖鏈堡?這裡是王族重地。你們怎麼開啟門的?」

  盧克給出了答案。「蓋澤大人,我是說,塔維斯大人,他替赫萊德陛下解除了……鎖鏈堡的封印。自那以後,我們就搬到大劇場來了。」

  布雷納寧心中一動。小鷹將蓋澤稱之為大人而非爵士,再加上鎖鏈堡解除的封印,都指向一個不妙的猜測。諸神瞎了眼,難道這對兄弟點燃了火種,真正踏上了鍊金術士的道路?

  照實說,若非無名者火種自燃的本領,布雷納寧也很難下定決心成為神秘生物。他是一國王子,無需冒著生命危險點燃靈魂。而瓦希茅斯雖有傳承,卻非光輝議會那樣的「正統」,點火成功的機率百不足一。反正伯寧不願參與。

  蓋澤兄弟是怎麼成功的?金星城需要鍊金術士操控,他們剛好滿足條件……關鍵還是在我離開的時候。世上真有這樣的巧合?

  無論如何,須得做些防範。布雷納寧掏了掏口袋,滿滿當當的魔藥挨擠在一起,雜亂無章,只有他這個主人知道不同藥劑的位置。

  除了為祖父準備的二代魔藥,他還特地製造了許多戰士才會用到的藥劑。「蜜酒」和「復能」只是開胃菜,高階魔藥諸如「弦月」,「偏光」和「泡沫」,都很適合傭兵使用。

  尤其是「偏光」。這是出其不意的手段,能夠使人隱去身影。假如能讓祖父認為他是獨自前來的,那再好不過了。但若仍有意外發生,布雷納寧還準備了一份「禮物」……

  他們來到鎖鏈堡前。

  「請一定小心,伯寧。」盧克輕聲道,「蓋澤大人們和陛下都在正殿,裡面、裡面有獻給神靈的宴席。」他的聲音愈發微弱,面上的恐懼也愈發鮮明。「那不是莎莉絲……千萬記得,殿下。是給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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