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一章 占卜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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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到此就要結束了,感謝大家長久以來的陪伴。』

  『很遺憾沒有完成最初的目標,讓故事結尾成為了永恆的懸念。我們熟悉的主人公,傳奇的大冒險家,誠實可愛的……

  ……飛翼騎士林克斯,就要與大家說再見了。他的旅程依舊在繼續,他的步伐永不止息。』

  『本文作者海恩斯先生,因傷病原因,解除了與我社的合約,不日將前往暴雨地海休養。相關版塊自下周一開始,將連載《樹精魔法師》第一到三篇的內容。』

  『……每天的美好時光,從晨讀開始。』

  『創意無限,精彩呈現。空島環城日報,讓文學煥發新生。』

  布朗尼小棕仙來敲門時,尤利爾正默默收起最後一期《飛翼騎士》的報紙。雖然海恩斯先生的小說又一次,呃,未完待續了,但拉森先生已告知過他,這位光榮退休的德魯伊其實只是到暴雨地海旅遊,不想帶上手稿罷了。而非真的受到什麼傷病影響。

  不過,學徒懷疑他是寫不下去了。「飛翼騎士」林克斯的冒險故事源自伊士曼的南國民謠,段落瑣碎,情節之間難以續接。換我也會想逃避更新的……

  先知通知他前往頂層的書房,還派一隻食物妖精領路,似乎有急事相詢。整理剪報是來不及了。尤利爾套上一件占星師長袍,跟它出了門。

  晨報送到學徒手上時,高塔已是傍晚。兩個天文室的占星師剛巧從拐角走過,哈欠連天地去吃晚餐。為了避免與他們打照面,尤利爾不得不藏進陰影,躲在一架燭台後。

  他的動作無聲無息,可仍有一人回頭來瞧。「有誰在那兒?」此人的同伴隨即回頭問。

  學徒屏住呼吸。

  「是老鼠。」發現者說。占星師大都很敏銳,但學徒沒讓他瞧見。「我猜是吧。」

  「高塔里沒有老鼠。」同伴指出,「也許你瞧見了貓。這層是畫室,擅長繪畫占卜的人會養貓當模特。」

  「貓?」對方難以置信地重複。「它會老實聽話麼?我寧願養耗子。」

  「我敢說他們是想找更大個兒的。」同伴咯咯笑道,「有學徒邀請那位外交部使者做模特,天文室給她的繪畫作業打了高分。」

  「那個佩內洛普?」

  「就是她。總不可能是雄獅閣下吧?他說不定會吃了我們……」

  他們的聲音漸行漸遠,消失在通往魔像鍛造間的樓梯口。「蒼穹之塔」克洛伊是座城堡般複雜的建築,每年火種儀式後,獲得占星師資格的成員能夠申請定製新的觀星室、休息廳乃至一整層附加矩梯的空間,並透過「信箱」更新所有人的地圖。

  在此之上,還有先輩們留下的私密通道,都記錄在天文室最深處的資料庫里。只有「命運集會」的夜語指環能夠連結它,資訊的收發也經過層層過濾。

  今年大不同了,尤利爾心想,命運集會多半要給夜語指環也增設申請程式,更為謹慎地對待每位成員。但無論如何,聽到羅瑪的訊息讓他很高興。

  食物妖精盤旋幾周,催促起來。

  「稍等。」學徒只好加快腳步。他在這裡不被允許使用神秘,但他同樣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我是塔里的老鼠,無人得見的幽靈。尤利爾邊爬樓梯邊想。自離開狄摩西斯的神國後,命運集會派來醫師、僕從、工匠、記錄員和守衛,將所有蹤跡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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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背叛者留下的學徒,外交部提出了一些恐怖的處置。尤利爾返回浮雲之城時,便已有所預料。但拉森為他開脫,海倫和老占星師「銀十字星」奧斯維德——尤利爾的占星學導師——都明確反對,於是青之使退而其次,要求將一切與白之使相關的事務處於監視之下。

  狄恩·魯賓的提議得到了全票透過。事務司出人意料地十分贊成,天文室則沒理由不同意。天知道,最懷疑的是尤利爾,他還以為自己肯定會沒命。


  他僅有的記憶是趕來的護士。她將傷員扶到床邊,詢問他的手掌里是否殘留金屬碎片,以及祛痛劑有沒有生效。尤利爾短暫地清醒過來,在她的協助下重新躺臥。沒有碎片,沒有痛苦,一切都只是幻覺。

  然而她追問他為什麼哭。那之前,學徒根本沒發現自己正在流淚。於是護士又給了他一劑藥水,液體冰冷甜美,有薄荷的氣味。她還吻了他的額頭,但恍惚中,學徒覺得那是另一個人。

  之後,尤利爾再度沉入夢中。不用說,依然是噩夢。

  第二天,「艾恩之眼」閣下親自趕來,轉述了命運集會的安排。當時他還很虛弱,但已接過狄摩西斯大人的位子,成為高塔的新任先知。

  拉森告訴尤利爾,白之使的背叛行徑與他沒有半點關係,相反,學徒因在戰鬥中反抗導師的舉動獲得了赦免。

  「言語不過是口舌之快,行為才導致結果。」他告誡尤利爾,不要將與老先知的談話向任何人提起,哪怕羅瑪和海倫都不行。

  羅瑪呢?尤利爾想知道。海倫女士怎樣了?卻沒人願意告知。最終,拉森留給他一隻布朗尼小棕仙,而夜裡的記憶全都不見了。

  ……就是尤利爾眼前這隻。

  只怕真相藏在它的肚子裡,學徒心知肚明。四葉城事件後,使者用魔咒隱藏了他的火種,避免被獵手察覺。如今拉森同樣將那一夜的細節藏進食物妖精的身體裡,免得教命運集會發現端倪。

  可那天夜裡我做了什麼,讓他這麼謹慎?尤利爾想不起來,卻可以猜測。也許我的話語或行為,剛巧是導致狄摩西斯死亡的直接原因……

  這一手十分必要。得知學徒清醒過來,事務司收走了所有神秘物品,外交部立刻派人前來,對他進行不分日夜地輪番詢問。魔藥,催眠,占卜,人們用儀式和神術檢查他的火種,分析他的行為,要他坦白思想……但卻准許他留著那些碎片。

  尤利爾為此而感激青之使。雖然此人一直想要我的命,但從結果來看,他其實沒做錯什麼。

  真不知道魯賓閣下要怎麼解釋白之使的失蹤。學徒心想。他們可以如實公布,說他死了。

  最終,漫長的審查在先知傷愈的一天結束了。事務司的刑訊官和護士統統離開,只留下兩名高環守衛。他們都是夜鶯,學徒感覺得到,但欣然接受。拉森告訴他,集會希望他留在高塔內,為此還會有一些措施。

  這要求同樣一點兒也不過分,只是有些麻煩。尤利爾的活動空間被限制在一層之內,唯有經過命運集會准許,才能離開。他原本打算遵守約定,直到先知派那隻棕仙傳喚他。

  這時候,學徒才察覺集會的約束。距離房間越遠,他腳下傳來的「叮叮」聲就越響。好在有拉森閣下幫忙遮掩,否則我怕是連凡人都瞞不過。

  十多分鐘後,尤利爾終於爬上頂層。布朗尼小棕仙將學徒帶到門前,隨後遞來一支叉子。

  「不是吧?」學徒咕噥。羅瑪說她的占星學導師最愛迫害食物妖精,他還以為是開玩笑。

  食物妖精點點頭,示意他動作快。

  見鬼。尤利爾只得將它吃下去。這麼幹太奇怪了。

  與此同時,先知開啟門。他望一眼周遭無人,趕快將學徒扯進來。「你會習慣的。」拉森說,「我讓廚房給你換個口味,你喜歡牛奶麵包?或者榛果?」

  尤利爾裝作沒聽見:「這是什麼?」

  拉森轉過身。一架高大的神秘造物坐落於中心,與神國外的巨大鐘表有神似之處。「夢境投影。」他解釋,「是我的最新研究……我的儀式將對投入其中的夢進行解析。目前只能這樣。夢境是我們探索先民時期的唯一方法……別擔心,你用過它了,羅瑪給你帶過一些鍊金術燒錄的試用品。」

  尤利爾想起自己的『造夢機』,那東西如今再也找不回來了。「那次不是……呃,我使用裡面提供的『要素』構造了一個全新夢境。」

  「噢,它還在麼?」

  「什麼?造夢機?」

  「不。是你構成的那個夢。」

  「……我把它送人了。」尤利爾停頓了片刻,「夢裡沒什麼特別的東西。」

  「的確,夢境再美妙也是假象,現實才是唯一。」鉛筆在光幕上飛舞,操控星環軌道轉到一邊。先知敲了敲外殼,裡面嗡一聲響。「缺點兒潤滑。」他咕噥。

  尤利爾後退半步,生怕碰到任何東西。這裡是高塔最頂端的房間,是屬於先知的研究室。玻璃架、觀星用具和儀式燒錄台統統一塵不染,精巧易碎……儘管它們散發著金屬和神秘的光澤。

  食物妖精麵包補全了記憶。他想起自己上次試驗時扯碎了三根拍攝搖杆,不得不用魔法修理。

  「好了。」他們終於搞定了艾恩之眼的儀式主體。「到裡面躺著。」拉森吩咐。

  尤利爾沒急著移動:「有更結實的搖杆嗎?」

  「這倒沒有……別擔心,我有個好辦法。」先知輕輕一推,學徒低頭讓過星環軌道,鑽進座位。「噢,我注意到你的身材尺碼和我差得有點兒遠。」

  「上次是海倫女士負責。」尤利爾說道,「她調整了座位。」

  「這很有必要。入夢時的舒適度有助於連結指向性要素,進而穩固夢境,最好的情況是自然入睡……為了應付命運集會的要求,咱們已經夠刻意了。」

  「就是這樣。」學徒趕快躺下,「我準備好了,教授。」一談到「命運女巫」海倫,拉森閣下的話便沒完沒了。「你的辦法是什麼?」

  這位新先知兼天文室教授,人稱「艾恩之眼」的大占星師,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了一對兒……粉紅皮具手銬。

  尤利爾瞳孔地震。

  「不是這個。」注意到他的眼神後,拉森扭過頭,隨即迅速將其塞回口袋。「我拿錯了,維修部給了我一張固化術捲軸來著。」他終於找到了正確答案。「呃,他們總愛將魔文寫在牛皮紙上,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有點兒太多了。學徒眨眨眼:「這對儀式沒有影響吧,大人?」

  「沒問題,相信我。」

  尤利爾說服自己信任「艾恩之眼」閣下親自操縱的神秘儀式不會出意外,事到如今,他只能這麼相信。「看起來你精神不佳,教授,也許你可以將夢境試驗推後些日子。我隨時待命。」

  「我倒也想。」拉森嘆息,「但命運集會總不能推脫。我的傷已經好了,大家也就不再友善。見鬼,你簡直想像不到狄恩·魯賓會提什麼可怕的建議。」

  「他的建議多半與我有關。」尤利爾平靜地說,「我完全理解。大人,請不必為難,答應他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為了克洛伊塔。」

  「他是個不計後果的傻瓜,和你,和你的導師一樣。你們外交部里外充滿了這種人。」先知拿捲軸輕輕抽了一下他的手。「這是我們的錯誤。如果當初我多堅持一會兒,你就是個占星師學徒了。夠了,別再提這樁事,也別想繞過我去找他。魯賓閣下並非大公無私的裁判官,他手下的刑訊官『長矛』更是如此。你要向全高塔承認自己叛國背信,是個十惡不赦之輩麼?」

  「這是事實,我沒法否認。而且關彭的外號是『長斧』。」

  「這是撒謊,而你是個箴言騎士,不能對任何人撒謊。」拉森一揮手,「行行好,小子,別再給我添亂了。管它長矛還是長斧,只要我還是先知一天,就會保護你的安全。」

  「可是,魯賓閣下……」

  「去他的!這是出於我的個人原因,與職責無關。」拉森告訴他,「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的情。那時候,很少有人會做出和你同樣的選擇,尤利爾。我發自內心的感謝你。我並不想死。」

  尤利爾望著他將固化術捲軸撕開,使魔法附著在儀器上。片片神文如蝴蝶般飛舞,貼上環形軌道和浮空平台。他後頸一涼,一道魔咒在心頭浮現。

  『聖言喚起』

  來自「箴言騎士」的職業能力記錄下了捲軸中的神秘。下次需要時,尤利爾便能使用蓋亞神文施展,而不必麻煩維修部了。

  對方也清楚他的職業。「能控制住手腳麼?或者我把你鎖上,再給它附加你的魔法。」先知晃了晃手銬。

  這下,所有回憶在頃刻間打散。學徒嘴角抽搐一下:「不必了。」

  「千萬克制自己。」拉森再三叮囑,「艾恩之眼由最堅固的材料製造,但對你們外交部使者而言,頂多是個石箱。條件允許的話,夢裡採取和平手段……你可不是羅瑪那樣的破壞狂,對吧?」

  饒了我吧。尤利爾完全沒心情與長輩開玩笑,更沒準備發現他和海倫閣下的秘密。誠然,先知只想以此為安慰,但他本人也只不過是強顏歡笑……說到底,我幹嘛要提搖杆的事呢?他寧願過後將房間翻修一遍,反正不費多少功夫。「我不會把夢中人當真的,教授。」

  「就該這樣。我對你放心得多,尤利爾。記得夢境的發展,記得夢的要素。這次是什麼?」

  「真名。」

  「很好,快睡吧。我會按時叫醒你的。」

  學徒閉上眼睛。

  ……

  天空飄起雪花,六十六個新兵站在校場邊,等待上司的責罵。他們的神情並不坦然,動作卻輕柔微小,生怕引起旁人注意。

  今天早上集合前,新兵們的命運還漂浮在雲端,轉眼就面臨墜落:伯爵的寶庫內丟失了一件神秘物品,除非負責把守庫房計程車兵們找到罪魁禍首,否則所有人就要重新做回侍從,失去加入騎士團的資格。

  尤利爾不屬於他們,但不知何時他站在他們當中。等他意識到問題,隊長業已開始排查人員了。難道大家覺得小偷出自內部?為什麼?

  不論如何,我最好悄悄離開。他心想。然而,在他要這麼做時,突如其來的束縛感卻強制他站在原地。

  什麼情況?學徒忍不住嘶了一聲,但連這他也沒能做到。

  人們排成佇列,挨個報數報名,很快就會點到尤利爾。而戴袖標的騎士隊長死死盯著每個開口的人,雙眼放射出極度憤怒的目光,似乎要把露出破綻的傢伙撕碎。

  一旦被發現,這些士兵多半會立刻將他抓進地牢。倘若尤利爾失去在夢中行動自如的條件,那就沒得玩了。他確實是為了名字而來,但決不是在這種情況下!

  而反抗只會更糟,他注意到前方的同僚身著鑲銀邊的白色盔甲,威武的鋼鐵曲線,一襲聖潔如雲彩般的長披風。造型可謂極度眼熟。

  銀歌騎士。

  這意味著他來對了地方。想必拉森閣下就在外面觀看,記錄每一個細節。尤利爾的占星術已從高塔結業,知道「艾恩之眼」是個怎樣規模的儀式,操縱者勞心費神,命運集會也承擔了巨量耗資。先知慷慨地給予多次機會,但每一次他都不能輕易放棄。

  在心底里,尤利爾不覺得對方欠自己什麼。我擅自插手了無名者與秩序的矛盾,到頭來,雙方卻都沒責怪我。

  騎兵依次報名,很快來到了尤利爾身邊。他凝神觀察同僚肩甲上的倒影,一邊與渾身的束縛力對抗,一邊尋找能逃離校場的捷徑。至於矇混過關,他完全不抱希望……

  騎兵隊長看向了他。

  懷疑、憎恨、輕蔑的眼神,似乎早就將目標鎖定在他身上。尤利爾的每個細胞都叫囂著逃走,可依然動彈不得。他有種被通靈者德拉附體時的無力感。這下壞了。他一定早就起疑了。

  「十三。」

  熟悉的嗓音。尤利爾的思緒一頓。他的喉嚨在震顫,在開口回答,但他本人的意志沒下達任何命令。諸神在上,這不是我的聲音,也不是我的……

  情緒。

  前所未有的局面。尤利爾思忖,我被固定在了某人的軀體之中,成為了夢境的一員。

  至於這個「某人」,不必說,你也知道他是誰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學徒心裡納悶,夢境出現了變化,我與他重疊了。之前沒有過這樣的情況!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然而往好處想,我暫時不用擔心被發現了……

  旁邊的人正要開口,忽然被騎兵隊長喝止。他大步走來,推開阻擋。

  他想幹什麼?尤利爾暗暗觀察。騎兵隊長的目光愈發險惡:「我就知道是你,雜種。把東西交出來。」

  突如其來的怒氣灌注全身,教尤利爾也心緒難平。他捏緊拳頭,只想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

  但儘管心中惱怒,他附身的人卻紋絲不動,根本沒理會。似乎對這傢伙來說,騎兵隊長的目光不如一陣微風。

  「你聾了嗎?」騎兵隊長不肯放過,「還是說我要換成獸語你才能聽懂?」

  尤利爾聽到輕微的笑聲,但無從分辨來源。也許是幻覺。畢竟,他很難區分哪些是自己的感受,哪些是「夢中人」的。

  不過,他的怒氣也在逐漸復甦。這倒無疑是真情實感。

  「沒錯,你猜得對。」夢中人開口。他竟然認下來,「伯爵的衣櫃丟了件羊毛衣,我趁夜把它扔進河,免得你淹死的老爹在地獄裡著涼。」

  多妙的回答啊!尤利爾毫不意外。校場上笑聲更響。這下事態只怕要升級了。

  果然,騎兵隊長無法忍受這樣的嘲弄。「小雜種!」他猛推過來,一隻手拔劍出鞘。

  夢中人後退半步,沒有其他動作。

  「膽敢侮辱帝國貴族?我會剝了你的皮,你這臭烘烘的豬。」騎兵隊長帶著陰沉的笑意揮手。利刃探進頭盔的眼縫,摩擦出刺耳地滑動聲。

  尤利爾感到鮮血滑下眉骨。他幾乎就要反抗,但辦不到。「昨天我經過廚房時,廚師就是這麼對付野豬的。」騎兵隊長說。

  夢中人冷冷地盯著他。

  我在做夢。尤利爾對自己說,夢裡一切皆有可能,這只是段記憶。他真想立刻甦醒,但無法確定先知怎麼考慮。若是在那樁事發生前,他恐怕一秒鐘也待不下去。

  對方並未就此打住。「沒錯,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銀歌騎士禁止內鬥,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我沒打算……噢,你在流血麼?真的?」他突然抬起腳,狠狠揣在學徒胸口。「不對,我記得雜種的血是藍的,人人都知道。」

  尤利爾無可奈何,只得隨夢中人滾倒在地。好在這一腳雖然很重,卻不至於危及性命。他被操縱著收縮胃部,同時撐地起身。

  「賤種!罪犯!」隊長繼續踢他,將他復又踩倒在地。馬靴的鋼製圓頭撞擊胸甲,聲如敲鐘,尤利爾卻一聲不吭。但這不是他想忍住的。

  比起疼痛,他更感到的是憤怒。見鬼,這和我的夢境元素不符。莫非導師知道我在窺探他的過去,才特意挑了這段回憶?學徒不禁懷疑。

  校場的插曲持續到伯爵返回。三十三名騎兵簇擁著城堡主人,護送他穿過吊門橋。騎兵隊長帶著手下交班,尤利爾再度被迫行動,爬起身跟在最尾。

  「失物找到了。」返回的銀歌騎士頭領告訴他們,「昨天宴會上,伯爵的長子盧埃林爵士將其作為聘禮,私自給了紅鑽領的伊蓮娜·斯卡萊頓小姐。僕人親眼所見。伯爵大人很為此高興。」

  紅鑽領。尤利爾記住這名字。等離開夢境,先知便能透過高塔的記錄尋找相關訊息。蒼穹之塔擁有兩千多年的歷史,足以追溯到先民時期前。不曉得這位伯爵的長子最終是否與斯卡萊頓小姐結了親。

  對夢中人而言,這訊息意味著暫時的解脫。騎士們解散後,學徒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打來一桶水,準備清洗臉上的塵土與血跡。

  比方才點名更緊迫的危機時刻就這樣到來。一旦與水中倒影對視,尤利爾知道會發生什麼:他將看見錨點,從而自夢中甦醒。本次實驗被迫中止。

  必須想想辦法。學徒奮起反抗,然而根本抵擋不過夢境的意志。夢中人——先民時的使者喬伊——將毛巾丟向水桶,接著獨自卸下盔甲。當他回到水面前,漣漪漸漸恢復了平靜……

  使者伸手進去。

  桶內一半的水面立時結冰,邊緣圓滑濕潤。他抄起冰塊,蓋在傷口處,遮住雙眼。

  寒意使尤利爾打了個寒顫,但當他無可避免地看向水桶時,波紋和冰片的雙重阻擋極大地干擾了視線。使者的面孔只剩一團虛影,隱約能辨認出下巴和濕淋淋的黑髮。

  學徒不免鬆了口氣。

  危機暫時過去,尤利爾卻不那麼樂觀。我得警惕一切鏡面效果的東西,可我哪兒能辦得到呢!

  他聽見導師一頭扎進水桶,在水面下詛咒,語言模糊而陌生。兩個女僕從身後經過,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

  目睹這一幕,尤利爾有些不安。占星術窺探過去,是人盡皆知的能力。然而成為被觀察的物件,看到他人的隱私或極力忘卻的記憶,又讓他很不舒服。喬伊會是因此而憎恨老先知的嗎?他拿不準,但直覺還有更多原因……

  但這次恐怕不會得到答案。尤利爾多次回顧『懺悔錄』的夢境,早已清楚自己身處的時間點。「艾恩之眼」想找到白之使的過去,知曉他的出身和秘密,從而針對性地制定戰略,但學徒更想弄清他變為亡靈的原因。

  難道真是在冰海秘境裡,他被蒼之聖女帶入了加瓦什?喬伊為何要殺她?那次神降儀式又象徵著什麼?高塔一直注視著他嗎?帝國時期,一介銀歌騎士又怎麼會得到高塔先知的注意?喬伊並不是維隆卡那樣的明星啊……

  恐怕只一種可能。尤利爾心想。「無星之夜」的無名者國王,大同盟的四位聖者之一,奧雷尼亞最後的皇帝,維隆卡的學徒、戰友、妻弟兼君主,麥克亞當陛下——唯有他能夠解答。

  先民的時代,高塔還是帝國的神秘組織,周旋於皇權、宗教和貴族之間。尤利爾十分不安地意識到,倘若老先知因繼承者麥克亞當而注意到喬伊,甚至對他作出布置……都是能夠預料的。可萬一真是這樣,千年後的背叛和刺殺又算什麼……?

  尤利爾的預感得到了印證。

  等到月亮升上紗之座,使者如一道陰影悄悄爬起身。此刻,學徒早已因白天的種種狀況精疲力盡。騎兵隊長的刁難只是開始,銀歌騎士雖是後世人們印象中帝國最後的榮光,平日裡卻也不過是些貴族騎士。他們忠誠無畏、英勇善戰,同時也殘忍冷酷、傲慢跋扈。

  「勝利者」維隆卡與他們相比,竟然算是少數友善之輩。尤利爾還記得首次在夢中遇見對方時,此人的舉止非常……灑脫。

  也許是因為這批騎士是新人,尤利爾安慰自己。人們不是因為套上銀歌騎士的盔甲而被稱頌的。

  然而,他所見到的使者的行徑卻更為出格。趁著夜色,導師敲開一扇通往溫室的門,裡面有個園丁在等他。

  這是個蒙著臉的男人,既高又胖,肚子被一根鑲嵌寶石的金束帶緊緊勒住。「東西帶了?」對方開口。

  使者掏出一塊深紅懷表,「嘭」一聲甩在石板台上。

  園丁抓起表殼,仔細端詳。「倒沒差錯。」他抖落鏈子上的碎葉。「我還以為你失手了。不過,城堡里在傳與紅鑽領訂婚的訊息,又是怎麼回事?」

  「我答應那個紅鑽小妞,要送給她城堡里與她最為相配的寶物。」

  「確實相配。深紅色鍊金石英表,瞧這外殼,簡直是精美絕倫……據說是奴工從微光森林的礦脈里一整個兒挖出來的。」胖園丁面露古怪的笑容:「我們親愛的巴瑞斯伯爵知道這回事嗎?」

  「他兒子也不知道。」

  「伊蓮娜小姐是公爵之女。你不該將她牽扯進來。」

  使者顯然不在乎。「這對雙方都有好處。」

  「好處?你代替盧埃林·巴瑞斯,去和他的未婚妻約會!」

  「對,原本這事挺難辦:紅鑽是去退婚的,大小姐瞧不上封臣之子。不過她沒錯,那傻帽也確實難堪大用。」他嘲弄地抱起手臂。「現在他們對彼此滿意多了。」

  「等等。」園丁沒緩過來,「你怎麼……這到底……噢,伊蓮娜沒見過盧埃林?」

  「就是這樣。」

  「三神在上啊。」胖園丁突然大笑起來,幾乎喘不過氣。「聖堂不該放你離開的,這辦法對他們的姻緣收款有大用。噢,該死,你和她說了什麼?」

  啊這……?尤利爾大受震撼。先民時期竟然就有這麼前衛的套路了?

  「用不著說。把她帶到這兒來,鎖上門就行了。」使者不耐煩地回答,「我什麼時候能回去?」

  事已至此,真相是明擺著的。尤利爾嘆息。使者的確偷走了伯爵的寶物,騎兵隊長誤打誤撞找到了竊賊。見鬼,每當我對導師的遭遇心生不忍,後者就會用行動證明,他多少有點兒活該……

  「現在就走。等伊蓮娜·斯卡萊頓察覺不對就太晚了。」胖園丁將贓物往懷裡一揣,靈巧地繞過石板台,暴露出花盆下的鍊金陣紋。「替我向皇帝陛下問好。」

  「你要留著它?」

  「我們另有安排。快走吧。」

  使者走進矩梯,但在神秘啟動的最後一秒,他忽然開口:「橡岩堡該有個新教頭了。」

  尤利爾看得清楚,園丁臉色一變,似乎張口欲問。但使者根本不想回答。眨眼間,他們來到了另一處密室。門窗都被厚重的磚石封死,天花板上傳來說話聲。

  這裡一絲光線也無,學徒卻發現自己能瞧見磚縫和腳下的魔紋。想必是夢境帶來的方便:他正在同時使用喬伊的視野。原來不需神術便能黑暗視物是這般感受。

  等聲息消失,使者才從磚石中揭下一處活板。上方似乎有重物阻擋,也被他隨手掀開。

  再度見到光明,隨之而來的是兩張熟悉的面孔。「第二真理」伯納爾德·斯特林笑容滿面,手裡握一盞怪模怪樣的提燈。麥克亞當坐在一張辦事桌後蘸墨,頭也不抬。「我沒允許你出來。」

  使者裝作沒聽見:「得手了。」

  「幹得好,孩子。沒被警衛逮住吧——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像個街頭混混剝削乞丐?」帝國繼承人丟開羽毛筆,「你在為帝國做事,別和見不得人的清道夫一樣,成嗎?」

  尤利爾真想開口反駁,但他不知道要說什麼。於是,他立刻意識到這份情緒是從使者身上傳遞而來的。

  使者一聲不吭。

  學徒沒等到預想的回答,放鬆之餘竟有些遺憾……看來在先民時期,喬伊比我想像中要審時度勢得多。不過,這會不會說明他其實知道自己說話時有多招人煩?

  「你完成了任務。」麥克亞當終於抬起頭,「而我是個賞罰分明的人。」

  「我很清楚你是什麼人。」使者停頓片刻,「我殺了橡岩堡的騎兵。」

  「還欺騙了伊蓮娜小姐。這女孩,我只見過她四歲時的樣子。如今想來,應該是個成熟女人了。她留在紅鑽領做巴布瑞爵士的妻子,總好過被公爵嫁到斯特林家。」麥克亞當毫不留情地指出。尤利爾聽在耳中,心裡詫異訊息傳遞地如此之快。

  「藍錐領還在鼓吹開拓騎士那一套,邊境逐年向森林蔓延。」巫師道,「只怕我們與聖瓦羅蘭遲早有一戰。」

  「我還以為自然精靈早被你們趕盡殺絕了。」使者挖苦。

  「殺光樹精有什麼好處?」巫師反問,「她們是優質的施法素材。」

  「還有商品。」皇子殿下補充。

  使者沒附和。令尤利爾無法忽視的是,導師心中確實毫無波動。他究竟在想什麼?如果帝國將目光對準自然精靈,也許就會放過其他神秘種族?還是他完全不在乎?但是在「無星之夜」……

  「等我死了記得提醒我,下輩子千萬別做自然精靈。」使者開口,「你們要給我什麼?」

  「身份。」麥克亞當直截了當,「以便你與弟兄們和睦相處。銀歌騎士大多是貴族後裔,身具高貴榮耀的血脈……我不希望再收到傷亡報告。」

  「帝國未來的主人應有出身清白的親信侍衛。」巫師解釋。

  來了。尤利爾打起精神,原來這才是夢境的要素。

  「說說看。」使者覺得很有趣,「我是什麼人?」

  「我本打算將選擇交給你,喬伊。」麥克亞當朝他皺眉,「但你總是自作主張。告訴他結果,斯特林。」

  巫師誇張地鞠躬。「一位來自黑木郡的騎士後裔,當然。」他拉長音調,使者冷冷地瞪著他。「帝國有很多尊貴的家族,偉大的姓氏,但我知道你沒辦法融入。你已經把自己的出身寫在臉上了,只有伊蓮娜那樣的婊子會在乎。」

  尤利爾發現自己盯著巫師的脖子,試想著扭斷它會是什麼感覺。這樣還遠遠不夠。他真想把這傢伙撕碎。

  一張紙落到腳邊,使者彎腰拾起。

  「不過放心吧。」伯納爾德笑道,「陛下可清楚你的價值。」

  學徒趕快收斂注意力,去瞧上面的筆跡。

  『■■·■■■■■■』

  ……

  尤利爾猛坐起身,渾身傳來魔文崩裂的聲音。恐怕固化術也沒法達到要求。但終於能伸直脊背,他只覺前所未有的舒暢。

  先知從光幕前挪開目光,「發生了什麼?你看到……」

  「出錯了。」學徒捂住額頭,感到身心俱疲。「他居然沒說謊。」也對,不然我早就用誓約之卷察覺了。沒人能在他面前撒謊……除非對方根本不認為自己在說謊話。

  「那個名字。」拉森說,「我實在看不清,符號尤為模糊。莫非儀式斷聯了?」

  「不,不是儀式的問題,是記憶。」尤利爾解釋,「夢境是主人記憶的重塑,是完全準確的……起碼在聖經之夢裡是這樣。該死,那巫師寫的不是通用語!」

  先知沒明白:「什麼意思?」

  「他自己忘了。」

  ……

  「很難找到與你真正出身相配的名號,我只好挑了個看起來最合適的。」巫師輕快地說,「以後旁人問起,你可千萬要記住了。對。沒錯。就是最長的那個。」他古怪一笑。「你那是什麼眼神?陛下也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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