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章 大戰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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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城主府邸後,他為自己熬了一鍋粥,順便填飽結社成員的肚子。我大概是頭一個給手下做飯的社長,布雷納寧心想,不由得感到一陣羞恥。哪怕是偽造術士身份、前往伊士曼時,他也沒如此屈尊過。身為瓦希茅斯唯一的繼承人,布雷納寧生來就是貴族,是統治階層的一員,根本不可能會熬什麼見鬼的粥。

  他搞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落到這地步的。或許是軍團的噩耗,是「霜露之家」的故友,是藏身「諾克斯傭兵團」的種種經歷……還有最該死的,那冒險者。

  布雷納寧本來有自己的計劃,中途卻被軍團的變動打斷。儘管如此,在伊士曼王宮時,他也可以再度藉助傭兵團的力量,驅使他們給自己辦事——這樣雙線進行,好歹還能有所期待。但他不知為何改變了主意,不僅放走了夜鶯考爾德,還試圖將辛吸納到自己的光復結社中來。

  事到如今,他居然連天生高貴的血脈地位都拋棄了,一邊像個冒險者般關心沒用的同胞們,一邊被辛和佐爾嘉耍得團團轉。這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

  他憤憤地提起鍋,丟到沙地上。唱伴和那學生——他忘了這小子叫什麼名了,也許他根本就不知道——畏畏縮縮地湊過來,捧起碗發出千恩萬謝的聲音。這些後勤活計適合他們來做,但豐富的經歷讓布雷納寧實在沒法盡信兩個新成員。他只好打發二人看守馬車,或者藏在斷牆後放哨。

  「靈感學會」的人更別提了。布雷納寧選擇了一處無人房產作為落腳點。主人離家前沒鎖門,屋內的值錢物什自然也都不知所蹤。起碼這兒還有灶台和門窗,好過法羅斯的下水道。誤會雖已澄清,但他受夠了嗆人的煙霧和歇斯底里的目光。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布雷納寧會容忍熟人。辛和佐爾嘉也就罷了,但法羅斯不一樣。想到大家用驚奇的眼神打量瓦希茅斯王儲、光復結社的首領手拿鍋勺的樣子,他就覺得渾身難受。伯寧盯著柴火,決定做些什麼來遮掩。

  ……晶片在坩堝中翻滾,暗淡渾濁,但只有一剎那。布雷納寧眨眨眼睛,它便熔化在高溫中,消失在濃稠汁液里。一連串氣泡從水面下浮出,帶來清新美妙的氣味。

  唱伴抽抽鼻子,貪婪地盯著坩堝。「裡面是什麼?」

  「反正沒你的熟人。」後者疑惑地抬頭,但伯寧沒心情解釋。讓他們了解靈感學會的事並無益處,只會徒增煩惱罷了。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時間。鍊金術士給鐘錶定時,備齊容器。只待藥液轉為金色,實驗便告成功。

  當然,那一刻更可能不會到來。索維羅魔藥多次洗鍊成二代「淨釜」後,他就幾乎看不明白其中原理了。也許我該效仿黑城人,用神秘植物稀釋藥力,但我上哪兒去找種植田呢?布雷納寧苦澀地想。金星城下是鍊金水道,城外則寸草不生。諸神將取之不盡的礦產資源給了瓦希茅斯,卻吝於餵飽祂的子民。威尼華茲的小姑娘領主竟能撐過兩年,她真了不起。

  他的結社在鈴聲響起之前回到了營地。佐爾嘉的衣襟沾了血,辛手中還握著匕首,所幸二人並無傷痕。靈感學會的會長法羅斯與他們同行,身後跟著士兵和幾個被繩索牽住的「罪人」。

  伯寧看著打頭的罪人踉蹌邁步,差點一頭衝進陰溝。「這是哪位?」

  「奸商和強盜,殿下。」佐爾嘉回答,「少了這些不配吃飯的嘴巴,大家都很高興。法羅斯會長決定砍他們頭,不過行動前,還得問問您的意見。」

  我的意見?我還能有什麼辦法贖他們的罪?布雷納寧辨認出一張張殘缺的臉。它屬於同胞。那又怎樣?異樣的火種反應帶來更深的厭煩。「既然你問了,我有個設想。記得歌人塔麼?」他摸出鍊金核心。

  「呃……」佐爾嘉頓住了。

  「不過是個玩笑。」布雷納寧沒有堅持。他已經明白了前夜鶯的想法,沒人有異議。看在諸神的份上……我可以給罪犯判死刑,但沒法將他們視作材料。不曉得此人熔化在坩堝里時是什麼模樣,想想都恐怖。「宰了他吧,利索一點。」

  前夜鶯鬆了口氣,牽著罪人離開了。不用說,後者的神情一下由希望轉為了絕望,口中不住詛咒。當學會成員們將罪犯挨個推倒在木樁上時,也有人跪下來哀求。這些垂死的聲音卻讓布雷納寧感受到一絲安慰。要是我因同為無名者就放過他們,見到他們的醜行時,又要編造什麼樣的藉口開脫呢?辛多半會嘲弄我罷。

  「怎麼樣?」伯寧問辛,「維爾登元帥怎麼說?」

  「阿斯卡·維爾登?我們沒見到他。出面的是凱德里克中校,據說是元帥的助手。」傭兵坐下來喝粥,「他給我們說了一通客套話,還問了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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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達關心?」

  「他看起來非常擔憂。」

  瓦希茅斯光復軍團的元帥阿斯卡·維爾登是個一百二十歲的老人。在他還是個自大的年輕人時,就已是赫萊德·蒙洛國王的軍事大臣了。曾經,他是王國覆滅的罪人,但光復軍團建立後,布雷納寧在祖父的授意下赦免了他。

  那時我也很年輕,就像殼裡的酸果仁似的,只知道聽命行事。布雷納寧回憶初次見到維爾登元帥時的敬慕之情,不禁感到一陣好笑。佐爾嘉和法羅斯這樣的小卒不知道王儲的去向,維爾登元帥難道還不知情麼?他遵照祖父的指令清理無名者時,恐怕不止是執行者那麼簡單。也許根本就是他們同謀。

  「他想兩頭不得罪。」布雷納寧直言道,「這老東西,不若我祖父那麼老,卻也不是涉世未深。一個平衡點,呃?不拒絕祖父,也不拒絕我。等我們分出勝負來,他就該馬不停蹄地趕到現場恭賀了。」

  「維爾登元帥的選擇可以理解。」法羅斯說,「布列斯人就不一樣了。」

  「很不幸,當地領主如咱們所預料的那樣不在人世了。他手下的封臣要麼逃了,要麼去了加瓦什。」布雷納寧不快地指出,「我沒在城主府邸發現任何活人。」

  「有獵手的蹤跡麼?」辛問。

  「有,不過都離這邊很遠。」法羅斯回答,「同胞們齊心協力,已經把北城和西城的大部分獵手趕出了黃金遺蹟。我派人盯著所有城門,顯然,城內有人為他們提供便利。」

  「軍團的人。」

  「這還用問?」布雷納寧沒好氣地說,「難不成還是魔像麼?」

  辛皺眉:「獵手的聚地在城外,瓦希茅斯軍團的人又在哪兒呢?那些除了阿斯卡·維爾登之外的人?」

  「藏起來了。」法羅斯微笑,「換我也會這樣做的。學會裡有許多精通偵查的同胞,我們的手段超出想像。只要教我的好兄弟們逮住,下場可不妙。叛徒們必須躲藏……即便如此,他們也睡不安穩。這就是他們求助獵手的原因。老蒙洛把我們當槍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參與到什麼樣的鬥爭中來。」

  「維爾登元帥或許知情。」佐爾嘉提出。他剛旁觀靈感學會的人處死俘虜,此刻沒什麼胃口,只在辛旁邊坐下。

  「還是那句話,等咱們解決了老蒙洛,他才會來坦白吧。」法羅斯哼了一聲,「在那之前可別想。看來我們不得不加入捉迷藏遊戲。」

  伯寧想了想:「我知道金星城下水道是個迷宮,學會也沒法徹底打通道路。也許他們就藏在裡面。」

  「像你一樣控制建築?」法羅斯已見識過他修復鍊金線路。

  伯寧決定多透露一些,給人們一點信心。「沒錯。瓦希茅斯王族傳承著某種特殊的鍊金術,與流傳於世的鍊金技藝不太一樣。這是由瓦希茅斯的地理位置決定的。我們腳下的土地富含豐富的金屬材料,甚至產出一些神秘之地的特產,至今沒人能解釋原因……」

  「也許瓦希茅斯本身就是一處神秘之地。」傭兵說,「就像冰地領。」

  布雷納寧不喜歡有人打岔。「我的祖先使用鍊金技藝建造了金星城。」他提高嗓門,「依託於特殊的地質。但不是所有王族都是技藝的傳承者,你們知道的,非正統傳承的火種儀式,成功率非常之低。這也是瓦希茅斯王族血脈稀少的原因。懂得控制鍊金系統的人不多,勝過我的更少。」

  「更少。還是沒有?」

  顯然,這話除了辛,別人也問不出來。布雷納寧瞪著他半晌,不情願地吐露:「我有個授業導師,他為我祖父效力,後來病死在褐殼灣……他有三個女兒,除我外還有兩個學徒,是一對雙胞胎兄弟。只有我點火,其他人都不敢去試,但他們確實得到了傳承。」

  「我想他們的水平都不如你。」傭兵毫無誠意地恭維。「但或許他們之中有人能夠利用導師留下的知識,操縱金星城的鍊金系統。」

  此言在理,伯寧只好繼續在這條思路上深入:「他的女兒們早早嫁出去,其中一個是我侍從的祖母,尼克夫人。她和她的姐妹們早已過世。至於我的兩位同門。」不快的記憶湧上心頭。「他們兄弟反目,鬧到我的實驗室來……祖父趕走了他們,我也再沒見過。他可能留下了這兩人,或者之一。畢竟,他們也算我的表親。」

  「學徒怎麼使用鍊金術?」法羅斯不明白。他對這類神秘技藝毫無認識,而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與他一樣。

  「……是我的作品。」布雷納寧只得承認,「我的火種魔法與鍊金術有關,能夠製造出一種特別的魔藥,讓學徒也能使用鍊金技藝。」『萬用質素』的效果自不止如此,他不會透露出來。但即便這些也足夠驚人了。

  法羅斯頓時理解了。「火種魔法?這就不奇怪了。同胞的力量沒有道理可言,只要團結起來,我們就是全能。」

  「也就是說。」辛抓住重點,「他們的鍊金技藝完全被你覆蓋,老國王對金星城的掌控是有限度的。對不對?城裡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以藏下一整個流浪政權?」

  對什麼對,誰是流浪政權?「我一開始就是這個意思,用不著你重複。」

  「可是。」佐爾嘉提出異議:「靈感學會所在的下水道系統,也是由鍊金系統操控的。軍團理應發現他們的巢穴了,卻沒採取措施。也許他們根本沒使用鍊金術。」

  「不。」傭兵斷然否決,「瓦希茅斯人對家傳之物的信任非比尋常,王族更是如此。他們甚至放棄正統,將失落傳承延續至今……危急關頭,也就會本能地使用它。我想老國王及軍團主力一定藏在鍊金術的遮掩下。」

  這話倒有些道理。布雷納寧忍不住瞥一眼灶台,無法開口反駁。

  「至於靈感學會的駐地。」辛繼續說道,「鍊金術在下水道沒用,軍團根本不知道學會的大本營。」

  「在你們來之前,還沒有外人能深入中心。」法羅斯贊同。

  「因為那裡的鍊金系統損壞了。」辛告訴他們,「是伯寧修好了它,才讓它重新投入使用。顯然,軍團的鍊金術學徒要麼不知道,要麼根本無力處理下水道系統的故障。依我看,他們躲藏的手段沒變,但地點應是別處。金星城有多少這樣符合條件的鍊金系統,伯寧?」

  布雷納寧再度被他說服了。「維爾登元帥的所在是空間較大一處,那裡原本就是堡壘模組。此外還有一百四十多個小型——」

  「排除北城到西城,靈感學會的活動範圍。軍團沒有無名者,尋常神秘生物在你們眼中太可疑了。」

  「的確。」法羅斯深以為然。

  他看起來簡直像第二個佐爾嘉,布雷納寧翻了個白眼。「那也還剩下一半多,這些能怎麼排除?」

  「挨個兒檢查嘍。」辛一聳肩,「運氣好的話,我們頭一個便會遇上。」

  布雷納寧皺眉:「可一旦撲空,敵人就會打起警惕。」

  「那麼,法羅斯會長,城裡的存糧還能撐多久?」

  「我不知道,各位。」這布列斯人不愧是軍團的百戰老兵,對統治城市沒有半點經驗,統治穀子就更別提了。成為靈感學會的會長也沒改變他的能耐。「我們每天都在搜尋更多吃食,從屋舍,從商鋪……」

  辛扭頭望向布雷納寧。「金星城的工廠和倉庫區在哪兒?」得到答案後,他再度問起周遭街道。「軍團的凡人也要吃飯,維爾登元帥手下計程車兵也需要供養。沿著元帥住址和倉庫位置尋找,最近的鍊金系統有幾個?偵測站呢?其中方便通訊,能兼顧城門警戒的位置又還剩多少?」

  布雷納寧霍然起身,衝進室內。佐爾嘉及時將地圖在桌面上鋪開,並為人們點起蠟燭。布列斯帝國為「黃金遺蹟」描繪的地圖十分潦草,但尺寸依然沒有半點粗略。他立刻找到了大概方位,用筆劃出圓圈。

  「這兒?」法羅斯緊隨而至,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經過傭兵提醒,所有人都明白,捉迷藏的遊戲才開始就要結束了。

  「範圍內。」布雷納寧確認,「它符合所有條件,距離我離開前的軍團大本營也不遠。祖父率高層搬遷時,路程太遠可沒法掩飾動靜。」

  「只剩七個選擇了。」前夜鶯佐爾嘉輕聲道,「七分之一的成功率。會是哪兒呢?」

  伯寧與辛幾乎同時開口:「瓦希茅斯大劇場。」

  與此同時,他伸手按在圈內的一處。鍊金術驅動下,油墨線條聳立而起,交織勾連成一座豪華的建築幻影。

  離家前的我一輩子也不會想到。布雷納寧心想。推導邏輯的建立和情緒態度的扭轉,使他得以換位思考。冒險者布雷納寧,鍊金術士伯寧,瓦希茅斯的國王布雷納寧·蒙洛。三個身份,三段人生,多麼奇妙……這時候,他才終於有種沒白經歷的感覺。

  「這是什麼地方?」佐爾嘉沒聽說過。他很久之前就潛伏在伊士曼了。

  「光復軍團曾經的大本營。」布雷納寧告訴他們,「獵魔戰爭前期,我帶人潛入了城市,重啟了瓦希茅斯大劇場的鍊金系統作為臨時指揮部。為了轉移獵手的注意力,將靈感學會納入掌控後,祖父建議我利用韋弗家族吸引獵手的注意力。」他搖搖頭。「雙方的戰鬥幾乎摧毀了莊園,韋弗社長也沒能生還。那對該死的雙胞胎只會控制大劇場的鍊金系統,他們肯定藏在那。」

  「很好。」法羅斯舔舔嘴唇,「真是再好不過的訊息。我馬上傳令下去,將大劇場翻個底朝天。為什麼不呢?靈感學會的同胞們等待已久了。」

  「因為我們必須小心行事。」布雷納寧指出,「倘若打草驚蛇,先前的推斷便都不做數了。祖父會知道我回來了金星城,我說不好他會轉移到哪兒。」

  「請您放心,陛下,沒有背叛者能從我手下走脫。」

  我可不放心。「你的結社成員全無紀律,只怕很難完成任務。」

  「學會中人都是老練的戰士,實力和數量都足以對抗叛徒的軍團。」法羅斯繼續說,「無論如何,你的光復結社只有幾人,單憑他們就想……」

  只是他話音未落,一陣鈴聲忽然響起。「大人。陛下。」那學生探頭進門,「不,我是說,灶台上的……呃。」

  「稍等。」布雷納寧這才想起坩堝里的魔藥。他幾乎忘了它。見鬼,算算時間也該到了。但這時候,他顯然不可能丟下作戰會議。「維爾登元帥和惡魔獵手的動向也需要派人關注,否則被他們攪亂了局面,大家可就有得瞧了。」他對法羅斯說,「況且,你們去過瓦希茅斯大劇場嗎?行動細節還有待商定。」

  法羅斯哼了一聲。「瓦希茅斯的底蘊有目共睹,我也自然不會懷疑同胞,懷疑諸神賜予我們的非凡力量。」他轉而望向光復結社,「只是誰能保證,背叛者沒有與神聖光輝議會進一步勾結?倘若他們設下陷阱呢?依我之見,殿下您親身冒險殊為不智啊。」

  布雷納寧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換做是我,我也會擔心光復結社與軍團貴族狼狽為奸的。即便法羅斯全然信任我們,也會考慮談崩的後果。他不知該如何說服他,坩堝里的藥劑……

  「噢,這由我保證。」辛上前一步。

  沒人聽見拔劍出鞘的聲音,但寒冷的金屬不知何時已握在他手中。「我們可以私下談談,會長大人。想必你也等候多時了。」他的聲音平緩沉靜,有種不容拒絕的意味。「請和我來吧。」

  「是該談談了。」法羅斯面無懼色,與傭兵一道去往校場。

  他們走後,布雷納寧依然能感受到同胞殘留在屋子裡的情緒。奇怪的是,其中並無憤怒或急躁。不過這改變不了什麼,伯寧默默祈禱,希望法羅斯返回時的步伐能和此刻一般自在。他望一眼佐爾嘉,前夜鶯便心領神會,跟了上去。

  但不論如何,眼下他終於有機會處理鍊金魔藥了。布雷納寧抓起筆,帶著結社成員趕去自己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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